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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3.飼願 雪地裏,小沙彌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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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83.飼願 雪地裏,小沙彌拿……

雪地裏, 小沙彌拿著符合自己身高的小掃帚。

他每掃一下雪,風就從袖口灌進去,手臂受的寒氣竄上腦袋, 脖子跟著一縮, 再然後是一個伴著吸氣聲的哆嗦,鼻子吸回了快要流下來的鼻涕。

“小師父早。”清冽冽的聲音在寒風中蕩開,像是溫玉擊冰。

小沙彌不轉頭就知道來者何人,轉身,單手豎於胸前行禮。因為鼻塞, 他帶了點鼻音, 稚嫩的聲音含糊起來, 所以正經的招呼也變得滑稽:“阿彌陀佛, 方施主早。”

方凈善依舊披著那件華貴的雪白狐裘, 從頭到腳,一塵不染,白得像用雪堆起來似的。正因為如此,他手裏的那把長掃帚才顯得突兀。

方凈善微笑致意, 走到小沙彌旁邊, 接著他掃過的地方掃。

“方施主,這塊是我負責的,就不勞煩您了。”小沙彌伸出凍得和紅蘿蔔一樣的小手阻攔。

方凈善每年都會來普月寺住一個月,來的時間不定,任何季節,任何天氣,任何時辰都有可能到訪。

小沙彌五年前來的普月寺,見過形形色色的香客,可其中沒有一個人像方凈善這樣, 逃脫了名為時間的牢籠,外貌、性情、眼神,三年過去一點沒變。

師兄們說方凈善興許是得了道的高人,他瞧著也像,那雙慈悲目既憐憫又疏離,被他盯著看一會,肚子裏的苦水會湧上唇邊,結成語句,於是忍不住對他垂下頭,虔誠地吐露深埋於心的祈望。

方凈善對誰都溫柔,說話的時候總是帶著淺淺的笑意,可饒是如此,寺廟中的僧侶還是覺得他不好親近。

他就像佛殿中慈眉善目的佛,你心知他的好,卻不能像對待常人一樣待他。他永居高臺,雙足懸離地面,未曾沾紅塵。可你是紅塵裏的芥子,只能仰頭望他。

所以他們慕他、敬他,卻生不出片刻的親近。

方凈善但笑不讓,垂著頭一下一下掃著雪,耳垂下的白玉小狐貍晃啊晃,尾巴尖的紅讓小沙彌恍了下神。不知為何,他覺得那只小狐貍像是活的。

小沙彌看了眼栩栩如生的小狐貍,朝方凈善道了聲:“阿彌陀佛,那就謝過方施主了。”

兩個人很快就把空地上積雪清掃出來。

小沙彌要去藏經閣整理經書,問方凈善是否一同前往。方凈善有時會坐藏經閣裏抄一天的經書。

“今日就不去了,等會有朋友來找。小師父請。”方凈善讓出離開的路。

朋友?方凈善的朋友也像他這樣嗎?

在前往藏經閣的路上,小沙彌浮想聯翩。

走出一段距離後,他回頭看了方凈善一眼,只見他站在雕有凈蓮妖火紋樣的地磚上,狐裘傍身,像一只漂亮的雪狐。

雪狐……

小沙彌聯想到那只白玉狐貍,越想越可愛。

方凈善返回臥房,脫下厚重的狐裘。

窗臺上的水仙花已經完全盛開,花香斥滿整間屋子,在小而空的室內醞釀發酵。

方凈善給水仙補了些水,推開窗,外面冷冽的空氣乘著冬風猛地灌進室內,沖淡了水仙的香氣。

他照例在窗前灑下谷子,笑吟吟地撐著臉看麻雀搶食。

與以往不同的是,這次關窗前一刻的結句變成了道別:“我不會再餵你們了,有緣再見。”

方凈善燒水煮茶,茶湯滿至靠近杯口的時候,他的門響了。

他打開門,外面仍舊是那位相貌平平的宮女。她像是冷極了,嘴唇發顫,手裏捧著湯婆子,身子因為瑟縮小了一圈。

“請進。”方凈善引她落座。

火盆恰好放在宮女腳邊,她看了眼炭火,長舒一口氣,身子逐漸舒展開來,散發的異香也變淡了些。

“茶剛煮好,喝些暖暖身子。”方凈善把熱茶送到宮女面前。

“謝謝,”宮女喝了杯熱茶,感覺熱水穿腸過肚,帶活了滯澀的血液,她感嘆道,“今年冬天可真冷。”

“聽說今年是寒冬,還會下很長時間的雪。”方凈善答道。

“怪不得。”宮女點頭附和,不知要說什麽話,又喝了口清茶,環顧屋子,視線掠過掛在架子上狐裘,她心想小圓兒肯定會喜歡。

“姑娘今日來,應該是準備好了吧?”方凈善突然開口問。

宮女看向他,放下茶杯,七上八下的心忽然間抖得更厲害了,像是一塊顫巍巍的豆腐,幾乎要抖散了形。

“我……”宮女退縮了,逃跑的念頭破土而出,驟然膨脹。她其實沒準備好。

“不礙事,等姑娘準備好再來也不遲,也不急於這一時。”方凈善溫柔地安慰道。

宮女用力扣緊茶杯,問道:“……真的能心想事成嗎?”

方凈善反問:“姑娘之前不是已經經歷過了嗎?”

宮女又問:“如果獻祭的話,我可以活到明年春天嗎?我有一件只有活著才能做到的事。”

方凈善笑答:“當然可以。獻祭不會一下子要了你的性命,因為你現在並不合格。不過就像你來寺廟祈願要獻香火一樣,你要先燃了那根香才能開口許願,不是嗎?”

宮女楞楞地點了點頭。

“放輕松,獻祭沒有你想得那麽可怕,”方凈善循循善誘,”凡事皆有代價,只要誠心獻身,一切都會如你所願。”

“如我所願……”宮女喃喃重覆。

方凈善建議道:“姑娘要不回去再仔細想想?”

“不,”宮女一下決絕起來,她握了握拳,這個動作給了她莫大的勇氣,“就今日吧。”

她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偷跑出來了。

“姑娘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我明白了。”

方凈善給了宮女一個小藥瓶,讓她喝下後躺到床上,然後什麽什麽都不用管了。

宮女依言照做,打開藥瓶,聞了聞,甜絲絲的,帶著酒香,像是果酒。她仰頭喝下去,確實像甜如蜜的果酒,不過液體有些醇厚。她躺在床上,盯著帷帳,想著亂七八糟的事,眼皮不知不覺變得沈重,似有千鈞墜著。

帷帳出現了重影,她看到方凈善站在床邊,將手伸了出來,蓋住了她的眼。

黑暗包裹意識,他溫柔道:“睡吧。”

耳聽其聲,只覺有水流過。

可納萬物的水洗凈了雜念,她不堪困倦,慢慢合上了眼。

方凈善拿開手,見宮女沒了意識,掀起上襖,讓她的腹部露了出來。他用手背碰了碰她的t肌膚,感覺碰到一塊堅冰,寒氣逼人。

下一刻,他將手裏的匕首插了進去——

沒有血流出。

方凈善割下一小塊肉。

雪肌下沒有血肉,而是一棵棵晶藍色的草,散發著幽幽的寒氣,遍布在下面,就好像……是以血肉為土長出來似的。

腹腔裏也看不到一個臟器,全是晶藍色的草,密密麻麻的。一接觸到熱氣就蜷了起來,萎靡不振。

方凈善盯著手裏的肉沈思了一會兒,又取了一小塊,才把上襖拉了回去。他看了眼在床上熟睡的人,眼波依舊柔似水,垂眸含笑道:“感謝公主以身飼願。”

又是那副垂憐蕓蕓的憐惜模樣。

方凈善收起肉塊,擦掉匕首沾上的藍色液體,聞到淡淡的異香。他面不改色地凈了凈手,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來,拿起茶杯,給自己倒滿茶,安安靜靜地獨自品茗。

匕首取肉,白衣卻滴血未沾,一如既往地幹凈。

宮女悠悠醒來,看到熟悉的帷帳,頃刻間想起昏睡前的記憶,連忙起身看自己身上少了哪塊,四肢完好無損,她行動自如,半點疼痛未覺。

“在腹部取的。”方凈善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宮女驚慌地摸自己的腹部,果然摸到一塊空缺。

她忽然又開始害怕了,想掀開衣服查看,又不敢親眼目睹裏面變成了什麽樣。

“不會危及性命的,姑娘且安心,”方凈善頭沒轉,眼不動,但好像就是知道她在做什麽,接著說道,“就是姑娘看到腹腔內部可能會有些不適。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姑娘已經是祭品了。”

宮女顫抖著下了床,還是沒覺著疼,內心的恐懼不斷脹大。

他說過的,若吃下仙草許願,就會變成神明的祭品。

她已經不是人類了。

宮女怕到脫力,怎麽站也站不起來,於是跌坐在床邊,捧著空了一塊的腹部驚顫。

“這是許願的代價,在下已提前告知姑娘了。”

平靜的話語血淋淋地剖開離奇的現實。

他是告訴過她,坦誠地、毫無保留地,在她討要仙草的那天,什麽都說了。

吃仙草,成祭品,貢獻己身,向天訴願。

願望的代價是自己,可也正因如此,神明才能聆聽到渺小的願望。

人世間的願望那麽多,匯在一起成了海,波浪疊起,浪撞碎在礁石上,那時才有幾個水珠騰上天,被陽光照亮,剔透晶瑩,蒸發成煙,直直升到天人的世界。

她的願望也在海中,可不知何時才能遇見礁石,得到飛到天上的機緣。

所以她才想不顧一切地抓住許願的機會,以己為梯,將願望送到天上。

“是,我早已知曉。”

她停止了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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