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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織娘 晨光熹微,鳥鳴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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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27.織娘 晨光熹微,鳥鳴碗……

晨光熹微, 鳥鳴碗轉。

洛雪煙悠悠醒來,睜開眼,入目是祥雲鮫綃的帷帳。她翻了個身, 將臉埋進枕頭裏, 聞到馥郁的桂花香,伸手挑開紗帳。淡淡的日光透過窗欞,將窗邊的那枝桂花照得晶瑩剔透,錢進寶昨晚留他們四人宿在摘星樓,她住進了桂花主題的客房。

洛雪煙緩了緩神, 掀開被子下了床, 推開窗。蘊靈鎮還在沈睡, 安安靜靜的, 不見昨夜的繁華。

那座橋再次出現在視線中。

她盯著看了會兒, 留意起橋的周圍。附近並沒有什麽顯眼的標志,平平無奇的石拱橋橫在河上,連接兩岸。她又往遠處看了看,橋的位置在蘊靈鎮邊緣, 再遠, 就出了鎮子。

微涼秋風劃過臉頰,她打了個噴嚏,關窗走進了屋裏。

洛雪煙穿好衣服,坐到梳妝臺前思考怎麽敷衍今天的發型,她還沒學會盤頭發,至今只掌握了用簪子綰發糊弄。

她擺出所有的首飾,那只金鳳蝶步搖在樸素的發簪裏格外顯眼。可她的眉間已經沒有花鈿了,身上也換回了一貫的素衣,怎麽看都用不上這只步搖。她沒別的艷色衣服, 好像也只有那套黑金衣裙能搭金鳳蝶步搖。

以後得再買一套艷色衣服。洛雪煙惋惜地看了看步搖,拿起旁邊的簪子,綰起了頭發。

洛雪煙按江羨年的留言找到東花廳。那裏的人出乎預料地多。江寒棲站在窗邊望遠,江羨年和點翠相談甚歡,今安在在旁邊捧著杯茶喝。

江羨年跟她打招呼:“因因。”

洛雪煙走過去,在她身旁找了個位置。

點翠一直聽江羨年喊洛雪煙乳名,不免有些好奇:“話說洛姑娘的乳名是哪兩個字?”

江羨年回道:“因果的因。”

點翠追問:“竟是因果的因?有什麽講究嗎?”

洛雪煙對她搖搖頭。

她的小名沒什麽深意,就是小時候剛學寫字那會,她寫“煙”總是寫成隔了十萬八千裏的“火”和“因”。她那好哥哥看見以後就拿這個來取笑她,一口一個“因因”的叫她。家裏人覺得順口,就拿“因因”做了她的乳名。

也不知道我出車禍以後他什麽反應……

洛雪煙還記得出車禍的前一個晚上給家裏打視頻。她哥當著她的面連炫四塊糖醋排骨刺激她,氣得她恨不得沿著網線過去揍他一頓。現如今她無父也無母,更遑論有個和她吵吵鬧鬧、陪她慢慢長大的哥哥。

有的人,一見面就吵架,見不到卻甚是想念。她哥便是其中一個。

“洛姑娘的皮膚真好,有什麽護膚的心得嗎?”

出乎意料的問句驅散了淡淡的傷感,洛雪煙眨眨眼,對上點翠渴求的目光。

江羨年替她應答:“因因是天生麗質啦。”

“還以為能討到美白的方子,”點翠佯裝失望地蹙了蹙眉,看了眼自己的手和洛雪煙做對比,接著道,“看來還得下點功夫在美白上。”

被大美人吹捧膚色並且自愧不如,洛雪煙受寵若驚,寫下:【點翠娘子已經很白了。】

點翠白如瓷器,哪裏還需要美白?

點翠認真道:“還可以變得更白的。”

江羨年感嘆道:“我算是知道你為何可以成為蘊靈鎮第一美人了。”

“為何?”

“我就沒見過有比你更執著於變美的人。”

昨夜入住,點翠敲開了她的房門。江羨年本以為點翠畏懼妖物之事才來找她,沒想到寒暄過後的話題是美白護膚。她真覺得點翠已經夠美的了,不然她也不會一不小心就看呆。可美人自己卻不覺得。

點翠笑道:“誰會拒絕變得更美呢?”

所以她只當自己是個美的人,而不是最美的人。因為“最”限制了變美的所有可能。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美外,自然也有美。

江羨年問道:“點翠今日有什麽安排嗎?”

“晚點要去見一個朋友。”

機織聲接連不斷,像海浪聲一樣此起彼伏。梭針卷著各色蠶絲細線,在一雙粗糙的手中來回穿梭,像一只靈活的鳥在織機上上下翻飛,銜來一寸寸輕如蟬翼的花羅。

“阿九。”t

手停下來,街道上的喧鬧聲有機可趁,湧進了屋。

阿九回過頭,看到一娉娉裊裊的美人立在門口。她頓時感覺狹窄的屋舍生出光輝,光打到身上,照得脊梁不禁彎了些。在美人面前,她這樣醜陋的人總是擡不起頭的。

“點翠娘子。”阿九赧然地笑了笑,兩頰的雀斑被撐開。她起身走向點翠,這時才看到她後面還跟了兩個面生的少女,一下腳步頓住,渾身緊繃,雀斑又聚攏到一起。

“你不用緊張,這兩位是我的朋友。”點翠上前握住阿九的手,輕輕捏了捏她的手掌以示安慰,向她一一介紹,“這位是江羨年,這位是洛雪煙,是我新結識的朋友。”

“阿九姑娘好。”江羨年打了個招呼,洛雪煙也跟著笑了笑。

“兩、兩位姑娘好。”阿九的聲音小到微不可聞。她低下頭,餘光瞥到點翠裙擺上的蓮蓬暗紋,她看了看自己的粗布衣裙,羞於出現在少女們的面前,局促地把腳尖往裏扣了扣。

點翠和她們才像朋友,她難看得格格不入,如同沾在別人鞋面上的一團汙泥,惹人厭煩。

點翠解釋道:“阿九她有些怕生。”

江羨年說道:“那我跟因因在門口這裏等你。”

“不、不礙事的,兩位請進。”阿九彎了彎腰,拘謹地做了個歡迎姿勢。她依舊連話都說不利索,聲音不穩,好像在狂風中瑟瑟發抖的枝頭葉。

江羨年看向點翠,遲疑不決。

“你們在門口等我吧,我一會兒就出來。”

點翠牽著阿九的手引她走到織機邊上,開了個閑談的話頭來安撫受驚的她。

阿九慢慢鎮定下來,鼓起勇氣看向還站在門口的兩個少女,小聲道:“兩、兩位姑娘還在門口。我去、去把她們請進來。”

她們是點翠的朋友,她不能讓點翠難堪。

點翠問道:“那我現在喊她們過來?”

得到肯定後,她叫來了兩個少女。

“我、我去沏茶。”阿九擡起的頭又低了下去。她本就矮小,穿的還是灰撲撲的衣物,畏畏縮縮的模樣活像一只長久不見光的膽小碩鼠,蜷縮在繁華街道裏的陰暗洞穴裏,稍有不慎就會被一點風吹草動嚇得魂不守舍。

“不用麻煩。我們不喝茶。”江羨年不自覺地放低了說話的音量,唯恐聲音大了會再次嚇到這個怯懦的婦人。

“對、對不起,讓你們見笑了。我、我......”阿九的頭埋得更低了,話說得磕磕巴巴的。她難為情地攥緊上衣下擺,脊背彎了又彎,她讓點翠丟人了。

點翠撫上彎曲的脊背,低眉自責道:“不關你事,是我帶人來之前沒知會你一聲。若說有錯,應該算在我身上。”

“點翠娘子。”阿九驚慌失措地看向她。

“終於擡頭了。”點翠露出詭計得逞的得意笑容。她深谙阿九的性子,假裝自責這招屢試不爽。

阿九楞了楞才反應過來點翠此舉何意,欲言又止:“點翠娘子,我......”

點翠跟她說過要擡頭挺胸,可她還是改不掉含胸駝背的習慣。

“慢慢來。這樣就好,”點翠放開手,阿九的脊背沒再彎回去。她想起手裏還提了些東西,一拍腦袋,嗔怪道,“瞧我,進門光顧著說話,把此行的目的忘了。”

“這是成芳坊的胭脂水粉,你先試試這一套合不合適。不合適我再另物色。這裏邊是窈窕閣的百花膏,可以祛斑美白,早晚各抹一次。這邊是調理氣血的草藥,服用事項都在藥包上貼的紙上,你讓你們家重山看看怎麽服用......”

點翠每說一個就把東西塞到阿九手裏。等她說完,阿九手裏多了一堆包裝華美的盒子。

“太、太多了,我沒什麽可、可以給點翠娘子的。”阿九呆呆地拎著東西,不知要怎麽辦才好。人生幾十載,她收過的禮寥寥可數,大部分是點翠送的。

點翠回道:“你織的流彩錦就是上好的禮物。”

“我現在、在織雲煙羅,等、等織好給點翠娘子送去。”

“好,”點翠笑著應完,又請求道,“我的朋友沒見過織布,想看一看。能拜托阿九給她們演示一下嗎?”

“好。”

阿九坐回織機板凳上。落座後,她像是變了個人一樣,目光炯炯有神。那雙笨重的手嫻熟地操縱線條,令亮晶亮晶的緯線壓住一根又一根經線,通透的花羅一點點從下端延伸,吞掉架好的經線。

“咵唧、咵唧。”

不絕於耳的打緯聲造出特殊的屏障,隔絕了屋外的嘈雜。洛雪煙正沈醉在富有節奏感的打緯聲中,卻見阿九停了下來,望向門口,開口道:“重山和虎子回來了。”

洛雪煙轉過頭。外面人來人往,沒人站在門口。

錯覺?

洛雪煙正納悶著,看到門外進來一個體貌豐偉的青衣男子,旁邊跟著一個圓頭圓腦的小男孩,臉上也有幾顆雀斑。

“阿九。”“娘。”

阿九的......夫君?

洛雪煙不太確定青衣男子跟阿九的關系。兩人看起來像兩個世界的人,放在一起著實違和,但看小男孩的眉眼又能依稀看出兩人五官的特點。

萬重山點頭示意:“點翠娘子又來找阿九了。”

“嗯。”點翠笑容淡了些,客氣地問了聲好。

在阿九起身迎接來人時,點翠簡短地介紹了男人和小孩的身份。跟洛雪煙猜的一樣,男人的確是阿九的丈夫,虎子是他們的兒子。

在丈夫面前,阿九放開不少,臉上的笑容也多了些。萬重山比她高太多,他說話的時候阿九就仰頭盯著他,愛意滿得幾乎要從眼裏溢出來。身材矮小的她站在萬重山旁邊,就像灰色小鼠遇到修長翠竹,用力挺直腰板,以求能一睹竹子的風采。

愛使自卑者擡起了頭。

看著夫妻兩人的互動,洛雪煙情不自禁揚起了嘴角,看向那個被叫作“虎子”的小男孩。他似乎在發呆,表情木木的,盯著空中虛無的一點,眼睛都不帶眨一下,像是被下了定身咒。其他人在說話,沒人註意年幼的孩子和口不能言的她。

洛雪煙從袋子裏掏了把糖,偷偷晃了晃手,然而虎子卻無動於衷。她又晃了晃,孩子沒反應,倒是引起了江羨年的註意。

“怎麽了因因?”

江羨年這一問將其他人的目光也問了過來。

洛雪煙攤開手,指了指虎子。

“虎子,姐姐給你糖怎麽不理人呢?”萬重山推了推虎子的肩膀。

“糖,哪裏有糖?”小男孩這才醒了神,掀起眼皮看向洛雪煙。

洛雪煙將糖放到並在一起的小手裏。虎子驚喜地看著糖,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胖乎乎的小臉總算有了生氣。

萬重山問道:“要對姐姐說什麽?”

“謝謝姐姐。”

萬重山責備道:“這孩子,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麽。總在發呆。”

阿九慈愛地摸了摸虎子的腦袋,替他開脫:“可能是去學堂溫習累著了。”

虎子還沈浸在得到一把糖的喜悅裏,一邊念叨著糖一邊咯咯地笑。洛雪煙見他喜歡,又抓了把糖放到他手裏。

“謝謝姐姐。謝謝姐姐。”

虎子反覆重覆著這兩句話,憨態可掬的小模樣逗得在場的人哈哈大笑。

黃昏將至,點翠要回摘星樓準備晚上的演出,跟阿九道了別。

打緯聲和一家三口的歡聲笑語淹沒在喧鬧裏。

走出沒多遠,洛雪煙打了個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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