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77章 自救他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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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7章 自救他救
樓上的槍聲驚動了外面的打手，各種語言混雜的詢問和雜亂的上樓梯腳步聲無一不提醒著鄭行舟情況的緊迫。
鄭行舟顧不上檢查吳文德的情況，他跑到窗邊，用力推了推被封死的窗戶，未果，門外砸門聲音越來越大，鄭行舟透過縫隙目測了一下所在樓層與積雪間的距離，確定落地沒問題後，在那群人奪門而入時，一腳踹開了被雪水常年腐蝕、松動的半扇窗戶。
因為慣性，鄭行舟整個人直接從窗戶摔了出去。
直到風雪撲面而來，鄭行舟才意識到自己因為緊張低估了高度，他立刻護住了頭，好在雪夠厚，他的身體順著斜坡摔了下去，被樹枝攔了幾下後，落地滾進了一處灌木叢深處。
粗糙的雪沫劃得他臉頰生疼，寒氣不要命地順著衣服縫隙往身體裏鉆，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寒冷。
當務之急是在這裏躲好並且保持清醒。
風聲大作中厚膠皮靴踩踏雪地的聲音時遠時近，鄭行舟盡力蜷縮身躲在視線死角——他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尋找更合適的藏身地。
或許是周圍覆雜的地形和突然間加大的山雪擾亂了打手們的搜索，他們沒有發現被灌木叢和大雪覆蓋的、一動不動的鄭行舟。
找不到人，一群壯漢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鄭行舟藏在內側的手攥著槍，另一只手縮進衣袖，盡力保持著手指的正常溫度，雙腿微微屈起，確保有突發情況可以及時應對。
直到確保那群人徹底離開了，鄭行舟才動了動握著槍的手，因為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指的皮膚幾乎粘到了手槍的金屬外殼上，鄭行舟忍痛將它們剝開，換了只手拿槍，在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匍匐前進。
被扯掉一層皮的手指直接接觸到雪，瞬間一陣刺痛，這樣的痛感讓鄭行舟精神了一會兒，他咬緊牙，將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就這樣一邊觀察環境一邊尋找出路，鄭行舟不知道自己跑出多遠，終於看到了一條沒有被積雪覆蓋的盤山公路。
他沒有手機也沒有錢，渾身上下只有一把手槍，想和吳緬取得聯系必須先回到下榻酒店。
鄭行舟決定先沿著盤山公路下山，不確定地理位置，盲目等待，能攔到一輛車的幾率太渺茫了，他不敢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別人和機遇上，只能沿著路一步一步走。
走在風雪之中，鄭行舟滿心滿腦只有一個想法——活下去！
像犬齒脫身，車禍得救那些驚魂動魄的過去一樣活下去，他的一生不能就這樣結束。
但此刻他的靈魂與肉身逐漸剝離，雙腿麻木地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裏跋涉，心裏已經開始寫起了遺書。
他想，自己或許從始至終都逃不過命運精心設下的悲劇，一重一重的苦痛折磨反覆碾壓著這具並不堅強的軀殼，也許就是為了驗證人的忍耐度上限。
這麽想，感覺還輕松一點。
鄭行舟想了很多很多，從素未謀面、慘遭殺害的親生父母，再到撫養自己長大，被家暴致死的媽媽，從那只遍體鱗傷的伯恩山，再到牽著自己的手走出深山的男孩，一個個人影在面前輪番出現，他們最終都變成了看不清的模樣。
恍惚中，一只手溫柔地握住了鄭行舟受傷的手。
它好像說了什麽，鄭行舟的耳朵像被裹了一層保鮮膜，已經聽不真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右胸肋骨處隨著呼吸陣痛，應該是落地時摔斷了，鄭行舟有點想笑——他總是不顧後果地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明明再等等，再周旋一陣或許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至少不會把自己置於這樣危險的境地，他卻連半分耐心都沒有。
歸根結底，他不敢相信自己留在吳文德手裏局勢會不會更糟糕，也不認為會有人不顧一切地前來營救自己，只不過一顆對吳家來說可有可無的棄子，一個可能對吳緬現有地位產生的威脅的人，怎麽看，都是不救的好，於是他再次選擇了當下。
無論再給他多少次機會，他都會自救，就算死在路上。
鄭行舟想到了自己親生母親。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一定和自己一樣奮力的、一遍又一遍的自救吧。
鄭行舟在這一刻竟然產生了些許矛盾，他想吳文德就這樣被自己打死，將新仇舊恨親手一了百了，但他又不希望吳文德就這麽死了，這樣太便宜他，而且如果吳文德死了，親生父母的一切都會成為秘密。
這是一個進退兩難的抉擇。
踉蹌行走在漫天紛揚的大雪裏，仿佛過了漫長的半生，又仿佛只過了一瞬，鄭行舟再次聽到的聲音，是雪地越野發動機如野獸般的轟鳴。
栽倒在雪地裏，鄭行舟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
再次清醒時，鄭行舟看到了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暖烘烘的空氣讓他的臉頰和嘴巴都很幹，還好一雙手及時遞來了溫水和吸管，鄭行舟雙眼模糊著擡頭，隱約分辨出眼前人的輪廓。
“……韓、韓潮？”
對面人忙不疊地點著頭，幾乎晃出殘影，看得出他很激動，鄭行舟扯了扯唇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不太看得清……麻煩幫我叫醫生來。”
韓潮“蹭”地一聲起身，飛奔到走廊叫醫生。
醫生檢查過後，說可能在雪地裏行走時間太長造成了雪盲，隨後給開了些藥，讓鄭行舟靜養。
韓潮幫忙滴了眼藥水後，拿起不斷震動的手機在旁邊小聲接聽。
鄭行舟閉著眼睛半靠著枕頭，以為韓潮還在身邊剝桔子，聽著壁爐裏木塊燃燒的劈裏啪啦聲，鄭行舟啞著嗓子問：“……吳文德……還活著麽？”
——
江城醫院裏，劍拔弩張的氣氛在吳文忠等人的到來飆升到了極點。
吳緬看到臉色青灰的阿瑾，和江敬川對視了一眼，彼此心底了然。
吳緬率先迎上前，“叔叔，您來看爺爺，一個人來就夠了，爺爺還沒醒，需要靜養。”
吳文忠痛心道：“我和老爺子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也照顧了他幾十年，他的身體，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了，可阿緬你剛接手不到半年，老爺子怎麽就成了這幅樣子……”
開口幾句話就往鄭行舟身上潑臟水，鄭行舟也沒惱，反而主動提起了一個人，“我確實不如您照顧得好，但您當時有經驗豐富的李夫人幫忙不是？我一個人既要顧公司，還要顧老宅，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但您放心，我再怎麽忙，老爺子這邊肯定不會懈怠。”
聽到“李夫人”三個字，吳文忠幾人臉色頓時變得各不相同，有人驚訝，有人面露厭惡，而吳文忠的神情則變得五味雜陳。
吳緬繼續說：“……可惜李夫人突發心臟病死在了看守所裏，不然我一定好好向她請教。”
吳文忠忍無可忍，打斷了鄭行舟，“既然你無法兼顧公司和老宅，不如就讓我這個長輩來幫忙分擔分擔。”
說著吳文忠轉身尋求其他長輩的認同，“現在年輕人壓力太大了，再把你熬壞了，我們做長輩的也看不過去，是不是？”
他特意請來的“群演”連聲附和，一些擅長做“理中客”的已經開始七嘴八舌地勸吳緬不要大包大攬了。
最怕說客胡攪蠻纏，何況吳文忠帶來的說客都是早就看吳緬這個“私生子”不順眼的，江敬川看局勢不對，輕咳了一聲，提示吳緬不要戀戰，速戰速決。
吳緬藏在身後的手給江敬川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放心。
江敬川看到這個手勢後，不由地捏了捏眉心，他的潛意識告訴他吳緬不會這樣輕易結束這場對弈。
“……公司有江先生幫忙，暫時不用叔叔擔心。”吳緬後撤一步，笑著向面前那群咄咄逼人的家夥展示江敬川，突然被推到眾人中央的江敬川睜大了眼睛，他沒想和這群人為敵，只好敷衍地陪著笑。
“哥哥在的時候，也是江先生幫忙打理公司的，他也同時兼顧公司和老宅，您是覺得哥哥能做的，我這個‘私生子’做不了嗎？”
走廊裏頓時鴉雀無聲，沒人料到吳緬竟然敢直接戳穿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他們本以為被逼到這一步的吳緬不會有膽量和長輩撕破臉。
吳緬微笑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斟酌著言辭，生怕再說破一個字，被吳緬抓住把柄。
眼看吳緬逐漸占了上風，曾經向吳緬示過好的人開始了倒戈，嘴上說著哪有什麽私生子不私生子的，只要是吳家的孩子都一視同仁雲雲，還誇讚吳緬和吳玚一樣有能力。
這時吳緬的手機響了，在眾人註視下，吳緬接起了電話，他聽了兩句，把手機來電界面舉到吳文忠面前，慢條斯理地問：“叔叔，你的人攔著外人就算了，怎麽連我的未婚妻都攔？是對程家……也有不滿嗎？”
江敬川猛地看向吳緬，他根本不知道吳緬什麽時候叫了程諾。
吳文忠本想趁老爺子病危，帶著家族舉足輕重的長輩給吳緬來個措手不及，壓根沒料到吳緬竟然提前通知了程家。
事實上，跟隨程家父女一同走出電梯的，還有不明情況，一臉懵逼的紀疏鴻。
紀疏鴻家老爺子被他氣得高血壓住了院，他來陪床，正巧看到吳文忠一行人來興師問罪，紀疏鴻給鄭行舟發消息，沒得到回應，心想壞了事了，這才跟上來看看。
走出電梯，紀疏鴻才發覺情況不妙，但為時已晚，他和吳緬對視了一眼，吳緬叫住了他。
“紀先生，都說不用來探望了，怎麽還特意跑一趟？”
紀疏鴻頓時怔住，準備折返回電梯的動作卡住，他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啊哈哈……我、我路過，順便來，來看看老爺子怎麽樣了。”
謊話說多了也就順了，紀疏鴻走到吳緬身邊，“我這不是來得急嘛，也沒帶什麽果籃補品，可別埋怨我啊。”
“怎麽會，”吳緬雖然好奇紀疏鴻為什麽也在這兒，但又不能問，便順著他的話繼續向下說了，“明年的港口工程還需要多仰仗長林船廠的支持，紀先生能來探望，我就很感謝了，怎麽會埋怨。”
“阿緬啊，我讓人從國外調了幾名醫生和護工，下午就到，醫院給的報告我看了，諾諾媽媽也是學醫的，她幫著分析了一下，讓我通知你等會閑下來，跟她通個電話。”程坤到病房前看了一圈，回來後真的很心急，顧不上和吳文忠打招呼，徑直來到吳緬面前，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程諾也滿眼擔心地望著吳緬，她牽起吳緬的手，“你也熬了一整夜吧，看著就沒怎麽休息，都有黑眼圈了。”
程坤的關心和程諾的親昵動作讓吳文忠哄騙長輩們吳緬不滿聯姻、與程家父女不合的謊言不攻自破，吳文忠目睹這一幕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他不禁思索起自己安排在公司的邵陽是不是已經被吳緬收買，故意給的假消息。
看離間不成，吳文忠又想到了吳文德和鄭行舟。
他原本就計劃著趁老爺子病危出來奪權，扶持阿瑾的孩子上位，但吳文德的秘密又使他的計劃多了幾分風險，還好吳文德和鄭行舟都不在國內，吳文忠側身看了眼噤若寒蟬的阿瑾和她懷抱中的嬰兒，被權力和金錢扭曲的臉越發猙獰，他已經迫不及待要處理掉所有絆腳石，心中的欲望肆意蔓延。
他不斷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可他已經迫不及待看著吳緬崩潰。
吳文忠把吳緬叫來空休息室，將吳文德和鄭行舟關系添油加醋地和盤托出，“……吳文德已經找過鄭行舟不止一次了，你以為他為什麽這麽老老實實聽鄭行舟的話，肯把手裏的股份白白送出去？吳文德就是鄭行舟的親生父親！”
吳緬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新奇的說法，他雙手環在胸前，無語地笑了，“叔叔，您就別在鄭行舟這兒費心思了，他再怎麽樣都不會背叛我，這件事你比誰都清楚。”
“如果你結婚了呢？”
“無論是我結婚，還是鄭行舟結婚，都是一樣的。”吳緬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心想你怎麽知道不是我和鄭行舟結婚。
吳文忠沒想到吳緬的接受能力這麽強，他氣急敗壞，但想到手裏還有阿瑾這張殺手鐧，迅速冷靜了下來，點著頭，“好，好，你這麽信任他，你就等著被他出賣吧！”
吳文忠摔門而去，吳緬等他走遠，才趕忙接通了韓潮打來的電話。
韓潮小聲說鄭行舟已經找到了，但是他身上有傷，不確定經歷了什麽。
吳緬松了口氣，讓韓潮照顧好鄭行舟，叮囑他們暫時別回國。
韓潮應下，正準備掛斷電話時，吳緬忽然怔住，讓韓潮別掛電話。
“他……剛剛問什麽？”吳緬的聲音有些飄忽。
韓潮回身看了眼，“啊，你說鄭先生，我問問。”
手機像被拿遠，韓潮的聲音變得悠長，他拉著嗓子問鄭行舟說了啥。
吳緬知道自己沒聽錯，但仍然固執地選擇再聽一遍。
“鄭先生問吳文德怎麽樣了……”韓潮回答完，半晌沒聽到回應，以為信號不好，又餵了兩句。
原來鄭行舟和吳文德一直都有聯系，心裏的猜測得到證實，吳緬再開口，聲音裏充斥著濃濃的疲憊。
“好，我知道了。”吳緬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照顧好他。”
【作者有話說】
聽完電話的吳小狗：笑不出來：（
其實這一章的對比還是蠻鮮明的，性格使然，一個絕境求生積極自救，一個輾轉周旋借助外力，兩個都是好寶
大家看文愉快！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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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慣性，鄭行舟整個人直接從窗戶摔了出去。
直到風雪撲面而來，鄭行舟才意識到自己因為緊張低估了高度，他立刻護住了頭，好在雪夠厚，他的身體順著斜坡摔了下去，被樹枝攔了幾下後，落地滾進了一處灌木叢深處。
粗糙的雪沫劃得他臉頰生疼，寒氣不要命地順著衣服縫隙往身體裏鉆，他幾乎已經感覺不到寒冷。
當務之急是在這裏躲好並且保持清醒。
風聲大作中厚膠皮靴踩踏雪地的聲音時遠時近，鄭行舟盡力蜷縮身躲在視線死角——他實在沒有力氣再去尋找更合適的藏身地。
或許是周圍覆雜的地形和突然間加大的山雪擾亂了打手們的搜索，他們沒有發現被灌木叢和大雪覆蓋的、一動不動的鄭行舟。
找不到人，一群壯漢罵罵咧咧地離開了。
鄭行舟藏在內側的手攥著槍，另一只手縮進衣袖，盡力保持著手指的正常溫度，雙腿微微屈起，確保有突發情況可以及時應對。
直到確保那群人徹底離開了，鄭行舟才動了動握著槍的手，因為長時間保持著同一個姿勢，手指的皮膚幾乎粘到了手槍的金屬外殼上，鄭行舟忍痛將它們剝開，換了只手拿槍，在灌木叢中小心翼翼地匍匐前進。
被扯掉一層皮的手指直接接觸到雪，瞬間一陣刺痛，這樣的痛感讓鄭行舟精神了一會兒，他咬緊牙，將手指用力按了下去。
就這樣一邊觀察環境一邊尋找出路，鄭行舟不知道自己跑出多遠，終於看到了一條沒有被積雪覆蓋的盤山公路。
他沒有手機也沒有錢，渾身上下只有一把手槍，想和吳緬取得聯系必須先回到下榻酒店。
鄭行舟決定先沿著盤山公路下山，不確定地理位置，盲目等待，能攔到一輛車的幾率太渺茫了，他不敢把希望全部寄托在別人和機遇上，只能沿著路一步一步走。
走在風雪之中，鄭行舟滿心滿腦只有一個想法——活下去！
像犬齒脫身，車禍得救那些驚魂動魄的過去一樣活下去，他的一生不能就這樣結束。
但此刻他的靈魂與肉身逐漸剝離，雙腿麻木地在沒過腳踝的雪地裏跋涉，心裏已經開始寫起了遺書。
他想，自己或許從始至終都逃不過命運精心設下的悲劇，一重一重的苦痛折磨反覆碾壓著這具並不堅強的軀殼，也許就是為了驗證人的忍耐度上限。
這麽想，感覺還輕松一點。
鄭行舟想了很多很多，從素未謀面、慘遭殺害的親生父母，再到撫養自己長大，被家暴致死的媽媽，從那只遍體鱗傷的伯恩山，再到牽著自己的手走出深山的男孩，一個個人影在面前輪番出現，他們最終都變成了看不清的模樣。
恍惚中，一只手溫柔地握住了鄭行舟受傷的手。
它好像說了什麽，鄭行舟的耳朵像被裹了一層保鮮膜，已經聽不真切。
他深呼吸了一口氣，右胸肋骨處隨著呼吸陣痛，應該是落地時摔斷了，鄭行舟有點想笑——他總是不顧後果地把自己置於危險的境地，明明再等等，再周旋一陣或許會有更好的解決辦法，至少不會把自己置於這樣危險的境地，他卻連半分耐心都沒有。
歸根結底，他不敢相信自己留在吳文德手裏局勢會不會更糟糕，也不認為會有人不顧一切地前來營救自己，只不過一顆對吳家來說可有可無的棄子，一個可能對吳緬現有地位產生的威脅的人，怎麽看，都是不救的好，於是他再次選擇了當下。
無論再給他多少次機會，他都會自救，就算死在路上。
鄭行舟想到了自己親生母親。
她……是個什麽樣的人呢？一定和自己一樣奮力的、一遍又一遍的自救吧。
鄭行舟在這一刻竟然產生了些許矛盾，他想吳文德就這樣被自己打死，將新仇舊恨親手一了百了，但他又不希望吳文德就這麽死了，這樣太便宜他，而且如果吳文德死了，親生父母的一切都會成為秘密。
這是一個進退兩難的抉擇。
踉蹌行走在漫天紛揚的大雪裏，仿佛過了漫長的半生，又仿佛只過了一瞬，鄭行舟再次聽到的聲音，是雪地越野發動機如野獸般的轟鳴。
栽倒在雪地裏，鄭行舟終於如釋重負地笑了。
再次清醒時，鄭行舟看到了陌生的白色天花板，暖烘烘的空氣讓他的臉頰和嘴巴都很幹，還好一雙手及時遞來了溫水和吸管，鄭行舟雙眼模糊著擡頭，隱約分辨出眼前人的輪廓。
“……韓、韓潮？”
對面人忙不疊地點著頭，幾乎晃出殘影，看得出他很激動，鄭行舟扯了扯唇角，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不太看得清……麻煩幫我叫醫生來。”
韓潮“蹭”地一聲起身，飛奔到走廊叫醫生。
醫生檢查過後，說可能在雪地裏行走時間太長造成了雪盲，隨後給開了些藥，讓鄭行舟靜養。
韓潮幫忙滴了眼藥水後，拿起不斷震動的手機在旁邊小聲接聽。
鄭行舟閉著眼睛半靠著枕頭，以為韓潮還在身邊剝桔子，聽著壁爐裏木塊燃燒的劈裏啪啦聲，鄭行舟啞著嗓子問：“……吳文德……還活著麽？”
——
江城醫院裏，劍拔弩張的氣氛在吳文忠等人的到來飆升到了極點。
吳緬看到臉色青灰的阿瑾，和江敬川對視了一眼，彼此心底了然。
吳緬率先迎上前，“叔叔，您來看爺爺，一個人來就夠了，爺爺還沒醒，需要靜養。”
吳文忠痛心道：“我和老爺子一起生活了幾十年，也照顧了他幾十年，他的身體，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了，可阿緬你剛接手不到半年，老爺子怎麽就成了這幅樣子……”
開口幾句話就往鄭行舟身上潑臟水，鄭行舟也沒惱，反而主動提起了一個人，“我確實不如您照顧得好，但您當時有經驗豐富的李夫人幫忙不是？我一個人既要顧公司，還要顧老宅，確實有些力不從心，但您放心，我再怎麽忙，老爺子這邊肯定不會懈怠。”
聽到“李夫人”三個字，吳文忠幾人臉色頓時變得各不相同，有人驚訝，有人面露厭惡，而吳文忠的神情則變得五味雜陳。
吳緬繼續說：“……可惜李夫人突發心臟病死在了看守所裏，不然我一定好好向她請教。”
吳文忠忍無可忍，打斷了鄭行舟，“既然你無法兼顧公司和老宅，不如就讓我這個長輩來幫忙分擔分擔。”
說著吳文忠轉身尋求其他長輩的認同，“現在年輕人壓力太大了，再把你熬壞了，我們做長輩的也看不過去，是不是？”
他特意請來的“群演”連聲附和，一些擅長做“理中客”的已經開始七嘴八舌地勸吳緬不要大包大攬了。
最怕說客胡攪蠻纏，何況吳文忠帶來的說客都是早就看吳緬這個“私生子”不順眼的，江敬川看局勢不對，輕咳了一聲，提示吳緬不要戀戰，速戰速決。
吳緬藏在身後的手給江敬川打了個手勢，意思是讓他放心。
江敬川看到這個手勢後，不由地捏了捏眉心，他的潛意識告訴他吳緬不會這樣輕易結束這場對弈。
“……公司有江先生幫忙，暫時不用叔叔擔心。”吳緬後撤一步，笑著向面前那群咄咄逼人的家夥展示江敬川，突然被推到眾人中央的江敬川睜大了眼睛，他沒想和這群人為敵，只好敷衍地陪著笑。
“哥哥在的時候，也是江先生幫忙打理公司的，他也同時兼顧公司和老宅，您是覺得哥哥能做的，我這個‘私生子’做不了嗎？”
走廊裏頓時鴉雀無聲，沒人料到吳緬竟然敢直接戳穿所有人心照不宣的事實，他們本以為被逼到這一步的吳緬不會有膽量和長輩撕破臉。
吳緬微笑著，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掠過，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斟酌著言辭，生怕再說破一個字，被吳緬抓住把柄。
眼看吳緬逐漸占了上風，曾經向吳緬示過好的人開始了倒戈，嘴上說著哪有什麽私生子不私生子的，只要是吳家的孩子都一視同仁雲雲，還誇讚吳緬和吳玚一樣有能力。
這時吳緬的手機響了，在眾人註視下，吳緬接起了電話，他聽了兩句，把手機來電界面舉到吳文忠面前，慢條斯理地問：“叔叔，你的人攔著外人就算了，怎麽連我的未婚妻都攔？是對程家……也有不滿嗎？”
江敬川猛地看向吳緬，他根本不知道吳緬什麽時候叫了程諾。
吳文忠本想趁老爺子病危，帶著家族舉足輕重的長輩給吳緬來個措手不及，壓根沒料到吳緬竟然提前通知了程家。
事實上，跟隨程家父女一同走出電梯的，還有不明情況，一臉懵逼的紀疏鴻。
紀疏鴻家老爺子被他氣得高血壓住了院，他來陪床，正巧看到吳文忠一行人來興師問罪，紀疏鴻給鄭行舟發消息，沒得到回應，心想壞了事了，這才跟上來看看。
走出電梯，紀疏鴻才發覺情況不妙，但為時已晚，他和吳緬對視了一眼，吳緬叫住了他。
“紀先生，都說不用來探望了，怎麽還特意跑一趟？”
紀疏鴻頓時怔住，準備折返回電梯的動作卡住，他僵硬地扯出一個笑，“啊哈哈……我、我路過，順便來，來看看老爺子怎麽樣了。”
謊話說多了也就順了，紀疏鴻走到吳緬身邊，“我這不是來得急嘛，也沒帶什麽果籃補品，可別埋怨我啊。”
“怎麽會，”吳緬雖然好奇紀疏鴻為什麽也在這兒，但又不能問，便順著他的話繼續向下說了，“明年的港口工程還需要多仰仗長林船廠的支持，紀先生能來探望，我就很感謝了，怎麽會埋怨。”
“阿緬啊，我讓人從國外調了幾名醫生和護工，下午就到，醫院給的報告我看了，諾諾媽媽也是學醫的，她幫著分析了一下，讓我通知你等會閑下來，跟她通個電話。”程坤到病房前看了一圈，回來後真的很心急，顧不上和吳文忠打招呼，徑直來到吳緬面前，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
程諾也滿眼擔心地望著吳緬，她牽起吳緬的手，“你也熬了一整夜吧，看著就沒怎麽休息，都有黑眼圈了。”
程坤的關心和程諾的親昵動作讓吳文忠哄騙長輩們吳緬不滿聯姻、與程家父女不合的謊言不攻自破，吳文忠目睹這一幕像被狠狠扇了一耳光，他不禁思索起自己安排在公司的邵陽是不是已經被吳緬收買，故意給的假消息。
看離間不成，吳文忠又想到了吳文德和鄭行舟。
他原本就計劃著趁老爺子病危出來奪權，扶持阿瑾的孩子上位，但吳文德的秘密又使他的計劃多了幾分風險，還好吳文德和鄭行舟都不在國內，吳文忠側身看了眼噤若寒蟬的阿瑾和她懷抱中的嬰兒，被權力和金錢扭曲的臉越發猙獰，他已經迫不及待要處理掉所有絆腳石，心中的欲望肆意蔓延。
他不斷告訴自己現在還不是時候，可他已經迫不及待看著吳緬崩潰。
吳文忠把吳緬叫來空休息室，將吳文德和鄭行舟關系添油加醋地和盤托出，“……吳文德已經找過鄭行舟不止一次了，你以為他為什麽這麽老老實實聽鄭行舟的話，肯把手裏的股份白白送出去？吳文德就是鄭行舟的親生父親！”
吳緬還是第一次聽到這麽新奇的說法，他雙手環在胸前，無語地笑了，“叔叔，您就別在鄭行舟這兒費心思了，他再怎麽樣都不會背叛我，這件事你比誰都清楚。”
“如果你結婚了呢？”
“無論是我結婚，還是鄭行舟結婚，都是一樣的。”吳緬在心裏翻了個白眼，心想你怎麽知道不是我和鄭行舟結婚。
吳文忠沒想到吳緬的接受能力這麽強，他氣急敗壞，但想到手裏還有阿瑾這張殺手鐧，迅速冷靜了下來，點著頭，“好，好，你這麽信任他，你就等著被他出賣吧！”
吳文忠摔門而去，吳緬等他走遠，才趕忙接通了韓潮打來的電話。
韓潮小聲說鄭行舟已經找到了，但是他身上有傷，不確定經歷了什麽。
吳緬松了口氣，讓韓潮照顧好鄭行舟，叮囑他們暫時別回國。
韓潮應下，正準備掛斷電話時，吳緬忽然怔住，讓韓潮別掛電話。
“他……剛剛問什麽？”吳緬的聲音有些飄忽。
韓潮回身看了眼，“啊，你說鄭先生，我問問。”
手機像被拿遠，韓潮的聲音變得悠長，他拉著嗓子問鄭行舟說了啥。
吳緬知道自己沒聽錯，但仍然固執地選擇再聽一遍。
“鄭先生問吳文德怎麽樣了……”韓潮回答完，半晌沒聽到回應，以為信號不好，又餵了兩句。
原來鄭行舟和吳文德一直都有聯系，心裏的猜測得到證實，吳緬再開口，聲音裏充斥著濃濃的疲憊。
“好，我知道了。”吳緬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照顧好他。”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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