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63章 癡心妄想
關燈
小
中
大
◇ 第63章 癡心妄想
車裏有急救包，鄭行舟坐在車後排，拿出了酒精。
冰冷的液體滴落在傷口，麻痹後隨之而來的是火燎般的刺痛，鄭行舟不禁攥緊了手指，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不住顫抖。
酒精很快變幹，傷口邊緣的皮膚有些收緊，疼痛漸緩，鄭行舟抽了張紙巾隨意擦去了額頭的虛汗。
被燙到的地方分布很散，沒辦法纏繃帶，鄭行舟只好簡單塗了下午買的藥。
等待藥幹時，他開始收拾急救包。
防水帆布的急救包讓鄭行舟想到了吳緬過去經常背的那只雙肩包，同樣的防水帆布材質，看上去很厚實，肩帶和背包邊緣磨出了毛邊，不顯得破舊，被吳緬背著反而更顯個性。
帆布包上掛著各種金屬徽章，吳緬曾經一一向他介紹過，其中有幾個是他參加各國志願活動時官方送的限量款。
吳緬的帆布包和百寶箱一樣，緊急時刻也當做急救包使用。
吳緬那句令人感慨頗深的話仍在他耳邊回蕩。
“我傷慣了。”
傷慣了……他那樣年輕，受過什麽樣的傷害，又如何解決的呢？鄭行舟不免多想。
人的成長總伴隨著蛻變，困境總像長了倒刺的荊棘，死死將人縛住，向外掙脫時不狠狠扯下一層皮肉都不算完，有的人把純真留在了荊棘叢裏，有的人拋下了誠信，還有些人幹脆舍去了喊痛的權利，逃出生天時就如惡鬼一般。
起初拿到吳緬的資料時，鄭行舟以為他和尋常富二代一樣囂張跋扈難以接觸，當他細讀完，呈現在他面前的是個完全不同的形象。
回想起過去的吳緬，鄭行舟趕忙閉眼深呼吸，從大腦裏試圖調取另外一件事，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人一旦念舊就完了，鄭行舟警告自己不要貪戀過去，那些只是他和吳老爺子交易的產物，是虛假感情的寄托，更是他犯下的錯誤。
如果想撥亂反正，就要遠離吳緬，越遠越好。
車窗將鄭行舟和外面的人分成了兩個世界，車內昏暗沈悶，車載香水摻雜著中藥的味道很是奇怪，鄭行舟的睫毛顫了顫，心裏一個微弱的聲音質問他為什麽不能貪婪一點，為什麽把其他人看得那麽重，自己的真實想法難道不重要嗎。
但鄭行舟知道，他有了貪婪的念頭，其他得寸進尺的想法就會心安理得的放肆成長。
鄭行舟給不了自己答案。
看到吳玚和那些情人在一起時，鄭行舟就勸好了自己。
那些情人總有一天會被厭煩被拋棄，但他是吳玚的助理，再怎麽樣，吳玚都不會隨意拋下左膀右臂。
即使沒有“情人”的名分，能夠時刻陪伴在左右，對鄭行舟來說也是好的。
鄭行舟苦笑，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都毫無長進——唯一見長的功力就是自我安慰。
藥膏在傷口處逐漸凝固，鄭行舟動了動手臂，感覺不影響行動才再次下車。
有司機在商量著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點東西吃，鄭行舟關閉車門的聲音吸引了他們註意，有幾個人向他的方向看過來，有人認出了鄭行舟，跟他打招呼。
“喲，鄭總！”
鄭行舟擡頭，認出那人是海關某部長的司機，他一邊向那人笑著打招呼，一邊在被車擋住的地方將衣袖落了下來。
那人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群人走近，向鄭行舟傾斜煙盒，抖出一支。
鄭行舟擺擺手，“抱歉，身體不好，戒了。”
“哦對，你瞧我這記性，豬腦子！”那人被駁了面子也不生氣，夾著煙點了點自己的頭，陪著笑讓鄭行舟別介意。
鄭行舟搖頭，“孫哥言重了。”
那人看鄭行舟還記得自己，頓時覺得在人群裏倍兒有面兒，說話聲音都大了幾分，“上個月我還陪著我們領導去了趟你們公司，怎麽沒看見你？”
鄭行舟伸手虛空比劃了兩下，“這不是身體剛好嘛，你上個月去，當然看不到我了，但放心，下次去，我一定親自接待。”
“好好好，就等你這句話呢。”不管鄭行舟的話是真是假，最起碼在眾人面前給足了他面子，姓孫的笑得合不攏嘴。
他拍著鄭行舟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過來，兩人走到一邊，他壓低聲音，示意鄭行舟湊近自己，“我們領導剛傳話回來，說很喜歡今晚接待用的茶，幫哥問問吳董？”
鄭行舟轉頭看了眼姓孫的表情，頓時心領神會，“孫哥放心，一定辦到。”
聽到鄭行舟的話，那人笑了，“有兄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查到後記得讓人給我寫個紙條，我好心裏有數。”
鄭行舟頷首應下，“好。”
人情社會裏，你把別人的事情放心上，別人自然也會高看你一步。
逢年過節送點禮物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鄭行舟處理了太多這樣的事，已經非常熟練，這也是他和公司合作夥伴以及各個部門來往密切的契機，公司外很多關系和人脈都是靠他這樣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等那人走遠，鄭行舟撥通了老宅管家的電話。
老管家對小輩們很好，幾乎是有問必答，對鄭行舟的問題也不例外。
記下茶葉品種後，鄭行舟又問能不能訂到。
“……今年的肯定買不到了，要提前一年預定，最早一批也要等明年四月份。”
“家裏，我是說老宅，能不能勻出一些？”鄭行舟頓了頓，又加了句，“是公司用。”
老管家沈默片刻，說：“還是請示一下小少爺吧。”
小少爺指的是吳緬。
這倒讓鄭行舟也有些意外。
過去有過類似情況，他甚至說得更隱晦，老管家也很爽快，有幾次甚至沒問用途，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行不通了。
如果詢問吳緬……
鄭行舟仍記得吳緬冷峻的表情，他不用問就預感到吳緬會拒絕——吳緬明確表示厭惡這種私下互通的事情，也不屑於去做，在他獨自掌管公司的時候，跟鄭行舟抱怨過很多次。
可是已經答應了就沒有反悔的道理，何況對方還是公司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
鄭行舟的嘆氣聲幾不可聞，“我去問一下吧。”
“嗯，但是小少爺現在有些忙，鄭先生可以半個小時後來宴會廳。”老管家那邊人聲嘈雜，宴會似乎正到高潮，人們都在興頭上。
鄭行舟能從話筒聲音中分辨出吳老爺子的聲音，在說著“程家”“合作”等字句。
鄭行舟垂著眼眸，用鞋底去蹭石磚的邊緣，目光落在已經枯黃的雜草上。
他想問吳緬現在在忙著幹什麽，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問出口。
掛斷電話，周圍忽然變得安靜。
鄭行舟無事可做，準備回車上休息一會兒，剛走到車邊，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看是陌生電話，鄭行舟思忖著點了接聽鍵。
程諾的聲音聽著不太妙，隱約帶了點哭腔，“鄭先生？你能不能來幫幫我……我，我好像迷路了……”
重要客人在老宅出了意外，鄭行舟有一瞬間的慌神，他立刻安慰程諾：“你先冷靜下來，看看周圍有沒有能坐的地方。”
程諾到處看了看，顫抖著聲音說：“沒有，周圍很荒，灌木叢好高，好可怕……你快點來找我好不好？”
鄭行舟不指望以她現在的狀態能說出點什麽，但她提到了灌木叢，鄭行舟猜測她很可能誤入了花園，於是叮囑她先找個有光的地方站好，他很快就到。
今晚的宴會至關重要，不能大張旗鼓的在老宅裏搜找程諾，鄭行舟放棄了給保鏢打電話的想法，在趕往老宅的途中打給了江敬川。
“長話短說，程諾失蹤了，你把這件事偷偷告訴吳緬，讓他派人去找，先不要驚動程家人。”鄭行舟邊走邊說，語速極快，奇怪的是江敬川雖然接起電話，但那邊根本沒有聲音。
鄭行舟感覺到不對勁，他耐心有限，直接叫了江敬川的大名。
江敬川語氣不緊不慢，“我現在不在老宅，你打給我沒用。”
“你……”
江敬川打斷了鄭行舟，“你不如直接告訴吳緬，畢竟那女孩是他的未婚妻，他應該比我上心。”
鄭行舟聞言，腳步慢了下來，江敬川還在繼續，“我被臨時派出國處理和FL的合作了，下個月才回國，吳緬還沒來得及通知你。”
“通知什麽？”鄭行舟蹙眉。
“通知你留在他身邊，臨時接替我的工作。”
鄭行舟慢慢走著，有些茫然。
江敬川語氣倒是輕松，他看似善意的提醒道：“鄭行舟，和吳老爺子的合作已經過時了，你現在可以自由一點，想做什麽就去做，沒有人會阻攔。”
鄭行舟在商界混跡多年，何嘗聽不出江敬川在提點自己要效忠的對象是誰的弦外之音。
他“嗯”了聲，問江敬川還有沒有要說的，不必拐彎抹角。
難得聽鄭行舟講話如此強硬，江敬川饒有興趣地笑了，用手指點了點桌面，示意侍者把意面放在桌上，“還有，收收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鄭行舟猛地駐足，反問道：“什麽叫不該有的心思？”
他捫心自問在吳家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因為自身條件平庸，他為了能被吳文賢資助，總是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福利院的學習資料有限，他就讀八遍，十遍，直到書本被翻爛；他感激吳家小少爺帶自己走出大山，救了自己一命，所以拼了命的想要償還，為吳家沒日沒夜的工作，在吳玚遇害後甚至希望死的是自己；即使曾經心存羨慕和嫉妒，他也從來沒有僭越底線。
即使在最想給吳緬承諾的時候，他也因為無法舍棄底線而放棄。
那根底線就是他的命，是他活下去的仰仗。
可就算這樣，還是會有人警告他收斂不該有的心思。
江敬川沒有回答，鄭行舟深吸了一口寒氣，生生壓抑下了憤怒的心情。
現在不是隨意發洩情緒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等江敬川說話，鄭行舟直接掛斷了電話，轉而聯系了韓潮，讓他幫忙在老宅找人。
韓潮得到消息很快開始行動，看著他的實時反饋，鄭行舟的心才稍微平靜了一些。
孤獨的走在夜路裏，平靜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恍惚。
鄭行舟的大腦有些混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到哪裏，去見誰，什麽時候能停止，只能跟隨潛意識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向前，他只能感覺到的是無盡的疲憊，困倦，緊隨其後的是舊傷循環的疼痛。
他像一只四處破洞的塑料袋，隨風飄向任何地方，沒有家鄉也無從問起歸途。
吳家老宅那氣勢恢宏，雕刻精細的大門就在鄭行舟的眼前，猩紅色的帷幔和窗簾將它裝飾得如同一張血盆大口，反反覆覆吞噬著來往的各色人群。
鄭行舟走了進去，四處尋找吳緬的身影時，他接到了吳緬打來的電話。
“……吳董。”鄭行舟叫得畢恭畢敬，他不敢再讓其他人覺得他有逾越的心思。
吳緬就站在二樓的環中央，居高臨下的望著一身風塵，臉色慘白的鄭行舟，聽到他的聲音，吳緬緊繃的唇角有了一絲松動。
鄭行舟出現在老宅，會被吳家人如何議論，吳緬都能想象到，但是江敬川突然出國處理事情，他信得過並且辦事有效率的人只有鄭行舟。
吳緬讓鄭行舟上樓，說要他和FL的人見一面。
鄭行舟不敢讓吳緬和客人等自己，上臺階時顧不上腰傷，加快了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吳緬身邊。
吳緬看到鄭行舟額頭的虛汗，聞到他身上和汗味混雜的古怪味道，不禁皺了下眉。
留意到吳緬表情中明顯的嫌棄，鄭行舟身上的寒氣似乎一瞬間入侵到了他的骨髓，在血液裏結出冰碴。
“有件事……”
“去換件衣服。”吳緬簡單打斷了鄭行舟的話，歪歪頭示意。
“可是……”
“你準備讓客人再等多久？”為了應付程諾和吳老爺子，吳緬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和FL資本的見面只是走個過場，可再怎麽走過場，基本的禮儀還是要有的，吳緬記得鄭行舟在吳玚那裏向來是註重形象的，怎麽到自己這兒就區別對待，一股莫名火氣湧上心頭，吳緬打量著狼狽的鄭行舟，加重了語氣，“你這個樣子，是不是存心要我難堪？”
鄭行舟的心臟突突跳著，他快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但仍然強撐著，“不是的，吳董，我現在就去。”
說完，鄭行舟轉身，努力用正常的步伐跟隨侍者向更衣室走去，但後腰仿佛故意與他作對，骨頭縫裏鉆心的疼痛讓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後的註視幽暗深邃，鄭行舟不敢回望，不敢遐想。
他就這樣走著，身子不自覺地慢慢彎了下去，直到佝僂。
身後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質問：“鄭行舟，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
鄭行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始終記得江敬川那句“收收不該有的心思”，也親眼看到了吳緬與自己的差距，於是轉身頷首，給了吳緬一個最標準的回答，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抱歉吳董，我會盡快調整自己的狀態。”
說完，鄭行舟沒有看吳緬的表情，繼續向前走，他寧願在刀尖上走路也不願意看到吳緬冰冷的審視。
如果不曾被陽光照拂，也許就不會渴望陽光。
但太陽又會照耀一棵雜草多久呢，它早晚都會收起陽光——即使它是慷慨的，大方的，不計較回報的。
鄭行舟深刻的體會到了這樣的落差，他忽然笑了，笑自己不自量力，也笑曾經癡心妄想。
【作者有話說】
倆人誤會越來越大，唉哈特痛痛
大家看文愉快，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車裏有急救包，鄭行舟坐在車後排，拿出了酒精。
冰冷的液體滴落在傷口，麻痹後隨之而來的是火燎般的刺痛，鄭行舟不禁攥緊了手指，手臂的肌肉因為用力不住顫抖。
酒精很快變幹，傷口邊緣的皮膚有些收緊，疼痛漸緩，鄭行舟抽了張紙巾隨意擦去了額頭的虛汗。
被燙到的地方分布很散，沒辦法纏繃帶，鄭行舟只好簡單塗了下午買的藥。
等待藥幹時，他開始收拾急救包。
防水帆布的急救包讓鄭行舟想到了吳緬過去經常背的那只雙肩包，同樣的防水帆布材質，看上去很厚實，肩帶和背包邊緣磨出了毛邊，不顯得破舊，被吳緬背著反而更顯個性。
帆布包上掛著各種金屬徽章，吳緬曾經一一向他介紹過，其中有幾個是他參加各國志願活動時官方送的限量款。
吳緬的帆布包和百寶箱一樣，緊急時刻也當做急救包使用。
吳緬那句令人感慨頗深的話仍在他耳邊回蕩。
“我傷慣了。”
傷慣了……他那樣年輕，受過什麽樣的傷害，又如何解決的呢？鄭行舟不免多想。
人的成長總伴隨著蛻變，困境總像長了倒刺的荊棘，死死將人縛住，向外掙脫時不狠狠扯下一層皮肉都不算完，有的人把純真留在了荊棘叢裏，有的人拋下了誠信，還有些人幹脆舍去了喊痛的權利，逃出生天時就如惡鬼一般。
起初拿到吳緬的資料時，鄭行舟以為他和尋常富二代一樣囂張跋扈難以接觸，當他細讀完，呈現在他面前的是個完全不同的形象。
回想起過去的吳緬，鄭行舟趕忙閉眼深呼吸，從大腦裏試圖調取另外一件事，分散自己的註意力。
人一旦念舊就完了，鄭行舟警告自己不要貪戀過去，那些只是他和吳老爺子交易的產物，是虛假感情的寄托，更是他犯下的錯誤。
如果想撥亂反正，就要遠離吳緬，越遠越好。
車窗將鄭行舟和外面的人分成了兩個世界，車內昏暗沈悶，車載香水摻雜著中藥的味道很是奇怪，鄭行舟的睫毛顫了顫，心裏一個微弱的聲音質問他為什麽不能貪婪一點，為什麽把其他人看得那麽重，自己的真實想法難道不重要嗎。
但鄭行舟知道，他有了貪婪的念頭，其他得寸進尺的想法就會心安理得的放肆成長。
鄭行舟給不了自己答案。
看到吳玚和那些情人在一起時，鄭行舟就勸好了自己。
那些情人總有一天會被厭煩被拋棄，但他是吳玚的助理，再怎麽樣，吳玚都不會隨意拋下左膀右臂。
即使沒有“情人”的名分，能夠時刻陪伴在左右，對鄭行舟來說也是好的。
鄭行舟苦笑，他忽然覺得自己這麽多年都毫無長進——唯一見長的功力就是自我安慰。
藥膏在傷口處逐漸凝固，鄭行舟動了動手臂，感覺不影響行動才再次下車。
有司機在商量著去附近的便利店買點東西吃，鄭行舟關閉車門的聲音吸引了他們註意，有幾個人向他的方向看過來，有人認出了鄭行舟，跟他打招呼。
“喲，鄭總！”
鄭行舟擡頭，認出那人是海關某部長的司機，他一邊向那人笑著打招呼，一邊在被車擋住的地方將衣袖落了下來。
那人沒有離開的意思，反而帶著一群人走近，向鄭行舟傾斜煙盒，抖出一支。
鄭行舟擺擺手，“抱歉，身體不好，戒了。”
“哦對，你瞧我這記性，豬腦子！”那人被駁了面子也不生氣，夾著煙點了點自己的頭，陪著笑讓鄭行舟別介意。
鄭行舟搖頭，“孫哥言重了。”
那人看鄭行舟還記得自己，頓時覺得在人群裏倍兒有面兒，說話聲音都大了幾分，“上個月我還陪著我們領導去了趟你們公司，怎麽沒看見你？”
鄭行舟伸手虛空比劃了兩下，“這不是身體剛好嘛，你上個月去，當然看不到我了，但放心，下次去，我一定親自接待。”
“好好好，就等你這句話呢。”不管鄭行舟的話是真是假，最起碼在眾人面前給足了他面子，姓孫的笑得合不攏嘴。
他拍著鄭行舟的肩膀，示意他跟自己過來，兩人走到一邊，他壓低聲音，示意鄭行舟湊近自己，“我們領導剛傳話回來，說很喜歡今晚接待用的茶，幫哥問問吳董？”
鄭行舟轉頭看了眼姓孫的表情，頓時心領神會，“孫哥放心，一定辦到。”
聽到鄭行舟的話，那人笑了，“有兄弟這句話我就放心了，查到後記得讓人給我寫個紙條，我好心裏有數。”
鄭行舟頷首應下，“好。”
人情社會裏，你把別人的事情放心上，別人自然也會高看你一步。
逢年過節送點禮物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鄭行舟處理了太多這樣的事，已經非常熟練，這也是他和公司合作夥伴以及各個部門來往密切的契機，公司外很多關系和人脈都是靠他這樣一點一點積累起來的。
等那人走遠，鄭行舟撥通了老宅管家的電話。
老管家對小輩們很好，幾乎是有問必答，對鄭行舟的問題也不例外。
記下茶葉品種後，鄭行舟又問能不能訂到。
“……今年的肯定買不到了，要提前一年預定，最早一批也要等明年四月份。”
“家裏，我是說老宅，能不能勻出一些？”鄭行舟頓了頓，又加了句，“是公司用。”
老管家沈默片刻，說：“還是請示一下小少爺吧。”
小少爺指的是吳緬。
這倒讓鄭行舟也有些意外。
過去有過類似情況，他甚至說得更隱晦，老管家也很爽快，有幾次甚至沒問用途，但不知道為什麽這次行不通了。
如果詢問吳緬……
鄭行舟仍記得吳緬冷峻的表情，他不用問就預感到吳緬會拒絕——吳緬明確表示厭惡這種私下互通的事情，也不屑於去做，在他獨自掌管公司的時候，跟鄭行舟抱怨過很多次。
可是已經答應了就沒有反悔的道理，何況對方還是公司不能輕易招惹的人物。
鄭行舟的嘆氣聲幾不可聞，“我去問一下吧。”
“嗯，但是小少爺現在有些忙，鄭先生可以半個小時後來宴會廳。”老管家那邊人聲嘈雜，宴會似乎正到高潮，人們都在興頭上。
鄭行舟能從話筒聲音中分辨出吳老爺子的聲音，在說著“程家”“合作”等字句。
鄭行舟垂著眼眸，用鞋底去蹭石磚的邊緣，目光落在已經枯黃的雜草上。
他想問吳緬現在在忙著幹什麽，但猶豫了片刻，還是沒有問出口。
掛斷電話，周圍忽然變得安靜。
鄭行舟無事可做，準備回車上休息一會兒，剛走到車邊，他的手機響了起來。
看是陌生電話，鄭行舟思忖著點了接聽鍵。
程諾的聲音聽著不太妙，隱約帶了點哭腔，“鄭先生？你能不能來幫幫我……我，我好像迷路了……”
重要客人在老宅出了意外，鄭行舟有一瞬間的慌神，他立刻安慰程諾：“你先冷靜下來，看看周圍有沒有能坐的地方。”
程諾到處看了看，顫抖著聲音說：“沒有，周圍很荒，灌木叢好高，好可怕……你快點來找我好不好？”
鄭行舟不指望以她現在的狀態能說出點什麽，但她提到了灌木叢，鄭行舟猜測她很可能誤入了花園，於是叮囑她先找個有光的地方站好，他很快就到。
今晚的宴會至關重要，不能大張旗鼓的在老宅裏搜找程諾，鄭行舟放棄了給保鏢打電話的想法，在趕往老宅的途中打給了江敬川。
“長話短說，程諾失蹤了，你把這件事偷偷告訴吳緬，讓他派人去找，先不要驚動程家人。”鄭行舟邊走邊說，語速極快，奇怪的是江敬川雖然接起電話，但那邊根本沒有聲音。
鄭行舟感覺到不對勁，他耐心有限，直接叫了江敬川的大名。
江敬川語氣不緊不慢，“我現在不在老宅，你打給我沒用。”
“你……”
江敬川打斷了鄭行舟，“你不如直接告訴吳緬，畢竟那女孩是他的未婚妻，他應該比我上心。”
鄭行舟聞言，腳步慢了下來，江敬川還在繼續，“我被臨時派出國處理和FL的合作了，下個月才回國，吳緬還沒來得及通知你。”
“通知什麽？”鄭行舟蹙眉。
“通知你留在他身邊，臨時接替我的工作。”
鄭行舟慢慢走著，有些茫然。
江敬川語氣倒是輕松，他看似善意的提醒道：“鄭行舟，和吳老爺子的合作已經過時了，你現在可以自由一點，想做什麽就去做，沒有人會阻攔。”
鄭行舟在商界混跡多年，何嘗聽不出江敬川在提點自己要效忠的對象是誰的弦外之音。
他“嗯”了聲，問江敬川還有沒有要說的，不必拐彎抹角。
難得聽鄭行舟講話如此強硬，江敬川饒有興趣地笑了，用手指點了點桌面，示意侍者把意面放在桌上，“還有，收收那些不該有的心思。”
鄭行舟猛地駐足，反問道：“什麽叫不該有的心思？”
他捫心自問在吳家這麽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因為自身條件平庸，他為了能被吳文賢資助，總是比別人付出更多的努力，福利院的學習資料有限，他就讀八遍，十遍，直到書本被翻爛；他感激吳家小少爺帶自己走出大山，救了自己一命，所以拼了命的想要償還，為吳家沒日沒夜的工作，在吳玚遇害後甚至希望死的是自己；即使曾經心存羨慕和嫉妒，他也從來沒有僭越底線。
即使在最想給吳緬承諾的時候，他也因為無法舍棄底線而放棄。
那根底線就是他的命，是他活下去的仰仗。
可就算這樣，還是會有人警告他收斂不該有的心思。
江敬川沒有回答，鄭行舟深吸了一口寒氣，生生壓抑下了憤怒的心情。
現在不是隨意發洩情緒的時候，他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不等江敬川說話，鄭行舟直接掛斷了電話，轉而聯系了韓潮，讓他幫忙在老宅找人。
韓潮得到消息很快開始行動，看著他的實時反饋，鄭行舟的心才稍微平靜了一些。
孤獨的走在夜路裏，平靜過後隨之而來的是恍惚。
鄭行舟的大腦有些混沌，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要走到哪裏，去見誰，什麽時候能停止，只能跟隨潛意識挪動腳步，一步一步向前，他只能感覺到的是無盡的疲憊，困倦，緊隨其後的是舊傷循環的疼痛。
他像一只四處破洞的塑料袋，隨風飄向任何地方，沒有家鄉也無從問起歸途。
吳家老宅那氣勢恢宏，雕刻精細的大門就在鄭行舟的眼前，猩紅色的帷幔和窗簾將它裝飾得如同一張血盆大口，反反覆覆吞噬著來往的各色人群。
鄭行舟走了進去，四處尋找吳緬的身影時，他接到了吳緬打來的電話。
“……吳董。”鄭行舟叫得畢恭畢敬，他不敢再讓其他人覺得他有逾越的心思。
吳緬就站在二樓的環中央，居高臨下的望著一身風塵，臉色慘白的鄭行舟，聽到他的聲音，吳緬緊繃的唇角有了一絲松動。
鄭行舟出現在老宅，會被吳家人如何議論，吳緬都能想象到，但是江敬川突然出國處理事情，他信得過並且辦事有效率的人只有鄭行舟。
吳緬讓鄭行舟上樓，說要他和FL的人見一面。
鄭行舟不敢讓吳緬和客人等自己，上臺階時顧不上腰傷，加快了腳步，幾乎是一路小跑來到吳緬身邊。
吳緬看到鄭行舟額頭的虛汗，聞到他身上和汗味混雜的古怪味道，不禁皺了下眉。
留意到吳緬表情中明顯的嫌棄，鄭行舟身上的寒氣似乎一瞬間入侵到了他的骨髓，在血液裏結出冰碴。
“有件事……”
“去換件衣服。”吳緬簡單打斷了鄭行舟的話，歪歪頭示意。
“可是……”
“你準備讓客人再等多久？”為了應付程諾和吳老爺子，吳緬的耐心已經消耗殆盡，和FL資本的見面只是走個過場，可再怎麽走過場，基本的禮儀還是要有的，吳緬記得鄭行舟在吳玚那裏向來是註重形象的，怎麽到自己這兒就區別對待，一股莫名火氣湧上心頭，吳緬打量著狼狽的鄭行舟，加重了語氣，“你這個樣子，是不是存心要我難堪？”
鄭行舟的心臟突突跳著，他快要支撐不住自己的身體，但仍然強撐著，“不是的，吳董，我現在就去。”
說完，鄭行舟轉身，努力用正常的步伐跟隨侍者向更衣室走去，但後腰仿佛故意與他作對，骨頭縫裏鉆心的疼痛讓他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身後的註視幽暗深邃，鄭行舟不敢回望，不敢遐想。
他就這樣走著，身子不自覺地慢慢彎了下去，直到佝僂。
身後傳來一聲不大不小的質問：“鄭行舟，你就是這樣照顧自己的？”
鄭行舟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始終記得江敬川那句“收收不該有的心思”，也親眼看到了吳緬與自己的差距，於是轉身頷首，給了吳緬一個最標準的回答，不摻雜任何私人感情，“抱歉吳董，我會盡快調整自己的狀態。”
說完，鄭行舟沒有看吳緬的表情，繼續向前走，他寧願在刀尖上走路也不願意看到吳緬冰冷的審視。
如果不曾被陽光照拂，也許就不會渴望陽光。
但太陽又會照耀一棵雜草多久呢，它早晚都會收起陽光——即使它是慷慨的，大方的，不計較回報的。
鄭行舟深刻的體會到了這樣的落差，他忽然笑了，笑自己不自量力，也笑曾經癡心妄想。
【作者有話說】
倆人誤會越來越大，唉哈特痛痛
大家看文愉快，晚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