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7章 令頤 一直一直，在他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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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令頤 一直一直，在他身邊。
今年冬寒綿長, 過了三月三，天氣才漸漸暖和起來。
阮梨珂的肚子越發大了，她在普丘觀受過寒, 體內積了弱癥，自有了身孕, 一整個冬天都窩在屋裏, 沒怎麽出去過。
天氣暖和起來, 太醫說為了生產時順利些, 讓她多走動走動，是以蕭淮憬又搬回承德殿處理政務, 換了阮梨珂每日起身後, 慢慢悠悠踱過去尋他。午膳就在承德殿一起用, 等蕭淮憬忙完, 兩個人再一起慢慢走回長月殿。
阮梨珂有些腿腫，起初走一半就要坐步攆, 沒想走了兩日, 加上蕭淮憬日日給她捏按, 腿竟漸漸消了腫, 恢覆了大半往日的纖細。
女子生產之時艱辛, 生產之前懷著身孕, 也並不好受。但好在, 阮梨珂身上沒什麽不爽利的, 除了腿腫了一些，而今也消腫了, 別的都沒什麽，只是有些嗜睡。
阮梨珂到了承德殿，同蕭淮憬說了幾句話, 就開始犯困，便在隔簾後的榻椅上歇著去了。蕭淮憬在前頭看折子。
今年岐山堰開工，事情多如牛毛，六部協同此事，也時不時有大臣要來和蕭淮憬商議。
蕭淮憬並不避諱簾子後的阮梨珂，她在隔簾後睡她的覺，他在前頭和大臣議他的政。
雖說如今朝上也有女官，但到底不多，且她們都是官身，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官員了，而阮梨珂卻到底是後宮之人，雖然是皇後之尊，但是像這樣，事無大小都在旁聽著，大臣們還是覺得不妥。
但無人敢說什麽。
月前正月才過，信陽候府的血還未幹，雖說信陽候是罪有應得，但帝王雷霆之怒下，誰又能分清是只為公律，還是也摻雜了私怨呢？
在蕭淮憬面前，沒人敢妄議此事，但私下裏，同僚之間，少不得要苦笑一句皇後“垂簾聽政”。
工部一官員上前稟話，話才說了一半，禦案後的帝王就皺起了眉頭。
這位工部官員還以為是自己哪裏說錯了，不由話音滯噎，卻看見禦案後的帝王豎指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噓，小聲些，別吵了皇後。”
眾大臣：“……”
議完事，朝臣們陸續出承德殿。
有人壓聲嘆氣：“哎，這承德殿是議政的地方，皇後娘娘嫌吵，何不回去長月殿安睡？方才在殿裏，我真是大氣都不敢喘。”
同行有官員笑道：“哪有這麽嚴重。帝後感情甚篤，這是好事，皇後娘娘又有身孕，陛下愛重，自是日日守在眼前才能安心。哪像曾大人，你家夫人和兩個妾室給你生了六七個孩子，你自是債多不愁。”
“你這說的什麽話？”這位曾大人被“債多不愁”四個字噎了一口，轉念又道，“怪道你總幫皇後說話，我才想起來，你次女詩學出眾，經義不凡，已經考入了翰林院當值，這女子為官乃是皇後促成，難怪你處處偏袒。”
同行官員呵呵一笑，並不以為意，坦然道：“我次女滿腹才學，好容易能有用武之地，我自是感激皇後娘娘。曾大人，你不也有三個女兒嗎，好像年歲也都還不大吧？曾大人與其對皇後娘娘諸多微詞，還不如回去好好教養幾個女兒，沒準將來，她們也能步入仕途，為曾家門楣添光啊。”
曾大人忙道：“喬大人何意？我哪裏就對皇後娘娘諸多微詞了……”
同行喬大人擺手一笑，只說並無他意，又說家中還有事，就先一步告辭了。
曾大人落在後頭，一面心中忐忑，但看周遭無人，這才稍稍安穩，另一面，雖然不悅方才喬大人的話，心中卻也起了思量。
原先各家的女兒在家中不得重視與疼愛，多是因為這世道看重家族的利益和前途，而早前女子多只有生子嫁人這一條路可走，嫁出去的女兒便如潑出去的水，到底是夫家的人了，所以家裏的大家長們，多不願意在女兒身上花費心血，因為那遠不如培養兒子能獲得的回報大。
可現在，卻又不同了，女子既然能為官，就算終還是要嫁人，但若能做個厲害的女官，比起有些不成器的兒子，那回報，同樣也大多了。
曾大人雖然不算很偏心，但原先對三個女兒到底也不重視，這一路出宮的路上，卻一直想著喬大人剛才說的話，心中多番衡量。
這頭幾位大臣陸續出了宮，那頭承德殿裏，阮梨珂也醒了。
她剛醒，有些口渴，不消她說，蕭淮憬給她倒了水。
阮梨珂喝了水，懶洋洋靠在他肩上：“今日都忙完了？”
蕭淮憬喉嚨裏“嗯”了一聲，撥她睡亂的發絲，給她理到耳後，又溫聲道：“姑姑今日不是要進宮嗎，來回稟女子書院之事。”
女子書院由阮梨珂牽頭，事情順利開了頭之後，一切都由姑姑和樊毓負責，只是每兩三個月，姑姑或者樊毓會進宮一趟，回稟這段時日內女子書院的大小情況。
阮梨珂楞了下，竟是才想起來這事，連忙從蕭淮憬肩頭起開，又立馬要從榻椅上下去：“糟糕，我把這事全然給忘了！姑姑大概已經進宮了，我得趕快回去長月殿。”
她踩好鞋子，沒彎腰，蕭淮憬已自覺俯身下去，給她把鞋穿好。
一邊穿，他一邊緩聲道：“不急，也不用回長月殿，我已遣了人過去，等姑姑到了，便將人領到承德殿來。”
蕭淮憬給她穿好了鞋，阮梨珂低頭看看鞋面，又隨著他起身，目光一直追著望向他。
她松緩下來，嘴角牽起笑意：“幸虧有陛下，都幫我記著。”
蕭淮憬淡淡一笑，側過臉：“那還不謝恩？”
阮梨珂笑意深了深，湊過去，親了口他臉頰，柔聲：“謝陛下恩。”
蕭淮憬笑。
阮梨珂忽又想到：“讓姑姑就這樣到承德殿來，是不是不太好啊？”
承德殿是議政的地方，閑雜人等不得過來，她是皇後便不說了，姑姑又不是什麽官員，女子書院的事也不是朝廷牽頭，算起來，是有些不合規矩。
蕭淮憬伸手抱她，顧忌她的肚子，動作很是小心：“沒事，沒什麽不好的。朕的皇兒要緊，朕的阿梨，更要緊。”
兩個人的目光隨著這話，都落到阮梨珂隆起的腹部，隨即相視一笑，四目之中，俱是溫情。
沒多久，內侍就帶著阮璐到承德殿來了。
阮梨珂醒了睡意，本是打算就在榻椅上聽姑姑說女子書院的事，蕭淮憬卻興起，非要拉著她，讓她坐到禦案後的龍椅上。
阮梨珂拗了兩下，拗不過，便也作罷，坦然坐了上去，卻是立馬又嫌棄龍椅太硬。
蕭淮憬笑出聲，忙給她拿了軟墊來墊上，這才讓她安生坐好。
阮璐跟著內侍進了承德殿，等看見阮梨珂坐在龍椅上，皇帝搬了張小凳坐在一旁時，不由詫異，旋即，又低頭悄然而笑。
阮璐先說正事。阮璐說正事的時候，阮梨珂時不時會問一些情況，阮璐都一一作答。
這時候，旁側的蕭淮憬只是安靜，神情溫和又耐心地陪阮梨珂坐著，阮梨珂每問上幾句話，他便給她遞水，眉眼間的溫柔與專註，好像置身於事外，並聽不見兩個人在說什麽，眼中，只有阮梨珂一人。
說完正事，阮璐才去一旁的賜座上坐下，笑著說起佟若謙和樊毓好事將近。
阮梨珂早聽姑姑二人有苗頭，未料進展這樣快。
她點頭，淺淺笑：“阿毓和佟侍講都是好性子的人，又都喜歡讀書，很般配呢。”
阮璐微笑點頭：“若有了喜事，阿毓想是還要再來t向皇後娘娘謝恩。”
樊毓和佟若謙是因女子書院的事相識，而佟若謙幫襯女子書院一事，是阮梨珂促成，她的確也算二人半個媒人了。
“若果真如此，那朝中可是要好事成雙了。”蕭淮憬忽地插進話來。
姑侄二人都朝他看去。
蕭淮憬笑道：“陳雯軒對邵桓窮追猛打，朕看邵桓就快撐不住了。”
阮梨珂楞了楞。
關於這位陳小姐，她接觸不算很深，但感覺是個端莊嫻雅的人，和“窮追猛打”四個字，實在沾不上邊。
不過聽說，她在朝中議政，卻完全是另一幅樣子。想來，是有另一面的。或者說，她其實一直承繼了祖父陳敬直的志向，只是從前滿腹抱負無處施展，所以才一直刻意收斂了鋒芒。
等送走了阮璐，阮梨珂還在想這件事，想著陳雯軒的另一幅樣子，又想著，邵禦史那人表面溫吞性子，但做禦史的，又怎麽可能真是溫謙君子，內裏必有一番鋒芒。
這兩個人，要是真成了夫妻，同朝為官，若意見不合吵起來，那場面……想必有夠蕭淮憬頭疼的。
阮梨珂想著那樣的場面，忍不住抿唇笑起來。
蕭淮憬驀地靠近：“阿梨笑什麽？”
阮梨珂回神，嘴角還翹著，卻搖頭：“唔，沒笑什麽。”
蕭淮憬盯著她：“騙人，到底在笑什麽？”
阮梨珂捏他湊過來的下巴：“都說了沒笑什麽，就是在想好事成雙，高興嘛。”
蕭淮憬狐疑，不大相信。
阮梨珂抿著嘴角，被他一副緊緊盯著她的樣子逗笑，他好似緊張得很，好似恨不得鉆進她肚子裏，把她每一個細微的想法都弄得一清二楚。
這是在乎。很在乎。
阮梨珂撅起軟軟的唇，淺淺在他嘴角親了一口，哄他：“真的沒想什麽，就是想，他們都好般配。”
蕭淮憬默不作聲繼續盯著她看了兩息，終於在她坦然無辜的眼睛裏瞧不出什麽，輕哼了一聲退開。
“般配麽？”他不屑道，“有我們般配？”
阮梨珂：“……”
他又盯著她了，目光斜斜看著她，一眨不眨。
阮梨珂失笑，伸出細細的手臂攀他的脖頸：“好好好，我們最般配啦！我們天下第一般配！”
蕭淮憬哼了聲，薄唇淡漠抿著，淺色眸仁裏卻露出了些許愉悅，仿佛不大情願地依著她的胳膊低下頭、靠下來，任由她的吻，落在他的唇。
*
今年的暑夏又熱得很，眼瞧著怕是又有旱情。
阮梨珂有了身孕，心緒起伏大，加上天熱，越發煩躁。她之前嗜睡，臨生產的時候卻睡不著，太醫擔心這樣下去，休息不好，生產時會沒了力氣。
太醫囑咐禦膳多做一些去燥靜心的湯食，午間和晚上，蕭淮憬每日無論多忙，也都抽空哄她睡，如此，阮梨珂才得了安歇。
五月十八這日，是預產的日子，腹中的小家夥十分守約，不早不晚，就恰恰好在這一天降生了。
天氣燥熱，阮梨珂午間剛睡下，腹中突然劇痛，頃刻間便發動了。好在產期將近，蕭淮憬生怕出什麽岔子，四五個婦科好手的太醫就在長月殿近旁空置的一座側殿裏住著，不到半刻鐘人就趕到了長月殿。
入夏以來，只下過兩場雨，據說南邊更是一場雨都沒下，幹燥悶熱的天氣裏，阮梨珂疼出了一身的汗，蕭淮憬任誰勸也不出去，就在一旁守著，卻又不能站得太近，影響了太醫和產婆。
屋中漸漸彌漫開一陣血腥氣，蕭淮憬心頭緊攥，從未有一刻像眼下這樣惴惴難安。實在忍不住，問了兩回太醫，得到的回答都是生產順利，請陛下不必憂心。
可即便這樣，他的心也落不下，自始至終都懸著。
普丘觀遇刺、廬陽阮梨珂被擄、蕭麒謀反……那些險之又險的處境裏，也不及眼下讓他憂懼。
也許是過了一年多安寧美滿的日子，眼下生產這樣的險事，便宛如晴空裏乍起的驚雷，讓他心驚膽戰。
比起蕭淮憬全程擔驚受怕，阮梨珂雖生產辛苦，但其實倒沒有蕭淮憬那麽難熬。她生產十分順利，除了努力把孩子快些生下來，也沒別的什麽憂懼的念頭。
從未時初發動到未時末，不過一個時辰，小家夥就平安降生了。
阮梨珂精疲力盡，蕭淮憬更是一身錦袍被冷汗浸透。他卻也顧不上，得了太醫允準，立馬去看阮梨珂。
她已經累得睡著了。
她額上全是汗，發絲粘膩在泛紅的臉頰兩側，看起來有些狼狽。
蕭淮憬無聲伸出手，很輕很輕地給她捋開發絲。
手落過去的一瞬，竟在發顫。
毫無征兆的，蕭淮憬倏地落下淚來。
皇嗣平安降生，屋外殿外都是一片歡慶雀躍，唯屋裏，反倒安靜，誰也不知道，九五至尊的帝王，擁著乏累睡著的妻子，悄悄落了淚。
蕭淮憬在心裏想，他再也不要她生孩子了，無論日後誰來勸，都不要了。
他只要她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一直一直，在他身邊。
*
傍晚時，阮梨珂才醒過來。
屋外下了雨。
這是金陽入夏後落的第三場雨，瓢潑傾盆，驅散了悶燥的暑氣。
蕭淮憬守在榻邊，阮梨珂醒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他。
“醒了？”他牽著她的手，眸底有微微的濕潤，聲音也有些喑啞。
阮梨珂沒想到他哭過，只是註意到他發絲有些汗意，錦袍粘膩貼在身上。
註意到她的目光，蕭淮憬自哂道：“太緊張了，流了好些汗，別嫌我臭。”
阮梨珂看一眼冥冥的天色，知道大概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她也知道，她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定是渾身亂糟糟的。
她瞧著他，目光虛弱裏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輕聲：“怎麽不去換？”
蕭淮憬喉頭哽了哽，無端又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他忍住，低頭把額頭靠在她手背，不讓她看到他這一刻的軟弱。
蕭淮憬只低聲說：“我想守著你。”
阮梨珂沒說話。
莫名的，她喉頭也有些發酸。
半刻，她回握住他的手，啞聲：“好。”
她淺淺笑，輕聲道：“你守著我，我陪著你，一生一世。”
*
和阮梨珂期盼的不一樣，她到底沒生下一個皇子，而是生下了一位皇女。
常媽媽說，小皇女生下來哭聲嘹亮，但很容易哄，沒多久就不哭了，睡得很安靜。
抱琴把小皇女抱來，給阮梨珂和蕭淮憬看，父母兩個，這才看到孩子。
“阿梨，你給女兒取個名字吧。”蕭淮憬低聲道。
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安靜睡著的小家夥身上。
阮梨珂沒怎麽想，很快便輕聲道：“令頤。蕭令頤。”
她早想過孩子的名字，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她都歡喜。只是也憂慮，女兒會面臨的更多。
太醫說，她的身子積寒偏弱，這一胎過後，要好生休養兩三年才能再要孩子。她自是想要一個皇子，畢竟皇嗣的事，朝臣們不可能放任。
等小令頤再大一些，也許還會聽到很多前朝對她母親的議論。阮梨珂不希望女兒面對那些。
不過眼下，倒暫且不去想了。
蕭淮憬笑了笑，接聲：“知時明理，頤喜無憂。”
阮梨珂也笑笑，輕輕牽住女兒軟軟糯糯的小手：“我盼她如此。”
“會的。”蕭淮憬低聲，大掌輕輕包裹住母女二人，三只手緊緊挨在一起。
蕭淮憬更低聲，轉眸看身側人：“我也盼你，頤喜無憂。”
屋外，疾風甚雨，潤物澆暑。
屋內，時歲靜好，閑話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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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冬寒綿長, 過了三月三，天氣才漸漸暖和起來。
阮梨珂的肚子越發大了，她在普丘觀受過寒, 體內積了弱癥，自有了身孕, 一整個冬天都窩在屋裏, 沒怎麽出去過。
天氣暖和起來, 太醫說為了生產時順利些, 讓她多走動走動，是以蕭淮憬又搬回承德殿處理政務, 換了阮梨珂每日起身後, 慢慢悠悠踱過去尋他。午膳就在承德殿一起用, 等蕭淮憬忙完, 兩個人再一起慢慢走回長月殿。
阮梨珂有些腿腫，起初走一半就要坐步攆, 沒想走了兩日, 加上蕭淮憬日日給她捏按, 腿竟漸漸消了腫, 恢覆了大半往日的纖細。
女子生產之時艱辛, 生產之前懷著身孕, 也並不好受。但好在, 阮梨珂身上沒什麽不爽利的, 除了腿腫了一些，而今也消腫了, 別的都沒什麽，只是有些嗜睡。
阮梨珂到了承德殿，同蕭淮憬說了幾句話, 就開始犯困，便在隔簾後的榻椅上歇著去了。蕭淮憬在前頭看折子。
今年岐山堰開工，事情多如牛毛，六部協同此事，也時不時有大臣要來和蕭淮憬商議。
蕭淮憬並不避諱簾子後的阮梨珂，她在隔簾後睡她的覺，他在前頭和大臣議他的政。
雖說如今朝上也有女官，但到底不多，且她們都是官身，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官員了，而阮梨珂卻到底是後宮之人，雖然是皇後之尊，但是像這樣，事無大小都在旁聽著，大臣們還是覺得不妥。
但無人敢說什麽。
月前正月才過，信陽候府的血還未幹，雖說信陽候是罪有應得，但帝王雷霆之怒下，誰又能分清是只為公律，還是也摻雜了私怨呢？
在蕭淮憬面前，沒人敢妄議此事，但私下裏，同僚之間，少不得要苦笑一句皇後“垂簾聽政”。
工部一官員上前稟話，話才說了一半，禦案後的帝王就皺起了眉頭。
這位工部官員還以為是自己哪裏說錯了，不由話音滯噎，卻看見禦案後的帝王豎指到唇邊做了個噤聲的手勢，低聲道：“噓，小聲些，別吵了皇後。”
眾大臣：“……”
議完事，朝臣們陸續出承德殿。
有人壓聲嘆氣：“哎，這承德殿是議政的地方，皇後娘娘嫌吵，何不回去長月殿安睡？方才在殿裏，我真是大氣都不敢喘。”
同行有官員笑道：“哪有這麽嚴重。帝後感情甚篤，這是好事，皇後娘娘又有身孕，陛下愛重，自是日日守在眼前才能安心。哪像曾大人，你家夫人和兩個妾室給你生了六七個孩子，你自是債多不愁。”
“你這說的什麽話？”這位曾大人被“債多不愁”四個字噎了一口，轉念又道，“怪道你總幫皇後說話，我才想起來，你次女詩學出眾，經義不凡，已經考入了翰林院當值，這女子為官乃是皇後促成，難怪你處處偏袒。”
同行官員呵呵一笑，並不以為意，坦然道：“我次女滿腹才學，好容易能有用武之地，我自是感激皇後娘娘。曾大人，你不也有三個女兒嗎，好像年歲也都還不大吧？曾大人與其對皇後娘娘諸多微詞，還不如回去好好教養幾個女兒，沒準將來，她們也能步入仕途，為曾家門楣添光啊。”
曾大人忙道：“喬大人何意？我哪裏就對皇後娘娘諸多微詞了……”
同行喬大人擺手一笑，只說並無他意，又說家中還有事，就先一步告辭了。
曾大人落在後頭，一面心中忐忑，但看周遭無人，這才稍稍安穩，另一面，雖然不悅方才喬大人的話，心中卻也起了思量。
原先各家的女兒在家中不得重視與疼愛，多是因為這世道看重家族的利益和前途，而早前女子多只有生子嫁人這一條路可走，嫁出去的女兒便如潑出去的水，到底是夫家的人了，所以家裏的大家長們，多不願意在女兒身上花費心血，因為那遠不如培養兒子能獲得的回報大。
可現在，卻又不同了，女子既然能為官，就算終還是要嫁人，但若能做個厲害的女官，比起有些不成器的兒子，那回報，同樣也大多了。
曾大人雖然不算很偏心，但原先對三個女兒到底也不重視，這一路出宮的路上，卻一直想著喬大人剛才說的話，心中多番衡量。
這頭幾位大臣陸續出了宮，那頭承德殿裏，阮梨珂也醒了。
她剛醒，有些口渴，不消她說，蕭淮憬給她倒了水。
阮梨珂喝了水，懶洋洋靠在他肩上：“今日都忙完了？”
蕭淮憬喉嚨裏“嗯”了一聲，撥她睡亂的發絲，給她理到耳後，又溫聲道：“姑姑今日不是要進宮嗎，來回稟女子書院之事。”
女子書院由阮梨珂牽頭，事情順利開了頭之後，一切都由姑姑和樊毓負責，只是每兩三個月，姑姑或者樊毓會進宮一趟，回稟這段時日內女子書院的大小情況。
阮梨珂楞了下，竟是才想起來這事，連忙從蕭淮憬肩頭起開，又立馬要從榻椅上下去：“糟糕，我把這事全然給忘了！姑姑大概已經進宮了，我得趕快回去長月殿。”
她踩好鞋子，沒彎腰，蕭淮憬已自覺俯身下去，給她把鞋穿好。
一邊穿，他一邊緩聲道：“不急，也不用回長月殿，我已遣了人過去，等姑姑到了，便將人領到承德殿來。”
蕭淮憬給她穿好了鞋，阮梨珂低頭看看鞋面，又隨著他起身，目光一直追著望向他。
她松緩下來，嘴角牽起笑意：“幸虧有陛下，都幫我記著。”
蕭淮憬淡淡一笑，側過臉：“那還不謝恩？”
阮梨珂笑意深了深，湊過去，親了口他臉頰，柔聲：“謝陛下恩。”
蕭淮憬笑。
阮梨珂忽又想到：“讓姑姑就這樣到承德殿來，是不是不太好啊？”
承德殿是議政的地方，閑雜人等不得過來，她是皇後便不說了，姑姑又不是什麽官員，女子書院的事也不是朝廷牽頭，算起來，是有些不合規矩。
蕭淮憬伸手抱她，顧忌她的肚子，動作很是小心：“沒事，沒什麽不好的。朕的皇兒要緊，朕的阿梨，更要緊。”
兩個人的目光隨著這話，都落到阮梨珂隆起的腹部，隨即相視一笑，四目之中，俱是溫情。
沒多久，內侍就帶著阮璐到承德殿來了。
阮梨珂醒了睡意，本是打算就在榻椅上聽姑姑說女子書院的事，蕭淮憬卻興起，非要拉著她，讓她坐到禦案後的龍椅上。
阮梨珂拗了兩下，拗不過，便也作罷，坦然坐了上去，卻是立馬又嫌棄龍椅太硬。
蕭淮憬笑出聲，忙給她拿了軟墊來墊上，這才讓她安生坐好。
阮璐跟著內侍進了承德殿，等看見阮梨珂坐在龍椅上，皇帝搬了張小凳坐在一旁時，不由詫異，旋即，又低頭悄然而笑。
阮璐先說正事。阮璐說正事的時候，阮梨珂時不時會問一些情況，阮璐都一一作答。
這時候，旁側的蕭淮憬只是安靜，神情溫和又耐心地陪阮梨珂坐著，阮梨珂每問上幾句話，他便給她遞水，眉眼間的溫柔與專註，好像置身於事外，並聽不見兩個人在說什麽，眼中，只有阮梨珂一人。
說完正事，阮璐才去一旁的賜座上坐下，笑著說起佟若謙和樊毓好事將近。
阮梨珂早聽姑姑二人有苗頭，未料進展這樣快。
她點頭，淺淺笑：“阿毓和佟侍講都是好性子的人，又都喜歡讀書，很般配呢。”
阮璐微笑點頭：“若有了喜事，阿毓想是還要再來t向皇後娘娘謝恩。”
樊毓和佟若謙是因女子書院的事相識，而佟若謙幫襯女子書院一事，是阮梨珂促成，她的確也算二人半個媒人了。
“若果真如此，那朝中可是要好事成雙了。”蕭淮憬忽地插進話來。
姑侄二人都朝他看去。
蕭淮憬笑道：“陳雯軒對邵桓窮追猛打，朕看邵桓就快撐不住了。”
阮梨珂楞了楞。
關於這位陳小姐，她接觸不算很深，但感覺是個端莊嫻雅的人，和“窮追猛打”四個字，實在沾不上邊。
不過聽說，她在朝中議政，卻完全是另一幅樣子。想來，是有另一面的。或者說，她其實一直承繼了祖父陳敬直的志向，只是從前滿腹抱負無處施展，所以才一直刻意收斂了鋒芒。
等送走了阮璐，阮梨珂還在想這件事，想著陳雯軒的另一幅樣子，又想著，邵禦史那人表面溫吞性子，但做禦史的，又怎麽可能真是溫謙君子，內裏必有一番鋒芒。
這兩個人，要是真成了夫妻，同朝為官，若意見不合吵起來，那場面……想必有夠蕭淮憬頭疼的。
阮梨珂想著那樣的場面，忍不住抿唇笑起來。
蕭淮憬驀地靠近：“阿梨笑什麽？”
阮梨珂回神，嘴角還翹著，卻搖頭：“唔，沒笑什麽。”
蕭淮憬盯著她：“騙人，到底在笑什麽？”
阮梨珂捏他湊過來的下巴：“都說了沒笑什麽，就是在想好事成雙，高興嘛。”
蕭淮憬狐疑，不大相信。
阮梨珂抿著嘴角，被他一副緊緊盯著她的樣子逗笑，他好似緊張得很，好似恨不得鉆進她肚子裏，把她每一個細微的想法都弄得一清二楚。
這是在乎。很在乎。
阮梨珂撅起軟軟的唇，淺淺在他嘴角親了一口，哄他：“真的沒想什麽，就是想，他們都好般配。”
蕭淮憬默不作聲繼續盯著她看了兩息，終於在她坦然無辜的眼睛裏瞧不出什麽，輕哼了一聲退開。
“般配麽？”他不屑道，“有我們般配？”
阮梨珂：“……”
他又盯著她了，目光斜斜看著她，一眨不眨。
阮梨珂失笑，伸出細細的手臂攀他的脖頸：“好好好，我們最般配啦！我們天下第一般配！”
蕭淮憬哼了聲，薄唇淡漠抿著，淺色眸仁裏卻露出了些許愉悅，仿佛不大情願地依著她的胳膊低下頭、靠下來，任由她的吻，落在他的唇。
*
今年的暑夏又熱得很，眼瞧著怕是又有旱情。
阮梨珂有了身孕，心緒起伏大，加上天熱，越發煩躁。她之前嗜睡，臨生產的時候卻睡不著，太醫擔心這樣下去，休息不好，生產時會沒了力氣。
太醫囑咐禦膳多做一些去燥靜心的湯食，午間和晚上，蕭淮憬每日無論多忙，也都抽空哄她睡，如此，阮梨珂才得了安歇。
五月十八這日，是預產的日子，腹中的小家夥十分守約，不早不晚，就恰恰好在這一天降生了。
天氣燥熱，阮梨珂午間剛睡下，腹中突然劇痛，頃刻間便發動了。好在產期將近，蕭淮憬生怕出什麽岔子，四五個婦科好手的太醫就在長月殿近旁空置的一座側殿裏住著，不到半刻鐘人就趕到了長月殿。
入夏以來，只下過兩場雨，據說南邊更是一場雨都沒下，幹燥悶熱的天氣裏，阮梨珂疼出了一身的汗，蕭淮憬任誰勸也不出去，就在一旁守著，卻又不能站得太近，影響了太醫和產婆。
屋中漸漸彌漫開一陣血腥氣，蕭淮憬心頭緊攥，從未有一刻像眼下這樣惴惴難安。實在忍不住，問了兩回太醫，得到的回答都是生產順利，請陛下不必憂心。
可即便這樣，他的心也落不下，自始至終都懸著。
普丘觀遇刺、廬陽阮梨珂被擄、蕭麒謀反……那些險之又險的處境裏，也不及眼下讓他憂懼。
也許是過了一年多安寧美滿的日子，眼下生產這樣的險事，便宛如晴空裏乍起的驚雷，讓他心驚膽戰。
比起蕭淮憬全程擔驚受怕，阮梨珂雖生產辛苦，但其實倒沒有蕭淮憬那麽難熬。她生產十分順利，除了努力把孩子快些生下來，也沒別的什麽憂懼的念頭。
從未時初發動到未時末，不過一個時辰，小家夥就平安降生了。
阮梨珂精疲力盡，蕭淮憬更是一身錦袍被冷汗浸透。他卻也顧不上，得了太醫允準，立馬去看阮梨珂。
她已經累得睡著了。
她額上全是汗，發絲粘膩在泛紅的臉頰兩側，看起來有些狼狽。
蕭淮憬無聲伸出手，很輕很輕地給她捋開發絲。
手落過去的一瞬，竟在發顫。
毫無征兆的，蕭淮憬倏地落下淚來。
皇嗣平安降生，屋外殿外都是一片歡慶雀躍，唯屋裏，反倒安靜，誰也不知道，九五至尊的帝王，擁著乏累睡著的妻子，悄悄落了淚。
蕭淮憬在心裏想，他再也不要她生孩子了，無論日後誰來勸，都不要了。
他只要她好好的、平平安安的，一直一直，在他身邊。
*
傍晚時，阮梨珂才醒過來。
屋外下了雨。
這是金陽入夏後落的第三場雨，瓢潑傾盆，驅散了悶燥的暑氣。
蕭淮憬守在榻邊，阮梨珂醒過來第一眼，就看見了他。
“醒了？”他牽著她的手，眸底有微微的濕潤，聲音也有些喑啞。
阮梨珂沒想到他哭過，只是註意到他發絲有些汗意，錦袍粘膩貼在身上。
註意到她的目光，蕭淮憬自哂道：“太緊張了，流了好些汗，別嫌我臭。”
阮梨珂看一眼冥冥的天色，知道大概已經過了好幾個時辰，她也知道，她自己恐怕也好不到哪裏去，定是渾身亂糟糟的。
她瞧著他，目光虛弱裏帶著一如既往的溫和，輕聲：“怎麽不去換？”
蕭淮憬喉頭哽了哽，無端又有種想要流淚的沖動，他忍住，低頭把額頭靠在她手背，不讓她看到他這一刻的軟弱。
蕭淮憬只低聲說：“我想守著你。”
阮梨珂沒說話。
莫名的，她喉頭也有些發酸。
半刻，她回握住他的手，啞聲：“好。”
她淺淺笑，輕聲道：“你守著我，我陪著你，一生一世。”
*
和阮梨珂期盼的不一樣，她到底沒生下一個皇子，而是生下了一位皇女。
常媽媽說，小皇女生下來哭聲嘹亮，但很容易哄，沒多久就不哭了，睡得很安靜。
抱琴把小皇女抱來，給阮梨珂和蕭淮憬看，父母兩個，這才看到孩子。
“阿梨，你給女兒取個名字吧。”蕭淮憬低聲道。
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安靜睡著的小家夥身上。
阮梨珂沒怎麽想，很快便輕聲道：“令頤。蕭令頤。”
她早想過孩子的名字，無論是兒子還是女兒，她都歡喜。只是也憂慮，女兒會面臨的更多。
太醫說，她的身子積寒偏弱，這一胎過後，要好生休養兩三年才能再要孩子。她自是想要一個皇子，畢竟皇嗣的事，朝臣們不可能放任。
等小令頤再大一些，也許還會聽到很多前朝對她母親的議論。阮梨珂不希望女兒面對那些。
不過眼下，倒暫且不去想了。
蕭淮憬笑了笑，接聲：“知時明理，頤喜無憂。”
阮梨珂也笑笑，輕輕牽住女兒軟軟糯糯的小手：“我盼她如此。”
“會的。”蕭淮憬低聲，大掌輕輕包裹住母女二人，三只手緊緊挨在一起。
蕭淮憬更低聲，轉眸看身側人：“我也盼你，頤喜無憂。”
屋外，疾風甚雨，潤物澆暑。
屋內，時歲靜好，閑話煎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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