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受傷 “將人押進冷宮，朕稍後處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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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受傷 “將人押進冷宮，朕稍後處置。”……
翌日, 阮璐一早就命人將粟紅花送進了宮裏，阮梨珂拿到後，讓常媽媽親自去杜家, 將粟紅花送到杜家府上。
常媽媽午間才從宮外回來，說是杜家拿到粟紅花後千恩萬謝, 尤其杜家老太太, 極是疼愛杜小姐這個孫女, 可無奈孫女有心疾, 莫說成家，便是出門一趟, 家裏都要擔驚受怕, 生怕外出遇到什麽意外誘發心疾, 性命有何不測, 杜小姐知道家中擔憂，便也少出門, 多年下來, 杜小姐的性情也因此變得寡言少語。
雖杜家有藥方, 卻又多年求藥而不得, 如今終於有了藥, 請了可靠的太醫對照游醫留下的方子看過, 確認無虞, 杜家老太太當場喜極而泣, 只差給送藥上門的常媽媽跪下，感激涕零。
“奴婢等太醫確認了藥, 同杜家下人說了一聲，便按照小姐說的，悄悄離開了杜家。不過快到宮門時杜家大公子騎馬追了來, 說什麽也要面謝，還說明日杜夫人一定親自進宮向小姐謝恩。”常媽媽著重，咬重了“謝恩”二字。
阮梨珂在宮中尚無名分，杜家是高門世家，道謝是道謝，謝恩是謝恩，便從這兩個字，阮梨珂也心知肚明杜家的態度了。
比她原本想的結果還要好一些，這是件好事。
阮梨珂心頭稍寬：“對了，信陽候府那邊呢？”
信陽候夫人如阮梨珂猜想的那般，所言確有不實之處，她兒子與人爭執，先挑事的是另一人，但先動手的，的確是信陽候夫人之子，且當時在場的人不少，證實二人相爭並非什麽了不得的口角，實是信陽候之子激憤過了頭，眾目睽睽之下，失手害了人命。
被害之人並非平民，是一小官之子，又因在場證人眾多，信陽候才沒能把此事壓下，輾轉求到了阮梨珂面前。
事情始末弄清楚之後，蕭淮憬依照律法，判了信陽候之子斬刑，以命償命，前兩日便行了刑。
常媽媽嘆氣：“信陽候那邊怕是記恨上小姐了。”
阮梨珂緩緩點頭：“這是沒法子的事。但公道自在人心，若人人怕得罪人就徇私枉法，這世道，早成亂世了。”
常媽媽跟著點頭，心中卻有些擔憂。
“小姐，”抱琴攏簾進來，稍許壓低聲音，“承德殿那邊遞話來，說是那位陳閣老今日又進宮了。”
陳敬直年紀實在大了，蕭淮憬性子又很倔，阮梨珂擔心一個不好弄出什麽大的差池來，令忠臣良士心寒，是以特意叫人盯著些，若陳閣老再進宮，便來繪霞宮知會一聲。
“小姐，咱們要過去嗎？”抱琴問。
阮梨珂很快點頭：“去。馬上就去。”
“是。”抱琴立即去拿披風。
*
承德殿外不遠，綠園裏有個小池塘。
陳雯軒和她的丫鬟站在池塘邊，手裏拿著魚食，往池塘裏時不時撒上一點。
兩人低聲說著話，丫鬟嘆氣道：“雲州戰事連連告捷，本來以為不日大軍就會凱旋，誰想先往京中來的，竟是南邊湧來的流民……聽說最近京城邊上，已經有從南邊來的難民了。”
陳雯軒是大家閨秀，平日裏不常出門，不如丫鬟消息靈通，聞言倒覺得奇怪：“往年雲州也起過戰事，比今年還焦灼的局勢也有，之前都沒有流民的，怎麽今年倒有了？”
丫鬟搖頭，這她就不懂了，只能猜測道：“許是今年南邊又有旱情的緣故吧。”
陳雯軒沒應，過了會兒，才慢聲說：“聽祖父說，近幾十年大梁的天候不好，到夏季裏越來越熱，南邊每隔幾年就要鬧一次旱情，大大小小的都有，這樣下去，光靠朝廷賑災，也不是個法子……”
殿閣大學士陳敬直只有一個兒子，兒子與兒媳感情深，兒媳難生養，到三十歲才得了一個女兒，便是陳雯軒。
到孫輩，陳敬直只這麽一個孫女，他並不重男輕女，十分疼愛陳雯軒，時常將孫女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陳雯軒是女兒身，卻常聽父親和祖父說起朝中事，在家中，也從沒人避諱她這些，她也習慣了，想到了便說了出來。
丫鬟卻是臉色一變，忙低聲提醒道：“噓！小姐，這是在宮裏，可不好說這些。”
陳雯軒回過神，抿了抿唇：“……知道了。”
“陳小姐。”身後突然傳來叫聲。
陳雯軒才和丫鬟議論了政事，驀地聽見身後有人來，頓時嚇了一跳，慌忙轉過身。
轉頭一看，卻也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承德殿外見過的女子，陳雯軒聰敏，那日便看出女子的身份，想來正是朝中議論頗多的那位女商阮夫人。
來人正是阮梨珂。
她來看看情況，走到承德殿附近，看見小池塘邊上有兩道人影，問了宮人知曉是陳敬直的孫女，特意過來看看，正聽見她剛才的話。
阮梨珂裹在厚重的披風下，但並不顯得笨重，而像一枝插在凈瓶中的梅花，膚白盈雪，裊裊亭亭。
她朝陳雯軒溫和笑道：“適才陳小姐說南邊的旱情只靠著朝廷的賑災不是法子，不知陳小姐以為，可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果然被聽見了……
陳雯軒一時有些尷尬，丫鬟更是惶恐。
陳雯軒忙道：“是我失言，妄議朝政了。”
阮梨珂溫和地看著她，再走近些，話聲更輕和：“陳小姐不必緊張，我只是想同陳小姐探討一二。陛下前幾日也提起過此事，認為只靠撥款賑災，長此以往不是辦法，反倒會使國庫空虛，漸積弊禍。有道是廣納賢言不拘一格，旱情越發頻繁，於民於國都是痛事，與其每回事後賑災，不如防患於未然，早做應對。”
陳雯軒一邊聽她的話，一邊細細打量眼前的人，只覺得這位阮夫人生得甚是好看，非是皮囊的好看，而是骨子裏透出的溫柔與和婉，讓人不由聯想到初春的和風，明媚，卻並不灼人，只是動人。
陳雯軒看楞了去，被丫鬟悄悄扯了扯袖子，這才回過神。
她低頭，有些含羞，但不知為何，卻是大著膽子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南邊這些年的旱情有大有小，其實很多次小的旱情，按照史冊所載，比較之下原不該有那麽大的毀害，只是南邊耕地太多，大梁自開國，因糧食的短缺鬧出幾次饑荒，漸漸興起了重農抑商的風氣，近幾年尤甚，以至於南邊大多平原山林都開墾了田地，日積月累，難免水土侵蝕流失。”
陳雯軒頓住，悄悄看阮梨珂的臉色，見她十分認真地聽著，還點了點頭。
陳雯軒心下稍安，繼續說道：“依我拙見，如今大梁的糧食產出漸長，早已足夠，反倒是連年旱情，叫許多百姓一年的辛勞都枉費了，其實朝中可以協同地方官府出臺政令，讓部分地方退耕還林，涵養水源。”
陳雯軒說完，又緊張地看向阮梨珂。她方才說朝中如何如何，已經是明目張膽地議論朝政了。
然而阮梨珂仍舊只是點點頭，神色認真：“是這個道理。”
陳雯軒松了口氣，這些話她從前只能在家中說，好不容易有旁人願意聽她說，她忍不住繼續：“不過，涵養水源非一朝一夕可成，若是應急，其實南邊可以建造一些蓄水塘，這樣不用一兩年，遇上小的旱情時，便可見成效。”
阮梨珂點頭：“此法可行。”
陳雯軒：“當然，最好的法子還是興修水利，只不過……”
阮梨珂順著她的話，笑了笑：“以工代賑，確是最好的辦法，不僅可以緩解應對旱情，還可以讓退耕還林的農戶有事可做，只是，這法子要不少銀兩，且還要有合適的人去督建，否則，一個不好，銀子花出去不說，若承接營造的人，上下任意一環有紕漏貪瀆，就會得不償失，反倒激起民怨。”
陳雯軒楞了楞。
她其實只想到銀t兩的事，倒未想過什麽紕漏貪瀆。這也不奇怪，她家中祖父、父親為官，都是清廉正直的好官，她想別人的時候，也下意識以為別人都和祖父、父親一樣。
阮梨珂是商人，最是曉得人的貪心和利欲，所以想到了這一層。
陳雯軒慚愧地笑了笑：“雖然法子多，不過……好像也都用不上……”
阮梨珂搖頭：“用得上，都用得上，只是不在眼下。”
阮梨珂又笑了笑：“等邊關戰事平定，朝中諸事順遂，我會把你的法子同陛下說。”
陳雯軒一楞，忙道：“豈敢，朝中能臣多如牛毛，只是眼下不是商議此事的時候，我不敢居功。”
阮梨珂笑：“你既先說了，那也是你的膽識和遠見，自該有你一份功勞。”
陳雯軒臉紅。
料想承德殿裏陳敬直也和蕭淮憬說的差不多了，阮梨珂準備同陳雯軒作別去承德殿。
“阮梨珂！”
阮梨珂還未開口，突然有人大聲叫她，還是直接叫她的名字。
小池塘邊的幾人循聲齊刷刷扭頭看去，卻見怒氣沖沖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邑樂長公主蕭彤。
蕭彤遠遠看見阮梨珂，腳步只一頓，旋即直眉瞪眼就過來了。
陳雯軒和她的丫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俱是呆楞在原地。其實阮梨珂也不太明白蕭彤為何如此怒不可遏，自從半月前蕭彤帶人來繪霞宮折騰了一通後，兩人再也沒有見過。
但抱琴立馬反應過來，大喊“來人”，承德殿外有巡防的禁軍，立馬過來。
尚還隔得遠，蕭彤沒等到阮梨珂幾人跟前，就被聞聲趕來的禁軍給攔下了。
蕭彤本就氣，被禁軍一攔就更加生氣了，面容幾乎氣得扭曲，她怒極之下拔手一掏，竟是直接把一名禁軍腰間的佩劍給抽了出來！
“都給我滾開！”蕭彤兩手將劍舉起來用力一揮。
禁軍的佩劍是輕重劍，沒重劍那麽沈，但女子一只手也拿不動。
蕭彤身份特殊，是皇帝的姐姐，禁軍不敢對她怎麽樣，更不敢傷她，她又拿著劍，一時竟沒人敢上前奪劍，只能苦聲勸說。
蕭彤根本不聽，怒斥道：“這皇宮到底是姓是蕭還是姓阮！她一個商籍賤民、無名無分，你們竟然站在她那邊來攔我？！你們都吃了熊心豹子膽，腦袋都不想要了嗎！！”
蕭彤說著，舉著劍又是用力一揮。
她根本不顧忌會不會傷到人，禁軍又不敢對長公主動手，被揮劍逼著退開。
這短暫的空隙，蕭彤怒目看向幾步開外的阮梨珂：“賤人！我不過是想給皇上引見幾個貴女，你到底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麽！他竟要把我賜婚給馬慶雲！”
馬慶雲是金陽世家子，是京城裏家喻戶曉的一等一的紈絝子，不學無術、貪色好賭。
賜婚這件事，阮梨珂也聽說過，可是此事全然和她無關，她根本沒提過。
可是她根本來不及解釋，蕭彤憤道：“你這賤人，害我終身！我殺了你！”
說罷，竟舉著劍直接朝阮梨珂砍了過來！
禁軍欲阻攔，又礙於蕭彤身份和她手中的劍，危急之下，抱琴忙擋在阮梨珂面前。
阮梨珂拉著抱琴要待急急退開，卻不想輕重劍有些重量，蕭彤控制不住，甩過了頭，竟是偏了兩分，朝著旁側驚呆了陳雯軒砍了下去！
陳雯軒和丫鬟都未反應過來，只看見眼前劍光襲來，主仆二人瞪大了眼睛！
要躲避已是來不及，再者，又是在小池塘邊上，一個不好就要掉進水裏去。
陳雯軒主仆只感覺胸口心跳都停了，但劍光，卻沒有落下。
說時遲那時快，阮梨珂一把扯住兩個人，將兩人用力一推，陳雯軒主仆被推去了一邊。
只是劍光太快，阮梨珂躲閃不及，被劍劃傷了手臂。
“小姐！”抱琴焦急湊上前。
阮梨珂沒忍住“嘶”了聲，嘴上卻還是道：“我沒事……”
“阿梨 ！”熟悉的聲音隔著人傳過來。
小池塘離承德殿本就不遠，這邊蕭彤剛來，禁軍過來的時候，已經遣了人去承德殿稟報此事。
阮梨珂看過去，果然是蕭淮憬趕了過來。他身後，內侍官還扶著焦急的陳敬直。
蕭彤看不起蕭淮憬，卻一直有些怕他。禁軍趁蕭彤楞神的工夫，立馬上前把佩劍奪了回來。
蕭淮憬目不斜視穿過禁軍，徑直跑到阮梨珂跟前，雪色皎潔，她手臂上的紅格外觸目驚心。
他想是來得急，胸口起伏得厲害，薄唇緊抿，拉成了平直的一線。
阮梨珂看一眼他冷沈的臉色，低聲：“一點小傷，我沒事的。”
蕭淮憬捉著她受傷的手臂，手背用力至青筋暴起，但力道卻克制著，沒有握到阮梨珂身上。
他修長的脖頸上，青筋也突了起來。
阮梨珂看一眼，正要說話，蕭淮憬轉過身，厲聲呵斥：“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拿下！”
禁軍俱都楞了楞，反應過來，再不顧忌蕭彤長公主的身份，連忙謹遵皇命，將人拿下。
從前是公主，如今是長公主，蕭彤自出生開始，從未有一次像今日一樣，竟被禁軍如同緝拿犯人一樣，直接按下跪在了地上。
蕭彤最看重的便是她所謂的皇室尊嚴和臉面，這也是她自負比阮梨珂、比旁人高貴的地方。塵灰撲面，她跪匐在地，震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阮梨珂再次低聲：“阿憬，我沒事，你先冷靜冷靜……”
她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抓了抓他的胳膊，她分明看見，他眼底已經翻騰起冰冷的殺意。
蕭淮憬沒應聲。
阮梨珂抓著他的手臂，又輕輕握了握，隨即轉眸，關切問道：“陳小姐，你沒事吧？”
陳敬直正在滿面憂慮地檢查陳雯軒有沒有受傷，聞聲，朝阮梨珂看過來，神色覆雜。
陳雯軒安撫地看了看祖父，方才看向阮梨珂，下意識地，她便屈膝行了禮：“多謝阮夫人方才相救。”
阮梨珂笑了笑，她本就肌膚白，手臂上的傷又疼得厲害，更叫她臉色白得厲害，連唇色也褪了稍許，顯得整個人有些蒼白伶弱。
但她聲音卻鎮定又溫和：“謝什麽，是我牽連了陳小姐。”
陳敬直目光越發覆雜，牢牢地盯著阮梨珂，沒說話。
陳雯軒忙道：“阮夫人受了傷，快請太醫看看吧！”
蕭淮憬身側的一名內侍官低聲道：“已經去請了，太醫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內侍官話音剛落，蕭淮憬忽地伸手，將面前的人一把抱了起來。
阮梨珂瞬間瞪大了眼睛——陳閣老還在呢！
她忍住沒驚出聲，飛快地掃了一眼陳敬直，又飛快仰臉，看蕭淮憬。
蕭淮憬卻沒看她，只避開她的傷處，將她穩穩抱著：“陳大人，內子受了傷，陳大人有什麽話，改日再進宮說吧。朕先行一步。”
說罷，抱著阮梨珂便走。
陳敬直沒有說話，看著二人背影。
地上蕭彤猛地叫起來：“皇上！皇上！陛下！！我不嫁，我不想嫁馬慶雲，陛下！！！”
蕭淮憬走出好幾步，驀地頓下腳步，頭也沒回，冷聲道：“將人押進冷宮，朕稍後處置。”
將長公主押進冷宮？！
所有人都楞住，連阮梨珂也楞住。
蕭淮憬說完，徑直邁步，抱著阮梨珂朝承德殿去。
身後，禁軍楞了楞，在蕭淮憬邁步後才趕忙應聲。
蕭彤難以置信，陡然升起一陣不安和恐懼，反應過來，她立馬朝著蕭淮憬的背影大喊，可是禁軍容不得她多說，直接將她拖去冷宮。
小池塘邊，蕭淮憬抱著阮梨珂離去，抱琴跟著去了，禁軍帶走了蕭彤，只剩下陳敬直祖孫，並陳雯軒的丫鬟和蕭淮憬留下的一名內侍。
內侍也為尊貴的長公主轉眼被押入冷宮而汗顏，園子裏安靜了半晌，內侍才上前：“陳大人，陳小姐，奴才送您二位出宮。”
陳雯軒驚魂初定，又被蕭淮憬對蕭彤的處置給驚住，怔了怔，才忙點頭：“有勞公公了……”
她轉頭：“祖父……”
陳敬直還望著承德殿的方向，蕭淮憬抱著阮梨珂的背影已經拐了彎，看不見了。
“祖父，咱們回家吧。”陳雯軒扶著祖父，輕聲。
陳敬直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孫女，又看了一眼承德殿，目光有些深，也覆雜，俄而，他收回目光，慢慢點了點頭：“好，回家。”
內侍官領著祖孫二人往宮門去。
走了幾步，陳雯軒又回頭，看了承德殿兩眼。
今日之事，實在是難以預料……
那位阮夫人，性子沈靜溫和，人又睿智善良，她對她，很有好感，希望祖父日後不要再進宮來為難阮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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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阮璐一早就命人將粟紅花送進了宮裏，阮梨珂拿到後，讓常媽媽親自去杜家, 將粟紅花送到杜家府上。
常媽媽午間才從宮外回來，說是杜家拿到粟紅花後千恩萬謝, 尤其杜家老太太, 極是疼愛杜小姐這個孫女, 可無奈孫女有心疾, 莫說成家，便是出門一趟, 家裏都要擔驚受怕, 生怕外出遇到什麽意外誘發心疾, 性命有何不測, 杜小姐知道家中擔憂，便也少出門, 多年下來, 杜小姐的性情也因此變得寡言少語。
雖杜家有藥方, 卻又多年求藥而不得, 如今終於有了藥, 請了可靠的太醫對照游醫留下的方子看過, 確認無虞, 杜家老太太當場喜極而泣, 只差給送藥上門的常媽媽跪下，感激涕零。
“奴婢等太醫確認了藥, 同杜家下人說了一聲，便按照小姐說的，悄悄離開了杜家。不過快到宮門時杜家大公子騎馬追了來, 說什麽也要面謝，還說明日杜夫人一定親自進宮向小姐謝恩。”常媽媽著重，咬重了“謝恩”二字。
阮梨珂在宮中尚無名分，杜家是高門世家，道謝是道謝，謝恩是謝恩，便從這兩個字，阮梨珂也心知肚明杜家的態度了。
比她原本想的結果還要好一些，這是件好事。
阮梨珂心頭稍寬：“對了，信陽候府那邊呢？”
信陽候夫人如阮梨珂猜想的那般，所言確有不實之處，她兒子與人爭執，先挑事的是另一人，但先動手的，的確是信陽候夫人之子，且當時在場的人不少，證實二人相爭並非什麽了不得的口角，實是信陽候之子激憤過了頭，眾目睽睽之下，失手害了人命。
被害之人並非平民，是一小官之子，又因在場證人眾多，信陽候才沒能把此事壓下，輾轉求到了阮梨珂面前。
事情始末弄清楚之後，蕭淮憬依照律法，判了信陽候之子斬刑，以命償命，前兩日便行了刑。
常媽媽嘆氣：“信陽候那邊怕是記恨上小姐了。”
阮梨珂緩緩點頭：“這是沒法子的事。但公道自在人心，若人人怕得罪人就徇私枉法，這世道，早成亂世了。”
常媽媽跟著點頭，心中卻有些擔憂。
“小姐，”抱琴攏簾進來，稍許壓低聲音，“承德殿那邊遞話來，說是那位陳閣老今日又進宮了。”
陳敬直年紀實在大了，蕭淮憬性子又很倔，阮梨珂擔心一個不好弄出什麽大的差池來，令忠臣良士心寒，是以特意叫人盯著些，若陳閣老再進宮，便來繪霞宮知會一聲。
“小姐，咱們要過去嗎？”抱琴問。
阮梨珂很快點頭：“去。馬上就去。”
“是。”抱琴立即去拿披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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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德殿外不遠，綠園裏有個小池塘。
陳雯軒和她的丫鬟站在池塘邊，手裏拿著魚食，往池塘裏時不時撒上一點。
兩人低聲說著話，丫鬟嘆氣道：“雲州戰事連連告捷，本來以為不日大軍就會凱旋，誰想先往京中來的，竟是南邊湧來的流民……聽說最近京城邊上，已經有從南邊來的難民了。”
陳雯軒是大家閨秀，平日裏不常出門，不如丫鬟消息靈通，聞言倒覺得奇怪：“往年雲州也起過戰事，比今年還焦灼的局勢也有，之前都沒有流民的，怎麽今年倒有了？”
丫鬟搖頭，這她就不懂了，只能猜測道：“許是今年南邊又有旱情的緣故吧。”
陳雯軒沒應，過了會兒，才慢聲說：“聽祖父說，近幾十年大梁的天候不好，到夏季裏越來越熱，南邊每隔幾年就要鬧一次旱情，大大小小的都有，這樣下去，光靠朝廷賑災，也不是個法子……”
殿閣大學士陳敬直只有一個兒子，兒子與兒媳感情深，兒媳難生養，到三十歲才得了一個女兒，便是陳雯軒。
到孫輩，陳敬直只這麽一個孫女，他並不重男輕女，十分疼愛陳雯軒，時常將孫女帶在身邊，親自教導。陳雯軒是女兒身，卻常聽父親和祖父說起朝中事，在家中，也從沒人避諱她這些，她也習慣了，想到了便說了出來。
丫鬟卻是臉色一變，忙低聲提醒道：“噓！小姐，這是在宮裏，可不好說這些。”
陳雯軒回過神，抿了抿唇：“……知道了。”
“陳小姐。”身後突然傳來叫聲。
陳雯軒才和丫鬟議論了政事，驀地聽見身後有人來，頓時嚇了一跳，慌忙轉過身。
轉頭一看，卻也不是別人，正是那日在承德殿外見過的女子，陳雯軒聰敏，那日便看出女子的身份，想來正是朝中議論頗多的那位女商阮夫人。
來人正是阮梨珂。
她來看看情況，走到承德殿附近，看見小池塘邊上有兩道人影，問了宮人知曉是陳敬直的孫女，特意過來看看，正聽見她剛才的話。
阮梨珂裹在厚重的披風下，但並不顯得笨重，而像一枝插在凈瓶中的梅花，膚白盈雪，裊裊亭亭。
她朝陳雯軒溫和笑道：“適才陳小姐說南邊的旱情只靠著朝廷的賑災不是法子，不知陳小姐以為，可有什麽更好的辦法？”
果然被聽見了……
陳雯軒一時有些尷尬，丫鬟更是惶恐。
陳雯軒忙道：“是我失言，妄議朝政了。”
阮梨珂溫和地看著她，再走近些，話聲更輕和：“陳小姐不必緊張，我只是想同陳小姐探討一二。陛下前幾日也提起過此事，認為只靠撥款賑災，長此以往不是辦法，反倒會使國庫空虛，漸積弊禍。有道是廣納賢言不拘一格，旱情越發頻繁，於民於國都是痛事，與其每回事後賑災，不如防患於未然，早做應對。”
陳雯軒一邊聽她的話，一邊細細打量眼前的人，只覺得這位阮夫人生得甚是好看，非是皮囊的好看，而是骨子裏透出的溫柔與和婉，讓人不由聯想到初春的和風，明媚，卻並不灼人，只是動人。
陳雯軒看楞了去，被丫鬟悄悄扯了扯袖子，這才回過神。
她低頭，有些含羞，但不知為何，卻是大著膽子將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南邊這些年的旱情有大有小，其實很多次小的旱情，按照史冊所載，比較之下原不該有那麽大的毀害，只是南邊耕地太多，大梁自開國，因糧食的短缺鬧出幾次饑荒，漸漸興起了重農抑商的風氣，近幾年尤甚，以至於南邊大多平原山林都開墾了田地，日積月累，難免水土侵蝕流失。”
陳雯軒頓住，悄悄看阮梨珂的臉色，見她十分認真地聽著，還點了點頭。
陳雯軒心下稍安，繼續說道：“依我拙見，如今大梁的糧食產出漸長，早已足夠，反倒是連年旱情，叫許多百姓一年的辛勞都枉費了，其實朝中可以協同地方官府出臺政令，讓部分地方退耕還林，涵養水源。”
陳雯軒說完，又緊張地看向阮梨珂。她方才說朝中如何如何，已經是明目張膽地議論朝政了。
然而阮梨珂仍舊只是點點頭，神色認真：“是這個道理。”
陳雯軒松了口氣，這些話她從前只能在家中說，好不容易有旁人願意聽她說，她忍不住繼續：“不過，涵養水源非一朝一夕可成，若是應急，其實南邊可以建造一些蓄水塘，這樣不用一兩年，遇上小的旱情時，便可見成效。”
阮梨珂點頭：“此法可行。”
陳雯軒：“當然，最好的法子還是興修水利，只不過……”
阮梨珂順著她的話，笑了笑：“以工代賑，確是最好的辦法，不僅可以緩解應對旱情，還可以讓退耕還林的農戶有事可做，只是，這法子要不少銀兩，且還要有合適的人去督建，否則，一個不好，銀子花出去不說，若承接營造的人，上下任意一環有紕漏貪瀆，就會得不償失，反倒激起民怨。”
陳雯軒楞了楞。
她其實只想到銀t兩的事，倒未想過什麽紕漏貪瀆。這也不奇怪，她家中祖父、父親為官，都是清廉正直的好官，她想別人的時候，也下意識以為別人都和祖父、父親一樣。
阮梨珂是商人，最是曉得人的貪心和利欲，所以想到了這一層。
陳雯軒慚愧地笑了笑：“雖然法子多，不過……好像也都用不上……”
阮梨珂搖頭：“用得上，都用得上，只是不在眼下。”
阮梨珂又笑了笑：“等邊關戰事平定，朝中諸事順遂，我會把你的法子同陛下說。”
陳雯軒一楞，忙道：“豈敢，朝中能臣多如牛毛，只是眼下不是商議此事的時候，我不敢居功。”
阮梨珂笑：“你既先說了，那也是你的膽識和遠見，自該有你一份功勞。”
陳雯軒臉紅。
料想承德殿裏陳敬直也和蕭淮憬說的差不多了，阮梨珂準備同陳雯軒作別去承德殿。
“阮梨珂！”
阮梨珂還未開口，突然有人大聲叫她，還是直接叫她的名字。
小池塘邊的幾人循聲齊刷刷扭頭看去，卻見怒氣沖沖來的不是別人，正是邑樂長公主蕭彤。
蕭彤遠遠看見阮梨珂，腳步只一頓，旋即直眉瞪眼就過來了。
陳雯軒和她的丫鬟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俱是呆楞在原地。其實阮梨珂也不太明白蕭彤為何如此怒不可遏，自從半月前蕭彤帶人來繪霞宮折騰了一通後，兩人再也沒有見過。
但抱琴立馬反應過來，大喊“來人”，承德殿外有巡防的禁軍，立馬過來。
尚還隔得遠，蕭彤沒等到阮梨珂幾人跟前，就被聞聲趕來的禁軍給攔下了。
蕭彤本就氣，被禁軍一攔就更加生氣了，面容幾乎氣得扭曲，她怒極之下拔手一掏，竟是直接把一名禁軍腰間的佩劍給抽了出來！
“都給我滾開！”蕭彤兩手將劍舉起來用力一揮。
禁軍的佩劍是輕重劍，沒重劍那麽沈，但女子一只手也拿不動。
蕭彤身份特殊，是皇帝的姐姐，禁軍不敢對她怎麽樣，更不敢傷她，她又拿著劍，一時竟沒人敢上前奪劍，只能苦聲勸說。
蕭彤根本不聽，怒斥道：“這皇宮到底是姓是蕭還是姓阮！她一個商籍賤民、無名無分，你們竟然站在她那邊來攔我？！你們都吃了熊心豹子膽，腦袋都不想要了嗎！！”
蕭彤說著，舉著劍又是用力一揮。
她根本不顧忌會不會傷到人，禁軍又不敢對長公主動手，被揮劍逼著退開。
這短暫的空隙，蕭彤怒目看向幾步開外的阮梨珂：“賤人！我不過是想給皇上引見幾個貴女，你到底在皇上面前說了些什麽！他竟要把我賜婚給馬慶雲！”
馬慶雲是金陽世家子，是京城裏家喻戶曉的一等一的紈絝子，不學無術、貪色好賭。
賜婚這件事，阮梨珂也聽說過，可是此事全然和她無關，她根本沒提過。
可是她根本來不及解釋，蕭彤憤道：“你這賤人，害我終身！我殺了你！”
說罷，竟舉著劍直接朝阮梨珂砍了過來！
禁軍欲阻攔，又礙於蕭彤身份和她手中的劍，危急之下，抱琴忙擋在阮梨珂面前。
阮梨珂拉著抱琴要待急急退開，卻不想輕重劍有些重量，蕭彤控制不住，甩過了頭，竟是偏了兩分，朝著旁側驚呆了陳雯軒砍了下去！
陳雯軒和丫鬟都未反應過來，只看見眼前劍光襲來，主仆二人瞪大了眼睛！
要躲避已是來不及，再者，又是在小池塘邊上，一個不好就要掉進水裏去。
陳雯軒主仆只感覺胸口心跳都停了，但劍光，卻沒有落下。
說時遲那時快，阮梨珂一把扯住兩個人，將兩人用力一推，陳雯軒主仆被推去了一邊。
只是劍光太快，阮梨珂躲閃不及，被劍劃傷了手臂。
“小姐！”抱琴焦急湊上前。
阮梨珂沒忍住“嘶”了聲，嘴上卻還是道：“我沒事……”
“阿梨 ！”熟悉的聲音隔著人傳過來。
小池塘離承德殿本就不遠，這邊蕭彤剛來，禁軍過來的時候，已經遣了人去承德殿稟報此事。
阮梨珂看過去，果然是蕭淮憬趕了過來。他身後，內侍官還扶著焦急的陳敬直。
蕭彤看不起蕭淮憬，卻一直有些怕他。禁軍趁蕭彤楞神的工夫，立馬上前把佩劍奪了回來。
蕭淮憬目不斜視穿過禁軍，徑直跑到阮梨珂跟前，雪色皎潔，她手臂上的紅格外觸目驚心。
他想是來得急，胸口起伏得厲害，薄唇緊抿，拉成了平直的一線。
阮梨珂看一眼他冷沈的臉色，低聲：“一點小傷，我沒事的。”
蕭淮憬捉著她受傷的手臂，手背用力至青筋暴起，但力道卻克制著，沒有握到阮梨珂身上。
他修長的脖頸上，青筋也突了起來。
阮梨珂看一眼，正要說話，蕭淮憬轉過身，厲聲呵斥：“你們都是死人嗎！還不拿下！”
禁軍俱都楞了楞，反應過來，再不顧忌蕭彤長公主的身份，連忙謹遵皇命，將人拿下。
從前是公主，如今是長公主，蕭彤自出生開始，從未有一次像今日一樣，竟被禁軍如同緝拿犯人一樣，直接按下跪在了地上。
蕭彤最看重的便是她所謂的皇室尊嚴和臉面，這也是她自負比阮梨珂、比旁人高貴的地方。塵灰撲面，她跪匐在地，震在地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阮梨珂再次低聲：“阿憬，我沒事，你先冷靜冷靜……”
她用沒受傷的手輕輕抓了抓他的胳膊，她分明看見，他眼底已經翻騰起冰冷的殺意。
蕭淮憬沒應聲。
阮梨珂抓著他的手臂，又輕輕握了握，隨即轉眸，關切問道：“陳小姐，你沒事吧？”
陳敬直正在滿面憂慮地檢查陳雯軒有沒有受傷，聞聲，朝阮梨珂看過來，神色覆雜。
陳雯軒安撫地看了看祖父，方才看向阮梨珂，下意識地，她便屈膝行了禮：“多謝阮夫人方才相救。”
阮梨珂笑了笑，她本就肌膚白，手臂上的傷又疼得厲害，更叫她臉色白得厲害，連唇色也褪了稍許，顯得整個人有些蒼白伶弱。
但她聲音卻鎮定又溫和：“謝什麽，是我牽連了陳小姐。”
陳敬直目光越發覆雜，牢牢地盯著阮梨珂，沒說話。
陳雯軒忙道：“阮夫人受了傷，快請太醫看看吧！”
蕭淮憬身側的一名內侍官低聲道：“已經去請了，太醫正在趕過來的路上。”
內侍官話音剛落，蕭淮憬忽地伸手，將面前的人一把抱了起來。
阮梨珂瞬間瞪大了眼睛——陳閣老還在呢！
她忍住沒驚出聲，飛快地掃了一眼陳敬直，又飛快仰臉，看蕭淮憬。
蕭淮憬卻沒看她，只避開她的傷處，將她穩穩抱著：“陳大人，內子受了傷，陳大人有什麽話，改日再進宮說吧。朕先行一步。”
說罷，抱著阮梨珂便走。
陳敬直沒有說話，看著二人背影。
地上蕭彤猛地叫起來：“皇上！皇上！陛下！！我不嫁，我不想嫁馬慶雲，陛下！！！”
蕭淮憬走出好幾步，驀地頓下腳步，頭也沒回，冷聲道：“將人押進冷宮，朕稍後處置。”
將長公主押進冷宮？！
所有人都楞住，連阮梨珂也楞住。
蕭淮憬說完，徑直邁步，抱著阮梨珂朝承德殿去。
身後，禁軍楞了楞，在蕭淮憬邁步後才趕忙應聲。
蕭彤難以置信，陡然升起一陣不安和恐懼，反應過來，她立馬朝著蕭淮憬的背影大喊，可是禁軍容不得她多說，直接將她拖去冷宮。
小池塘邊，蕭淮憬抱著阮梨珂離去，抱琴跟著去了，禁軍帶走了蕭彤，只剩下陳敬直祖孫，並陳雯軒的丫鬟和蕭淮憬留下的一名內侍。
內侍也為尊貴的長公主轉眼被押入冷宮而汗顏，園子裏安靜了半晌，內侍才上前：“陳大人，陳小姐，奴才送您二位出宮。”
陳雯軒驚魂初定，又被蕭淮憬對蕭彤的處置給驚住，怔了怔，才忙點頭：“有勞公公了……”
她轉頭：“祖父……”
陳敬直還望著承德殿的方向，蕭淮憬抱著阮梨珂的背影已經拐了彎，看不見了。
“祖父，咱們回家吧。”陳雯軒扶著祖父，輕聲。
陳敬直回過神來，看了一眼孫女，又看了一眼承德殿，目光有些深，也覆雜，俄而，他收回目光，慢慢點了點頭：“好，回家。”
內侍官領著祖孫二人往宮門去。
走了幾步，陳雯軒又回頭，看了承德殿兩眼。
今日之事，實在是難以預料……
那位阮夫人，性子沈靜溫和，人又睿智善良，她對她，很有好感，希望祖父日後不要再進宮來為難阮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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