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1章 將離 “民女拜見太子殿下。”

關燈
第161章 將離 “民女拜見太子殿下。”

很早的時候, 早在蕭淮憬帶著梟影衛出現在太守府密道外的巷子,早在他帶著昆奴殺進獵戶的荒置木屋,也許還更早, 阮梨珂心裏就已經開始悄悄做著準備,準備著有一天, 揭開他身份的時候, 她要盡力保持平靜從容。

可是再久的準備也在這一刻土崩瓦解, 耳邊縈繞的“太子殿下”四個字, 每一個字都如同一聲悶雷,沈重地往她心上抨擊。

蕭淮憬緊緊抓著她的手, 感覺到她的手心一片的濕涼, 他壓住心裏的驚慌, 再喚她:“姐姐……”

阮梨珂猛地回過神。

她突然瞪大了眼睛, 蕭淮憬嚇了一跳,趁這空當, 阮梨珂把手抽了出去, 毫不猶豫地、直直朝蕭淮憬跪下去。

“民女拜見太子殿下。”

“砰”一聲, 蕭淮憬胸口狠狠一悸, 撈出去的手沒來得及攔住她, 他隨即也毫不猶豫地跟著她跪下去。

“姐姐, ”蕭淮憬聲音帶了哭腔, “你生我氣了, 是不是?”

阮梨珂低頭:“……民女不敢。”

蕭淮憬單膝撐著地,伸手撈過她的腰, 把人往起拽,剛才還威嚴十足的人,轉眼手足無措起來, 只著急地說:“姐姐,你別跪我,你這樣我難受。”

巨大震驚過後的心臟有些麻木,阮梨珂t木然地想,他還能有她難受嗎?

蕭淮憬把人箍在懷裏,硬生生將人從地上撈起來,又轉頭,按她在榻邊坐下。

阮梨珂如坐針氈,卻也沒有非要站起來。她知道,如果她非要跪著,他們是沒辦法好好說話的。

太子是什麽身份,阮梨珂簡直不敢想。反正她總歸知道了,她和蕭淮憬已經絕不可能了——歷朝歷代,有哪個儲君只娶一個女人的?又有哪個皇子,會娶一個商戶女做妻?

阮梨珂咬著嘴唇不說話,蕭淮憬心裏著急,又不知如何是好。

如果說原本阮梨珂還抱著一絲不切實際的希望,剛才她安撫他給他吹拂傷口的時候,還貪戀那一絲溫情,那這一刻,她已經在一瞬之間徹底死了心了。

從震驚到木然再到死心,阮梨珂一張臉像被霜打過似的,結了一層薄薄的霜凍般,從頭到尾沒什麽太大的表情變化,任誰也看不出她心裏的天崩地裂。

總之,她再啟唇的時候,像一只精雕細刻的木偶,表情平靜,眼神卻空洞:“太子殿下……”

“別這樣叫我、姐姐。”蕭淮憬急說,聲音低憐,噙著祈求。

阮梨珂緩慢地眨了一下眼,重新從視線裏找回蕭淮憬的臉。

他就單膝觸地、半蹲半跪在她面前,高大挺拔的一個人,像只大狗狗一樣仰臉可憐巴巴地看著她。他雙手捉著她的手,將她半環在懷前,那張矜貴俊美的臉上,寫滿了不安和驚慌。

阮梨珂僵死的心恢覆了一點柔暖,但再也回不到以前的柔軟了。

“阿憬,”阮梨珂知道他想聽這個。

蕭淮憬身形一滯,眼底亮起一點細微的光。

阮梨珂慢慢地牽起嘴角,露出柔軟的笑,但眼底卻是無奈:“你是太子,是儲君,是不是?”

蕭淮憬無可辯駁,只能點頭。

阮梨珂笑意變深,眼神卻更哀傷:“我聽說太子出巡雲州,途中遇刺失蹤,是不是?”

蕭淮憬再點點頭。

阮梨珂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普丘觀的刺殺,她時隔這麽久才終於明白了。

她看著他,從發冷的骨頭縫裏扒出了一點勇氣來,伸出手,摸了摸他蓬軟的頭發。

蕭淮憬一怔,小心又歡喜地由她摸。

阮梨珂一邊摸他,一邊溫和地和他說話:“你是太子,看樣子,現在大家都知道你的身份了,你出來這麽久了,是不是要回去了?”

蕭淮憬猶豫了一下,點了點頭,馬上又說:“姐姐和我一起去。一起去、好不好?”

阮梨珂便笑了,眸子裏的哀傷和無奈,像滴落紙上的墨一樣暈開蔓延。很快她瑩亮的眼睛裏像隔了一層霧,明明很近地對視著,卻像隔得很遠,怎麽也看不清。

“我不能去。”阮梨珂道。

語氣是溫和的,也是堅決的。

“為何?”蕭淮憬心口作痛,聲音微顫。

阮梨珂不說話了。

其實她已經說過了。

兩個身份不對等的人,就像分別開在沙漠和溫室裏的花,他們非要在一起的話,那是很難很難的。

蕭淮憬不肯:“姐姐,你得去,我沒有你不行的。”

阮梨珂淡淡地彎唇:“沒有什麽不行的。”

蕭淮憬還要說什麽,阮梨珂道:“太子殿下應當不會強迫我吧。”

有那麽一瞬,蕭淮憬的確有這個念頭,但是他最了解她,雖然她行事總是很溫柔,但她骨子其實是倔強的。

“姐姐對我就沒有一點舍不得嗎,哪怕只是一點點。”蕭淮憬垂眸,低落地問。

“……不是的。”阮梨珂想了想說,“我舍不得,而且是很舍不得。”

蕭淮憬擡眼看她,阮梨珂凝視著他眼睛,聲音輕輕的,卻是一字一頓道:“但是我舍不得的,是阿憬。”

不能是太子。

*

欽差拿到真賬本,人口買賣的案子亟待審查,容不得蕭淮憬和阮梨珂僵持糾纏。

阮梨珂回到飛雲閣,抱琴還不知道蕭淮憬的確切身份,只是回來一路看阮梨珂狀態不對,想問卻又不敢問,沈默一路回來。

常媽媽等在門外,迎兩人進去。常媽媽一看就曉得阮梨珂做了什麽決定,心下雖然也替她難過,但到底也覺得,這樣才是對的。

不管什麽大家大族,賭運氣要嫁進去容易,後悔了要想再出來,那可就難了。若有一日要想和離,便是阮璐那般任性大膽的人,都是斷了雙腿才和那男子義絕的,更別說尋常女子,豈能輕易再脫身。

常媽媽私心裏覺得阿憬是個不錯的,但若門第太高,那就另當別論了。

自來男子的心,都是最易變的。

小姐千萬不要步了夫人的後塵。便是難過,也總有過去的時候。

常媽媽心裏嘆息,等進了門,才朝阮梨珂低聲稟道:“小姐,庾家的人來過了。那姓庾的這回吃了苦頭,他本就是個睚眥必報的,這回算是真的記恨上小姐了,放了話說總有一日要叫小姐追悔莫及……”

還有些汙糟話,常媽媽不願說,嘆了口氣:“咱們之後行事,可要千萬小心了。”

阮梨珂也不知聽沒聽進去,半晌才點點頭,也沒有應聲。

抱琴瞧了她的樣子心裏難過,接上常媽媽的話,給她鼓氣:“那姓庾的小人門牙都掉了,以後怕是出門見人都難,還叫人放什麽狠話,他自己怕是說不出來了吧。反正他在泉州,咱們在陶州,總歸以後不會再見到了。還有游少爺和鷺夫人在,奴婢也不信他還敢來。”

話是這麽說,但庾誠宇這個人性情古怪,為了報覆恐怕什麽事情都做得出來。常媽媽決意還是要留心些,又去看阮梨珂的臉色。

阮梨珂低著頭,走了幾步樓梯,像是走累了,停下來歇了歇。

常媽媽和抱琴瞧著她。

過了一會兒,阮梨珂重新提步繼續走,長長嘆了口氣,意味不明地重覆了一遍抱琴的話:“是啊,總歸天各一方,以後不會再見到了。”

*

胡太守被處了五馬分屍之刑,原本定的是斬刑,但蕭淮憬最後改了五馬分屍,像是在報覆什麽。

可惜的是,真賬本上雖然記著不少蕭麒的事,但這些銀錢往來也只能證明蕭麒收了下頭不少銀子,雖然蕭淮憬命人將這事添油加醋地宣揚了出去,給了蕭麒一計重創,一時間百姓對他嗤之以鼻,但到底也沒能讓他翻不了身。

這其中,當然也有皇帝的掣肘。

蕭淮憬生母低微,背後沒有強勢的外戚,所以皇帝推他上來和蕭麒抗衡,但又不能讓蕭麒徹底倒臺,是為制衡。

這樣的大案,案子要審結少說要個把月,人證物證的整理都耗時耗力,蕭淮憬原本以為自己還能多待一些時候,讓阮梨珂轉變心意,但誰知剛處決了胡建同,皇帝的口諭就到了廬陽,召蕭淮憬回京。

蕭淮憬拖著不肯走,昆奴勸不動,只能請邵桓來勸。

邵桓倒沒逼他,只說:“殿下這樣拖著也沒有用。至多再等兩日,殿下必須啟程。皇命不可違。”

再拖兩日也是拖。

同欽差南下的還有不少蕭麒的眼線,蕭淮憬脫不開身,好不容易找到機會溜出去見阮梨珂,阮梨珂卻不肯見他。

晚上,阮梨珂在屋子裏做繡活。

她連日來什麽也不做,就悶在屋子裏繡東西,繡的有一點不好,就拆了重繡,又時不時走神,手上不知道被紮了多少。

抱琴看得心疼,也著急:“小姐,太子殿下又來了,您還是不見他嗎?就算您不願意去金陽,總要把話說清楚吧。”

阮梨珂神色淡淡的,低垂著眼簾,看不出情緒:“該說的我都已經說了。再見面也不過徒增痛苦,他就是來哄我心軟的。可我無論如何也不會跟他去金陽。”

抱琴還要說,常媽媽打斷她:“小姐說的對。”

常媽媽將一大摞賬本推給阮梨珂:“這是鐘氏鋪子所有的賬本,如今小姐接管了鋪子,要慢慢查查賬了,都是劉綏留下的些爛賬。鋪子重開之前,小姐得把賬看完。”

阮梨珂轉眸看過去,沒說話,只問:“鋪子現在關著,掌櫃夥計們的月銀還發得起嗎?他們守了鐘氏半輩子,別叫他們連吃飯都成問題。”

劉綏賺的那些黑心銀子,還剩下的都被欽差收繳了去,憑她們的一點銀子,哪裏夠鐘氏那麽多掌櫃夥計的月銀。

蕭淮憬就把吉昌賭坊剩下的那些金銀珠寶全都給她們了。

這事阮梨珂不知道,只有常媽媽知道。

蕭淮憬沒打算用這事動搖阮梨珂,便沒刻意告訴她,常媽媽也不準備說,阮梨珂問起,她也只說:“小姐放心吧,還支得起。”

阮梨珂點了點頭,又繡了t兩針,才對常媽媽道:“等我繡完這個香囊,過幾日就開始看賬本。”

常媽媽忙“誒”了一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