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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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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祭天

厚厚的木簡之上, 只是尋常述職。

新都侯如今從射聲校尉遷為了騎都尉,光祿大夫,奉陛下之命, 在過去的數月間巡視了關東之地【1】。

累累案牘, 所陳乃是:

因先前從關東之地徙千五百戶至昌陵邑,卻因當地郡縣官員懶怠, 所徙豪強收歸至官中的萬頃之地未來得及分給失地之民,使得廣袤熟田荒廢,加之前年自蜀地所起的蟲病,綿延甚廣, 關東亦有波及,傷及粟黍, 以致於連年歉收。

令各郡、國、縣開放官署糧倉, 振貸貧民, 卻在視察官糧之時,發現一些郡縣糧倉不盈, 甚至於偏遠之地的官中糧倉,唯有陳腐粟黍, 與草皮樹根白泥混之,用來充數。

陛下的眉頭漸漸緊蹙,但慢慢的, 這愁眉又隨著木簡上的字微微舒展了開來。

“真是一樁奇事。”我在飧時之後為他斟上的半滿的酒,隨著這一句話酣暢淋漓地見了底, 他端著酒卮, 意猶未盡, “關東之地,有義士散自己的私糧, 收容困頓的民眾,更有一擲千金者,以私錢及谷物,襄助郡縣官署糧倉,來賑濟百姓。受恩惠的,高達萬人。”

“這義士,不會是……”他擱下空了的酒卮,若有所思地看向我。

我將他的酒卮又斟了半滿,心裏思忖著這兩個字,神思飛到了九霄雲外。

自回宮以來,一得空暇,我便繼續著建孤女孤兒的收容之所的“大業”,如今已令人在司隸、豫州、兗州等地擇了三十餘處宅院,加上桑蠶地、以及適宜學農與耕作的良田,所費亦是不少——司隸兗州等郡縣購置宅邸的價格,自然不比淮縣“鬧過鬼”的院子。

且在陛下的建議下,夫子傳道授業,不應局限於一院之內,同縣相似年歲不論男女,若是有意學詩書之理,皆可前往聽講。

消息一出,淮縣的院子人滿為患,夫子教書之地,從正堂,來到了中庭落光了葉子的棗樹之下,聽講的人,又從中庭,溢到了廊下,直到阿婆怨聲連天——連庖廚的門下都擠滿了半大孩童,蘸筆的清水,一直甩到了竈臺下生火的木柴上。

而夫子這廂念著“君子喻於義”,還未講清楚“義”字分幾筆,藏在廂房幾件舍不得穿的新制的厚衣就不翼而飛了。

誰讓君子得有“衣”呢?阿婆聽進去了這一句,想到那幾個偷了衣裳,再也不見了蹤影的孩子,先前日日穿著破了洞的單衣,心裏五味雜陳,收住了罵,走進庖廚間,劈柴火的聲音蓋過了夫子搖頭晃腦的念書聲。

眼見著冬日將至,天氣愈冷,而從農事中解放出來的孩子與少年愈多,亟待另擇一處寬敞的學堂。

寬敞不僅意味著屋室的寬綽,當家作主、算計柴米之後,還意味著源源不斷的炭火之費,茶水之用。湯沐邑的歲貢就像落入了流水中,聽不見聲響。

好在阿妤也興致勃勃,在此事上,憑著自己知之更多,且更為時新的閭閻之事,建言獻策,忙前忙後,比我更為上心。

更是一揮手,爽快地將她的食邑所得也贈了出來,只是附了一個條件——想識字的女子自然可以上學堂,若是不願識字,“一見著字就犯困的,”她如是說,微微紅了臉,“盡可以在廂房裏同阿蓮她們學刺繡。”

我感動之餘,又情不自禁問了一句:“真的?”

她笑著回答:“當然是真的。又不是所有人都是姊姊,還有陛下。”

我剛想解釋方才所問,只見她垂了眸,睫羽在眼下投下一片陰影,輕輕嘆道,“——姊姊見著的她們,是孤女,陛下見著的她們,是流民,可我見著她們,是我自己啊。”

*

見陛下仍在看我,我回過神,放下了酒壺,循著他的目光,不明所以地擡手,瞧了瞧自己兩個袖筒和那裏頭帶出來的清風。

他一笑,解釋道:“你那些湯沐邑所得,本就沒有多少,且早安排了用處。朕思量著,能說動那些官吏豪傑,惠及關東之地成千上萬饑民,只怕是這位‘聖人’之功。”

我會錯了意,一時紅了臉,撇撇嘴:“這位聖人,洋洋灑灑寫了這麽多,是在奏疏上為自己邀功麽?好讓自己的‘聖人’之名,從昌陵邑,傳遍關中,關東,關西,九州各地。”說罷,我仍不解郁郁之氣,又添了一句,“再從赤縣神州,傳到天上去!”

他察覺了我突如其來的憤懣,以為我是在“義”字的跟前,生了莫名的好勝之心。

自然,與動輒耗資幾千萬錢的賑災相比,十幾處宅院與十幾頃田地所費,杯水車薪,不值一提。所費既不值一提,所建的功德自然也遠不如人。

他於是寬慰似的拍了拍我的頭,接著又向玉卮伸去手去。

我見他不以為意,從他的指尖移開了玉卮。

他忍俊不禁,目光轉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深色墨跡上:“這兒洋洋灑灑寫了這麽多,是在同朕提議,豪傑中的義士之舉,值得大力褒揚。應當,為民加爵。免其租賦 。如此,以小利引得郡縣之中更多的官吏、豪傑,那些資財幾百千萬者,爭相出錢出糧,賑濟扶助百姓,既是解了燃眉之急,又能使他們受了爵祿之後,心甘情願為朝廷驅使。”

我攥緊了手中的玉卮,不以為然:“郡縣豪傑,平日裏與官員勾結,欺占百姓的良田水源。流民遍野,無立錐之地,不正是拜他們所賜?豫州大旱之時,不見這些豪傑爭相為朝廷分憂,大河水決之時,也不見這些豪傑出過一米一錢,到這個時候,怎麽忽然願成義士?不知是這位‘王姓聖人’教化的功德,還是賜爵升遷的誘餌之功?”

“民無利不往。可因利而生的義,未嘗不是義。”他並不與我爭執,只耐心解釋,“如你所言,這些郡縣豪傑,還有官吏,平日恃強欺弱,盤剝了那麽多,如今正好能讓這些碩鼠、鴟鸮之輩從口中吐出米糧,錢谷,至於賜爵遷官,不過是給些虛名罷了。”

我撇了撇嘴:“只怕有人以這義去謀求更大的利。”

“有人?”

我噤聲不語,垂著眼瞼,望著他擱在案幾上的竹簡,辨得分明的是落款處的紅色鈐印。

盯著那鈐印久了,只見得一個“大”字,兩個“大”字,一代兩代的大人物托起了一個出頭的人【2】,它們自下而上疊在一起,成了一個刺眼的“莽”字。

陛下的嘆息聲落在我的耳邊:“朕前些日子,因孤女收容之所一事,召見過大司農,查閱了國庫近年以來租稅、錢谷、鹽鐵等各項的收支。”

我心中一緊,聽見他一一道來:“這些年,為建昌陵邑,和各地徙民,國庫虛耗太多。自兩年前,荊州、益州等多地遭受蟲病之災,減免了租賦,朝中近年又陸續撥了萬萬錢糧,用以賑濟,又使工官制新式農具,無償賑貸貧民,後廣漢亂民四起,其禍綿延半年之久,軍費開支亦巨。關東這麽多州郡,流民數量倍於荊益。尤其是青州,東萊、北海、膠東等郡,月前因受黑龍之害,損毀屋室上千,田地萬頃——不少是即將收割的熟田。”

他隨著我的目光看去,緩緩問:“你所不悅的,是這樣的義來路不正?還是上這奏疏提出此策的人是,王氏?”

只是,不及我想出一個回答來搪塞他的問話,便聽見他說:“這些吏民之舉,至少使得關東連年欠收,饑民遍野之際,並未出什麽大亂子。”

他停頓了稍許,伸手將我手上的酒卮移開了幾寸,也讓我的視線從紮眼的“莽”字上收了回來。

他望著我,問道:“姝兒,你見過人相食嗎?”

我身子一震,一些到了喉嚨口的話都震得粉碎。

那是史書上的字眼,從他的口中說了出來。

我沒見過人相食,但我見過饑餓。

遍野的饑餓,寫在臉上的饑餓,從腹中泛起的撓心撓肺的饑餓。

它一點一點將人蠶食,看得見的,是一個人臉上,手上,腿上的肉慢慢地消失,直到剩了一張黑瘦的皮囊和一副嶙峋的骸骨。

看不見的,是人性也會一點點消失,先是仁,義,善,再是禮,人倫,和羞惡。

它像趕不走的幽魂,飄蕩在豫州龜裂的大地上,游走在蝗蟲的陰雲下,藏在永不會開放的芍藥中,匿於剝光了皮的樹幹裏。

然後它來到了市集的街角,那兒的人像彘狗一樣敞著松垮的衣裳,任另一些人挑揀著肥瘦,淚水滴落到頭垂向的泥地裏倏忽幹涸,又幹在了顴骨上,再後來,淚不出眼眶便幹了。

哭泣要力氣,悲傷也要力氣。哭泣含著求救的意思,而悲傷隱含著絕望裏的微渺希望。饑餓也蠶食了它們。

它又來到流民漫無目的隊列裏。

時隔那麽多年,我才隱約想起來,暫棲在聞道鄉山林裏的步履蹣跚的老人有一天不見了蹤影,嗷嗷待哺的奶娃娃忽然不聞了啼哭聲,林間嗆人的煙霧升騰而起,風盤旋在林中低聲嗚咽,與木柴滋滋的響形成了詭異的和鳴,野犬聞著肉味而去,螞蟻循著香氣蜿蜒。

面有菜色的鄉人帶著古怪的神色,眼睛莫名亮了起來,而阿父再三囑咐我們莫往林子裏去。

老得忘了年紀,看起來幾乎是頤期之歲的鄉裏老人,捋著與他佝僂的身體齊高的胡須,沒來由地講起了元鼎三年的初夏【3】、初元元年的秋日【4】以及初元二年夏日【5】的冰雹、大水、大旱與餓殍往事。

再後來,它成了鐵官徒的樣子,成了起事的農人模樣,蝕了皮,銷了骨,剩了一雙雙龜蛇的眼睛。

我沒有松開酒卮,撫摩著那上面雕鏤的龍鳳,不再做聲,也發不出聲,深紅的葡萄酒液在玉卮裏泛起漣漪,在白玉杯壁上濺上了一個個血紅的點。一個聲音在那裏回蕩:“人相食”、“易子而食”,另一個聲音也響了起來:“觀我生,觀其生。”

陛下因奏疏上的一些尚且不明的事,教人傳召新都侯前來覲見。因他早已用罷了飧食,我怕妨了他的政事,便稱了告退。

“你不想留下來,一道聽新都侯說說看,那些關東的吏民豪傑為何忽然行義嗎?”他問,同時朝身後的屏風努了努嘴。

我猶疑了片刻,低頭望向杯盞,眼前蕩漾開的紅色中,出現了一雙灼灼燃著火焰的眼睛,這雙眼像曾經的夢裏一樣盯得我不自在,盯得我生了夢裏一般的恐懼。

這恐懼真真切切地從外向裏包裹了我。在那之外,似乎另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從裏到外地彌散開來,不是來源於他,而是來源於自己。

我坐立難安,搖了搖頭,短促地回了一聲“不想”,作勢起身。

“也罷。免得落人口舌,讓長信宮那裏,還有那些諫官,抓著後宮幹政一事,大做文章,是朕大意了。”他頗為體貼地沖我笑了笑,自語似的說道。我敷衍地點了點頭,轉身向外走去。

“姝兒,等等——”他戀戀不舍地朝我伸手。我回身,茫茫然隨著他的目光低頭,才發覺因自己心不在焉,那酒卮竟忘了撒手。

剛要躬身放下玉卮,轉念想了想,卻將案上的酒壺一道捧起,抱在了懷裏,然後臉一揚,在他的訝異中,拋下一句:“既吃我的飯食,喝我的酒,那麽,吃多少,喝多少,自然需聽我的。”

出了宣室,我將酒壺與酒卮遞給了在廊下候了許久的采蘋。白玉階下,幾個黃門垂著頭,畢恭畢敬地立著。

等走出去了有幾丈遠,我隱約聽見身後響起了周內侍引人覲見的曼聲,倉促回頭,只見方才立成了一排的黃門之中已經少了一人。

這才恍然想起來,其中的一人的頭頂似乎不是黑幘,而是緇布的進賢冠,衣裳也比一旁年輕的黃門粗陋得多,麻布因漿洗得太多而磨得發白,變得硬挺,以至於不再合身,這兒過於寬大,那兒又過於窄小。

這個身形正在登著九階五層的玉階。

朔風呼告著凜冬將至,從宣室殿外朱色的廊下卷來,將深秋的落葉從階上一層一層地掃落,掃到了那人的衣擺之下。等那與枯葉同色的衣擺掠過,落葉已成了枯黃的碎片。

風來到了中庭,成了四面八方來的風,裹挾著這葉子的殘片,裹挾著我,我禁不住發顫:王莽……

“王莽。”

四面八方的寒風卷著我的聲音,撕扯得粉碎。

拉車馬兒的揚蹄踩過我的聲音,踐踏得粉碎。

上了車,在隨行的宮人拉下車簾的一瞬間,我看到,那個已經走到了最上面一層臺階的身影,好像聽見了什麽,停下腳步,回過身來。

他因迎著慘白的日頭,或是迎著令人迷眼的強風,而瞇著眼四顧,顯出一絲困惑的神色。

窄臉微須,細眼削額,與他剛剛故去的堂妹王昭儀幾分相似——那目光斬不斷什麽,也燒不化什麽,反而是一陣更強的風,一道簾子飄揚起的虛影,就能將他的樣子抹去了。

等我再撩開車簾往外看時,他已經轉了回去,儼然立得直了些許,拂了拂自己被風吹亂的衣襟,邁著方步,消失在了宣室殿殿門下的陰影裏。

“皇後方才說的,可是新都侯的名字?”采蘋問。我點了點頭。

“皇後難道是先前便認識新都侯麽?”她壓低了聲音,恐被禦車的人聽見,“是舊識?舊友?”

我蹙眉看她,她低了頭,不好意思地解釋道:“方才皇後叫新都侯名字的時候,眼眶忽然濕了,而且,如今甚少聽皇後連名帶姓地稱呼人,還是一位侯爺,奴婢便胡亂猜測。是奴婢多嘴了。”

我才發覺自己眼角有淚,已經幹了。

我朝她搖了搖頭:“新都侯的名字,我聞之已久,久仰已久。”

“奴婢也聽過新都侯的名字,宮裏人都在傳著,這位侯爺如今是朝中了不得的人物,其人雖出自王氏侯門,卻與王氏的其他人行事作風全然不同,有人說他知民疾苦,體恤民艱,分自己的食邑私田給流民,用自己的官祿扶助老弱孤兒。”

“——這般仁義,與皇後用湯沐邑的歲貢,為無家可歸的孤女修築庇護之所,簡直是異曲同工。”采* 蘋的眼睛晶亮,語氣輕快,忍不住一口氣道了許多,最後停頓了一回,“方才奴婢正是這樣一想,覺得皇後或許是由此而結識了新都侯。”

我心思極亂,不知作何回答,別過臉,望向窗外,采蘋的聲音也在慢慢加快的馬蹄和漸強的風中,變得淩亂,胡亂入耳:

“對了,長安城裏還有人編了歌傳唱,聽說是這樣:‘家貧盅中無鬥粟,不見架上有懸衣【6】,秋來霜風已砭肌,小兒無知嗚嗚啼。掩面出門朝西去,且向新都侯府邸,莫憂前途路不識,桃李門下自成蹊。’還有一首是:‘侯門內,生異象,鴆鳥窠中出鳳凰,碩鼠窩裏現道場,新都莽,聖人王。’……”

“我不認識他。從來,不曾認識。”

我湧過一陣悲戚,簾子因風半卷,白玉石階,朱色長廊與巍峨殿閣都長出了長長短短的刀劍似的棱角,又漸漸在視線裏坍塌和消融,然後經過了一個拐角消失不見。

“對了,皇後,是這葡萄酒不合陛下之意嗎?”采蘋手上依然掂著酒壺,生怕馬車的顛簸灑得一片狼藉——裏頭還是滿滿當當的。

她的話將我從車窗外漸漸入目的稀疏枝頭拉了回來,“明日飧時,奴婢另備些酒。如今天寒,不知椒酒合不合陛下胃口?庫房裏還有秋時存下的桂子,食官那兒的桂酒都是月前釀好的,香都淡了……”

“嗯?哦,合胃口的,極合胃口。”我收回神思,低聲嘲道,“一個為聖人,一個為仙人——可惜,只是酒仙。”

采蘋一臉惘然。我勉強笑了笑,道:“喝酒傷身,我不許陛下飲得多了。這酒卻是極好的,我們自個兒回去慢慢喝。”

一喝,便從薄暮冥冥,到星月浸了窗紗。

喝了酒的宮人漸漸散去,唯有阿蘭輕快的哼唱還回蕩在耳畔。她將酒令編成了小曲:“珠玉行,金錢響,上天佑我貴富長,壽夫王母遍琳瑯,樂無憂,請君觴。”引來哄笑一片。

采蘋臉上薄薄的一片霞光,調侃:“喝著皇家的酒,怎不唱再兩句‘五谷成,府庫實’?”

阿蘭咂了砸唇邊的酒水,低頭揉了揉肚子,委屈巴巴對著她道:“五谷成,府庫實,自古酒肉為佳偶,一月無肉人消瘦——好長禦,來瞅瞅!”

采蘋跳著腳,擰了擰她的臉頰:“哪兒瘦了?”信君笑得前俯後合,剛咬了一口的粔籹跌到了案幾上:“采蘋姊姊該將你的飯食也減了半才好。肉是一月不得食了,可我看你呀,連腌菘菜都能吃出肉味來,粟米飯一碗不足,又添一碗,每日恨不得抱著鍋吃才好。瞧那一碟粔籹,還有蜜餡兒稌圓子,你一人便吃了半數——饞也罷了,偏還推說是背誦宮規,耗神耗力,餓得快!”

“信君阿姊,這不是‘樂無憂’嘛。”

阿蘭撓了撓頭,紅了臉,將一杯酒舉到信君的唇邊,唱出了‘樂無憂,請君觴’的調子。

曲調中的笑聲漸漸地稀了,輕了,遠了。

被風濾過了嬌羞,添了清脆,間雜了沙沙聲,銅鈴似的響。

醉眼裏的天地轉了方向,樹梢離了繁茂,枝葉從幹裂的泥裏長了出來,從玉階上長了出來,從朱色的回廊下長了出來,這沙沙的聲音,在地上響著,伴著那首曲兒,還有稀稀落落的笑,不絕於耳。

窗紗透出纖小的歪斜的人影,像是醉了酒的值夜的侍女,遠遠地站在不避風的回廊下,跺著腳取暖,相互分食著方才未吃完的粔籹。

她們笑彎了腰,看上去變作了半大的孩童,蹦跳著,口中唱著:

珠玉行,金錢響。

上天佑我貴富長。

壽夫王母遍琳瑯。

歌聲成了孩童的聲音,笑也是孩童的笑,她們唱著,跳著,影影綽綽,被風吹著,在這歌聲裏消瘦了下去。

模模糊糊,只見其中一人,四肢嶙峋,衣衫襤褸,面頰卻異樣地鼓。手裏舉的,不再是半塊粔籹,而是一小半的胡餅。我快要認出了他是誰的時候,聽見的歌聲變了,調子還是方才的調,詞卻成了:

侯門內,生異象。

鴆鳥窠中出鳳凰。

碩鼠窩裏現道場。

……

匍匐在地上樹杈與斷枝的黑影,在風裏動了起來,成了一雙雙野犬,跟在她們,或是他們的後頭,張著嘴,伸長了舌頭,去接從孩子們手裏掉落下來的胡餅碎屑,它們搖頭擺尾,腳下也沙沙地響,從喉嚨裏發出了期待的咕噥。

這“嗷嗚嗷嗚”和“哢嚓哢嚓”的聲音裏,響起了:

新都莽,聖人王。

新都莽,聖人王。

啊,不,這是夢,是夢。

因為朱墻內沒有饑餓。

因為宮門裏沒有孩童。

我急著從這個夢裏逃離,焦急地擰著自己,掐著自己,指甲深深嵌到了皮肉,剜出了血,卻絲毫感知不到疼痛。

那聲音在是夜砭人肌骨的寒風裏,在孩子們塞滿了胡餅的口中,漸漸變了調,最後一個字,從二聲,變成了四聲【7】。

枕邊人的一聲驚叫,我終於惶惶然醒了過來。

夜色裏的空氣濃稠得化不開,我大口喘著氣,隱約想起了他曾經的話,冷汗淋漓:“陛下,你,你夢見了……我……我的夢麽?”

他側身,絲衾從身上滑下了半幅,睫毛上的睡意很濃,也很沈,眉頭緊蹙,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帶著痛苦的呻吟,好像還在魘著:“夢麽?這不是夢。”

我起身點上了燈,秉燭而視,想將他困倦的雙眼照亮,想從那裏尋得他知道這並不是夢的端倪。

可他反而閉緊了眼,眼角卻隱見一滴淚痕。

我的心沈沈下墜:“陛下……”持燭的手發了顫,燭光歪了,那淚滴也在這光影裏歪斜著滑下。

我伸手拭去了他的淚。指尖微微濕潤的瞬間,他由半夢半醒忽然來了精神,從榻上坐起,指著我手中的蠟燭,急急忙忙道:“這燭火太亮,太紮眼,還有這煙,熏得人眼睛直流淚——唔,不是因為痛。”

“痛?”我一楞,茫茫然向下望去,只見裏衣半敞處,他的胸口紅了一片,看上去像是五指狠狠抓過的印痕。

定了一會兒神,我才懊喪地想起,指印與紅痕,大約是自己方才做夢時的傑作,一時夢裏夢外的驚懼消散了一半,我伸手摸了摸那片紅印,小心試探地問:“陛下是被我抓得痛醒的?”

他嘶地吸了一口冷氣:“你白日不悅,不肯讓朕喝酒也就罷了,怎麽到了晚上,還要施報覆?”我紅了臉,他淒慘地笑了笑,“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可這到底不是君子之風啊。”

我支吾道:“我方才是做了個夢……”

“絞殺仇人的夢麽?”他半開玩笑,從我手裏接過了紅燭,起身插在了青銅雁魚燈的腹中。

燭影透進來,參差的人影映在霞影色的紗帳上,隨著若有似無的風煙,搖曳著,搖曳著,一個吞沒了另一個。

“那也是為陛下殺仇敵。”我低聲含含糊糊地辯道。

他的聲音也隨著光影搖曳,讓人有著行船似的眩暈,一句,一句,一個浪,又一個浪,撲打過來,接著向後退落:

“這仇敵是——新都莽?”

我一個激靈,不知後面第四聲的“聖人王”的夢囈,有沒有落入他的耳中。

“姝兒,倘若你不知他姓甚名誰,還會這般視他為敵嗎?”

他悠悠說道:“朕今日問了新都侯,那些豪傑行義舉的緣由。那些人大多是從昌陵遷回原籍的徙民,稱自己感念朝廷恩德,得以重歸故裏,與親人舊友團聚,故而願效綿薄之力,報朝廷之恩。除了這些人以外,他還提到,山陽郡有人舍棄食邑,散盡了家財。”

“是成都侯吧?”我急著猜測,在他幽暗不明的眼神裏,我胡亂解釋道,“穿城引水,私設徭役,被陛下賜死的時候是這樣,現在眼看著大司馬之位不保,又是這樣。但凡出了事,除了四處奔走,求告太後之外,緊接著便做出這番舉動。可是試問,若是私下裏沒有橫征暴斂,貪腐受賄,哪裏來這麽多家財,夠他這樣一遍一遍地散?”

“……”

我絮絮不止,因為終於抓住了這個所謂“聖人”的錯處,帶了兩分得意的譏笑:“這王莽看似剛正不阿,洋洋灑灑鋪墊了這麽多,又是豪強感念天恩,又是吏民行仁義之舉,終究還是為了拐著彎幫成都侯求情,維護他們王氏一族。”

他抿了抿幹燥的唇,看著我的眼睛,插入了話:“那些人是,許氏。”

我無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時語塞。許氏,這個姓已經變得陌生。隔了年餘再次聽見,千般滋味湧上心頭。

“成都侯的封邑在蜀郡。山陽是許氏的封國。”他同我解釋,“張譚許氏謀害後妃,廢了一人,死了兩人,”他頓了頓,改口為了“三人。”

“餘者遣就國。終其一族,再無翻身的可能。”這聲音散入幽夜,變得淒愴。

我明白,除了許氏一敗塗地,使王氏在朝中更無掣肘外,他亦憐憫廢後居於長定宮中的日子。

那些奏表從來不曾呈到禦前,可當伊人“步中庭而踽踽兮”時,他也在未央宮偶爾擡頭,見到日漸酷寒的風吹得河漢清淺且空明,感知到了幾分織女的悵況。

“馬婕妤說,她在那兒,郁郁寡歡,久病在榻,不進湯藥。”我猶疑了片刻後道。

這個“她”當然不是馬氏,而是廢後許氏。馬婕妤請求前往上林苑陪伴廢後,我勸以顧念家族,茲事體大,沒有允準,但允許她輕車簡從,前去探望。許家徹底失勢,而王氏又有美人承恩,那時太後心思都在即將誕下的皇嗣上,並不再多看上林苑的廢棄之人和冷殿裏的無寵妃嬪一眼。

長定宮在上林苑清幽一隅,依山傍水,可惜居於其間,山不是山,是舊歲衍殃,水也不是水,滿目皆成離觴。陛下並不苛待廢後的衣食用度,我亦吩咐下去,不許那裏缺醫少藥,更著人除去了那兒的荻芒荒草。

只是,苦藥不入愁腸,澆死了殿外一畦一畦的黃花。醫工束手無策,無可奈何道,那是肝氣郁結,陰陽失衡,根源於心。

他並不驚愕,好像意料之中,對於許氏的心病早已了然於心。

半晌,輕撫著我:“朕會以關東行義一事為名,恩允許氏族人回長安,至少覆了平恩侯一脈的香火供奉。朕先前便不願將許氏族人連坐治罪,只是太後與大司馬鐵了心,要將許氏一族趕盡殺絕。如今既是新都侯的提議,朕順水推舟,太後與王氏想必也說不出什麽話來。”

我點了點頭,他的眉宇展了一展,又提到:“新都侯還從這些義民中推舉了一個人,名叫何武,此人為人仗義,頗有才學,曾擔當過郡吏和揚州刺史,在百姓之中素有賢名,因得罪過人而罷了官。可他罷官之時游歷了益州、荊州,紅陽侯貪汙良田一案上,他舉了新的證據,且願站出來為證。”

我愕然:“太後以頭痛心癥之名,大司馬聯合了他朝中的擁躉極力保下來的人,王莽要……置他於死地?”

他冷笑了一聲:“王氏窩裏鬥,由新都侯這個王氏來掃除那些碩鼠,鴟鸮,他又素來正氣,太後縱然有心徇私,只怕也不知該維護哪一方。”

我追問:“那成都侯呢?新都侯得官,得侯爵,是成都侯力薦,他不為成都侯求情?”

陛下搖了搖頭:“他在奏疏之中,只字不提。不過朕試探了,新都侯稱自己是成都侯親眷,應當避嫌。至於成都侯是否有罪,當憑證據,循法度,由司隸校尉和禦史決斷。”

這話滴水不漏。漏的是我的語言。“他……”我期期艾艾,話沒想好,便被風卷去。

他在我耳邊輕輕嘆道:“你不知他。他與那些王氏不同。”

我不知他。

我能見一見他嗎?

我想親口問問他。

沒有旁人,只有我與他。

霞影色紗帳上的影子搖曳著,點了頭。

*

琉璃屏風映出了一張臉,隱隱綽綽,歪歪曲曲,饒是我窮極了想象,也拼湊不出一副完整的面目。

雙目細長,鼻子成了懸膽,嘴唇拉得寬厚,透出幾分滑稽的忠厚。琉璃的彩光將那雙眼睛暈染成了藍,而臉是一片彤色,等屏風後頭的人行完揖,躬著腰起身,眼又到了原先臉頰的位置,變得通紅,臉色則冰冷了下來。嘴唇薄了些許,因為琉璃並不均勻的透光,或是因為他正在說話。

確切而言,他在問。問我這個皇後為何召見他。

皇後不應召見外臣,哪怕隔著屏風。

他姿態恭謹,我讀出了他話中的話。

我揚了揚臉,不知道屏風的對側,我的臉看起來又是怎樣一番模樣與顏色,腦中卻忽然浮現出了一面不平整的銅鏡:

“嘗聞新都侯的聖人之名,甚是仰慕,故而請了陛下允準,同新都侯一敘。新都侯乃太後的親外甥,陛下的表弟,說些家常而已,新都侯不會覺得不合禮制吧?”

他聞聲又行了長揖:“聖人之名,臣愧不敢當,不過是受朝廷之命,盡臣子之責而已。”

“受朝廷之命”這一句,在不遠的將來會變作“受天之命”,我在心裏冷笑了兩聲,口中卻道:“聽陛下說,新都侯謙遜謹慎,今日一敘,果然如此。”

“臣蒙陛下謬讚,甚是不安。”

“新都侯有何不安?對自己的親叔父紅陽侯,能痛下決心,舉薦賢臣,舉其罪證,志在滅親,這般心胸氣度,令人嘆服,實在不像是會心生不安之人。只是陛下憫其為外親,太後之弟,只是下詔,奪了紅陽侯和其子的官職,將他們遣至千裏之外的封地。可新都侯此舉,令人不由地思及一位歷史名臣。”

他垂眸頷首,不動聲色道:“皇後身為後宮婦人,通曉朝事,亦令人嘆服。”

我不顧他的話中對後宮幹政的嘲諷,笑著說道:“昔日易牙為討好齊桓公,烹了自己的孩子,以示忠心。管仲稱,他連自己的孩子都能殺,對於主君又當如何?新都侯滅親之舉,讓我不禁想起了這位易牙。”

他不慍不惱,身子微微立正,撣了撣方才行揖的雙臂,似乎那兩個過於寬大的衣袖,因我的話沾上了塵埃:

“易牙乃千古奸佞,幼子何辜?烹殺幼子,實在是不堪為人。”

這聲音聽不見絲毫的氣急敗壞,或是惱羞成怒,反使我因為激怒不了他,平白生了羞憤。

“紅陽侯王立貪占良田,使得無數人流離失所,饑餓而死,不知其數,有的揭竿而起,加入了廣漢鄭躬的亂軍。他是臣的親叔父,可臣忝居官列,受朝廷食俸,亦是百姓父母,請問皇後,這二者,如何分出親疏?何況,臣是舉證,證據不會無中生有,不是信口雌黃,更不是隨意編排。”

聲音風輕雲淡,一雙狹眼被琉璃屏風拉長了,帶著若有似無的笑意,仿佛在譏諷我對成都侯的指控,“證據抵達了禦前,至於最後除之,還是保之,自有有司來斷,有陛下抉擇。”

我嘆道:“不分親疏?難怪成都侯昔日願意分一半食邑與新都侯,且在陛下面前極力稱讚新都侯是難得的賢才,如今成都侯遇了事,新都侯能心安理得地避而遠之,獨善其身。”

“成都侯對臣有照拂之恩,提拔之恩,臣視如親父,尊如師長。然而,大漢律法在上,作為天子臣民,對於親父,師長,哪怕是自己的妻兒,難道可以徇私枉法嗎?”

我聽著這凜然正氣的話,不由發出了一聲嗤笑。

“皇後為何發笑?”

“新都侯可知,有人稱你——虛偽。”

他唇角依舊勾著那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手垂在身子的兩側,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不知皇後所說的人,何出此言?”

我盯著他,在他投下來的黑影裏少了氣勢,所以站起身,冷冷道:“有人稱你,恭儉持身,禮賢下士,博學謙遜,不過是欺世以盜名,實在虛偽。”

他挑了挑眉,雙眼因此睜大了些許,卻被琉璃屏風的凹面擠壓了下去,眼瞼覆上了瞳孔,從而顯出的不是驚異,而是不以為意的神色:“欺世以盜名,所盜何名?”

“賢臣之名。聖人之名。”我盯著他,咬了咬牙,從牙縫中擠出了另外幾個字,“無上權貴。天,命。”

他一動不動地立著,不以為意,甚至唇角微微揚起,琉璃放大了他的笑:

“臣不知說話之人是誰,但倘若能見到此人,倒想問上一問,何為虛偽。”

在這虛偽的神色裏,隨著寬袖之下的指尖繼續無意識地摩挲,我聽見他不疾不徐道:

“依臣之見,心口不一,言行不一,才可稱之為虛偽。譬如,口口聲聲說著以民為先,卻不顧民之所需,以一姓為先。口口聲聲說著選賢舉能,重視賢良,卻排斥異己,擅自揣度人心。”他頓了頓,帶著一絲譏諷的笑,“皇後以為呢?”

我被這些話甩在臉上,一時語塞。而他正聲:“可是——”

“躬體力行,庶民信之,是虛偽麽?”

“俯仰天地,無愧於心,是虛偽麽?”

“終其一生,不改此節,是虛偽麽?”

“不改此節,這個‘節’是什麽?”我冷聲追問,“恭儉持身,禮賢下士,博學謙遜嗎?這‘節’裏,有‘忠’字嗎?”

他沒有一刻猶疑地頷首:“那是自然。”

我咬著後槽牙,盯著屏風後面扭曲的臉,目光變作了冷劍,撕開了他虛偽的面目。

紅的眼,長的耳,垂下一半的眼瞼,勾著唇的笑,兔子似的恭馴,稍許那雙眼睛偏了位置,露出凜光。

“忠為何?”我逼視著他。

他微微揚起了臉,似乎正在與我隔著屏風對視,笑容收盡了,帶著一絲訝異,嘴唇開合,一會兒薄得顯刻薄,一會兒厚得現忠厚。

我聽見他一字一頓:

“忠天下。”

“忠於民。”

他的雙眼成了陰陽的眼,一只是藍,一只染著青。

我的汗涔涔而下。我終於明白了那份難言的恐懼,比多年前遙遠的夢裏多出來那一重的恐懼,是什麽。

我站在這架琉璃屏風前,也站在陽朔三年秋八月那個將死之人病榻的屏風前。

那時,我站在屏風前,他站在屏風後,我看不見他。只看見那架朱漆的屏風描畫著一身緇衣的古來聖賢,撰寫著孟子的盡心章句裏的話。天下有道,以道殉身,天下無道,以身殉道。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我站在過去,站在未來,我也站在今朝。

我懼的是他。我懼的是我【8】。

*

王莽沒有為成都侯陳冤,為成都侯求情的人卻不少。

在陛下順應了新都侯的提議,下詔為關中吏民賜爵,遷官,免次年賦稅之後,關東各郡太守,還有關中三輔,接連兩月,紛紛上書。

他們在奏疏中提到:關東各郡的豪傑吏民,踴躍響應朝廷號令,收容貧民者,慷慨解囊之人,比下詔之前,更多出兩倍,而縣官的糧倉在賑濟之餘,也滿了起來。雖是歉收之年,路邊乞兒流民之數,竟比往年更少。郡縣官獄中,盜竊、劫掠食糧的案子也少了三成。此皆為“陛下順應天意,懲處奸佞,從善如流,聽賢良之言,罷棄昌陵邑的聖德之故”。

而關中三輔返鄉的徙民也頗受鼓舞。三輔之中並無饑饉,但有人帶頭,贈與鰥寡孤獨與高年米糧,布帛,稱“朝中有賢臣,體恤下情,顧念生民,直言諫上,寧折不彎,以民之福祉為先,有此為天下表率,關中平民雖不能為上分憂,但願扶助老弱,盡綿薄之力”。

這些奏疏不同字跡,不同來源,但內容大同小異,描繪出一派與關東歉收,流民遍野毫不相幹的聖賢降世,海晏河清的圖景。

奏疏最後雖然不約而同歸功於陛下“聖明”,但這聖明顯然指的是親賢臣遠小人。

而此前“親小人、遠賢臣,不體恤下情,不顧念生民”,是藏在這些字底下的話。

字裏行間沒有點出賢臣之名,然而勸服陛下罷廢了昌陵的有功之臣中,“直言諫上,寧折不彎”,堅決不肯搬去昌陵邑的人,唯有成都侯一人而已。

一份奏疏,兩份奏疏,三份奏疏。奏疏堆成了山,將原先對成都侯的彈劾壓在了最下面,不見其蹤。

一個賢臣,兩個賢臣,三個賢臣。對賢臣的溢美之詞也堆得接上了天。

那首“後妃亡,皇子殤,成都府,禍心藏”的歌隨著鬥轉星移,漸漸淡出了人們的口舌。

而“烏眼雞,鬥爭相,侯門內,皆奸猖”這幾句,因為紅陽侯一家被攆出了京城,忽然讓人看到了侯門奸猖得以懲治的希望。

出京那日,紅陽侯夫人嚎聲震天,而十幾個遭了遣散的嬌妾哭聲綿延,以至於萬人空巷,都來看這熱鬧。

男人們在那哭聲裏,快意拊掌——紅陽侯搶占的良田雖不在京畿,但侯府屋室連綿,仆從良馬成千,一看就招人憎恨。

那些嬌妾靠著攀龍附鳳,爬上侯爺帳內,穿金戴銀,塗脂抹粉,十指不沾陽春水,如今遭人攆走,哭花了妝容,殘花敗柳似的失了水分,失了顏色,也令臉面皸裂,雙手粗糙的平民婦舒出一口大快人心的氣。

“阿父阿父,那麽多人哭,是哪個大官死了嗎?”

“是啊——是侯門裏的奸猖,同死沒什麽差別了啊。”

說話人踮著腳,仰著脖子,不顧朔風鉆入了脖頸,喜笑望著街巷上來來往往的吏卒與繃緊了車帳、將裏頭的人和方形的漆箱漆籠遮得嚴嚴實實的馬車牛車。

一個侍妾卻與兵卒當街搶奪起了自己私藏的珠玉。看熱鬧人群中的曲陽侯夫人佯裝前往調停,被那侍妾不慎揚了半個巴掌。

那女子雙手撐著的楊柳腰肢,讓她想起了府中狐媚婢子,一時將侯門貴婦的涵養拋諸腦後,伸手朝那年輕的侍妾打了回去。那侍妾事到如今,也忽生了“舍得一身剮”的勇氣,二人扭打在一起,釵環淩亂,鬢發亂飛。

侯夫人隨行的侍女們花容失色,柳眉倒豎,絞著雙手,六神無主。而前來押解紅陽侯府中人等出京的吏卒瞠目結舌,畏於侯府權勢,又畏於男女大防,加上事不關己,彳亍半日不敢上前。

等曲陽侯府中小廝聞訊趕來,二人雙雙掛了彩。

此事成了人們茶餘飯後新奇的談資,比宮闈之中死了幾個無名之人的秘事更為活色生香。漸漸的,新的流行樂占據了八街九陌,那是“紅陽妾,曲陽妻,街巷上,互扒衣。發髻散,鉆螻蟻,錦袍外,腌臜裏。大蟲披了貴人裘,水蛇頂著金山題【9】,泥巴坑中蛆扭尾(yi)。”

據說曲陽侯惱羞成怒,大發雷霆,稱自己此次若與大司馬之位失之交臂,定是因為家中有個好妻室。

至於曲陽侯夫人,有人說是臉上淤青不曾消散,也有人說是她氣急敗壞遷怒於家中曲陽侯的愛妾,而被曲陽侯私下禁了足,更有人稱是自覺丟人現眼,連元日椒房殿與長信宮的覲見也告病不來。

成都侯夫人也不見蹤影,只派了一個侍女混在元日前往長信宮朝賀的人裏,以一聲悲切的呼告,打破了元日由四壁莊嚴的鐘磬音,樂工鹿鳴的歌吟,和婦人紅著臉的諂笑,太後蒼白的強笑組成的喜慶:

成都侯和夫人飲了鴆酒了!

陛下和我匆匆趕去,太後扶著侍女的手,執意也要人備車,陛下與班婕妤再三勸阻,而她當著殿中滿滿當當的朝中貴婦,大慟哀嘆,倒在席上:“孤如今只剩了這麽幾個活著的兄弟,陛下要看著他們一個個都被逼上死路嗎?!成都侯死了,下一個就是孤!是孤!”

成都侯的寢居之外,各色稱自己前來賀歲的官員烏泱泱擠了一地,丞相,禦史,大司農,光祿大夫,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的名字在他們行揖之時紛紛落入我的耳中。

只見成都侯與夫人直挺挺地和衣臥在榻上,沒有蓋著被衾,重重的帷帳卷得很高,屏風折起了三扇,推開在一旁。

地上是滾落的杯盞,躺在床榻旁一方黑黃的汙穢中,酸腐與穢物之氣隱隱而來,像是人死前不能自主的遺矢。

玉耳杯的碎片濺落在各處,將炭盆裏的白灰傾倒了一半。一個酒壺倒在案幾上,深紅色的液體沿著案角滴滴答答還在不斷滴落,地上淌著一條細細的,血紅的溪流,蜿蜒到了寢居的門口,蜿蜒出一個奇異的“冤”字模樣,一直來到了陛下腳下,沾濕了他來不及換下的玄衣裙角和朱色蔽膝。

陛下一步一步往裏走近,踏過了那血色的河流,跨過了耳杯的碎片。

我跟在他的身後,只見那榻上,二人閉著雙目,臉色煞白,眼角有淚痕,也蜿蜒成了溪流。他聲音顫顫,朝那榻上喚出了一聲喑啞的“舅父”。

跪在檻內的小廝磕頭,咽著淚道:“……那鴆酒剛到成都侯的唇邊,便被前來賀歲的新都侯發覺異樣,奪了下來,奈何成都侯鐵了心求死,爭奪之中,杯盞不慎碰著了口舌,直往喉中濺入了半口,好在府上正有醫工前來請脈,及時灌入了金汁,吐出一大半。只是那酒毒性極強,便是幾滴,就麻痹了手腳,不得動彈,醫工說,需發散藥性,兩個時辰便會慢慢好轉……而夫人比侯爺先飲過一口,傷了身子,昏迷了過去,所幸依照醫工之言,並沒有危及性命,來日悉心調養,便可無虞。可是,可是侯爺覆了神志後,仍一心求死,不許醫工和奴婢們再度近身照拂,也聽不進朝中同僚相勸。”

成都侯這才艱難睜開了眼,哀戚道:

“陛下若不信老臣,臣甘願以死明志!”

“求陛下恩準臣一死!”

“臣只求來世再報朝廷、太後、陛下、先帝之恩!”

陛下停下了向前的腳步。

他從凜冬踏入這個屋內,眼睛像是起了一層霧,聲音也如雲氣氤氳,似乎比榻上躺著的人更為虛弱。

半晌,才在滿室穢物與炭煙組成的沈沈死氣裏,在無數從殿外朝這裏看過來的目光中,開了口:

“朕豈可眼睜睜地看著一介賢臣在跟前求死?”

“大司馬衛將軍——成都侯若死了,該由誰來繼任?”

出了成都侯府邸,只見日昳時分,天色昏昧,似有雪意,街市卻行人如織,洋溢喜色,一街之隔的新都侯府邸門庭若市,沸反盈天,隱隱約約傳來了“掩面出門朝西去,且向新都侯府邸”的小調。元日的儺戲自那門前的街巷開始。

正月己未,行幸甘泉【10】。

這是新後冊立以來第一次祭天,陛下令我隨行。

太常與太史令算出來祭天的吉時,天色欲昏,風緊了些,刮到臉上,不是刀割似的幹澀的生疼,而是濕潤冰涼,伸手一觸,有什麽順著臉頰滾落了下去——永始三年的初雪飄了下來。

最初擡頭看時,那雪像是吹散的桑蠶絲絮,纖細得令人辨不出蹤影,以為是一陣風沙,一陣揚塵,漸漸的,這絲絮在越來越振奮,越來越高昂的鼓樂聲中,纏繞在了一起。

雪飄到了陛下的旒冕上,飄到了他玄色的上衣,纁色的下裳上。當他在“海內安寧,興文匽武。後土富媼,昭明三光【11】”的山呼聲中,俯下身去,跪拜天地的時候,那雪羽毛似的,輕盈地停在了他腦後的發上,久久的化而不去。

等他在“禮樂成,靈將歸,托玄德,長無衰【12】”的郊祀樂的尾聲裏,站起身來,我再定睛看時,那落雪之處成了兩根白發。

綏和元年【13】,殘冬未盡,春寒料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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