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章 天命（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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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天命（完結）
這年祭天大典之前, 陛下過繼了如今已經十八歲的定陶王為子，* 將他立為了儲君【1】。
由此，斷了太後與王氏最後的念想。
太後這些年的心思都在充實後宮上。可惜王氏族中只剩了遠不到及笄之年的子輩甚至孫輩的幼女, 在曲陽侯夫人的建議下, 她將目光放得長遠了些。
帶著寒意的春風掃過長樂宮的玉階，一些父兄品級不高, 本不夠格在年節之中入宮覲見的生面孔，也像不畏寒的花兒，一夜間在長信宮的庭中綻放。
“皇後，你瞧瞧這些女子, 正是好生養的年歲。想來，之前王昭儀的事兒, 讓太後如今改了心意, 不願將年歲太小的女子送進宮來了。”
衛婕妤手裏輕輕搖著一個雁羽扇, 將脂粉香與她的話一同送了過來。
她臉上的粉敷得厚，縱如此, 眼角與唇邊的細紋還是在她勾起一抹看好戲似的笑時，肆無忌憚地地生了出來。
這恍惚讓我想起了曾經的成都侯夫人——她因那多飲下的兩口鴆酒, 傷及體膚，害了神志。一次進宮，路過蕭條的鳳儀宮時, 忽然癡癡而笑，忽然又淚流滿面, 口中念叨著一些不知所以的話：
“阿青, 這是好藥, 能保你生下來的定是皇子，喝了吧, 喝了它。”
“阿青，阿母是沒辦法了，才來尋的你。救救你的阿父，救救王氏。”
“你沒辦法——可是，你是聰明人，想一想你的阿父，想一想王家。”
“阿青，休要怪阿母，也休怪你的阿父。要怪，就怪你的命，怪命。”
太後聽聞此狀，不知是否因大司馬侯夫人當眾失態，癡傻之狀，有失皇家體面，而怒不可遏，氣出了淚，著人將她送回了侯府，從此不得出戶。
不過成都侯夫人自此便一病不起，不久追隨著她念念不休，早已羽化升仙，或是骸骨不存的女兒而去了。
而成都侯在成為大司馬衛將軍後，那一口鴆酒落下的咳癥日漸嚴重。
輔政第四年的凜冬，府中設宴，正堂中四面懸的鐘磬餘音未絕，庭中八佾舞已經翩然而起，觥籌交錯間，一口黑紅的血吐到了剛見了底的耳杯中，上首白玉杯盞碎了一地，驚得一旁侍酒的小廝傾倒了手中剛滿上的酒壺，血紅的葡萄酒順著案幾滴答滴答地流了滿席，與將死之人的遺矢混在了一起。
——他因“為國效力，日夜不怠，鞠躬盡瘁”而薨。
衛婕妤口中依舊喋喋不休：“皇後可知，那位姓曹的女娘，聽說是太史令的幼女，剛過及笄之時，定過一次親，未及過門，死了夫婿，家裏頭於是認定是貴命，便養在閨中，請了夫子，識字學書，還讓家中女樂，教絲竹舞蹈，一晃幾年，誰都看得出來是按著陛下喜好養著的，就等著一朝送進宮呢。”
我點點頭，收回了神思，一面不解地問：“太史令觀天象，曉天機，怎連自己家中的女兒是不是貴命，都不能一早看出來？非要等到死了未婚夫婿才知道？”
一面目光隨著衛婕妤朝上微揚起的臉和努起的唇，落到了離太後兩丈遠的女娘身上。
那是一個恭謹低頭的側影，面貌豐潤，約莫二十出頭，黃金山題的花枝步搖微微晃動，一方陰影隨之落在眼底，似有一絲惶惑。
一旁的曲陽侯夫人嘴唇開合，高聲細數著這女娘不敢自詡的好處，譬如：能將劉子政撰寫的女德之書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日夜捧卷誦讀的皆是班婕妤的詩賦。
她因當街與人鬥毆而磕斷了一半的黃牙把不住門，不斷有唾液飛濺到太後和曹女娘的臉上，太後渾然不察，甘之如怡，而那女娘眼底的惶惑又添了幾分。
曲陽侯夫人見陛下只顧著飲酒，偶爾跟阿妤說笑兩句，並不留意這些話，也不擡眼看那曹女娘一眼，於是這唾液對準了陛下。
開口前的一拊掌，驚得那曹女娘額上的步搖晃得更猛了，而殿中的言笑晏晏忽然靜了下來，只剩了她高聲的笑語：“更妙的是啊，這些詩作都賦上了音律，無論是，低吟淺唱，還是，翹袖折腰，都——都循著章法，不離德行！”
阿妤因這句“不離德行”笑出了聲。
曲陽侯夫人在阿妤的笑聲裏咂了砸嘴，不是滋味：“陛下，趙昭儀若是不信，可讓這曹氏來跳一支舞給眾人瞧瞧，只怕是，要把皇後與趙昭儀姊妹二人的風姿都比下去了。”
——因昭儀的食俸比婕妤高出許多，陛下知道阿妤將她的食邑所得都悉數捐出，用於孤女和殘障之人的收容之所，前幾年破例將她冊封為了昭儀。那是六宮中激起的又一個小小的波瀾。衛婕妤心生憤懣，訴苦無門，在一心侍奉太後的班婕妤那裏吃了閉門羹，竟去找了馬婕妤。卻也沒有在明德殿見到人影，於是，悻悻而立，穿過一片迷霧，一片陰霾，遙望長安西郊的上林苑：“若是先前許皇後統禦六宮，斷不會容了這般壞規矩的事兒。”
這廂，曲陽侯夫人邊說，邊往曹氏身旁走近了一步，伸手一抓她的指尖，連著袖籠一道提起，像要極力展示年輕姣好的身姿。
曹氏不敢抽手，怯怯地擡眼四顧了殿中烏泱泱的人，聲音有如蚊蟲哼鳴：“奴，奴惶恐……”
我忍不住解圍道：“曲陽侯夫人，太史令家的女兒可不是曲陽侯豢養著的歌女舞女，哪有大庭廣眾之下為人起舞之理？”
“是為太後，為陛下跳……”曲陽侯夫人強詞奪理。
陛下蹙眉，打斷了她的話：“深閨女子，通曉詩書已是難得，至於歌舞，夫人別強人所難。舞自然是德，是禮。任何舞都是如此。不然也不會有聖人所言，‘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2】了。”
曲陽侯夫人琢磨出了陛下言下別的意味，恨鐵不成鋼地松開了曹氏的手。曹氏一臉驚魂未定，將臉埋得很低。
“陛下，妾想求一個恩典。”阿妤的聲音燕囀似的響起。
她笑著瞧了那位曹氏一眼：“曲陽侯夫人慧眼識珠，將這位曹妹妹引進宮來，這樣的德才兼備之人，妾想著，若是留在宮外，實在是一顆明珠投錯了去處，可惜了。想必太後與曲陽侯夫人也是懷有此意，一定是要將這曹家妹妹留在宮裏的。”
曲陽侯夫人的眉頭挑了挑，描過炭灰的眉毛露出了一截斷處，頷首之餘，眼裏不禁流出一絲“識時務”的讚賞。而曹氏的眉頭依舊蹙著，不敢擡眼，眼底的陰影更濃了些，金步搖在額上顫顫不止。
“正巧如今後宮中缺一位女史，不如陛下將妹妹封為女史，教授妾和後宮之人學問，如何？”
阿妤話音未落，曲陽侯夫人的斷眉倒豎了起來，曹氏女娘的眉頭卻舒然展了，眼睛微微擡了擡，陰霾掃去了一半。
我身後的衛婕妤不由嘆出了一聲長長的“噫”，引得阿妤轉過了身，笑盈盈道：“衛婕妤善奏絲竹，想必定也想知道如何使那絲竹吹奏出——德行的音律來。”
衛婕妤張口結舌，悻悻然朝一旁的侍女使了眼色，那侍女急急忙忙將手上的一截玉篪掩入了寬袖。
沒等陛下開口，曲陽侯夫人慌忙張口道：“曹氏得昭儀賞識，是她的福氣，只是曹氏如今年歲已是二十有一，未得婚配，若是留在宮中做女官，等到出宮，也得幾年，恐是白白耽誤了人家。”
“趙昭儀可知，後宮妃嬪善妒乃失德。”太後沈著臉道。
阿妤收了臉上的笑，倉促蹲身道：“太後說得是。妾自知才德微薄，又時刻謹記著太後平日的訓導。這才見著有才有德之人，便心生仰慕，想要受些教導，修習自己的德行。”
“後宮妃嬪願意修身修德，太後同朕都喜聞樂見，想必是皇後對六宮管理有方之故。”陛下擡手讓阿妤起身，朝我一笑，應允了下來，“既如此，朕這便封曹氏為女史，秩俸四百石，教授六宮學問。”
他看向曹氏，問了一句：“你可願意？等你家中有了婚配，皇後自會為你做主，允你出宮。”曹氏忙跪地稽首，稱謝了聖恩。
他又將曲陽侯夫人轉而舉薦的另一位“風姿綽約，才貌雙全，詩書之才與班婕妤比肩”的禮官大夫之女，封為了侍史，輔助後宮文書。
等殿中剩下的朝臣女眷們各人受了馬蹄金的賞賜，魚貫而出，而曲陽侯夫人也因“引薦才德女子”之功，受賞了一部劉子政的女德之書後，陛下飲罷了杯中酒：“母後，這些都是桃李之歲，年華正好的女子，以後，不要再送入後宮了。”
太後撫膺長嘆：“陛下，這些都是朝臣家眷中選出來的備有德才的女子，如今後宮空缺，嬪妃又漸年長，陛下不能只寵幸趙氏姊妹二人，沒有親生的……”
“母後年事已高，還要為後宮子嗣之事操勞，是兒臣不孝。只是，朕如今已年過不惑。”他擱下酒卮，起了身，“——心力不足。子嗣為天命，就順之從之吧。”
*
暮色降臨，椒房殿的青銅連枝燈紅燭搖曳，將兩個人影變作了一個。
我倚到陛下的肩上：“陛下早些歇息吧。”
“嗯。”他從書卷裏擡起頭，朝窗外瞥了一眼，霞光隱隱，透過窗紗，“這才不及黃昏吶。”
我咬著他的耳朵，扭捏道：“嗯。可，陛下不是……心力不足嗎？早些休息才好。”
只聽“吧嗒”一聲響，那書卷被他一把合上，撂在了書案上。
接著一只手伸來，拍了我的前額，巴掌的虛影裏，只見他的目光含嗔帶怨：“皇後若是擔心，不如親自查看查看，朕是不是心力不足？”
我抿了抿唇，窗外的霞色來到了臉上，支吾著還沒有開口，已被他打橫抱起。
這廂紅輪西墜，浮光霭霭，月色溶溶。
帳裏卻是細雨連綿。
身子一寸一寸地被雨潤濕了，從頭到腳，從裏到外，裹了一層氤氳的潮氣。
接著，風起浪湧，高林霎霎，雨聲簇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等到狂風驟雨攜著驚濤駭浪過去，月早已到了正空，帳外鋪就了一地銀光。
陛下。輕輕喚了一聲沒聽見回音，我從雲巔上下來，掙紮著起身，裹上了中衣，踩著月色，慢慢往一側的凈室擦拭了身子，又抱了一個銅盥缶並一個盥匜走了出來。
他似乎睡沈了，我的腳步聲，還有銅盥缶與盥匜相撞的脆聲，也沒有驚醒他。
方才還龍精虎猛，結果入睡得這麽快，果真是年歲見長，心力不足了麽？
我心裏嘀咕，跪坐在榻邊上，撩起發梢輕輕拂弄他的臉頰。只見額上淋漓的汗已經幹了，臉上的紅暈褪去，在昏昧不明的暗夜裏看過去，成了青玉的顏色。我湊近他的耳邊喚著。
陛下。醒醒。
但遲遲沒聽見回音。
四周一片寂靜，針落有聲，只有懸在帳上的玉璜與玉珩輕輕相撞著，一聲，又一聲。風從夜的深處卷來，吹開了春日裏新換上的天青色紗帳。
月光濾過窗紗，浸在這簾帳上，將它們變作了黑夜裏一片刺目的白。
陛下？
莫名的驚慌攫住了我。我松開了手中的一綹發，小心翼翼地探向他撂在被外的手，懸在上空半晌，終於落下去，而指尖的冰一樣的涼意讓我渾身一顫。
陛，陛下。
喉嚨好像被緊緊扼住，喘不過氣。
窒息感從喉間蔓延到了臉上，蔓延到了手腳，臉好像麻了，手腳也麻了，成了痙攣。我失去了痛苦的知覺，也感受不到麻木。驚雷，狂風，駭浪，驟雨，換了它們真正的面目，洶湧撲來。渾身濕淋淋的，而耳邊嗡嗡地響，是來自暴風雨夜的轟鳴。
記憶撕碎了，在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我跌在地上，撞翻了銅盥缶。
“陛下，皇後，出什麽事兒了嗎？”門口傳來了守夜的周內侍朦朧的聲音。
我失了魂魄，發不出聲。
“無事。”一個幽夢裏的聲音傳了出去。
只見榻上的人影鬼魅似的，動了一動，錦衾向下滑到了腰間，露出不著一縷的肉身：“姝兒，你還不睡嗎？”
我紅著眼，咬著牙，楞楞問：“我方才叫你，你為什麽不答應？”
“啊？朕睡著了。”他睡眼惺忪，伸手想將我拉起來，輕描淡寫地說道，“迷迷糊糊好像是聽見了，但，既睡了，懶得應聲，也懶得起身了。”
我恨恨捶他，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訝然：“怎麽了？朕欺負你了？”
“你就是欺負我了，欺負我了！”我雙手掙脫不了，開始蹬腿踢他，漸漸放聲哭了出來，“誰讓你不理我，誰讓你不應我，誰讓你連動都不動……”他驚得松開了我的手腕。
“你，你不會以為朕……賓天了吧？”他不再各處躲，而是睜大了眼睛瞧著我，忽然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你若死了，阿妤會死，我也會死。”我氣得說了狠話，狠命推了一把他的胸口，又把一個枕頭向他砸去。
“怎麽會呢？”他倒在了絲衾上，接過了軟枕，臉上還是未盡的促狹笑意。
“怎麽不會？太後會殺了阿妤，殺了我。”銅盥缶的水濺了不少在我的裏衣上，成了侵骨的寒意。
他肅了肅臉，卻仍頑笑道：“你是又做了什麽夢嗎？還是真通了靈，能知後事了？”
“我……”我咬著唇，發著抖，背過了身去，不肯再多說一句。
他在我的身後笑著說：“若真有這麽一天，朕哪怕萬念不存了，也要起來護著你。朕可不許任何人傷了你。”“朕說過，要護你周全，許你安樂，怎會言而無信？”
我不應聲，因為冷，哭泣和心有餘悸，身子還在抑制不住地發顫。
一會兒，他抱起了被子，幫我蓋上，然後從背後連著被子抱緊了我：“氣歸氣，別著涼了——放心吧。朕舍不得離開你，也舍不得讓你哭啊。”
著涼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他不以為意，一會兒嫌太醫令端來的藥太苦——“陛下，有蜜餞呢。”周內侍畢恭畢敬道。他卻轉而嫌吃了藥就不能喝酒——連飧時之後，獨受我許可的小酌兩杯都不許沾了。
我從周內侍手裏接過了藥碗，將漆匕遞到了他的唇邊，被他以“小小風寒而已，一旬的自愈之癥，喝藥有何用”為名目，搪塞得啞口無言。
我不肯收回漆匕：“我當年染了風寒的時候，陛下可是一日四回盯著我吃藥，怎麽說的？若少吃了一回，就拿我宮裏人是問。陛下若不肯吃，那我就拿——周內侍是問。”
他擡了擡眸子，咳嗽了兩聲，忍著笑道：“那你將周內侍帶下去吧。”周內侍立在一旁，垂首避著我們的私話，沒聽清前因，欣然稱了諾。
陛下好氣又好笑，一揚手，朝他酸道：“這麽高興？那就自個兒滾過去吧，到了椒房殿有你好果子吃。”周內侍點頭如搗蒜，隨即退了出去。
“你若不吃藥，那就以後都不許碰椒房殿的床榻。”我舉著漆匕，威脅道。
“不碰便不碰。”我因他嘴硬而瞪大了雙眼，卻又聽見他思忖著說，“尚值春寒，還是溫室殿的床榻更暖和，哪怕，事後一身汗，也不容易著涼。”
我端著藥的手一抖，濺出了不少：“——也不準碰我。”
他終於松了口，笑彎了眼，伸出手指刮了刮我的臉，說：“不知為何，朕就是喜歡極了，你為朕著急，為朕擔心的樣子。”
我本就因前夜的事，餘怒未消，腹誹了幾句，一勺一勺放慢了餵藥的速度，在他喝完了藥，伸手想要蜜餞的時候，連漆盤一並端走了。
“姝兒，你……”湯藥餘味悠長，他苦得擰緊了眉。
我倚著屏風回首，嘻嘻笑道：“我也喜歡極了，陛下著急的樣子。”順道諷刺了一句，“這麽大年歲的人，著急起來，可有趣了。”
他轉而蹙著眉喊周內侍，周內侍此時大約已經腳底生風，到了椒房殿，正與阿蘭她們分果子吃。
如是與我鬥智鬥勇了兩日，第三天就鬥不動了。
他燒了起來。燒得漫天紅霞，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我紅了眼睛，懊悔不已，想起來那一夜的驚恐，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兩日。
夜裏倚在他的床榻邊上，昏沈睡去，醒來卻見眼前青雲浮動，踞虎盤龍，鸞鳳和鳴。而龍章鳳姿的人，凝睇著我，臉上的火燒雲離了他，來到了窗紗與窗紗近處的地上。
他幫我掖著被角，幹裂的嘴唇張了張，笑道：“……放心，朕舍不得就這麽離你而去。”
不知是不是這一次落下了病根，還是心裏生了“頑疾”，總想要逗弄出我“為他著急，為他擔心”的樣子，第二年的正月過去沒多久，陛下以一段咳嗽，引出了一句“偶感風寒”。
他卻諱疾忌醫，或是忌憚苦澀的藥飲，只是移去了我手上的少府賬本，又瞅著我那些因救濟各處殘障孤兒，而在年後堆成了小山的書簡奏報，稱：只消皇後專心致志陪伴幾日，就會見好。
在我的堅持下，太醫令前來看診。診脈半日，說不出所以然。
最後稱，所感之風，必有妖異，邪氣入侵，陰陽不調，但陛下素日強健，醫案之上少見疾病，這次又沒有起溫病，並無大礙。
雖然精神挺好，耳聰目明，除了偶爾嗽聲，幾乎看不出什麽病癥，陛下沒有改了病中纏人的習慣，推三阻四不肯用藥，又讓我讀書給他聽。
左氏春秋讀了半卷，磕磕絆絆，錯了句讀，遭了他嫌棄，用略微喑啞的聲音嘲笑道：“這書你不是讀了多年麽？為何還是不熟？”
我悻悻然，支吾著說：“這卷是哀公十年之後的，這一部分——被我弄散了，丟了。”
“你那年開始看春秋，不正是因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之事，子嘆……”
我打斷了他：“陛下病著還不饒人啊？”
他一笑引起了一段稍稍劇烈的咳嗽，只能擺擺手，示意我另取了幾卷奏疏。
打開第一卷，是丞相翟方進對何武的彈劾。
“何武”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他在紅陽侯貪占良田一案中立了功，自此平步青雲，從丞相司直、諫大夫，一路升為了禦史大夫。
以及大司空。
陛下在綏和元年接受了何武的提議，力排眾議，將禦史大夫的地位擢升成與大司馬、丞相比肩的大司空，從此立下了新的三公制度，以求相互制衡。與此同時，大司馬不再同時勝任大將軍，或是驃騎將軍與車騎將軍之職【2】，以此來約束王氏在朝中壟斷大司馬，又握有軍權，權傾朝野之勢。
時任大司馬驃騎將軍的曲陽侯心存不滿，沒過多久便上奏乞骸骨，陛下在群臣面前演了一回三辭三讓，甥舅情深的戲碼後，允準了他的請求。
我當時正意興寥寥，翻看著哀公十四年。從曹女史那兒聽說了此事後，漫卷詩書喜欲狂，將寫著“吾道窮矣”的書卷拋到了天上，又看著它們漫天散落了下來。
手上的奏疏中，丞相稱大司空何武不孝，任其母遠在原籍，而不接到長安，侍奉左右，有違人倫。
陛下枕著胳膊，合上了眼睛：“丞相在朕重立三公之制後，便隔三岔五彈劾大司空，這是他自己的意思，想必還有大司馬的授意。大司馬自己倒是一身清風。罷了，扔了吧，不必管。”曲陽侯病退後，如今的大司馬正是新都侯王莽。
我見他不感興趣，也不再讀下去，將這個奏疏合攏，放到了席邊，換了第二個竹簡：“奇了，這上頭還有畫兒。”一幅絹帛從竹簡裏抖落了出來，晃悠悠飄到了地上。
我驚訝地嘆道，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絹帛。上面的畫讓人摸不著頭腦，只見一個點，又有一簇點，零散地分布著，中央的那個點塗了朱砂。
我於是好奇地看向竹簡，讀了出來：
熒——惑——守——心——色赤，如雞血【3】。
……
沒等讀完，一個杯盤崩裂的聲音打斷了我。
我一驚，只見擱在榻邊的湯藥碗被他的胳膊肘撞翻，跌到了地上。
我沒有問為什麽，或是怎麽了，餘光見到下一句：“心為天子明堂，熒惑與心星相遇，則縞素麻衣，為，死亡。”【4】
接下來的記憶是黑色的。眼前只有慢慢淌過來的墨色的藥飲，一點一滴，潤濕了飄落在地上的絹帛畫，沾濕了席子邊上的竹木簡牘，與上面上奏人的名字暈染在了一起。
時間也一點一滴地漏著，漏著，漏成了三更，漏成了死寂的黑色。
“真的嗎？”他聲音喑啞，臉色也是灰的。
我搖了搖頭：“星象，占蔔，和鬼神一樣，我從來都不信。”
“朕問的是——”他咳嗽了起來，話音像是迎著朔風，不斷飄搖，“你在一年前說的，朕會死。你會死。阿妤也會死。”
我的眼睛濕了，低下頭，倉皇道：“我胡亂說的。陛下，那是，是夢話。對了，該吃藥了，把藥吃了，就不胡思亂想了。”
我讓人重新煎了藥送了進來。
他沒有反抗，吞下了苦。
在我起身要去尋找蜜餞的時候，他拉住了我：“朕說，你是通了靈的，你的夢話，句句皆真。”
我的淚不知不覺滴到了手中空了的藥碗裏，滴到了他抓著我的手上：“陛下病糊塗了，我若通靈，怎看不出什麽熒惑守心？”
他沒有接我的話，臉在青灰色的簾帳後，被踞虎與盤龍的影子遮了大半，看不清神色：“如果，離開呢？”
“離開？”我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陛下，我，我根本不信什麽……”
他打斷了我：“那就等到熒惑守心不再有了，再回來。好嗎？等過去了，朕再去接你。”
我咬著唇看著他，只見他嘴唇開合，說“等過去了……”可是，可是，倘若過不去呢……
“你還有阿妤，為了阿妤，帶著她離開這裏，好不好？”稍許，他向後倚了倚，松開了手，“也為了朕，給朕一個心安。”
他派人安排了出宮的車馬。
次日，天色未明，宮門一開，兩駕馬車次第而出，皇後與昭儀微行出宮，前去為身為關內侯的阿父即將到來的忌辰，上香祭奠。淮縣在千裏之外，山高水遠，一來一回，多則一月，甚至二月，少則一旬、兩旬。
“皇後與昭儀私自微行，六宮無首，像什麽話？！”太後於這日晨起便聽到了這個消息，在長信宮震怒不已。那時候，我們的車馬已經出了司隸。
“前日星象，熒惑守心，向西入奎。奎乃卑人【5】。皇後與昭儀出身微末，此時避一避，免去沖撞，想來也是有益的。”陛下如是勸慰。
太後見陛下此時風寒好了許多，起臥如常，恢覆了早朝，覺得有理，這才收住了怒氣，下詔將衛婕妤也遣至了兩百裏外的甘泉行宮。
馬車卻不往淮縣，而是向離豫州聞道鄉不遠的一座罕有人跡的高山而去。
那裏，湍急的水與陡峻的山做了天塹，而猿鳴與狼嚎則讓人生畏。
攀援而上，卻別有洞天，茂林修竹，屋舍儼然，有百餘人安居於此，其中不乏黃發垂髫，目盲聾啞的殘障之人。
被我派去接濟殘障的邑令與他的屬下人等，無意行經此地，驚訝於這遠離人世之處，竟有不少良田美池，桑竹之屬，於是，找人問這是何處？
他們聽見的不是神仙洞府，或是瑤臺仙境。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用一根竹枝，在泥土裏一筆一筆劃出了“桃源”兩個字。
“——是一個不需知道天下是秦，還是漢的地方。”阿妤喜極而泣，將頭埋在了我的懷裏，漸漸不能成聲，那是憋了另一個十年的淚水。
經過了無數個曲徑，幾乎讓人眼暈頭暈，而忘卻了來時的路，遠遠見著一個背著竹簍的女子朝這個方向小跑而來，我讓兩駕馬車停了下來。
夕陽映照在山澗。“姊姊，那是……”阿妤下了車，用手遮著霞光，瞇眼望著遠處。
隨著那女子漸漸走近，笑在她臉上洋溢開來。女子膚色黝黑，臉上掛著兩團冬日留下的曬斑，笑聲爽朗，一路小跑出了微汗。
“阿妤姊姊！”她從襻膊下抽出了一方繡著卷雲紋，起了毛邊的帕子，拭了一把臉，“一晃這麽多年了，淮縣的孩子們，還有小二還一直念著你呢！她們一個個如今都快及笄了！”
——淮縣當年豆蔻年歲的女孩，如今已經是桃李之年，成了一名醫女。
前兩年，她的阿父找到了她，想將年歲正好的她配了人家，她一聲不響帶著啞妹離開了淮縣，跟隨邑令和他的屬下去別的郡縣救濟殘障，一路行醫，采藥，漸漸萌生了神農的志向。
就在豫州的一處山上采藥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桃源山。
“姊姊年年都托人帶布帛、針線來，可我們一直盼著，什麽時候能再見著你。大母三年前老去的時候，也念叨了你們的名字呢，不知道你們過得好不好。不過如今見著了，就知道大母白擔心了。阿妤，阿姝姊姊都沒變，跟六七年前一樣。我們當年真是看錯了聖仙公子，他果真是待姊姊們極好的。”
她的眼裏跳動著喜悅，一背簍的草藥隨著她口中蹦跳出來的話，窸窸窣窣發出興奮的聲響，“前些日子，邑令阿伯遞信給我，說有人今日要來桃源山裏，是大善人，讓我來這兒接，我怎麽也想不到，來的人是阿妤姊姊和阿姝姊姊！小二一會兒見到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我笑著接過了話：“是啊，會刺繡的姊姊又回來了！阿妤要是早些知道你們兩個也在這兒，只怕這心早早就飛到山上去了。”
我輕輕刮了刮阿妤的臉：“我瞧著，現在就已經按耐不住，要飛奔而去了。”
“姊姊難道不是嗎？”阿妤見我並不應聲，察覺了一絲異樣，拉起我的手，笑也收了起來，有些急促地說，“姊姊，我們快些，讓馬車也快些，一起去看看。”
我笑著搖搖頭，拂開了她的手，望著不遠處的高山，以手撫膺坐長嘆：“這山那麽高，姊姊爬不上，也不願爬。”
見她神色躊躇，我又故作輕松道：“因為當年的事兒，我可不敢見不言。小二嘛，我同她也不熟。”
阿妤眼裏久別重逢的淚漸漸變作了離愁，她踟躕著問，好像重新變成了十八年前那個失措的孩子：“姊姊同我來，難道不是要與我一起看看嗎？陛——家裏頭都應允了，我們在這兒，一月兩月，半載一年，都無妨。若真有急事，自會有人來報。”
我深深吸了一口山水的清氣，嘆道：“我來這兒是為了見識見識書裏寫的桃花源。看到這兒山高水遠，路途曲折，饒是在附近住了幾載的人，也想不到這兒還有個幽處。就連那些收受苛捐雜稅，不肯放過一人一戶，不願少了一米一錢的吏卒，也找不著這裏。現在已經長了見識，就放心——滿足了。”
最後，我起了身：“太陽快下山了，你們若再不快些，就來不及上山了。”
拉車的馬兒奔向了兩山之間沈淪的紅日，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變作了淚光點點，變作了一幅繡著菘菜，實為並蒂蓮的絲絹上，繡著的兩行小小的字：
“阿妤，天高海闊，你要為自己而活。”
“走吧，向前走。莫要回首。”
*
春二月的夜風依舊帶著殘冬的寒意，早已過了人定時分，我攏了攏衣衫，沿著墻根疾步走。
風穿行在廊下，像是渺遠的哽咽的人聲。椒房殿的殿閣遮天蔽月地矗著，偶能聽見值夜與巡夜的內侍與宮婢的細碎的腳步，以及困倦的哈欠聲，但在三足行燈螢火似的光亮裏不見行跡。
唯有寢殿裏煌煌一片，燈火通明。
一個人影，與連理枝的燈盞，錯金銀竹節博山爐，一樣折成了高而纖瘦的影子，從雕鏤著木蘭與竹柏的窗裏透出來。
他在那裏立了很久，一動不動，立到紅燭流盡了淚，博山爐冷透了下來。
一聲“陛下”。
他呆立了許久，才不可置信地緩緩回過身，眼裏盈著淚水，像是久別重逢，喜極而泣，像是失而覆得，重獲至寶，又像是，洶湧而來的悲傷：
“你怎麽回來了？阿妤呢？”
“我送走了阿妤。夜深了，當然要回來了。”我上前踮起腳勾住了他的脖子，仰著臉沖他一笑，“我的夫君在這兒啊。”
那淚眼裏含了笑，雙手懸在我的身後，我遲遲才感知到它們落了下來。
他的聲音也落了下來：“姝兒，你為什麽不同阿妤一起走？朕以為，只要讓阿妤走，你一定會同她一起……”
“陛下。”我打斷了他的話，將臉埋到他懷裏，“我坐了整整九個時辰的馬車，離這兒好幾百裏遠，好想念我的——人肉枕頭啊。”
他似乎笑了笑，良久卻道：“可是，倘若熒惑守心是真的，倘若朕不在你身邊了，誰來護著你？”
我在他懷裏悶聲說：“我是皇* 後，還能護不住自己嗎？”
他嘆著氣，扶著我在案幾邊上坐了下來，自己卻又起身繞到屏風後面，從榻上取了一個軟枕，墊在了我倚著的憑幾上。
邊上連枝燈上一截紅燭“嗞”地發出了命運盡頭的嘆喟，他的聲音煙塵似的落下：“姝兒，朕為太子留了遺命，他登基之後，便會立即清算王氏一族。”
我朦朧地聽著，聽他一五一十地同我說這些，眼裏有恨意，有決心，有遺憾，還有，哀傷。
“如今的成都侯王況，在其父三年居喪期內，府邸大門一關，酒肉宴樂不斷，不尊孝義，不守禮法。”
“曲陽侯在為大司馬驃騎將軍期間，多次令宮內掖廷女樂至曲陽侯府，為其歌舞，更在酒後，放浪無羈，宣稱要納掖廷宮人為妾，此為大不敬。”
“定陵侯淳於長已因許氏族人告發，死在了詔獄，紅陽侯與淳於長勾連，死了長子，被朕貶黜為庶人。”他淒然嘆了一口氣，望向了案幾旁的紅燭，幾乎燃盡的火苗在他的眼眸中跳躍了一下，熄滅了，“其他人，其他的王氏，朕心力不足，只能讓司隸校尉收集罪證，可，太後在一日，只怕難以動得了了。”
許氏族人在永始三年得了恩赦，誠惶誠恐，涕泗橫流，再三辭讓，稱自己不配陛下降下的恩德，所以繼續待在山陽郡，一直等到第三年的秋收，關東歉收、民眾饑饉終於有所好轉，才肯動身。
一路三拜九叩，又施了一路的錢糧給途中遇見的流民，耗時三月才回到了長安。
時隔四年，他們重新回到了長安許氏舊宅，但見昔日雕梁畫棟，早已覆了蛛絲塵網，曾經門庭若市，只剩了蔓草萋萋。
物是人非，事事皆休，加上再也無人身無要職，故而蒙遇恩赦，回了長安也一直謹小慎微，連宅邸中的斷井頹垣，都不做修繕，良馬仆從，更不敢添置一二，恐被王氏，還有昔日的政敵挑了錯處，以至於辜負了陛下頂著太後與大司馬衛將軍的壓力，對其既往不咎的恩德。
他們行事低調，幾年如一日，幾乎讓人忘卻了許氏也曾是長安城中顯赫一時，比王氏更早蒙受恩蔭的外戚權貴。
——直到他們上呈了定陵侯淳於長在鴻嘉四年與永始元年所寫的書信。
鴻嘉、元始年號交替的年份，正是許皇後遭到廢黜，貶至上林苑偏僻一隅的昭臺宮，後又因走水，遷至更為荒僻的長定宮，而那廂陛下與太後因繼後人選，分庭抗禮之時。
定陵侯寫信稱，他深受陛下器重，隨侍內帷，又身為太後與王氏的外甥，在陛下與太後跟前，一字千金，能左右皇後廢立。若是許家有所表示，他會不遺餘力，讓許貴人覆皇後之位，打消陛下立趙婕妤為後的念頭，也絕了太後一心想立當時的王美人為繼後的念頭。
至於如何表示？
“‘長定貴人覆立為後，絕陛下立趙婕妤、而太後立王美人為後之念’。”他在信中說，“這是二十六個字，一字為千金，但念在長定貴人‘端莊淑麗，雪膚玉肌，見之忘俗，攝人心魄’，故而，許家僅需以兩萬五千金相贈即可。”
這位“太後與王氏的外甥”，“深受陛下器重”，後因罷廢昌陵一事“有功於社稷”，得了侯爵的定陵侯，因為這幾封信中證據確鑿的大逆之論，且“肖想長定貴人，褻瀆之言，不堪入耳”，被陛下恨恨地下了詔，奪爵貶黜，收沒家財，賜死在詔獄之中。
“長定貴人，是因此才飲了毒酒嗎？”我問。
許氏用病中虛浮的字跡，寫下了遺言：
歸餘骨之山椒兮，積寒英以為碑。
寄無名於諸石兮，覆一身之輕白。
“長定貴人”這幾個字與書寫著死訊的表一樣，在椒房殿中突兀地出現。曹女史從一大堆的年節的賀表裏，揀出這份木簡時，因這個罕見的稱謂而惶惑了半日。
因臨近元日，太後不許宮中有不詳事與哭聲沖撞了年節大喜。
許氏以末等的宮嬪身份從上林苑的長定宮出喪，一切從簡，唁者不多。
除了許家來了三位年長的近親，告慰死者，再次稱謝了陛下與太後的聖恩外，唯有馬婕妤哭聲哀哀，幾度暈厥，班婕妤送來了親手寫在素縑上的唁詞，在讀出一句“蒙聖皇之握惠兮，當日月之盛明”【6】後，垂淚不止，不能言語。
而衛婕妤也難得地出現了，她見喪儀隊伍中的樂師也僅寥寥數人，取出隨身帶著的素白玉篪，吹奏了一支喪樂以相送。
樂聲隨著雲間見白，隨著繼而紛揚而下的雪落在延陵。白茫茫大地，幹幹凈凈，連皇陵的闕也遠得看不清。陛下遂了許氏的遺願，不立碑，不記名。
我噙淚道：“陛下，我添了上林苑與長定宮的看守，許氏因病一直足不出戶，長定宮，除了她與侍女，只有馬婕妤偶爾探望。她本就心灰意冷，病因心生，就連書信往來都沒有，這些我都知道。淳於長有褻瀆之言，大不敬之言，可是，汙言穢語，明明與許氏無關。”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許氏早已病入膏肓，因巫蠱那件事，落下了心悸的舊疾，到了長定宮，又有了肝氣郁結的癥候，不肯就醫，不飲湯藥，家人得遇恩赦，她稍稍受了些安慰，不過病已成沈屙，太醫令回天乏術。是馬婕妤送去的毒酒，她上表求朕，說許氏纏綿病榻，形銷骨立，一直嚷著痛，痛。”
他別過了頭，窗外蕭索的殘枝在夜色中隱隱約約映入了他的眼眸，“痛不欲生。朕，允了。”
定陵侯死後，抄其家財時，司隸校尉查得，紅陽侯與其子，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重返京城，花了萬金賄賂。聽聞定陵侯已死，紅陽侯的賄賂行徑也大白天下，他自知難逃其罪，惶惶不可終日，逼迫他的兒子在家中自盡，同時上了請罪求饒的奏報。
他說到此處，停頓了稍許，又開口道：“至於，新都侯王莽，會因他這些叔父之罪，得連坐，回他的封國新都。”
我訝異地看著他，他的聲音像是從一個不真實的夢裏傳來的：
“姝兒，許氏族人一朝跌落雲端，被下令遣送至山陽，有如驚弓之鳥，對於長定貴人覆位一事，不作妄想，只能將淳於長的信捏在手裏，一晃經年。這些信一旦拿出來，既涉及長定貴人聲名，又可能被有心之人當做許氏一族與淳於長一同謀逆的罪證。所以，他們不敢妄動。戰戰兢兢過了這麽多年，這些膽小怕事的人，卻忽然冒著長定貴人聲名受累，自己也受淳於長牽連的風險，也要將這大逆的信，呈到禦前。”
他頓了頓，“你覺得，是因為誰？因為朕，因為忠嗎？是有利可圖，還是為了報誰的恩？淳於長死，究竟誰有利可圖？”
“陛下，你是說——”我遲疑著問道。
“新都莽，聖人王。”他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眼裏噙了許久的淚忽然無征兆地落了下去。那個“王”字，是四聲。
他扶著我的雙臂：“太後本就不喜歡你。朕無子，她怨你。王昭儀，陽平敬侯夫人死了，她更是恨極了你。等剩下幾個王氏將來被一一清算，太後動不了皇帝，必然會將這恨意轉到你的身上，到時候豈會輕易放過你？你是皇後，將來會成為太後，可是如今的太後會成為太皇太後，嗣皇帝到底不是出自你的膝下，不是朕親子，他能護著你嗎？”
“姝兒，朕想護著你。朕要護你。”
我拉過他的手，他的手指冰一樣的涼，與我剛吹過寒風的手一樣，他摩挲著我的手，將我的手包裹到了自己的掌心，似乎想用那裏的一絲絲溫熱將我的手焐熱，卻是徒勞之舉。兩只冰冷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淚滾了下去，而眼前清明了一些。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鄭重地說道：“王氏，陛下會去清算。陛下會護著我。什麽熒惑守心，什麽天降異象，什麽天人感應，什麽天命王命，都是虛話，瞎話，不過都是有心之人編出來造謠生亂的幌子罷了。”
他眼神沈郁，不置可否，那哀戚依舊在眸子裏，但微微笑了，抽出了一只手拂過我臉上散落的發，將臉頰的淚一道拭去了。
這壁采蘋叩門入殿，解下了我一身浮塵的外袍，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溫熱的手爐：“奴婢思量著，皇後這次出宮倉促，沒說去幾日，但想著若是夜深了歸來，定是一身寒氣，便著人這幾日都備著手爐，又怕備得太早，就冷了，便一直隨身帶著，好在還熱乎著呢。昭陽殿那兒，奴婢也囑咐了，讓她們日日備著呢。”
我接過手爐，忽然的溫熱讓我渾身不由一顫，像是從手到心，一直燙開了一條路。
“昭儀去了淮縣，沒那麽早回來。我在路上，覺得時體欠安，就半路折回來了，由她一人去了。”我避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手爐上，解釋道。這句解釋在不久後會變成“病歿”。
“時體欠安”幾個字讓采蘋一臉緊張，我忙道：“是馬車顛得我不安，車裏頭硌得慌，一方薄薄的席子，哪及椒房殿裏的軟枕啊？”她才舒了一口氣。
一會兒，眼前映出了阿蘭的笑臉，她帶著幾個宮女在凈室備好了沐浴的蘭湯，邀功似的說，求教了醫工，在湯裏額外添了艾蒿水，能去寒氣，“無論什麽樣的不安，只要用了這湯，都能去了！”
陛下，你想護著我，可我也有要護著的人。
阿妤之外，還有采蘋，阿蘭，到了年歲出宮去與竹馬成婚的信君。
還有椒房殿、昭陽殿無數會因我和阿妤過了二月之期，卻遲遲不返，齊齊消失，而無辜受牽連的人。
還有，你呢。
我捧著手爐，用已經暖和了的手拉起陛下，一邊朝凈室而去，一邊對采蘋與阿蘭說：“今日回來的路上，見長安市集上有人賣桂花味兒的飴糖，我給你們帶了許多，還在外頭的馬車上呢，快教人去取了，分了吃。”
采蘋正在換連枝燈上的蠟燭，驚喜地應聲，待到問過一句需不需讓廚房送些酒食，才退了下去。
阿蘭聽見“飴糖”睜大了眼，壓不住嘴角的笑，剛要跳起來，想起陛下還在殿中，急忙蹲身告退。待她掩上門，卻見那窗紗外的身影已經蹦了三尺高。
陛下瞅著那蹦跳著遠去的身影，神色古怪地感嘆了一句：“難怪周內侍在椒房殿待得久了，越來越不像話。”
“怎麽不像話了？他也向陛下討飴糖吃嗎？”
我在浴池水送來的撲面而來的暖意裏，幫他褪下了衣衫。
“他敢？上回胡餅的帳，朕還沒問他算呢。”
“胡餅？”我咬了咬唇。
那是年前的一日，陛下忽然心血來潮，想起來他胡餅上還未成就的山河大業。
於是阿妤的庖廚間為他讓出了三丈之地。等屋外的飛雪飄到了屋裏人的頭頂，上下一白的時候，胡餅面上起起伏伏的崇山峻嶺，已重重疊疊堆成了真正的山巒。
阿妤撫了撫胸口，正要推說身子不適，在我的眼神示意中，又吐了吐舌，改成了“陛下與皇後二人在此，妾就不做打擾了”，一溜煙避退了出去。
就連阿蘭也想起來，我私下說過的，對陛下手藝不敢恭維的話，也對這胡餅望而生畏。就在爐子裏飄出第一縷香氣的時候，她稱外頭驟冷，要回椒房殿為我取一件狐裘，跑得不見了蹤影。
“快嘗嘗，這次做的，你定然更歡喜。”
我雖不知陛下究竟從何分析出了“歡喜”兩個字，也想象不到這個“更”字是何意。但見他笑得燦爛，不忍拂了這份好意。
更何況，環顧四周，宮人在阿妤說過“二人在此，不做打擾”後，皆被陛下屏退了下去。
我踟躕著接過了胡餅，極力地顧左右而言他，從十一月的瑞雪，講到了京兆、兗、青、冀、豫、益等地如今已建成了八十餘所收容孤兒孤女的小院，四十餘所女子學堂、十二所醫苑。
待到他催促著，手中胡餅已經漸冷的時候，正巧周內侍受了阿蘭的啟發，從宣室為陛下取來了雪白的狐裘，推門而入，一臉邀功模樣。
我舒了口氣，將胡餅遞到了這內侍的跟前，笑道：“周內侍伺候得實在仔細，這是賞你的！”
他躬著腰，看不見陛下的神色，也沒瞧見胡餅的樣式，興沖沖朝我道了謝，聞著香一口咬了下去。
眼見著本咧到了耳朵的笑瞬間消失無蹤，陛下睜大了眼睛，眸子裏顯而易見的不滿，又徒增了幾分。
我忍著笑，忙道：“這可是陛下親手做的呢。”
話音一落，周內侍猛地嗆了一聲，將嘴裏的胡餅一口嘔了出來。
“啊，這——”只見他躬身雙手捧著胡餅，眼睛滴溜溜倉皇轉了轉，“陛下親手做的胡餅，那，那吃了可是要折壽的呀！”
這話乍聽挑不出差錯，細品又不是滋味。
陛下咂了咂嘴，揮手讓他退了出去，因狐裘太厚，還有鍋爐的熱氣，臉變得紅了一些。
“陛下，這胡餅——”周內侍告退前，又畢恭畢敬問了一句。
陛下紅著臉斥道：“滾，拿去吃了，一口都不許吐出來——罰你一個月的壽數。”
*
浴池水汽裊裊，帶著些艾蒿的清香，與方才燕寢之內，宛若兩個境地。
周身的寒意消融在了水汽中，疲累也被一重接著一重蕩漾到胸口的水波沖去了。
撥弄著清水，水凝著燭光，從指尖滴下，碎成了萬千星子。
我對陛下說：“對了，我近來常同曹女史說話，她私下裏是個活潑有趣的性子。有一次我們說起來各自的阿父，她說她的阿父，也就是太史令，年屆六旬，老眼昏花，一日將庖廚裏的一塊姜，當做脆棗啃了兩口，還有一次將榆錢的串兒，看做了盤在樹上的蛇，嚇得腳底一滑，一頭栽到了樹下的井裏，可那井口太小了，太史令竟卡在了裏頭，三個小廝才將他救了出來。結果你猜怎麽著？”
他有些無語地嘆了一口氣，唇角揚得更高了一些：“太史令先前告病了一些時日，原來是這個緣故嗎？”
我噗嗤笑了：“掉進去的是個太史令，出來的，卻是個失了進賢冠的——禿子。陛下想想那場景，是不是像倒拔垂楊柳一樣？”
“嗯？倒拔垂楊柳？”
我笑出了聲：“現在尚是春寒，太液池邊上的楊柳，都禿著頭呢。而這太史令想來定是身子粗苯，上下一體，跟個水桶似的，才會卡在了井口，難道不像樹幹嗎？”
“確實是個粗壯的人。”他被我逗得啞然失笑，又仰面合了合眼睛，“不行不行，朕明日若是見了他，只怕滿眼都是他栽到了井裏的模樣，還有他禿了頭的樣子。”
我笑得前俯後合，水面激起了不小的水花：“這模樣，只合說一些‘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的粗話，是不是？哪怕一本正經地談起‘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我搖頭晃腦地模仿著想象出來的一個六旬老者的口氣，“——也聽起來不像話，沒了道理。”
他亦忍俊不禁：“你方才說的‘倒拔’又是怎麽個法子？”
“嗯，就是——”我見他靠著浴池的石壁，雙臂隨意地擱在池子的邊沿，連著一半的胸膛蒙在一片氤氳的水汽裏，便趁他不備，往水裏環住他的腰，咯吱了起來：“就是這樣，這樣。”
一時間龍游曲沼，雲起浪湧，水波四濺，凈室成了澤國。
一池水被禍禍得見了底，人淋漓地滴著水到了岸上，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引出了一陣戰栗，幾聲咳嗽。
“要是這是個溫泉池子就好了。”我沒拭幹身子，就因寒戰貼到了他胸口，隨口嘆道。
“溫泉啊。”他想了想，悶聲咳了兩聲，“下個月，朕會往河東祀後土，你到時同朕隨行，回來的時候，可行經長清宮。”
不知是不是那一句“王氏，陛下會清算”讓他重拾了信心，還是一句“造謠生亂的幌子”讓他有了主意。
前往河東郡祀後土之前，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劉子政查遍了古書，而大司空找到了宮外頗有名望的占星人——他曾經通過占星，算出了廣漢叛亂。他們在朝堂上提出：熒惑為孛，外則理兵，內則理政【7】。如今外無兵事，當是內政之故，其罪在臣。另一個證明是，劉子政與那位占星人夜觀天象，見熒惑的東西兩側，有星屬阻擋了行徑，才使得熒惑在心，天象見異，有了死亡與動亂之兆——若能移除此星，此禍應當可解。
代表天子的心旁，有兩顆星——西為將，東為相【8】。他們的矛頭直指大司馬與丞相。
大司馬新都侯那時正在京畿之地奔走。
對熒惑的不安從朝中一直蔓延到了民間。百姓並不在意天子死活與國是否有喪。但是有人稱，熒惑出現將有戰亂，陽朔三年的鐵官刑徒、鴻嘉三年的鄭躬黨羽會重振旗鼓。有人稱，熒惑意味著疫病死喪，陽朔三年起於潁川的大疫將卷土而來，而春雨連綿，河水漲溢又是大河決堤的前兆。
百姓停下了春耕，人心惶惶。
新都侯聽說了劉子政的上書，並不急著回到朝中，反而在京郊的田壟停了牛車，與農人一同吃住，一同扶犁耕作，在眾人圍坐休憩的時候，朝天捧起了一抔黃土，稱春雨潤物，福澤綿延，昭示今年會是一個豐年。
而連綿多日的雨，在他說話的時候，從銀針，變成了蠶絲，變成了牛毛，停在了天上。
西為將。然而，朝臣進言，大司馬自綏和元年，已不再任將軍一職，其職主要為內朝輔政，並不涉軍事。言下之意，阻礙了熒惑的星屬，是東側的星。
東為相。
“翟方進與王氏交好，為他們鞍前馬後這麽多年，他既然效忠王氏，就讓他效忠到底吧。”陛下賜了丞相牛酒，丞相不發一言，朝著未央宮的方向拜了三拜，自盡在了家中。
“你先前說的對，熒惑守心又如何？太史令，一個眼神不好的老者，又是王氏的人，說出來的話，能有幾分可信？”他淡淡地朝我笑了，“朕就是天。天命，在朕的手裏。”
驪山上的長清宮春意盎然，因他不再頹靡的話，更怡人了幾分。
我穿行在花樹下，風吹鼓了我的衣裙：“三月了，建章宮的桃花都快開謝了，這兒的山頂上的桃花卻開得正好。”
陛下癡望著我，上前拂去了我肩上的落花：“姝兒，為朕跳支舞好嗎？”
“嗯——”我眼睛轉了轉，朝他撒嬌，“那陛下為我——彈琴可好？”
他啞然失笑：“朕琴藝可不佳啊。”
我拉了拉他的衣帶鉤，粲然一笑：“那又何妨？反正，只有我一個人聽著。”
他於是教周內侍送來了一架七弦琴，盥手焚香後，正襟危坐，略試琴音，只聽弦聲清亮，餘韻悠長，從容擡手，樂聲響起。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泉迸幽音，松含細韻【9】，孤鴻號野，翔鳥鳴林【10】——這些都沒有。
耳邊只有嘈嘈切切錯雜彈，驟雨過處，瓊珠亂灑的聲響——一個“錯”加一個“亂”。
我幾乎滑倒在苔青色的石上，索性閉起了六識，只專心聆聽春風過林的幽聲。
紅袖回轉，落英成雨。裙擺過處，流風回雪。
等眼前的花樹看起來瘦了幾分，而薄汗輕衣透，雨打落紅的亂響也終於停了下來。
他身後的幽篁裏，卻響起了另一陣雜亂無章的驟雨之聲。
我一驚，跌到了一旁的樹上，激起了另一陣花雨。
他亦面紅耳赤，最終含怨望向了周內侍——他瞧見陛下臉色不悅，已經訕訕收起了一臉諂媚的笑，滑跪到了地上。
“自作聰明尋了半個長清宮的人來，誰要你們前來鼓掌了？”陛下憤憤然指向了那架在日昳的陽光下桐木流光的七弦琴，“對了，這琴不好，收回去，找樂工調一調。”
三月的白晝漸漸長了，但又不夠長，明日就要啟程回未央宮，而這兒的景致似乎讓人看不夠。
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夜色之下，苑囿裏的石亭的中央，卻隱約閃出白玉溫潤的微光。走近只見一個玉壺，一雙耳杯，布在案上。
竹影裏轉出一個人影。
“這麽晚了還不歇息？”
“風寒未好還來吹風？”
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口，聲音交錯在一起。
——今日月色正好。我撓了撓頭道。
擡頭，一勾細細的月，行到雲中，不見了蹤影。
——溫泉水太熱了，需吹吹風，消散消散。他清了清嗓子說。
他原立在池子邊上，只道自己還有些未愈的風寒，隔著氤氳的水汽，端詳了我半日。
直到我要他遞過藻豆的時候，存了心思，使勁一拉他的手，他和著衣衫，便跌入了湯池。
蛟龍得水，撥雲撩雨，飛珠濺玉，雨打新荷。
明泉殿溫泉湯池最後的境遇，比椒房殿燕寢旁的凈室好不了多少。浴池的石階，到屏風的腳下，一直到盛著布巾的竹笥都汪著水。
我們相視而笑，心照不宣地坐在了一處。
看著星辰慢慢布滿了天幕，說起了去歲的瑞雪，今春的甘霖，太液池旁邊一畦枯萎了幾季的牡丹也含了花苞。
說起了行幸河東時的祀地之禮上，曲陽侯見著奏絲竹的女樂，眼睛裏幾乎要滴下涎水。而老眼昏花的太史令好容易見到了將近一年未見的幼女，竟錯認了人。
阿蘭後來說書似的，在河東行宮裏，同我，還有一道隨行的椒房殿宮人說道：“看到太史令朝我笑得這般慈祥，奴婢絞盡腦汁地思量了半晌，以為自己忽然有了個從天而降的阿父！”
不知不覺，又說起了第一次在長清宮見面的場景。
“你那時癡盯著朕看，不是覺得朕英俊威儀，對朕有意，又是什麽？”他飲了酒，笑吟吟地捏了捏我的臉，“你的眼神，有幾分可憐，朕於是想著，遂了你的意便好了。”
我一頭霧水，想起十多年前大殿上的初見，抿抿唇：“我……我那時其實，什麽都看不清。看不清，才盯著看吶。”
他咳嗽了起來。
我忙拍了拍他的背：“陛下的咳疾該讓太醫令再看看才好。”
他搖搖頭，又咳了兩聲，臉憋得紅了，吞下一口酒，才對我笑道：“朕沒事。早好了。只是，方才喝得太急，嗆著了。”
我笑著說：“我今日不搶你的酒喝，陛下急什麽？”
他揉了揉我的頭：“當真不喝？”
我搖頭：“若是醉過去了，這夜就過得太快了。”
他卻兀自將兩個耳杯都斟滿了，在一個杯子裏飲了一小口，然後轉過來，將玉耳杯遞到了我的唇邊。
“呀，合巹酒，這都是第幾次了？”我望著他，詫異道。
“只要是跟你，幾次，朕都願意。”他的眼睛彎成了月，溫柔地說道。
我笑了，同他頑笑：“一次若是一輩子，那這是第三次，豈不就是三輩子了？”
他點頭，端著酒杯，有幾分催促的意思：“唔，三生三世都同朕在一起，你難道不願意嗎？”
我揚了揚臉，驕矜道：“我才不想。萬一，我下輩子能遇見更好的人呢。”
他擰著眉，思量了片刻：“那萬一，遇不到呢？不如還是同朕在一起。一來，知根知底，魚水和諧，二來，還能一道談詩論書，賞花賞月。”
我因這話，臊紅了臉，擰了一把他的腿，他笑著躲了開去：“說得不對嗎？”
“……在外頭呢。”
“外頭只有我們二人啊。”他似乎早就預備了我們賞月，宮人都被他屏退得幾乎有三舍之遠。
“那……還有天有地呢。”
他嘆道：“那，天地為證，三生三世，一雙人，如何？”
“這還差不多。”我樂呵呵地與他交杯，喝下了酒。
眼前多了兩只流螢，將我們的視線從古樸的石案，引向了涼亭外的樹影，樹影裏的繁花，繁花盡頭的銀河。
它們撲閃著撲閃著，一會兒不見了蹤影，而夜幕中的一顆星星拖著發紅的長尾，倏然墜下。河漢似乎湧動了起來，又有一顆星，兩顆星，三顆星，火樣的，刺入了夜色。
“陛下快瞧！”
他的目光卻也盯著這流星。
“這可不是熒惑——是流星。”我看出了他的惶然不安，忙解釋道，又說，“在我的家鄉，見著流星，就要許願，願望就會成真的。”
他回過神，問：“那你許願了嗎？”
“嗯。”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許的什麽願？”他饒有興致地問。
“……長命百歲。”
他啞然失笑，嗆了半口酒。
我紅了臉：“這是我第一次見著流星，沒來得及想太多。”我許的是他的長命百歲。
……
身體漸漸地蘇了，麻了，不得動彈，眼前天旋地轉，雲霧成了遠山，重巒作了青雲，由地變成的天，鐵青著臉，黑沈沈地像一個倒扣的箱籠，覆在我的頭頂，罩著我。
星月跌落下來，跌在他的眼睛裏，他的眼睛成了箱籠之外渺遠的天，青灰的天，欲雨的天。
雨水飄到我的臉上，光慢慢地變遠了，淡下去，收盡了。
一片黑寂，只有他的聲音縹緲地落下：
“倘若這是天命，朕甘願受之。”
“但朕不願意，你受著。”
*
**
***
夜。
長夜。
漆黑的夜。
沒有盡頭的夜。
夜失去了時間的計量。卻好像有了空間的尺度。
前，後。
左，右。
上，下。
夜是方形的。
渾濁的。
顛簸的。
是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箱籠。
一個漆黑的車廂。
我聽見了奔忙的馬蹄聲，聽見了采蘋的聲音，還有阿蘭的聲音。她們的聲音落滿了幾日幾夜的風霜。
等馬蹄停了下來，夜停止了它的顛簸，我又聽見了阿妤的聲音，她的聲音裏含著淚水。
銅鐘的聲音隱隱飄蕩在風裏，從遙遠的天際飄來，從四面八方飄來，千千萬萬聲，連綿不絕。
三月丙戌。
帝崩於未央宮。
****
桃源的夜是山巒的模樣。峰巒如聚，遮住了星月，遮蔽了雲天。
哪怕在這裏幾年，我依然在這樣的夜裏迷失了方向，聲音被夜色吞沒了，勾在了竹柏的枝頭，絆在了腳下的蕨薇上，跌入了幽深的山谷，傳不到林子的外面。只能不停地走，走啊，走啊。
淺色的黑，深色的黑，墨色的黑。黑色，山一樣綿延，樹一樣地向上長。
隱隱約約的，亮起了一顆星子。
遙遠的，微渺的星子。
星子似的光亮，但將長夜裏的人眼紮出了淚。
淚光裏，那星子又亮了一點。
淚是我的淚，那星子看起來也蒙著一層水霧。
水霧裏的星子慢慢地又放大了一點。
我盯著那光亮，唯恐一眨眼，一瞌睡，便丟了它。
我盯著它，它變成了兩顆，兩顆星子，一樣的亮。
慢慢的，放大，放大。
靠近了，近了。
它變成了一雙眼睛，一雙流著淚的眼。
它們流著淚，含著笑。
迎我回來。
天亮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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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年祭天大典之前, 陛下過繼了如今已經十八歲的定陶王為子，* 將他立為了儲君【1】。
由此，斷了太後與王氏最後的念想。
太後這些年的心思都在充實後宮上。可惜王氏族中只剩了遠不到及笄之年的子輩甚至孫輩的幼女, 在曲陽侯夫人的建議下, 她將目光放得長遠了些。
帶著寒意的春風掃過長樂宮的玉階，一些父兄品級不高, 本不夠格在年節之中入宮覲見的生面孔，也像不畏寒的花兒，一夜間在長信宮的庭中綻放。
“皇後，你瞧瞧這些女子, 正是好生養的年歲。想來，之前王昭儀的事兒, 讓太後如今改了心意, 不願將年歲太小的女子送進宮來了。”
衛婕妤手裏輕輕搖著一個雁羽扇, 將脂粉香與她的話一同送了過來。
她臉上的粉敷得厚，縱如此, 眼角與唇邊的細紋還是在她勾起一抹看好戲似的笑時，肆無忌憚地地生了出來。
這恍惚讓我想起了曾經的成都侯夫人——她因那多飲下的兩口鴆酒, 傷及體膚，害了神志。一次進宮，路過蕭條的鳳儀宮時, 忽然癡癡而笑，忽然又淚流滿面, 口中念叨著一些不知所以的話：
“阿青, 這是好藥, 能保你生下來的定是皇子，喝了吧, 喝了它。”
“阿青，阿母是沒辦法了，才來尋的你。救救你的阿父，救救王氏。”
“你沒辦法——可是，你是聰明人，想一想你的阿父，想一想王家。”
“阿青，休要怪阿母，也休怪你的阿父。要怪，就怪你的命，怪命。”
太後聽聞此狀，不知是否因大司馬侯夫人當眾失態，癡傻之狀，有失皇家體面，而怒不可遏，氣出了淚，著人將她送回了侯府，從此不得出戶。
不過成都侯夫人自此便一病不起，不久追隨著她念念不休，早已羽化升仙，或是骸骨不存的女兒而去了。
而成都侯在成為大司馬衛將軍後，那一口鴆酒落下的咳癥日漸嚴重。
輔政第四年的凜冬，府中設宴，正堂中四面懸的鐘磬餘音未絕，庭中八佾舞已經翩然而起，觥籌交錯間，一口黑紅的血吐到了剛見了底的耳杯中，上首白玉杯盞碎了一地，驚得一旁侍酒的小廝傾倒了手中剛滿上的酒壺，血紅的葡萄酒順著案幾滴答滴答地流了滿席，與將死之人的遺矢混在了一起。
——他因“為國效力，日夜不怠，鞠躬盡瘁”而薨。
衛婕妤口中依舊喋喋不休：“皇後可知，那位姓曹的女娘，聽說是太史令的幼女，剛過及笄之時，定過一次親，未及過門，死了夫婿，家裏頭於是認定是貴命，便養在閨中，請了夫子，識字學書，還讓家中女樂，教絲竹舞蹈，一晃幾年，誰都看得出來是按著陛下喜好養著的，就等著一朝送進宮呢。”
我點點頭，收回了神思，一面不解地問：“太史令觀天象，曉天機，怎連自己家中的女兒是不是貴命，都不能一早看出來？非要等到死了未婚夫婿才知道？”
一面目光隨著衛婕妤朝上微揚起的臉和努起的唇，落到了離太後兩丈遠的女娘身上。
那是一個恭謹低頭的側影，面貌豐潤，約莫二十出頭，黃金山題的花枝步搖微微晃動，一方陰影隨之落在眼底，似有一絲惶惑。
一旁的曲陽侯夫人嘴唇開合，高聲細數著這女娘不敢自詡的好處，譬如：能將劉子政撰寫的女德之書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日夜捧卷誦讀的皆是班婕妤的詩賦。
她因當街與人鬥毆而磕斷了一半的黃牙把不住門，不斷有唾液飛濺到太後和曹女娘的臉上，太後渾然不察，甘之如怡，而那女娘眼底的惶惑又添了幾分。
曲陽侯夫人見陛下只顧著飲酒，偶爾跟阿妤說笑兩句，並不留意這些話，也不擡眼看那曹女娘一眼，於是這唾液對準了陛下。
開口前的一拊掌，驚得那曹女娘額上的步搖晃得更猛了，而殿中的言笑晏晏忽然靜了下來，只剩了她高聲的笑語：“更妙的是啊，這些詩作都賦上了音律，無論是，低吟淺唱，還是，翹袖折腰，都——都循著章法，不離德行！”
阿妤因這句“不離德行”笑出了聲。
曲陽侯夫人在阿妤的笑聲裏咂了砸嘴，不是滋味：“陛下，趙昭儀若是不信，可讓這曹氏來跳一支舞給眾人瞧瞧，只怕是，要把皇後與趙昭儀姊妹二人的風姿都比下去了。”
——因昭儀的食俸比婕妤高出許多，陛下知道阿妤將她的食邑所得都悉數捐出，用於孤女和殘障之人的收容之所，前幾年破例將她冊封為了昭儀。那是六宮中激起的又一個小小的波瀾。衛婕妤心生憤懣，訴苦無門，在一心侍奉太後的班婕妤那裏吃了閉門羹，竟去找了馬婕妤。卻也沒有在明德殿見到人影，於是，悻悻而立，穿過一片迷霧，一片陰霾，遙望長安西郊的上林苑：“若是先前許皇後統禦六宮，斷不會容了這般壞規矩的事兒。”
這廂，曲陽侯夫人邊說，邊往曹氏身旁走近了一步，伸手一抓她的指尖，連著袖籠一道提起，像要極力展示年輕姣好的身姿。
曹氏不敢抽手，怯怯地擡眼四顧了殿中烏泱泱的人，聲音有如蚊蟲哼鳴：“奴，奴惶恐……”
我忍不住解圍道：“曲陽侯夫人，太史令家的女兒可不是曲陽侯豢養著的歌女舞女，哪有大庭廣眾之下為人起舞之理？”
“是為太後，為陛下跳……”曲陽侯夫人強詞奪理。
陛下蹙眉，打斷了她的話：“深閨女子，通曉詩書已是難得，至於歌舞，夫人別強人所難。舞自然是德，是禮。任何舞都是如此。不然也不會有聖人所言，‘八佾舞於庭，是可忍孰不可忍’【2】了。”
曲陽侯夫人琢磨出了陛下言下別的意味，恨鐵不成鋼地松開了曹氏的手。曹氏一臉驚魂未定，將臉埋得很低。
“陛下，妾想求一個恩典。”阿妤的聲音燕囀似的響起。
她笑著瞧了那位曹氏一眼：“曲陽侯夫人慧眼識珠，將這位曹妹妹引進宮來，這樣的德才兼備之人，妾想著，若是留在宮外，實在是一顆明珠投錯了去處，可惜了。想必太後與曲陽侯夫人也是懷有此意，一定是要將這曹家妹妹留在宮裏的。”
曲陽侯夫人的眉頭挑了挑，描過炭灰的眉毛露出了一截斷處，頷首之餘，眼裏不禁流出一絲“識時務”的讚賞。而曹氏的眉頭依舊蹙著，不敢擡眼，眼底的陰影更濃了些，金步搖在額上顫顫不止。
“正巧如今後宮中缺一位女史，不如陛下將妹妹封為女史，教授妾和後宮之人學問，如何？”
阿妤話音未落，曲陽侯夫人的斷眉倒豎了起來，曹氏女娘的眉頭卻舒然展了，眼睛微微擡了擡，陰霾掃去了一半。
我身後的衛婕妤不由嘆出了一聲長長的“噫”，引得阿妤轉過了身，笑盈盈道：“衛婕妤善奏絲竹，想必定也想知道如何使那絲竹吹奏出——德行的音律來。”
衛婕妤張口結舌，悻悻然朝一旁的侍女使了眼色，那侍女急急忙忙將手上的一截玉篪掩入了寬袖。
沒等陛下開口，曲陽侯夫人慌忙張口道：“曹氏得昭儀賞識，是她的福氣，只是曹氏如今年歲已是二十有一，未得婚配，若是留在宮中做女官，等到出宮，也得幾年，恐是白白耽誤了人家。”
“趙昭儀可知，後宮妃嬪善妒乃失德。”太後沈著臉道。
阿妤收了臉上的笑，倉促蹲身道：“太後說得是。妾自知才德微薄，又時刻謹記著太後平日的訓導。這才見著有才有德之人，便心生仰慕，想要受些教導，修習自己的德行。”
“後宮妃嬪願意修身修德，太後同朕都喜聞樂見，想必是皇後對六宮管理有方之故。”陛下擡手讓阿妤起身，朝我一笑，應允了下來，“既如此，朕這便封曹氏為女史，秩俸四百石，教授六宮學問。”
他看向曹氏，問了一句：“你可願意？等你家中有了婚配，皇後自會為你做主，允你出宮。”曹氏忙跪地稽首，稱謝了聖恩。
他又將曲陽侯夫人轉而舉薦的另一位“風姿綽約，才貌雙全，詩書之才與班婕妤比肩”的禮官大夫之女，封為了侍史，輔助後宮文書。
等殿中剩下的朝臣女眷們各人受了馬蹄金的賞賜，魚貫而出，而曲陽侯夫人也因“引薦才德女子”之功，受賞了一部劉子政的女德之書後，陛下飲罷了杯中酒：“母後，這些都是桃李之歲，年華正好的女子，以後，不要再送入後宮了。”
太後撫膺長嘆：“陛下，這些都是朝臣家眷中選出來的備有德才的女子，如今後宮空缺，嬪妃又漸年長，陛下不能只寵幸趙氏姊妹二人，沒有親生的……”
“母後年事已高，還要為後宮子嗣之事操勞，是兒臣不孝。只是，朕如今已年過不惑。”他擱下酒卮，起了身，“——心力不足。子嗣為天命，就順之從之吧。”
*
暮色降臨，椒房殿的青銅連枝燈紅燭搖曳，將兩個人影變作了一個。
我倚到陛下的肩上：“陛下早些歇息吧。”
“嗯。”他從書卷裏擡起頭，朝窗外瞥了一眼，霞光隱隱，透過窗紗，“這才不及黃昏吶。”
我咬著他的耳朵，扭捏道：“嗯。可，陛下不是……心力不足嗎？早些休息才好。”
只聽“吧嗒”一聲響，那書卷被他一把合上，撂在了書案上。
接著一只手伸來，拍了我的前額，巴掌的虛影裏，只見他的目光含嗔帶怨：“皇後若是擔心，不如親自查看查看，朕是不是心力不足？”
我抿了抿唇，窗外的霞色來到了臉上，支吾著還沒有開口，已被他打橫抱起。
這廂紅輪西墜，浮光霭霭，月色溶溶。
帳裏卻是細雨連綿。
身子一寸一寸地被雨潤濕了，從頭到腳，從裏到外，裹了一層氤氳的潮氣。
接著，風起浪湧，高林霎霎，雨聲簇簇。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等到狂風驟雨攜著驚濤駭浪過去，月早已到了正空，帳外鋪就了一地銀光。
陛下。輕輕喚了一聲沒聽見回音，我從雲巔上下來，掙紮著起身，裹上了中衣，踩著月色，慢慢往一側的凈室擦拭了身子，又抱了一個銅盥缶並一個盥匜走了出來。
他似乎睡沈了，我的腳步聲，還有銅盥缶與盥匜相撞的脆聲，也沒有驚醒他。
方才還龍精虎猛，結果入睡得這麽快，果真是年歲見長，心力不足了麽？
我心裏嘀咕，跪坐在榻邊上，撩起發梢輕輕拂弄他的臉頰。只見額上淋漓的汗已經幹了，臉上的紅暈褪去，在昏昧不明的暗夜裏看過去，成了青玉的顏色。我湊近他的耳邊喚著。
陛下。醒醒。
但遲遲沒聽見回音。
四周一片寂靜，針落有聲，只有懸在帳上的玉璜與玉珩輕輕相撞著，一聲，又一聲。風從夜的深處卷來，吹開了春日裏新換上的天青色紗帳。
月光濾過窗紗，浸在這簾帳上，將它們變作了黑夜裏一片刺目的白。
陛下？
莫名的驚慌攫住了我。我松開了手中的一綹發，小心翼翼地探向他撂在被外的手，懸在上空半晌，終於落下去，而指尖的冰一樣的涼意讓我渾身一顫。
陛，陛下。
喉嚨好像被緊緊扼住，喘不過氣。
窒息感從喉間蔓延到了臉上，蔓延到了手腳，臉好像麻了，手腳也麻了，成了痙攣。我失去了痛苦的知覺，也感受不到麻木。驚雷，狂風，駭浪，驟雨，換了它們真正的面目，洶湧撲來。渾身濕淋淋的，而耳邊嗡嗡地響，是來自暴風雨夜的轟鳴。
記憶撕碎了，在眼前走馬燈似的掠過。我跌在地上，撞翻了銅盥缶。
“陛下，皇後，出什麽事兒了嗎？”門口傳來了守夜的周內侍朦朧的聲音。
我失了魂魄，發不出聲。
“無事。”一個幽夢裏的聲音傳了出去。
只見榻上的人影鬼魅似的，動了一動，錦衾向下滑到了腰間，露出不著一縷的肉身：“姝兒，你還不睡嗎？”
我紅著眼，咬著牙，楞楞問：“我方才叫你，你為什麽不答應？”
“啊？朕睡著了。”他睡眼惺忪，伸手想將我拉起來，輕描淡寫地說道，“迷迷糊糊好像是聽見了，但，既睡了，懶得應聲，也懶得起身了。”
我恨恨捶他，他抓住了我的手腕，訝然：“怎麽了？朕欺負你了？”
“你就是欺負我了，欺負我了！”我雙手掙脫不了，開始蹬腿踢他，漸漸放聲哭了出來，“誰讓你不理我，誰讓你不應我，誰讓你連動都不動……”他驚得松開了我的手腕。
“你，你不會以為朕……賓天了吧？”他不再各處躲，而是睜大了眼睛瞧著我，忽然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你若死了，阿妤會死，我也會死。”我氣得說了狠話，狠命推了一把他的胸口，又把一個枕頭向他砸去。
“怎麽會呢？”他倒在了絲衾上，接過了軟枕，臉上還是未盡的促狹笑意。
“怎麽不會？太後會殺了阿妤，殺了我。”銅盥缶的水濺了不少在我的裏衣上，成了侵骨的寒意。
他肅了肅臉，卻仍頑笑道：“你是又做了什麽夢嗎？還是真通了靈，能知後事了？”
“我……”我咬著唇，發著抖，背過了身去，不肯再多說一句。
他在我的身後笑著說：“若真有這麽一天，朕哪怕萬念不存了，也要起來護著你。朕可不許任何人傷了你。”“朕說過，要護你周全，許你安樂，怎會言而無信？”
我不應聲，因為冷，哭泣和心有餘悸，身子還在抑制不住地發顫。
一會兒，他抱起了被子，幫我蓋上，然後從背後連著被子抱緊了我：“氣歸氣，別著涼了——放心吧。朕舍不得離開你，也舍不得讓你哭啊。”
著涼的人不是我，而是他。
他不以為意，一會兒嫌太醫令端來的藥太苦——“陛下，有蜜餞呢。”周內侍畢恭畢敬道。他卻轉而嫌吃了藥就不能喝酒——連飧時之後，獨受我許可的小酌兩杯都不許沾了。
我從周內侍手裏接過了藥碗，將漆匕遞到了他的唇邊，被他以“小小風寒而已，一旬的自愈之癥，喝藥有何用”為名目，搪塞得啞口無言。
我不肯收回漆匕：“我當年染了風寒的時候，陛下可是一日四回盯著我吃藥，怎麽說的？若少吃了一回，就拿我宮裏人是問。陛下若不肯吃，那我就拿——周內侍是問。”
他擡了擡眸子，咳嗽了兩聲，忍著笑道：“那你將周內侍帶下去吧。”周內侍立在一旁，垂首避著我們的私話，沒聽清前因，欣然稱了諾。
陛下好氣又好笑，一揚手，朝他酸道：“這麽高興？那就自個兒滾過去吧，到了椒房殿有你好果子吃。”周內侍點頭如搗蒜，隨即退了出去。
“你若不吃藥，那就以後都不許碰椒房殿的床榻。”我舉著漆匕，威脅道。
“不碰便不碰。”我因他嘴硬而瞪大了雙眼，卻又聽見他思忖著說，“尚值春寒，還是溫室殿的床榻更暖和，哪怕，事後一身汗，也不容易著涼。”
我端著藥的手一抖，濺出了不少：“——也不準碰我。”
他終於松了口，笑彎了眼，伸出手指刮了刮我的臉，說：“不知為何，朕就是喜歡極了，你為朕著急，為朕擔心的樣子。”
我本就因前夜的事，餘怒未消，腹誹了幾句，一勺一勺放慢了餵藥的速度，在他喝完了藥，伸手想要蜜餞的時候，連漆盤一並端走了。
“姝兒，你……”湯藥餘味悠長，他苦得擰緊了眉。
我倚著屏風回首，嘻嘻笑道：“我也喜歡極了，陛下著急的樣子。”順道諷刺了一句，“這麽大年歲的人，著急起來，可有趣了。”
他轉而蹙著眉喊周內侍，周內侍此時大約已經腳底生風，到了椒房殿，正與阿蘭她們分果子吃。
如是與我鬥智鬥勇了兩日，第三天就鬥不動了。
他燒了起來。燒得漫天紅霞，昏天黑地，不省人事。
我紅了眼睛，懊悔不已，想起來那一夜的驚恐，衣不解帶地伺候了兩日。
夜裏倚在他的床榻邊上，昏沈睡去，醒來卻見眼前青雲浮動，踞虎盤龍，鸞鳳和鳴。而龍章鳳姿的人，凝睇著我，臉上的火燒雲離了他，來到了窗紗與窗紗近處的地上。
他幫我掖著被角，幹裂的嘴唇張了張，笑道：“……放心，朕舍不得就這麽離你而去。”
不知是不是這一次落下了病根，還是心裏生了“頑疾”，總想要逗弄出我“為他著急，為他擔心”的樣子，第二年的正月過去沒多久，陛下以一段咳嗽，引出了一句“偶感風寒”。
他卻諱疾忌醫，或是忌憚苦澀的藥飲，只是移去了我手上的少府賬本，又瞅著我那些因救濟各處殘障孤兒，而在年後堆成了小山的書簡奏報，稱：只消皇後專心致志陪伴幾日，就會見好。
在我的堅持下，太醫令前來看診。診脈半日，說不出所以然。
最後稱，所感之風，必有妖異，邪氣入侵，陰陽不調，但陛下素日強健，醫案之上少見疾病，這次又沒有起溫病，並無大礙。
雖然精神挺好，耳聰目明，除了偶爾嗽聲，幾乎看不出什麽病癥，陛下沒有改了病中纏人的習慣，推三阻四不肯用藥，又讓我讀書給他聽。
左氏春秋讀了半卷，磕磕絆絆，錯了句讀，遭了他嫌棄，用略微喑啞的聲音嘲笑道：“這書你不是讀了多年麽？為何還是不熟？”
我悻悻然，支吾著說：“這卷是哀公十年之後的，這一部分——被我弄散了，丟了。”
“你那年開始看春秋，不正是因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之事，子嘆……”
我打斷了他：“陛下病著還不饒人啊？”
他一笑引起了一段稍稍劇烈的咳嗽，只能擺擺手，示意我另取了幾卷奏疏。
打開第一卷，是丞相翟方進對何武的彈劾。
“何武”這個名字，我並不陌生，他在紅陽侯貪占良田一案中立了功，自此平步青雲，從丞相司直、諫大夫，一路升為了禦史大夫。
以及大司空。
陛下在綏和元年接受了何武的提議，力排眾議，將禦史大夫的地位擢升成與大司馬、丞相比肩的大司空，從此立下了新的三公制度，以求相互制衡。與此同時，大司馬不再同時勝任大將軍，或是驃騎將軍與車騎將軍之職【2】，以此來約束王氏在朝中壟斷大司馬，又握有軍權，權傾朝野之勢。
時任大司馬驃騎將軍的曲陽侯心存不滿，沒過多久便上奏乞骸骨，陛下在群臣面前演了一回三辭三讓，甥舅情深的戲碼後，允準了他的請求。
我當時正意興寥寥，翻看著哀公十四年。從曹女史那兒聽說了此事後，漫卷詩書喜欲狂，將寫著“吾道窮矣”的書卷拋到了天上，又看著它們漫天散落了下來。
手上的奏疏中，丞相稱大司空何武不孝，任其母遠在原籍，而不接到長安，侍奉左右，有違人倫。
陛下枕著胳膊，合上了眼睛：“丞相在朕重立三公之制後，便隔三岔五彈劾大司空，這是他自己的意思，想必還有大司馬的授意。大司馬自己倒是一身清風。罷了，扔了吧，不必管。”曲陽侯病退後，如今的大司馬正是新都侯王莽。
我見他不感興趣，也不再讀下去，將這個奏疏合攏，放到了席邊，換了第二個竹簡：“奇了，這上頭還有畫兒。”一幅絹帛從竹簡裏抖落了出來，晃悠悠飄到了地上。
我驚訝地嘆道，拾起了落在地上的絹帛。上面的畫讓人摸不著頭腦，只見一個點，又有一簇點，零散地分布著，中央的那個點塗了朱砂。
我於是好奇地看向竹簡，讀了出來：
熒——惑——守——心——色赤，如雞血【3】。
……
沒等讀完，一個杯盤崩裂的聲音打斷了我。
我一驚，只見擱在榻邊的湯藥碗被他的胳膊肘撞翻，跌到了地上。
我沒有問為什麽，或是怎麽了，餘光見到下一句：“心為天子明堂，熒惑與心星相遇，則縞素麻衣，為，死亡。”【4】
接下來的記憶是黑色的。眼前只有慢慢淌過來的墨色的藥飲，一點一滴，潤濕了飄落在地上的絹帛畫，沾濕了席子邊上的竹木簡牘，與上面上奏人的名字暈染在了一起。
時間也一點一滴地漏著，漏著，漏成了三更，漏成了死寂的黑色。
“真的嗎？”他聲音喑啞，臉色也是灰的。
我搖了搖頭：“星象，占蔔，和鬼神一樣，我從來都不信。”
“朕問的是——”他咳嗽了起來，話音像是迎著朔風，不斷飄搖，“你在一年前說的，朕會死。你會死。阿妤也會死。”
我的眼睛濕了，低下頭，倉皇道：“我胡亂說的。陛下，那是，是夢話。對了，該吃藥了，把藥吃了，就不胡思亂想了。”
我讓人重新煎了藥送了進來。
他沒有反抗，吞下了苦。
在我起身要去尋找蜜餞的時候，他拉住了我：“朕說，你是通了靈的，你的夢話，句句皆真。”
我的淚不知不覺滴到了手中空了的藥碗裏，滴到了他抓著我的手上：“陛下病糊塗了，我若通靈，怎看不出什麽熒惑守心？”
他沒有接我的話，臉在青灰色的簾帳後，被踞虎與盤龍的影子遮了大半，看不清神色：“如果，離開呢？”
“離開？”我楞了半晌，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陛下，我，我根本不信什麽……”
他打斷了我：“那就等到熒惑守心不再有了，再回來。好嗎？等過去了，朕再去接你。”
我咬著唇看著他，只見他嘴唇開合，說“等過去了……”可是，可是，倘若過不去呢……
“你還有阿妤，為了阿妤，帶著她離開這裏，好不好？”稍許，他向後倚了倚，松開了手，“也為了朕，給朕一個心安。”
他派人安排了出宮的車馬。
次日，天色未明，宮門一開，兩駕馬車次第而出，皇後與昭儀微行出宮，前去為身為關內侯的阿父即將到來的忌辰，上香祭奠。淮縣在千裏之外，山高水遠，一來一回，多則一月，甚至二月，少則一旬、兩旬。
“皇後與昭儀私自微行，六宮無首，像什麽話？！”太後於這日晨起便聽到了這個消息，在長信宮震怒不已。那時候，我們的車馬已經出了司隸。
“前日星象，熒惑守心，向西入奎。奎乃卑人【5】。皇後與昭儀出身微末，此時避一避，免去沖撞，想來也是有益的。”陛下如是勸慰。
太後見陛下此時風寒好了許多，起臥如常，恢覆了早朝，覺得有理，這才收住了怒氣，下詔將衛婕妤也遣至了兩百裏外的甘泉行宮。
馬車卻不往淮縣，而是向離豫州聞道鄉不遠的一座罕有人跡的高山而去。
那裏，湍急的水與陡峻的山做了天塹，而猿鳴與狼嚎則讓人生畏。
攀援而上，卻別有洞天，茂林修竹，屋舍儼然，有百餘人安居於此，其中不乏黃發垂髫，目盲聾啞的殘障之人。
被我派去接濟殘障的邑令與他的屬下人等，無意行經此地，驚訝於這遠離人世之處，竟有不少良田美池，桑竹之屬，於是，找人問這是何處？
他們聽見的不是神仙洞府，或是瑤臺仙境。
一個不會說話的人，用一根竹枝，在泥土裏一筆一筆劃出了“桃源”兩個字。
“——是一個不需知道天下是秦，還是漢的地方。”阿妤喜極而泣，將頭埋在了我的懷裏，漸漸不能成聲，那是憋了另一個十年的淚水。
經過了無數個曲徑，幾乎讓人眼暈頭暈，而忘卻了來時的路，遠遠見著一個背著竹簍的女子朝這個方向小跑而來，我讓兩駕馬車停了下來。
夕陽映照在山澗。“姊姊，那是……”阿妤下了車，用手遮著霞光，瞇眼望著遠處。
隨著那女子漸漸走近，笑在她臉上洋溢開來。女子膚色黝黑，臉上掛著兩團冬日留下的曬斑，笑聲爽朗，一路小跑出了微汗。
“阿妤姊姊！”她從襻膊下抽出了一方繡著卷雲紋，起了毛邊的帕子，拭了一把臉，“一晃這麽多年了，淮縣的孩子們，還有小二還一直念著你呢！她們一個個如今都快及笄了！”
——淮縣當年豆蔻年歲的女孩，如今已經是桃李之年，成了一名醫女。
前兩年，她的阿父找到了她，想將年歲正好的她配了人家，她一聲不響帶著啞妹離開了淮縣，跟隨邑令和他的屬下去別的郡縣救濟殘障，一路行醫，采藥，漸漸萌生了神農的志向。
就在豫州的一處山上采藥的時候，無意間發現了桃源山。
“姊姊年年都托人帶布帛、針線來，可我們一直盼著，什麽時候能再見著你。大母三年前老去的時候，也念叨了你們的名字呢，不知道你們過得好不好。不過如今見著了，就知道大母白擔心了。阿妤，阿姝姊姊都沒變，跟六七年前一樣。我們當年真是看錯了聖仙公子，他果真是待姊姊們極好的。”
她的眼裏跳動著喜悅，一背簍的草藥隨著她口中蹦跳出來的話，窸窸窣窣發出興奮的聲響，“前些日子，邑令阿伯遞信給我，說有人今日要來桃源山裏，是大善人，讓我來這兒接，我怎麽也想不到，來的人是阿妤姊姊和阿姝姊姊！小二一會兒見到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我笑著接過了話：“是啊，會刺繡的姊姊又回來了！阿妤要是早些知道你們兩個也在這兒，只怕這心早早就飛到山上去了。”
我輕輕刮了刮阿妤的臉：“我瞧著，現在就已經按耐不住，要飛奔而去了。”
“姊姊難道不是嗎？”阿妤見我並不應聲，察覺了一絲異樣，拉起我的手，笑也收了起來，有些急促地說，“姊姊，我們快些，讓馬車也快些，一起去看看。”
我笑著搖搖頭，拂開了她的手，望著不遠處的高山，以手撫膺坐長嘆：“這山那麽高，姊姊爬不上，也不願爬。”
見她神色躊躇，我又故作輕松道：“因為當年的事兒，我可不敢見不言。小二嘛，我同她也不熟。”
阿妤眼裏久別重逢的淚漸漸變作了離愁，她踟躕著問，好像重新變成了十八年前那個失措的孩子：“姊姊同我來，難道不是要與我一起看看嗎？陛——家裏頭都應允了，我們在這兒，一月兩月，半載一年，都無妨。若真有急事，自會有人來報。”
我深深吸了一口山水的清氣，嘆道：“我來這兒是為了見識見識書裏寫的桃花源。看到這兒山高水遠，路途曲折，饒是在附近住了幾載的人，也想不到這兒還有個幽處。就連那些收受苛捐雜稅，不肯放過一人一戶，不願少了一米一錢的吏卒，也找不著這裏。現在已經長了見識，就放心——滿足了。”
最後，我起了身：“太陽快下山了，你們若再不快些，就來不及上山了。”
拉車的馬兒奔向了兩山之間沈淪的紅日，越來越小，越來越小，變作了淚光點點，變作了一幅繡著菘菜，實為並蒂蓮的絲絹上，繡著的兩行小小的字：
“阿妤，天高海闊，你要為自己而活。”
“走吧，向前走。莫要回首。”
*
春二月的夜風依舊帶著殘冬的寒意，早已過了人定時分，我攏了攏衣衫，沿著墻根疾步走。
風穿行在廊下，像是渺遠的哽咽的人聲。椒房殿的殿閣遮天蔽月地矗著，偶能聽見值夜與巡夜的內侍與宮婢的細碎的腳步，以及困倦的哈欠聲，但在三足行燈螢火似的光亮裏不見行跡。
唯有寢殿裏煌煌一片，燈火通明。
一個人影，與連理枝的燈盞，錯金銀竹節博山爐，一樣折成了高而纖瘦的影子，從雕鏤著木蘭與竹柏的窗裏透出來。
他在那裏立了很久，一動不動，立到紅燭流盡了淚，博山爐冷透了下來。
一聲“陛下”。
他呆立了許久，才不可置信地緩緩回過身，眼裏盈著淚水，像是久別重逢，喜極而泣，像是失而覆得，重獲至寶，又像是，洶湧而來的悲傷：
“你怎麽回來了？阿妤呢？”
“我送走了阿妤。夜深了，當然要回來了。”我上前踮起腳勾住了他的脖子，仰著臉沖他一笑，“我的夫君在這兒啊。”
那淚眼裏含了笑，雙手懸在我的身後，我遲遲才感知到它們落了下來。
他的聲音也落了下來：“姝兒，你為什麽不同阿妤一起走？朕以為，只要讓阿妤走，你一定會同她一起……”
“陛下。”我打斷了他的話，將臉埋到他懷裏，“我坐了整整九個時辰的馬車，離這兒好幾百裏遠，好想念我的——人肉枕頭啊。”
他似乎笑了笑，良久卻道：“可是，倘若熒惑守心是真的，倘若朕不在你身邊了，誰來護著你？”
我在他懷裏悶聲說：“我是皇* 後，還能護不住自己嗎？”
他嘆著氣，扶著我在案幾邊上坐了下來，自己卻又起身繞到屏風後面，從榻上取了一個軟枕，墊在了我倚著的憑幾上。
邊上連枝燈上一截紅燭“嗞”地發出了命運盡頭的嘆喟，他的聲音煙塵似的落下：“姝兒，朕為太子留了遺命，他登基之後，便會立即清算王氏一族。”
我朦朧地聽著，聽他一五一十地同我說這些，眼裏有恨意，有決心，有遺憾，還有，哀傷。
“如今的成都侯王況，在其父三年居喪期內，府邸大門一關，酒肉宴樂不斷，不尊孝義，不守禮法。”
“曲陽侯在為大司馬驃騎將軍期間，多次令宮內掖廷女樂至曲陽侯府，為其歌舞，更在酒後，放浪無羈，宣稱要納掖廷宮人為妾，此為大不敬。”
“定陵侯淳於長已因許氏族人告發，死在了詔獄，紅陽侯與淳於長勾連，死了長子，被朕貶黜為庶人。”他淒然嘆了一口氣，望向了案幾旁的紅燭，幾乎燃盡的火苗在他的眼眸中跳躍了一下，熄滅了，“其他人，其他的王氏，朕心力不足，只能讓司隸校尉收集罪證，可，太後在一日，只怕難以動得了了。”
許氏族人在永始三年得了恩赦，誠惶誠恐，涕泗橫流，再三辭讓，稱自己不配陛下降下的恩德，所以繼續待在山陽郡，一直等到第三年的秋收，關東歉收、民眾饑饉終於有所好轉，才肯動身。
一路三拜九叩，又施了一路的錢糧給途中遇見的流民，耗時三月才回到了長安。
時隔四年，他們重新回到了長安許氏舊宅，但見昔日雕梁畫棟，早已覆了蛛絲塵網，曾經門庭若市，只剩了蔓草萋萋。
物是人非，事事皆休，加上再也無人身無要職，故而蒙遇恩赦，回了長安也一直謹小慎微，連宅邸中的斷井頹垣，都不做修繕，良馬仆從，更不敢添置一二，恐被王氏，還有昔日的政敵挑了錯處，以至於辜負了陛下頂著太後與大司馬衛將軍的壓力，對其既往不咎的恩德。
他們行事低調，幾年如一日，幾乎讓人忘卻了許氏也曾是長安城中顯赫一時，比王氏更早蒙受恩蔭的外戚權貴。
——直到他們上呈了定陵侯淳於長在鴻嘉四年與永始元年所寫的書信。
鴻嘉、元始年號交替的年份，正是許皇後遭到廢黜，貶至上林苑偏僻一隅的昭臺宮，後又因走水，遷至更為荒僻的長定宮，而那廂陛下與太後因繼後人選，分庭抗禮之時。
定陵侯寫信稱，他深受陛下器重，隨侍內帷，又身為太後與王氏的外甥，在陛下與太後跟前，一字千金，能左右皇後廢立。若是許家有所表示，他會不遺餘力，讓許貴人覆皇後之位，打消陛下立趙婕妤為後的念頭，也絕了太後一心想立當時的王美人為繼後的念頭。
至於如何表示？
“‘長定貴人覆立為後，絕陛下立趙婕妤、而太後立王美人為後之念’。”他在信中說，“這是二十六個字，一字為千金，但念在長定貴人‘端莊淑麗，雪膚玉肌，見之忘俗，攝人心魄’，故而，許家僅需以兩萬五千金相贈即可。”
這位“太後與王氏的外甥”，“深受陛下器重”，後因罷廢昌陵一事“有功於社稷”，得了侯爵的定陵侯，因為這幾封信中證據確鑿的大逆之論，且“肖想長定貴人，褻瀆之言，不堪入耳”，被陛下恨恨地下了詔，奪爵貶黜，收沒家財，賜死在詔獄之中。
“長定貴人，是因此才飲了毒酒嗎？”我問。
許氏用病中虛浮的字跡，寫下了遺言：
歸餘骨之山椒兮，積寒英以為碑。
寄無名於諸石兮，覆一身之輕白。
“長定貴人”這幾個字與書寫著死訊的表一樣，在椒房殿中突兀地出現。曹女史從一大堆的年節的賀表裏，揀出這份木簡時，因這個罕見的稱謂而惶惑了半日。
因臨近元日，太後不許宮中有不詳事與哭聲沖撞了年節大喜。
許氏以末等的宮嬪身份從上林苑的長定宮出喪，一切從簡，唁者不多。
除了許家來了三位年長的近親，告慰死者，再次稱謝了陛下與太後的聖恩外，唯有馬婕妤哭聲哀哀，幾度暈厥，班婕妤送來了親手寫在素縑上的唁詞，在讀出一句“蒙聖皇之握惠兮，當日月之盛明”【6】後，垂淚不止，不能言語。
而衛婕妤也難得地出現了，她見喪儀隊伍中的樂師也僅寥寥數人，取出隨身帶著的素白玉篪，吹奏了一支喪樂以相送。
樂聲隨著雲間見白，隨著繼而紛揚而下的雪落在延陵。白茫茫大地，幹幹凈凈，連皇陵的闕也遠得看不清。陛下遂了許氏的遺願，不立碑，不記名。
我噙淚道：“陛下，我添了上林苑與長定宮的看守，許氏因病一直足不出戶，長定宮，除了她與侍女，只有馬婕妤偶爾探望。她本就心灰意冷，病因心生，就連書信往來都沒有，這些我都知道。淳於長有褻瀆之言，大不敬之言，可是，汙言穢語，明明與許氏無關。”
他搖了搖頭，嘆了一口氣：
“許氏早已病入膏肓，因巫蠱那件事，落下了心悸的舊疾，到了長定宮，又有了肝氣郁結的癥候，不肯就醫，不飲湯藥，家人得遇恩赦，她稍稍受了些安慰，不過病已成沈屙，太醫令回天乏術。是馬婕妤送去的毒酒，她上表求朕，說許氏纏綿病榻，形銷骨立，一直嚷著痛，痛。”
他別過了頭，窗外蕭索的殘枝在夜色中隱隱約約映入了他的眼眸，“痛不欲生。朕，允了。”
定陵侯死後，抄其家財時，司隸校尉查得，紅陽侯與其子，為了有朝一日能夠重返京城，花了萬金賄賂。聽聞定陵侯已死，紅陽侯的賄賂行徑也大白天下，他自知難逃其罪，惶惶不可終日，逼迫他的兒子在家中自盡，同時上了請罪求饒的奏報。
他說到此處，停頓了稍許，又開口道：“至於，新都侯王莽，會因他這些叔父之罪，得連坐，回他的封國新都。”
我訝異地看著他，他的聲音像是從一個不真實的夢裏傳來的：
“姝兒，許氏族人一朝跌落雲端，被下令遣送至山陽，有如驚弓之鳥，對於長定貴人覆位一事，不作妄想，只能將淳於長的信捏在手裏，一晃經年。這些信一旦拿出來，既涉及長定貴人聲名，又可能被有心之人當做許氏一族與淳於長一同謀逆的罪證。所以，他們不敢妄動。戰戰兢兢過了這麽多年，這些膽小怕事的人，卻忽然冒著長定貴人聲名受累，自己也受淳於長牽連的風險，也要將這大逆的信，呈到禦前。”
他頓了頓，“你覺得，是因為誰？因為朕，因為忠嗎？是有利可圖，還是為了報誰的恩？淳於長死，究竟誰有利可圖？”
“陛下，你是說——”我遲疑著問道。
“新都莽，聖人王。”他望著我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眼裏噙了許久的淚忽然無征兆地落了下去。那個“王”字，是四聲。
他扶著我的雙臂：“太後本就不喜歡你。朕無子，她怨你。王昭儀，陽平敬侯夫人死了，她更是恨極了你。等剩下幾個王氏將來被一一清算，太後動不了皇帝，必然會將這恨意轉到你的身上，到時候豈會輕易放過你？你是皇後，將來會成為太後，可是如今的太後會成為太皇太後，嗣皇帝到底不是出自你的膝下，不是朕親子，他能護著你嗎？”
“姝兒，朕想護著你。朕要護你。”
我拉過他的手，他的手指冰一樣的涼，與我剛吹過寒風的手一樣，他摩挲著我的手，將我的手包裹到了自己的掌心，似乎想用那裏的一絲絲溫熱將我的手焐熱，卻是徒勞之舉。兩只冰冷的手交握在了一起。
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眼中的淚滾了下去，而眼前清明了一些。
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鄭重地說道：“王氏，陛下會去清算。陛下會護著我。什麽熒惑守心，什麽天降異象，什麽天人感應，什麽天命王命，都是虛話，瞎話，不過都是有心之人編出來造謠生亂的幌子罷了。”
他眼神沈郁，不置可否，那哀戚依舊在眸子裏，但微微笑了，抽出了一只手拂過我臉上散落的發，將臉頰的淚一道拭去了。
這壁采蘋叩門入殿，解下了我一身浮塵的外袍，又從懷裏掏出了一個溫熱的手爐：“奴婢思量著，皇後這次出宮倉促，沒說去幾日，但想著若是夜深了歸來，定是一身寒氣，便著人這幾日都備著手爐，又怕備得太早，就冷了，便一直隨身帶著，好在還熱乎著呢。昭陽殿那兒，奴婢也囑咐了，讓她們日日備著呢。”
我接過手爐，忽然的溫熱讓我渾身不由一顫，像是從手到心，一直燙開了一條路。
“昭儀去了淮縣，沒那麽早回來。我在路上，覺得時體欠安，就半路折回來了，由她一人去了。”我避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手爐上，解釋道。這句解釋在不久後會變成“病歿”。
“時體欠安”幾個字讓采蘋一臉緊張，我忙道：“是馬車顛得我不安，車裏頭硌得慌，一方薄薄的席子，哪及椒房殿裏的軟枕啊？”她才舒了一口氣。
一會兒，眼前映出了阿蘭的笑臉，她帶著幾個宮女在凈室備好了沐浴的蘭湯，邀功似的說，求教了醫工，在湯裏額外添了艾蒿水，能去寒氣，“無論什麽樣的不安，只要用了這湯，都能去了！”
陛下，你想護著我，可我也有要護著的人。
阿妤之外，還有采蘋，阿蘭，到了年歲出宮去與竹馬成婚的信君。
還有椒房殿、昭陽殿無數會因我和阿妤過了二月之期，卻遲遲不返，齊齊消失，而無辜受牽連的人。
還有，你呢。
我捧著手爐，用已經暖和了的手拉起陛下，一邊朝凈室而去，一邊對采蘋與阿蘭說：“今日回來的路上，見長安市集上有人賣桂花味兒的飴糖，我給你們帶了許多，還在外頭的馬車上呢，快教人去取了，分了吃。”
采蘋正在換連枝燈上的蠟燭，驚喜地應聲，待到問過一句需不需讓廚房送些酒食，才退了下去。
阿蘭聽見“飴糖”睜大了眼，壓不住嘴角的笑，剛要跳起來，想起陛下還在殿中，急忙蹲身告退。待她掩上門，卻見那窗紗外的身影已經蹦了三尺高。
陛下瞅著那蹦跳著遠去的身影，神色古怪地感嘆了一句：“難怪周內侍在椒房殿待得久了，越來越不像話。”
“怎麽不像話了？他也向陛下討飴糖吃嗎？”
我在浴池水送來的撲面而來的暖意裏，幫他褪下了衣衫。
“他敢？上回胡餅的帳，朕還沒問他算呢。”
“胡餅？”我咬了咬唇。
那是年前的一日，陛下忽然心血來潮，想起來他胡餅上還未成就的山河大業。
於是阿妤的庖廚間為他讓出了三丈之地。等屋外的飛雪飄到了屋裏人的頭頂，上下一白的時候，胡餅面上起起伏伏的崇山峻嶺，已重重疊疊堆成了真正的山巒。
阿妤撫了撫胸口，正要推說身子不適，在我的眼神示意中，又吐了吐舌，改成了“陛下與皇後二人在此，妾就不做打擾了”，一溜煙避退了出去。
就連阿蘭也想起來，我私下說過的，對陛下手藝不敢恭維的話，也對這胡餅望而生畏。就在爐子裏飄出第一縷香氣的時候，她稱外頭驟冷，要回椒房殿為我取一件狐裘，跑得不見了蹤影。
“快嘗嘗，這次做的，你定然更歡喜。”
我雖不知陛下究竟從何分析出了“歡喜”兩個字，也想象不到這個“更”字是何意。但見他笑得燦爛，不忍拂了這份好意。
更何況，環顧四周，宮人在阿妤說過“二人在此，不做打擾”後，皆被陛下屏退了下去。
我踟躕著接過了胡餅，極力地顧左右而言他，從十一月的瑞雪，講到了京兆、兗、青、冀、豫、益等地如今已建成了八十餘所收容孤兒孤女的小院，四十餘所女子學堂、十二所醫苑。
待到他催促著，手中胡餅已經漸冷的時候，正巧周內侍受了阿蘭的啟發，從宣室為陛下取來了雪白的狐裘，推門而入，一臉邀功模樣。
我舒了口氣，將胡餅遞到了這內侍的跟前，笑道：“周內侍伺候得實在仔細，這是賞你的！”
他躬著腰，看不見陛下的神色，也沒瞧見胡餅的樣式，興沖沖朝我道了謝，聞著香一口咬了下去。
眼見著本咧到了耳朵的笑瞬間消失無蹤，陛下睜大了眼睛，眸子裏顯而易見的不滿，又徒增了幾分。
我忍著笑，忙道：“這可是陛下親手做的呢。”
話音一落，周內侍猛地嗆了一聲，將嘴裏的胡餅一口嘔了出來。
“啊，這——”只見他躬身雙手捧著胡餅，眼睛滴溜溜倉皇轉了轉，“陛下親手做的胡餅，那，那吃了可是要折壽的呀！”
這話乍聽挑不出差錯，細品又不是滋味。
陛下咂了咂嘴，揮手讓他退了出去，因狐裘太厚，還有鍋爐的熱氣，臉變得紅了一些。
“陛下，這胡餅——”周內侍告退前，又畢恭畢敬問了一句。
陛下紅著臉斥道：“滾，拿去吃了，一口都不許吐出來——罰你一個月的壽數。”
*
浴池水汽裊裊，帶著些艾蒿的清香，與方才燕寢之內，宛若兩個境地。
周身的寒意消融在了水汽中，疲累也被一重接著一重蕩漾到胸口的水波沖去了。
撥弄著清水，水凝著燭光，從指尖滴下，碎成了萬千星子。
我對陛下說：“對了，我近來常同曹女史說話，她私下裏是個活潑有趣的性子。有一次我們說起來各自的阿父，她說她的阿父，也就是太史令，年屆六旬，老眼昏花，一日將庖廚裏的一塊姜，當做脆棗啃了兩口，還有一次將榆錢的串兒，看做了盤在樹上的蛇，嚇得腳底一滑，一頭栽到了樹下的井裏，可那井口太小了，太史令竟卡在了裏頭，三個小廝才將他救了出來。結果你猜怎麽著？”
他有些無語地嘆了一口氣，唇角揚得更高了一些：“太史令先前告病了一些時日，原來是這個緣故嗎？”
我噗嗤笑了：“掉進去的是個太史令，出來的，卻是個失了進賢冠的——禿子。陛下想想那場景，是不是像倒拔垂楊柳一樣？”
“嗯？倒拔垂楊柳？”
我笑出了聲：“現在尚是春寒，太液池邊上的楊柳，都禿著頭呢。而這太史令想來定是身子粗苯，上下一體，跟個水桶似的，才會卡在了井口，難道不像樹幹嗎？”
“確實是個粗壯的人。”他被我逗得啞然失笑，又仰面合了合眼睛，“不行不行，朕明日若是見了他，只怕滿眼都是他栽到了井裏的模樣，還有他禿了頭的樣子。”
我笑得前俯後合，水面激起了不小的水花：“這模樣，只合說一些‘人而無禮，胡不遄死’的粗話，是不是？哪怕一本正經地談起‘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我搖頭晃腦地模仿著想象出來的一個六旬老者的口氣，“——也聽起來不像話，沒了道理。”
他亦忍俊不禁：“你方才說的‘倒拔’又是怎麽個法子？”
“嗯，就是——”我見他靠著浴池的石壁，雙臂隨意地擱在池子的邊沿，連著一半的胸膛蒙在一片氤氳的水汽裏，便趁他不備，往水裏環住他的腰，咯吱了起來：“就是這樣，這樣。”
一時間龍游曲沼，雲起浪湧，水波四濺，凈室成了澤國。
一池水被禍禍得見了底，人淋漓地滴著水到了岸上，一陣穿堂而過的風引出了一陣戰栗，幾聲咳嗽。
“要是這是個溫泉池子就好了。”我沒拭幹身子，就因寒戰貼到了他胸口，隨口嘆道。
“溫泉啊。”他想了想，悶聲咳了兩聲，“下個月，朕會往河東祀後土，你到時同朕隨行，回來的時候，可行經長清宮。”
不知是不是那一句“王氏，陛下會清算”讓他重拾了信心，還是一句“造謠生亂的幌子”讓他有了主意。
前往河東郡祀後土之前，朝中發生了一件大事。
劉子政查遍了古書，而大司空找到了宮外頗有名望的占星人——他曾經通過占星，算出了廣漢叛亂。他們在朝堂上提出：熒惑為孛，外則理兵，內則理政【7】。如今外無兵事，當是內政之故，其罪在臣。另一個證明是，劉子政與那位占星人夜觀天象，見熒惑的東西兩側，有星屬阻擋了行徑，才使得熒惑在心，天象見異，有了死亡與動亂之兆——若能移除此星，此禍應當可解。
代表天子的心旁，有兩顆星——西為將，東為相【8】。他們的矛頭直指大司馬與丞相。
大司馬新都侯那時正在京畿之地奔走。
對熒惑的不安從朝中一直蔓延到了民間。百姓並不在意天子死活與國是否有喪。但是有人稱，熒惑出現將有戰亂，陽朔三年的鐵官刑徒、鴻嘉三年的鄭躬黨羽會重振旗鼓。有人稱，熒惑意味著疫病死喪，陽朔三年起於潁川的大疫將卷土而來，而春雨連綿，河水漲溢又是大河決堤的前兆。
百姓停下了春耕，人心惶惶。
新都侯聽說了劉子政的上書，並不急著回到朝中，反而在京郊的田壟停了牛車，與農人一同吃住，一同扶犁耕作，在眾人圍坐休憩的時候，朝天捧起了一抔黃土，稱春雨潤物，福澤綿延，昭示今年會是一個豐年。
而連綿多日的雨，在他說話的時候，從銀針，變成了蠶絲，變成了牛毛，停在了天上。
西為將。然而，朝臣進言，大司馬自綏和元年，已不再任將軍一職，其職主要為內朝輔政，並不涉軍事。言下之意，阻礙了熒惑的星屬，是東側的星。
東為相。
“翟方進與王氏交好，為他們鞍前馬後這麽多年，他既然效忠王氏，就讓他效忠到底吧。”陛下賜了丞相牛酒，丞相不發一言，朝著未央宮的方向拜了三拜，自盡在了家中。
“你先前說的對，熒惑守心又如何？太史令，一個眼神不好的老者，又是王氏的人，說出來的話，能有幾分可信？”他淡淡地朝我笑了，“朕就是天。天命，在朕的手裏。”
驪山上的長清宮春意盎然，因他不再頹靡的話，更怡人了幾分。
我穿行在花樹下，風吹鼓了我的衣裙：“三月了，建章宮的桃花都快開謝了，這兒的山頂上的桃花卻開得正好。”
陛下癡望著我，上前拂去了我肩上的落花：“姝兒，為朕跳支舞好嗎？”
“嗯——”我眼睛轉了轉，朝他撒嬌，“那陛下為我——彈琴可好？”
他啞然失笑：“朕琴藝可不佳啊。”
我拉了拉他的衣帶鉤，粲然一笑：“那又何妨？反正，只有我一個人聽著。”
他於是教周內侍送來了一架七弦琴，盥手焚香後，正襟危坐，略試琴音，只聽弦聲清亮，餘韻悠長，從容擡手，樂聲響起。昆山玉碎，芙蓉泣露，泉迸幽音，松含細韻【9】，孤鴻號野，翔鳥鳴林【10】——這些都沒有。
耳邊只有嘈嘈切切錯雜彈，驟雨過處，瓊珠亂灑的聲響——一個“錯”加一個“亂”。
我幾乎滑倒在苔青色的石上，索性閉起了六識，只專心聆聽春風過林的幽聲。
紅袖回轉，落英成雨。裙擺過處，流風回雪。
等眼前的花樹看起來瘦了幾分，而薄汗輕衣透，雨打落紅的亂響也終於停了下來。
他身後的幽篁裏，卻響起了另一陣雜亂無章的驟雨之聲。
我一驚，跌到了一旁的樹上，激起了另一陣花雨。
他亦面紅耳赤，最終含怨望向了周內侍——他瞧見陛下臉色不悅，已經訕訕收起了一臉諂媚的笑，滑跪到了地上。
“自作聰明尋了半個長清宮的人來，誰要你們前來鼓掌了？”陛下憤憤然指向了那架在日昳的陽光下桐木流光的七弦琴，“對了，這琴不好，收回去，找樂工調一調。”
三月的白晝漸漸長了，但又不夠長，明日就要啟程回未央宮，而這兒的景致似乎讓人看不夠。
鳳尾森森，龍吟細細。夜色之下，苑囿裏的石亭的中央，卻隱約閃出白玉溫潤的微光。走近只見一個玉壺，一雙耳杯，布在案上。
竹影裏轉出一個人影。
“這麽晚了還不歇息？”
“風寒未好還來吹風？”
我們不約而同地開口，聲音交錯在一起。
——今日月色正好。我撓了撓頭道。
擡頭，一勾細細的月，行到雲中，不見了蹤影。
——溫泉水太熱了，需吹吹風，消散消散。他清了清嗓子說。
他原立在池子邊上，只道自己還有些未愈的風寒，隔著氤氳的水汽，端詳了我半日。
直到我要他遞過藻豆的時候，存了心思，使勁一拉他的手，他和著衣衫，便跌入了湯池。
蛟龍得水，撥雲撩雨，飛珠濺玉，雨打新荷。
明泉殿溫泉湯池最後的境遇，比椒房殿燕寢旁的凈室好不了多少。浴池的石階，到屏風的腳下，一直到盛著布巾的竹笥都汪著水。
我們相視而笑，心照不宣地坐在了一處。
看著星辰慢慢布滿了天幕，說起了去歲的瑞雪，今春的甘霖，太液池旁邊一畦枯萎了幾季的牡丹也含了花苞。
說起了行幸河東時的祀地之禮上，曲陽侯見著奏絲竹的女樂，眼睛裏幾乎要滴下涎水。而老眼昏花的太史令好容易見到了將近一年未見的幼女，竟錯認了人。
阿蘭後來說書似的，在河東行宮裏，同我，還有一道隨行的椒房殿宮人說道：“看到太史令朝我笑得這般慈祥，奴婢絞盡腦汁地思量了半晌，以為自己忽然有了個從天而降的阿父！”
不知不覺，又說起了第一次在長清宮見面的場景。
“你那時癡盯著朕看，不是覺得朕英俊威儀，對朕有意，又是什麽？”他飲了酒，笑吟吟地捏了捏我的臉，“你的眼神，有幾分可憐，朕於是想著，遂了你的意便好了。”
我一頭霧水，想起十多年前大殿上的初見，抿抿唇：“我……我那時其實，什麽都看不清。看不清，才盯著看吶。”
他咳嗽了起來。
我忙拍了拍他的背：“陛下的咳疾該讓太醫令再看看才好。”
他搖搖頭，又咳了兩聲，臉憋得紅了，吞下一口酒，才對我笑道：“朕沒事。早好了。只是，方才喝得太急，嗆著了。”
我笑著說：“我今日不搶你的酒喝，陛下急什麽？”
他揉了揉我的頭：“當真不喝？”
我搖頭：“若是醉過去了，這夜就過得太快了。”
他卻兀自將兩個耳杯都斟滿了，在一個杯子裏飲了一小口，然後轉過來，將玉耳杯遞到了我的唇邊。
“呀，合巹酒，這都是第幾次了？”我望著他，詫異道。
“只要是跟你，幾次，朕都願意。”他的眼睛彎成了月，溫柔地說道。
我笑了，同他頑笑：“一次若是一輩子，那這是第三次，豈不就是三輩子了？”
他點頭，端著酒杯，有幾分催促的意思：“唔，三生三世都同朕在一起，你難道不願意嗎？”
我揚了揚臉，驕矜道：“我才不想。萬一，我下輩子能遇見更好的人呢。”
他擰著眉，思量了片刻：“那萬一，遇不到呢？不如還是同朕在一起。一來，知根知底，魚水和諧，二來，還能一道談詩論書，賞花賞月。”
我因這話，臊紅了臉，擰了一把他的腿，他笑著躲了開去：“說得不對嗎？”
“……在外頭呢。”
“外頭只有我們二人啊。”他似乎早就預備了我們賞月，宮人都被他屏退得幾乎有三舍之遠。
“那……還有天有地呢。”
他嘆道：“那，天地為證，三生三世，一雙人，如何？”
“這還差不多。”我樂呵呵地與他交杯，喝下了酒。
眼前多了兩只流螢，將我們的視線從古樸的石案，引向了涼亭外的樹影，樹影裏的繁花，繁花盡頭的銀河。
它們撲閃著撲閃著，一會兒不見了蹤影，而夜幕中的一顆星星拖著發紅的長尾，倏然墜下。河漢似乎湧動了起來，又有一顆星，兩顆星，三顆星，火樣的，刺入了夜色。
“陛下快瞧！”
他的目光卻也盯著這流星。
“這可不是熒惑——是流星。”我看出了他的惶然不安，忙解釋道，又說，“在我的家鄉，見著流星，就要許願，願望就會成真的。”
他回過神，問：“那你許願了嗎？”
“嗯。”我鄭重其事地點了點頭。
“許的什麽願？”他饒有興致地問。
“……長命百歲。”
他啞然失笑，嗆了半口酒。
我紅了臉：“這是我第一次見著流星，沒來得及想太多。”我許的是他的長命百歲。
……
身體漸漸地蘇了，麻了，不得動彈，眼前天旋地轉，雲霧成了遠山，重巒作了青雲，由地變成的天，鐵青著臉，黑沈沈地像一個倒扣的箱籠，覆在我的頭頂，罩著我。
星月跌落下來，跌在他的眼睛裏，他的眼睛成了箱籠之外渺遠的天，青灰的天，欲雨的天。
雨水飄到我的臉上，光慢慢地變遠了，淡下去，收盡了。
一片黑寂，只有他的聲音縹緲地落下：
“倘若這是天命，朕甘願受之。”
“但朕不願意，你受著。”
*
**
***
夜。
長夜。
漆黑的夜。
沒有盡頭的夜。
夜失去了時間的計量。卻好像有了空間的尺度。
前，後。
左，右。
上，下。
夜是方形的。
渾濁的。
顛簸的。
是一個封得嚴嚴實實的箱籠。
一個漆黑的車廂。
我聽見了奔忙的馬蹄聲，聽見了采蘋的聲音，還有阿蘭的聲音。她們的聲音落滿了幾日幾夜的風霜。
等馬蹄停了下來，夜停止了它的顛簸，我又聽見了阿妤的聲音，她的聲音裏含著淚水。
銅鐘的聲音隱隱飄蕩在風裏，從遙遠的天際飄來，從四面八方飄來，千千萬萬聲，連綿不絕。
三月丙戌。
帝崩於未央宮。
****
桃源的夜是山巒的模樣。峰巒如聚，遮住了星月，遮蔽了雲天。
哪怕在這裏幾年，我依然在這樣的夜裏迷失了方向，聲音被夜色吞沒了，勾在了竹柏的枝頭，絆在了腳下的蕨薇上，跌入了幽深的山谷，傳不到林子的外面。只能不停地走，走啊，走啊。
淺色的黑，深色的黑，墨色的黑。黑色，山一樣綿延，樹一樣地向上長。
隱隱約約的，亮起了一顆星子。
遙遠的，微渺的星子。
星子似的光亮，但將長夜裏的人眼紮出了淚。
淚光裏，那星子又亮了一點。
淚是我的淚，那星子看起來也蒙著一層水霧。
水霧裏的星子慢慢地又放大了一點。
我盯著那光亮，唯恐一眨眼，一瞌睡，便丟了它。
我盯著它，它變成了兩顆，兩顆星子，一樣的亮。
慢慢的，放大，放大。
靠近了，近了。
它變成了一雙眼睛，一雙流著淚的眼。
它們流著淚，含著笑。
迎我回來。
天亮了。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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