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1章 侯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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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侯門
傳到長安八街九陌的, 是這樣一首歌謠：
山參長，自昭陽。
大司馬，為虎狼。
後妃亡, 皇子殤。
成都府, 禍心藏。
烏眼雞，鬥爭相。
侯門內, 皆奸猖。
……*
陽平侯夫人被宮裏派去的醫工與侍女照拂著，實則軟禁了起來。
不過這樣的禁足或許是多此一舉，她自那日從長信宮回去便成日惴惴不安，噩夢纏身。
聽近身的侍女遞了消息回來, 她真的從那殿閣的幽深處見到了王昭儀的魂魄，那魂魄口中喃喃：“不是皇後害的我, 不是趙婕妤害的我, 是太後, 是夫人，是王氏, 害的我。”
九月秋高，朔風怒號, 而她卻浸在一身冷汗之中，一貼一貼的藥服下，腿上的陳年舊疾不知有沒有好上半分, 可她在一瘸一拐躲那追來的游魂時，纏住了雁羽的帷帳, 絆到了錯金銀的席鎮, 碰上了描金的漆案, 撞翻了金質的博山爐，滾落了醫工送來的滾燙的參湯。
“不是我害的, 不是我，不是我。”
她縮在陰冷的地上，短小幹癟的身影，成了秋雨颯颯過後一片濕噠噠的落葉。便溺與淚水一道蕭蕭而下，與溢開來烏黑的參湯一起，將那蒲桃錦緞的深衣弄得汙穢不堪。
這聲音淒厲，從屋室的直欞窗，落入了屋外走路帶風，叉著腰前來討要說法的成都侯夫人的耳中，她身後還跟著一群兇神惡煞的家仆，他們氣勢洶洶，踏破長安街巷，踏進陽平侯府，引得路人側目，轉頭又嘆一句“烏眼雞，鬥爭相。侯門內，皆奸猖。”
不知事的孩子奶聲奶氣地問一句：“什麽叫鬥爭相？”
“爭著當丞相，大司馬唄！”他們的阿父瞇著眼睛解釋。
“大司馬是什麽？”
“大官，是這天下最大最大的官！”
“最大的官——比皇帝還大嗎？”
回答的人說錯了話，又抹不開面，嚇唬道：“是，是，是！這幾日別往街市上亂跑，小心被成都侯的人抓走！那成都侯，不光要做大司馬，還是衛將軍！手底下都是官兵啊！”
孩子望見那些佩劍執鞭的府兵模樣，心裏發怵，不敢再說話，歌裏唱：後妃亡，皇子殤。大司馬，為虎狼。人成了吃人的虎狼，自然比皇帝還厲害。
日日在內宅忙碌的曲陽侯夫人一時忘卻了家中兩個小妾的雞飛狗跳，一臉關切模樣，來到了陽平侯府邸，她遲疑著，在成都侯夫人的怒火上添了一把柴薪：“難道陽平侯夫人是嫉恨成都侯如今如日中天，而其子小陽平侯卻是一塊朽木，不受陛下重用，年屆三十，卻還只得一個閑散之職？”
“是啊，誰都看得出來，那陽平侯夫人本想借著促使王昭儀入宮，照拂王昭儀，撫育皇嗣的功勞，為兒子在朝裏謀得一個實職呢，從弟王莽封了新都侯，另一個從弟王閎與表弟淳於長又新受封了關內侯，且隨侍帷幄之內，唯有這小陽平侯，哪怕有太後舉薦，也不得陛下多看一眼。如今這份指望也是雞飛蛋打，成了泡影，後妃亡，皇子殤，自然是急得口不擇言了。”
紅陽侯夫人也見著熱鬧，緊隨而來，順著這話說道，隨即在成都侯夫人投過來慍怒的目光裏，訕訕地捂住了她自己口不擇言的嘴。
在她們幾個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裏，那一遍又一遍，時而尖利，時而低啞的“不是我，不是我”成了欲蓋彌彰，掩耳盜鈴的狂人語。
陽平敬成侯夫人的兒子，年歲不算太小的小陽平侯幾日不見蹤影，大約又在哪一個酒肆，或是哪一個公卿大夫的府邸，佳人在懷，好酒入腹，顛倒晝夜，酣然入夢。
美夢初醒，才發覺天色已經大變。抹一抹惺忪的睡眼，只見自家府邸的高墻內，煌煌發亮的，並不是金鋪玉戶，或是黃金璧帶，而是陌生府兵的甲胄，和出鞘的劍鋒。
阿母病臥在榻，氣息奄奄，神志不清，口中含糊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是太後，是太後。”
他的酒醒得倉促，臉上一陣青紫，一陣蒼白，趕緊掩住了阿母的口，隨後，跌跌撞撞地從他阿母的廂房裏出來，稱其忽染惡疾，年老體衰，難以支撐，猝然病歿。
太後在班婕妤夜以繼日的伺候下，寸步不離長信宮的寢殿，另一面是因頭疾真正來犯，哪怕是班氏親自揉捏太陽穴，也難以紓解，起不來身，遑論行走，除了“暧暧”嘆息聲，也再難說出其他的字來。
專擅頭疾的新的太醫令診斷出了所以然。他稟明陛下，太後脈弦，頭痛自內而致，乃是痰迷心竅、肝氣郁結之故，應當靜心安養，遠離氣郁之事。
“頭疾如此，可會危及性命？”陛下問道。
“不會，陛下安吧。” 我握在他掌心的手驟然一緊又一痛，不由脫口說道。
他與太醫令不約而同地愕然看向我，我回過神，訕訕找補道：“太後洪福齊天，有神明與天子的福運庇佑，會長命百歲，至少是，古稀——哦，不，耄耋之年吧。”
他不可置信，將眉頭蹙得很緊，而太醫令忙點頭稱是：“太後雖年事已高，不過除了頭疾以外，五臟皆無疾病，氣血亦足。頭疾亦並非陳年痼疾，安養些時候，定能不日痊愈。”
陛下將心放回了腹中，聲音裏卻空落落的：“並非，痼疾？”
太醫令急忙肯定：“陛下放心，並非痼疾。”
太醫令退下之後，他神色悵然，望著窗外裹挾在西風中的落葉許久。
“陛下在想什麽呢？”我伏到他的肩頭問。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朕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聽過的一首詩。”
“哦，許多年前？是班姊姊的詩麽？”我好奇地問。
“是你的詩。”他沒有回過身，依舊望著落木，緩緩開口道，“吾之子兮？非吾之子，籍吾身兮，非吾所屬。”他將我拉到懷裏，揉了揉我的頭：“難為你當年以你阿母之名，做了這首詩。”
我一時發怔，他微微笑了：“哦，是阿妤告訴朕，你們的阿母是桑蠶人家的女兒，不識字，又怎會詩？”
“阿妤她——”我楞楞地不知作何回答，他笑著說：“偏遠鄉野之地的女子，能有你這般才思，太過罕異。阿妤先前甚至同朕說，她的姊姊，是通了靈的。”
我暗自吸了口冷氣，低聲道：“阿妤如今同陛下熟悉了，什麽瞎話都敢張口就來。”
“瞎話麽？不過是在朕跟前，拐著彎地讚你罷了。”
我紅了臉，避開了他的雙眼：“‘通靈’怎是誇？明明是，天資聰穎，加上後天勤謹。一句通靈，倒是將後日的勤奮都抹去了。”
“朕倒覺得‘通靈’二字，恰到好處。你一早便看出王氏不除，必有後患。而太後……”他嘆了一口氣，“朕那時不解你特意作了那樣一首詩，勸慰朕的苦心，如今才算真的懂了。子為箭矢，吾為彎弓，可惜，多少阿母當不成彎弓，只願成為其上無用的鳴哨。太後為一國之母，卻又何嘗不是？”
我因他換了話題，默默松了口氣，體味著那話中含意，又見他眼神淡了神采，便提了提唇角，故作輕松地頑笑道：“陛下是怨太後每有頭疾，便喊痛不止嗎？”
他的笑很淡：“鳴哨，平白添了負重不說，還無時無刻不讓人忘記，這是誰的箭，誰的矢。”
陽平侯夫人突然離世的消息瞞住了太後。而自從前些日子，信口傳謠的宮人受了訓誡，采蘋為長禦，軟硬兼施下來，宮規儼然分明了些許。天愈冷，宮人行色匆匆，很少有耳語落在風裏。長信宮殿門緊閉，那首歌更難以傳到太後耳中。
成都侯與成都侯夫人來長樂宮，皆由班婕妤出面，以太後身子欠安，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叨擾為由，將人勸了回去。
“妾身有要緊的事，不得不求見太後！”成都侯夫人在長信宮的階下悲切地朝裏喊。
“還有什麽事，能比太後的安康更要緊的呢？”班婕妤平心靜氣地回道，“太後退居長樂宮多年，早已不管朝堂與六宮之事，若是實在有急事，夫人不如求見皇後，或是由成都侯求見陛下，想必比先見太後，再由太後出面去求陛下，要快許多呢。”
成都侯夫人的車駕在椒房殿的雙闕之下盤旋了許久，直到馬鳴蕭蕭，打破了深秋的寂靜。她下了車，又在殿前踟躕。
她朝我下跪，垂淚道：“皇後，妾身實在是冤枉的啊！皇後能登此位，妾也是不遺餘力，有一份功的，怎麽可能在送的山參上下毒，害皇後，害婕妤，又害了王昭儀和皇嗣呢？”
我望著她：“我自然願意相信成都侯與夫人的忠直，陛下也願意相信舅父與舅母的忠心，所以哪怕是風言風語傳到如此境地，也沒有即刻處置，將成都侯與夫人關押，只讓司隸校尉與禦史慢慢查探。可陽平侯夫人言之鑿鑿，又有宮人為證，將此事鬧得極大，如今又是死無對證，若不找到確鑿的證據，如何還夫人與成都侯在天下人跟前的清白？”
她呼道：“陽平侯夫人是年老糊塗了啊！糊塗人的話，怎麽能信呢？最後那幾日，妾去質問她，她已經失了神志，滿口瘋話，更別說，那個宮人，早已瘋了。陽平侯夫人，她，她嫉恨妾，嫉恨成都侯如今在朝上受人擁戴，受陛下器重，在陛下罷廢昌陵之後更是添了聲望，她的陽平侯府卻江河日下，無人可以繼陽平敬成侯的權勢地位，求，求皇後明察！”
我將她扶了起來：“是啊。夫人莫急，耐心等著。若是無罪，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只是陽平侯夫人為王氏一族中的尊長，都能行嫉恨誣陷之事，更別說其他人了。這歌傳得如此快，只怕也是有心人之舉啊。”
“慢慢查，呵，慢慢查，這要如何水落石出啊？侯爺要如何才能分明此身？山參長，自昭陽，當日的山參是妾送的，有人想要加害，想要誣陷，沖著妾一人來就好！”
她扶著我的雙臂，望著我的眼睛，雙淚悲戚地垂下，並不均勻的鉛粉被沖開了無數條縱橫的溝壑，露出幹枯斑駁的皮膚。
我不由想起來上一次她脂粉斑駁的模樣，似乎是在鳳儀宮陰風陣陣的殿閣中，似乎是在一個以喪歌為背景樂的夢境裏。
那時，她的年歲沒這麽老，但從回憶裏看去，她早已這麽老了，哭聲也像現在這般蒼老。臉上因笑得太多形成的褶痕，使她裂開嘴哭的時候，也像是提著唇笑。一面諂笑，一面落淚。一面親近，一面疏離。
我心裏一顫，寬慰了幾句，又道：“瘋人瘋語，可是太後信了，陛下也不得不信，不得不查，如今也是日日長籲短嘆，茶飯不思，連奉膳的內侍都難進宣室殿一步。”
慢慢的，她平了平心氣，淚水並未收盡，諂笑已成了真正的笑，向我道了謝，又深切地為我所謂的“陛下苦之”，而感激地握緊了我的手，蹲身行揖，同我告了別。
從她離去時像是立下志，堅定毅然的神色中，我知道，嫉恨誣陷二字記在了她的心裏，報覆的心思則明晃晃寫在了她的眉宇之間。
有心之人——將歌謠脫口而出的紅陽侯夫人自然難逃嫌疑，而曲陽侯是成都侯之弟，如今比他稍稍年長的平阿侯已經逝世，他自詡品行端正，不像成都侯曾在河平年間因驕奢之事受過陛下申飭，對大司馬之位虎視眈眈。
陛下在我的服侍下，就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吃下了三個胡餅，喝過了一壺蘭英酒，暢懷地嘆了氣，然後，望向了如山的簡牘。
書案上，在一卷一卷請求成都侯繼任大司馬的奏議之上，壓上了一兩份諫大夫反對的奏章，漸漸的，這樣寫著反對之聲的簡牘也厚了起來。
不過，為成都侯陳冤的奏疏也慢慢的，隨著初冬的飛霜落到了窗下的案幾上。
陳冤的理由無外乎：引出此事端的原永昌殿侍女，早已瘋傻，瘋言瘋語不足為證。陽平敬成侯夫人因王昭儀薨，傷心過度，在長信宮中出言不遜，胡言亂語已是征兆，故而，事發之後，不及一旬便溘然長逝。如此，既無確鑿證據，又無對證之人，成都侯的疑罪，應當從無。
再加上，成都侯素來忠直，在立後一事上，遍觀朝野，其為最先擁立趙皇後之人，怎會使其夫人做出毒害皇後與婕妤，卻誤害了王昭儀與皇嗣的大逆之舉？
為他陳冤的人中，卻鮮少有王氏的影子。
小陽平侯避之不及，更因其所事閑職，哪怕上了奏報也難到達禦前，沒有任何分量。他只為他的阿母，陽平敬成候夫人倉促辦了後事，喪儀堪稱簡陋，入殮時連玉璧都不用，似乎是為了向成都候，還有無數盯著陽平侯府和王氏的眼睛彰顯，是他的阿母犯了錯。
陛下不曾定罪，而他以罪人身份安葬了他的阿母。
曲陽侯只在上朝之時，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陳述王氏如何忠心——以他自己為代表，不可能行不仁不義之舉，“侯門內，皆奸猖”這一句便是不能信的，其餘的，自然也不能全信。
朝中遍布的王氏門生，王氏擁躉，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點頭又搖頭，點頭以稱王氏忠心，搖頭以示各人攀附的王氏之侯各有不同。
紅陽侯聽說了南郡太守在詔獄中唱的歌，惴惴不安，自顧不暇，恐陛下秋後算賬——而如今已過秋日，將至凜冬，南郡太守替他枉死，到了一年之期。
高平侯因新夫人受了晦氣沖撞而小產，懊悔不已，又因他的夫人目睹王昭儀血崩，緊接著又在府中使那巫師驅邪，已被近來疑神疑鬼的成都侯夫人視為作祟之舉，於是連日稱病不上朝，防著成都侯的府兵前來。
舉薦成都侯繼任的現任大司馬車騎將軍，安陽侯王音，臥病在床，在得知王昭儀與小皇子接連薨了的消息，咯血之後，已經不聞外界的事。
唯有新都侯王莽，將連篇累牘的木簡呈到了陛下的案頭。
他並不為昔日舉薦他的叔父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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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參長，自昭陽。
大司馬，為虎狼。
後妃亡, 皇子殤。
成都府, 禍心藏。
烏眼雞，鬥爭相。
侯門內, 皆奸猖。
……*
陽平侯夫人被宮裏派去的醫工與侍女照拂著，實則軟禁了起來。
不過這樣的禁足或許是多此一舉，她自那日從長信宮回去便成日惴惴不安，噩夢纏身。
聽近身的侍女遞了消息回來, 她真的從那殿閣的幽深處見到了王昭儀的魂魄，那魂魄口中喃喃：“不是皇後害的我, 不是趙婕妤害的我, 是太後, 是夫人，是王氏, 害的我。”
九月秋高，朔風怒號, 而她卻浸在一身冷汗之中，一貼一貼的藥服下，腿上的陳年舊疾不知有沒有好上半分, 可她在一瘸一拐躲那追來的游魂時，纏住了雁羽的帷帳, 絆到了錯金銀的席鎮, 碰上了描金的漆案, 撞翻了金質的博山爐，滾落了醫工送來的滾燙的參湯。
“不是我害的, 不是我，不是我。”
她縮在陰冷的地上，短小幹癟的身影，成了秋雨颯颯過後一片濕噠噠的落葉。便溺與淚水一道蕭蕭而下，與溢開來烏黑的參湯一起，將那蒲桃錦緞的深衣弄得汙穢不堪。
這聲音淒厲，從屋室的直欞窗，落入了屋外走路帶風，叉著腰前來討要說法的成都侯夫人的耳中，她身後還跟著一群兇神惡煞的家仆，他們氣勢洶洶，踏破長安街巷，踏進陽平侯府，引得路人側目，轉頭又嘆一句“烏眼雞，鬥爭相。侯門內，皆奸猖。”
不知事的孩子奶聲奶氣地問一句：“什麽叫鬥爭相？”
“爭著當丞相，大司馬唄！”他們的阿父瞇著眼睛解釋。
“大司馬是什麽？”
“大官，是這天下最大最大的官！”
“最大的官——比皇帝還大嗎？”
回答的人說錯了話，又抹不開面，嚇唬道：“是，是，是！這幾日別往街市上亂跑，小心被成都侯的人抓走！那成都侯，不光要做大司馬，還是衛將軍！手底下都是官兵啊！”
孩子望見那些佩劍執鞭的府兵模樣，心裏發怵，不敢再說話，歌裏唱：後妃亡，皇子殤。大司馬，為虎狼。人成了吃人的虎狼，自然比皇帝還厲害。
日日在內宅忙碌的曲陽侯夫人一時忘卻了家中兩個小妾的雞飛狗跳，一臉關切模樣，來到了陽平侯府邸，她遲疑著，在成都侯夫人的怒火上添了一把柴薪：“難道陽平侯夫人是嫉恨成都侯如今如日中天，而其子小陽平侯卻是一塊朽木，不受陛下重用，年屆三十，卻還只得一個閑散之職？”
“是啊，誰都看得出來，那陽平侯夫人本想借著促使王昭儀入宮，照拂王昭儀，撫育皇嗣的功勞，為兒子在朝裏謀得一個實職呢，從弟王莽封了新都侯，另一個從弟王閎與表弟淳於長又新受封了關內侯，且隨侍帷幄之內，唯有這小陽平侯，哪怕有太後舉薦，也不得陛下多看一眼。如今這份指望也是雞飛蛋打，成了泡影，後妃亡，皇子殤，自然是急得口不擇言了。”
紅陽侯夫人也見著熱鬧，緊隨而來，順著這話說道，隨即在成都侯夫人投過來慍怒的目光裏，訕訕地捂住了她自己口不擇言的嘴。
在她們幾個你一言我一語的話裏，那一遍又一遍，時而尖利，時而低啞的“不是我，不是我”成了欲蓋彌彰，掩耳盜鈴的狂人語。
陽平敬成侯夫人的兒子，年歲不算太小的小陽平侯幾日不見蹤影，大約又在哪一個酒肆，或是哪一個公卿大夫的府邸，佳人在懷，好酒入腹，顛倒晝夜，酣然入夢。
美夢初醒，才發覺天色已經大變。抹一抹惺忪的睡眼，只見自家府邸的高墻內，煌煌發亮的，並不是金鋪玉戶，或是黃金璧帶，而是陌生府兵的甲胄，和出鞘的劍鋒。
阿母病臥在榻，氣息奄奄，神志不清，口中含糊念叨：“不是我，不是我。是太後，是太後。”
他的酒醒得倉促，臉上一陣青紫，一陣蒼白，趕緊掩住了阿母的口，隨後，跌跌撞撞地從他阿母的廂房裏出來，稱其忽染惡疾，年老體衰，難以支撐，猝然病歿。
太後在班婕妤夜以繼日的伺候下，寸步不離長信宮的寢殿，另一面是因頭疾真正來犯，哪怕是班氏親自揉捏太陽穴，也難以紓解，起不來身，遑論行走，除了“暧暧”嘆息聲，也再難說出其他的字來。
專擅頭疾的新的太醫令診斷出了所以然。他稟明陛下，太後脈弦，頭痛自內而致，乃是痰迷心竅、肝氣郁結之故，應當靜心安養，遠離氣郁之事。
“頭疾如此，可會危及性命？”陛下問道。
“不會，陛下安吧。” 我握在他掌心的手驟然一緊又一痛，不由脫口說道。
他與太醫令不約而同地愕然看向我，我回過神，訕訕找補道：“太後洪福齊天，有神明與天子的福運庇佑，會長命百歲，至少是，古稀——哦，不，耄耋之年吧。”
他不可置信，將眉頭蹙得很緊，而太醫令忙點頭稱是：“太後雖年事已高，不過除了頭疾以外，五臟皆無疾病，氣血亦足。頭疾亦並非陳年痼疾，安養些時候，定能不日痊愈。”
陛下將心放回了腹中，聲音裏卻空落落的：“並非，痼疾？”
太醫令急忙肯定：“陛下放心，並非痼疾。”
太醫令退下之後，他神色悵然，望著窗外裹挾在西風中的落葉許久。
“陛下在想什麽呢？”我伏到他的肩頭問。
他輕輕地嘆了口氣：“朕忽然想起來很久以前聽過的一首詩。”
“哦，許多年前？是班姊姊的詩麽？”我好奇地問。
“是你的詩。”他沒有回過身，依舊望著落木，緩緩開口道，“吾之子兮？非吾之子，籍吾身兮，非吾所屬。”他將我拉到懷裏，揉了揉我的頭：“難為你當年以你阿母之名，做了這首詩。”
我一時發怔，他微微笑了：“哦，是阿妤告訴朕，你們的阿母是桑蠶人家的女兒，不識字，又怎會詩？”
“阿妤她——”我楞楞地不知作何回答，他笑著說：“偏遠鄉野之地的女子，能有你這般才思，太過罕異。阿妤先前甚至同朕說，她的姊姊，是通了靈的。”
我暗自吸了口冷氣，低聲道：“阿妤如今同陛下熟悉了，什麽瞎話都敢張口就來。”
“瞎話麽？不過是在朕跟前，拐著彎地讚你罷了。”
我紅了臉，避開了他的雙眼：“‘通靈’怎是誇？明明是，天資聰穎，加上後天勤謹。一句通靈，倒是將後日的勤奮都抹去了。”
“朕倒覺得‘通靈’二字，恰到好處。你一早便看出王氏不除，必有後患。而太後……”他嘆了一口氣，“朕那時不解你特意作了那樣一首詩，勸慰朕的苦心，如今才算真的懂了。子為箭矢，吾為彎弓，可惜，多少阿母當不成彎弓，只願成為其上無用的鳴哨。太後為一國之母，卻又何嘗不是？”
我因他換了話題，默默松了口氣，體味著那話中含意，又見他眼神淡了神采，便提了提唇角，故作輕松地頑笑道：“陛下是怨太後每有頭疾，便喊痛不止嗎？”
他的笑很淡：“鳴哨，平白添了負重不說，還無時無刻不讓人忘記，這是誰的箭，誰的矢。”
陽平侯夫人突然離世的消息瞞住了太後。而自從前些日子，信口傳謠的宮人受了訓誡，采蘋為長禦，軟硬兼施下來，宮規儼然分明了些許。天愈冷，宮人行色匆匆，很少有耳語落在風裏。長信宮殿門緊閉，那首歌更難以傳到太後耳中。
成都侯與成都侯夫人來長樂宮，皆由班婕妤出面，以太後身子欠安，需要靜養，任何人不得叨擾為由，將人勸了回去。
“妾身有要緊的事，不得不求見太後！”成都侯夫人在長信宮的階下悲切地朝裏喊。
“還有什麽事，能比太後的安康更要緊的呢？”班婕妤平心靜氣地回道，“太後退居長樂宮多年，早已不管朝堂與六宮之事，若是實在有急事，夫人不如求見皇後，或是由成都侯求見陛下，想必比先見太後，再由太後出面去求陛下，要快許多呢。”
成都侯夫人的車駕在椒房殿的雙闕之下盤旋了許久，直到馬鳴蕭蕭，打破了深秋的寂靜。她下了車，又在殿前踟躕。
她朝我下跪，垂淚道：“皇後，妾身實在是冤枉的啊！皇後能登此位，妾也是不遺餘力，有一份功的，怎麽可能在送的山參上下毒，害皇後，害婕妤，又害了王昭儀和皇嗣呢？”
我望著她：“我自然願意相信成都侯與夫人的忠直，陛下也願意相信舅父與舅母的忠心，所以哪怕是風言風語傳到如此境地，也沒有即刻處置，將成都侯與夫人關押，只讓司隸校尉與禦史慢慢查探。可陽平侯夫人言之鑿鑿，又有宮人為證，將此事鬧得極大，如今又是死無對證，若不找到確鑿的證據，如何還夫人與成都侯在天下人跟前的清白？”
她呼道：“陽平侯夫人是年老糊塗了啊！糊塗人的話，怎麽能信呢？最後那幾日，妾去質問她，她已經失了神志，滿口瘋話，更別說，那個宮人，早已瘋了。陽平侯夫人，她，她嫉恨妾，嫉恨成都侯如今在朝上受人擁戴，受陛下器重，在陛下罷廢昌陵之後更是添了聲望，她的陽平侯府卻江河日下，無人可以繼陽平敬成侯的權勢地位，求，求皇後明察！”
我將她扶了起來：“是啊。夫人莫急，耐心等著。若是無罪，總會有水落石出的一日。只是陽平侯夫人為王氏一族中的尊長，都能行嫉恨誣陷之事，更別說其他人了。這歌傳得如此快，只怕也是有心人之舉啊。”
“慢慢查，呵，慢慢查，這要如何水落石出啊？侯爺要如何才能分明此身？山參長，自昭陽，當日的山參是妾送的，有人想要加害，想要誣陷，沖著妾一人來就好！”
她扶著我的雙臂，望著我的眼睛，雙淚悲戚地垂下，並不均勻的鉛粉被沖開了無數條縱橫的溝壑，露出幹枯斑駁的皮膚。
我不由想起來上一次她脂粉斑駁的模樣，似乎是在鳳儀宮陰風陣陣的殿閣中，似乎是在一個以喪歌為背景樂的夢境裏。
那時，她的年歲沒這麽老，但從回憶裏看去，她早已這麽老了，哭聲也像現在這般蒼老。臉上因笑得太多形成的褶痕，使她裂開嘴哭的時候，也像是提著唇笑。一面諂笑，一面落淚。一面親近，一面疏離。
我心裏一顫，寬慰了幾句，又道：“瘋人瘋語，可是太後信了，陛下也不得不信，不得不查，如今也是日日長籲短嘆，茶飯不思，連奉膳的內侍都難進宣室殿一步。”
慢慢的，她平了平心氣，淚水並未收盡，諂笑已成了真正的笑，向我道了謝，又深切地為我所謂的“陛下苦之”，而感激地握緊了我的手，蹲身行揖，同我告了別。
從她離去時像是立下志，堅定毅然的神色中，我知道，嫉恨誣陷二字記在了她的心裏，報覆的心思則明晃晃寫在了她的眉宇之間。
有心之人——將歌謠脫口而出的紅陽侯夫人自然難逃嫌疑，而曲陽侯是成都侯之弟，如今比他稍稍年長的平阿侯已經逝世，他自詡品行端正，不像成都侯曾在河平年間因驕奢之事受過陛下申飭，對大司馬之位虎視眈眈。
陛下在我的服侍下，就著熱氣騰騰的羊肉湯，吃下了三個胡餅，喝過了一壺蘭英酒，暢懷地嘆了氣，然後，望向了如山的簡牘。
書案上，在一卷一卷請求成都侯繼任大司馬的奏議之上，壓上了一兩份諫大夫反對的奏章，漸漸的，這樣寫著反對之聲的簡牘也厚了起來。
不過，為成都侯陳冤的奏疏也慢慢的，隨著初冬的飛霜落到了窗下的案幾上。
陳冤的理由無外乎：引出此事端的原永昌殿侍女，早已瘋傻，瘋言瘋語不足為證。陽平敬成侯夫人因王昭儀薨，傷心過度，在長信宮中出言不遜，胡言亂語已是征兆，故而，事發之後，不及一旬便溘然長逝。如此，既無確鑿證據，又無對證之人，成都侯的疑罪，應當從無。
再加上，成都侯素來忠直，在立後一事上，遍觀朝野，其為最先擁立趙皇後之人，怎會使其夫人做出毒害皇後與婕妤，卻誤害了王昭儀與皇嗣的大逆之舉？
為他陳冤的人中，卻鮮少有王氏的影子。
小陽平侯避之不及，更因其所事閑職，哪怕上了奏報也難到達禦前，沒有任何分量。他只為他的阿母，陽平敬成候夫人倉促辦了後事，喪儀堪稱簡陋，入殮時連玉璧都不用，似乎是為了向成都候，還有無數盯著陽平侯府和王氏的眼睛彰顯，是他的阿母犯了錯。
陛下不曾定罪，而他以罪人身份安葬了他的阿母。
曲陽侯只在上朝之時，說了幾句無關痛癢的話，陳述王氏如何忠心——以他自己為代表，不可能行不仁不義之舉，“侯門內，皆奸猖”這一句便是不能信的，其餘的，自然也不能全信。
朝中遍布的王氏門生，王氏擁躉，有的點頭，有的搖頭，有的點頭又搖頭，點頭以稱王氏忠心，搖頭以示各人攀附的王氏之侯各有不同。
紅陽侯聽說了南郡太守在詔獄中唱的歌，惴惴不安，自顧不暇，恐陛下秋後算賬——而如今已過秋日，將至凜冬，南郡太守替他枉死，到了一年之期。
高平侯因新夫人受了晦氣沖撞而小產，懊悔不已，又因他的夫人目睹王昭儀血崩，緊接著又在府中使那巫師驅邪，已被近來疑神疑鬼的成都侯夫人視為作祟之舉，於是連日稱病不上朝，防著成都侯的府兵前來。
舉薦成都侯繼任的現任大司馬車騎將軍，安陽侯王音，臥病在床，在得知王昭儀與小皇子接連薨了的消息，咯血之後，已經不聞外界的事。
唯有新都侯王莽，將連篇累牘的木簡呈到了陛下的案頭。
他並不為昔日舉薦他的叔父陳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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