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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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關心
我抓著那個繈褓的一角, 跪了下來：“陛下，我的夢……我的夢裏，幼子承歡膝下, 老人安享餘年, 沒有一條命，無辜枉死。”
他盯著我, 而我淚水潸然，“我的夢裏，我的夫君，他也許創不了盛世, 可他有仁有義有良知，他知道, 沒有誰的命, 是草芥, 是螻蟻。”
“他是王氏。”他神色晦暗，“等將來, 王氏輔佐幼主，成了另一個霍光, 卻無霍氏之才，空有霍氏野心。多少人的性命，會成為草芥, 成為螻蟻？”
他頓了頓，望著我, 眼裏映著紅光, 洇開了血字, “多少人的性命，已經成了草芥與螻蟻？”
他懷中的孩子聽見了塵世中的紛爭, 從短暫的夢裏驚醒，閉著雙眼，啼哭了起來。
聲音還是那樣的小。淚卻是大人的淚，一樣的滾圓，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晶亮，落了滿臉，沾到了他阿父的手上。
“陛下，這不是這個幼子的罪過。他的罪，他唯一的罪，難道就是他身上流著一半王氏的血？”
他沈默地盯著滾在他孩子臉上，以及沾在他手上的，一樣的淚。
“可是，陛下自己呢？陛下身上也有一半王氏的血。”
“是，是啊。”他忽然冷聲笑了起來，“朕的身上，也流著王氏的血。是朕，倚重王氏，重用外戚，是朕，心軟懦弱，一次一次不願忤逆太後，以至於王氏擅權，如今一家獨大，權傾天下，覆水難收。是朕之過。是朕的錯。”
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松了松，繈褓晃動了一下，似乎要從手上滑落。
我的心也跟著戰栗，不過，他很快抓緊了，幾乎是出於本能。
他的手指也被那只從松了的繈褓裏掙紮著伸出來，掙紮著想要活著的小手抓緊了。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又從柔和變成了淒愴。那些冷峻的，漠然的，肅殺的，癲狂的眼神都留在了他的身後。
“陛下，我……”他方才的笑讓我無端緊張，我一時懊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姝兒，過而不改，是謂過矣。王氏的血脈，自朕而止。外戚之權，源於天子，源於太後。太後如今已經年邁。朕在位之年，或許動不了王氏，但絕無可能再留一個傀儡，再留一個王氏太後，讓王氏之惡，代代不休。朕會立定陶王【1】為嗣，定陶王與其母家，素與王氏不睦，他如今已是總角之年，等將來繼承大統，必定不似稚子，能為權臣左右。”
他望著那根細到透明的，抓著他的手指，“那麽他就不該……”
剩下的幾個字沈甸甸地滯在了喉間。
“沒了他，沒了一個不知事的嬰兒……能變嗎？嗣定陶王，能變了這一切嗎？”我淒楚地望著他。
他抱著繈褓的身影在我的淚水裏化了，他身後高懸的畫像，金質的牌位，晝夜不息的香燭，也化了，化在了大人的啜泣，幼兒的啼哭，我自己的淚裏，化成了一條潺潺無盡的大河。
“我原以為，能變，我一直以為，能變。許多年前，有人曾告訴我，道之將行，命也。道之將廢，命也。我原來不明白，也從來不信。現在好像，信一點了。”
*
走出宗廟的時候，日已高懸正天，天空澄凈，而秋風依然颯颯不止，吹散了浮雲，卷來了人的泣音。
門口的內侍與侍衛跪在兩側，磕頭聲夾著啜泣，此起彼伏。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奴婢沒有攔住皇後。”
“皇後欲進宗廟，臣實在攔不住！”
“奴婢知罪！求陛下饒命！”
他攏了攏懷裏的繈褓。違命之人既沒有被下令斬首，這些看門人也沒有被追究連坐的責任。
他只淡淡問道：“乳母在何處？”
五個身材豐腴的女子跪在一眾侍衛與內侍的後頭，聞聲急急趕了過來。
他將孩子遞到了最前頭的一個乳母的手裏，蹙眉道：“別讓他哭了。”
女子低頭見小皇子哭得一臉赤紅，忙解衣袒胸，邊惶然道：“陛下，小皇子定是饑了！”
小小的嘴卻銜不住碩大的乳/頭，一遍遍掉下來，哭得越發哽哽噎噎。
陛下望著這個先天不足的孩子，失神地嘆出一口氣。
乳母七手八腳將孩子往胸口按，赤紅的小臉消失的瞬間，哭聲也埋到了柔軟的胸脯裏，愈發得細小，愈發聽不見了。
乳母的話語更是輕易蓋過了這細微的聲音，她們你一言我一語驚懼似的解釋道：
“陛下，小皇子早產於世，身子弱……不甚強健，不比足月之兒，才，才會如此。”
“過了最初的這些時日……便，便好了。”
“陛下福運昌隆，又有宗廟護佑，小皇子定然不日就會強健起來。”
躬身說話間，乳母的胸前濕了一片，孩子的繈褓也浸透了一塊，下頜滴答著奶水，蜿蜒著滲到脖子裏去，臉憋得青紫，小嘴咂巴著，夾著急促又纖微的喘息。
陛下揚了揚手：“好好照顧著，到時候人皆有賞。帶下去吧。”
“帶去永昌殿。”我補了一句。
乳母擡眼，並不輕易稱諾，小心翼翼地覷著陛下的神色，陛下微微點了點頭。
她們紛紛松了口氣，連聲應允，幾個人簇擁著一個不及初生的貓兒大小的孩子退了下去。
一個孩子，五個乳母不夠分，又急著在天子雙眸的餘光裏，展現自己謹遵聖意，恪盡職守，值得重賞。
於是，一個托著繈褓的底，一個扯著繈褓的系帶，一個拉著繈褓的尖，一個趕緊抓著了孩子從四面扯松了的繈褓底下漏出來的腳。
還有一個晚了一步，無從下手，連忙牽了牽從繈褓裏露出的絲絹一角，絲絹便從五指加起來不及乳母一根拇指粗的小手中被奪了下來。
很快視野裏只剩了五個推推攘攘、密不透風的寬闊背影。
不遠處，只見候在車駕旁的長樂宮婢女們已經手忙腳亂地鋪好了三層龍紋的軟墊，又拉下兩層蟒紋的車帷，再裹上一層龜紋的錦衾。
接著，小小的人兒被數不清的手向上一托，繈褓的金絲，以及半張臉上的奶漬或是淚光，在陽光下一閃，就在一眾神獸的層層重壓下，又不見了一丁點蹤跡。
周遭跪著的人的啜泣也隨著陛下下令備車，漸漸止了，只是，哭聲聽得久了，耳邊總有抽抽噎噎的餘音。
哪怕同他一道上了乘輿，離了宗廟很遠，已經來到了未央宮的馳道上，馬兒的呼哧聲落在耳邊，也像極了哽咽時濃重的鼻音。
“陛下，我們這是去哪兒呢？”
“椒房殿。”他看了我一眼，“你熬了幾宿，還不回去歇著麽？”
我惴惴道：“我還好，我不累。”
“只兩日。”他瞧著車窗外悠悠晃過的宮闕與殿閣，“朕想差了，以為這樣趁夜一走，你縱使趕來，也得三四日的工夫。三四日，什麽事都該了了。”
他轉過了臉，望著我，眼裏落入了沒有陰霾的天光，隨著乘輿的輕晃，一閃一閃瑩瑩地亮著，“好在，只有兩日。”
懸著的心墜了下來，緊張、害怕，委屈與感傷百般滋味卻又一齊湧了上來，我咂了咂滾到唇角的淚：“陛下趁夜走了，還是不告而別，我心裏不安。”
“若是告訴你了，朕還走得了麽，或者，你肯讓朕獨自先回來？”他嘆了口氣，“朕囑托了阿妤，也找了由頭，讓你安心待在淮縣，你為何還是急著回來了？甚至，還是日夜兼程。”
我揚了揚臉，讓淚回到眼裏：“我只想著，不能一過月圓的時分，人就缺了呀。”
他的神色有些哀傷：“朕只是，想讓你遠離這些事。朕只是，不願讓你，顧及無關的事，無關的人。”
我抿抿唇，看著他的眼睛：“那我想要關心的人呢？陛下，我能知道陛下心中不寧，我又怎麽安心？”
他搖頭，嘆道：“兩日，只是次等的馬，普通的車啊。”
說著，伸手輕輕擡起了我的下頜，拭去了掛在那裏的淚：“瞧，都瘦了。”
“好在，聖仙公子的胡餅，一個就頂得了兩日。”
他微微點頭，深以為然，換了口氣道：“你若是喜歡，朕也不是不能再為你做一些。”
我訕訕：“啊……這般小事而已，也不是非得勞煩陛下……”
見我無措，他笑了笑，憶及了不久前，那笑也漸漸大了些，方才的一切拋在了馬蹄的揚塵之後。
白日的夢與休憩都是零碎的。
仿佛自己還在高山大川，山谷溪澗，崎嶇野徑，坎坷官道，不停地顛簸，震蕩。
山巒的影子吞噬了晝日，帶來早早降臨的夜，風卷來狼哞，月變成了狼的眼，綠瑩瑩地亮著，讓瘦了兩圈的馬兒腳底發虛，馬蹄打滑，一腳歪入冰冷刺骨的溪流，踩碎了水裏的月。
月變成了更多，一對一對，一雙一雙，蕩漾開去，狼的眼，變成了高懸在宗廟裏的畫像上的眼睛。
風變得厚了，送來了檀香的氣息。
“姝兒，你說，你只願關心自己想關心的人。那你想關心的人，有多少呢？”他披著夜色，淒然地問，水裏的光蕩漾在他的臉上，“朕？你的女弟？還有呢？”
我在凝滯的檀香的氣息裏說不出話。
“還有她們。”他無力地一笑，指了指千裏之外的一片屋室，我好像聽見了隱約的童謠，還有朗朗的讀書聲，低一聲高一聲落在風裏。
“還有過往的人。”他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塊兩人高的石碑，刻著一個血紅色的“祭”字。他伸手往那高處的漆黑指了指，我看見了那塊碑，又從他的眼裏看見了那個字。
“還有來日的人。”他低頭，臂彎裏多了一個小小的人兒，裹在一層一層寬大的繡著龍蟒與圭璋的繈褓中，看不見臉，也聽不見聲。
看不見臉，也沒有聲。
“命？命……他有他的命。好。交給他的命。”
我心慌地睜開了雙眼，只見陛下守在短榻旁，正俯身幫我掖好了絲衾。
他疲憊地朝我一笑：“這麽快便醒了？歇好了？”
“唔，歇好了。”我嘟囔了一句，伸手便去解他的革帶。
他捂住了我的手：“這……不怕你這身子骨累得散架了？”
我拉過他腰間白玉龍首的衣帶鉤，將他拉得更近了些，他的雙手一時撐在了榻上，我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與頸間：“嗯……這衣裳都是火燭的氣息。陛下請更衣吧。”
喚人入內，服侍更衣，周內侍同我一道日夜兼程，回宮的時候就被我許了假，進來的是一個臉生的內侍，垂著雙手，顯然也沒有捧著衣裳。
他稽首，細聲細氣地說：“陛下，奴婢是永昌殿的內侍，奉太後之命，前來求見陛下，王美人誕下皇嗣，身子不安，求陛下移駕永昌宮。”
陛下睇他一眼：“王美人身體欠安，怎麽不去請太醫令？”
那人曼聲道：“是，是……太醫令稱，王美人誕育皇嗣，氣血耗得多，先前太史令稱永昌殿內陰氣過盛，而陽氣不足，必得有天子之氣方可庇佑。如今亦是如此。此前，陛下駕臨，不足一日，皇子便順利得以誕下。若是陛下移駕，必勝過湯藥萬千。”
陛下冷聲道：“陰盛陽衰，朕看是永昌殿殿閣太大，陳設逾制，王氏婦人，往來不絕，才使得陰氣過重。教那些王氏無事不必往長樂宮，王美人得以好好休憩，謹遵醫者之言，此中裨益，比成堆的補藥好使。”
那人垂首至地，弱聲道：“太後尚在永昌殿候著陛下大駕，還有小皇子也一道候著。陛下若是不移駕，只怕太後掛心，恐要……”
“……恐要犯了頭疾。”我浮出一絲嗤笑，接過了他的話。
垂著頭的內侍見不到那抹嘲諷的笑，應聲道：“皇後所慮甚是。”
陛下向我冷笑：“幼兒啼哭，加上乳母太多，婦人口舌，紛爭不斷，又有王氏親眷七言八語，添油加醋，若是換了朕，也要犯了頭疾，還有心疾。”
陰盛陽衰，時體欠安，頭疾與心疾，這些說辭輪番登場，自王美人進宮伊始，到如今皇嗣誕下。
說得多了，反成了狼來了一般的笑談。
他轉向那個內侍：“醫工既都在長樂宮聽命，開些補身益氣之藥為太後備著即可。你回稟太後，等朕得了空，自會過去。”
永昌殿內侍的頭和雙腿卻仿佛長在了地磚上，並不移動一寸，以至於幾個托舉著衣裳想要伺候更衣的內侍在殿外踟躕，不敢上前。
從那與地磚相連的地方，傳來了抽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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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抓著那個繈褓的一角, 跪了下來：“陛下，我的夢……我的夢裏，幼子承歡膝下, 老人安享餘年, 沒有一條命，無辜枉死。”
他盯著我, 而我淚水潸然，“我的夢裏，我的夫君，他也許創不了盛世, 可他有仁有義有良知，他知道, 沒有誰的命, 是草芥, 是螻蟻。”
“他是王氏。”他神色晦暗，“等將來, 王氏輔佐幼主，成了另一個霍光, 卻無霍氏之才，空有霍氏野心。多少人的性命，會成為草芥, 成為螻蟻？”
他頓了頓，望著我, 眼裏映著紅光, 洇開了血字, “多少人的性命，已經成了草芥與螻蟻？”
他懷中的孩子聽見了塵世中的紛爭, 從短暫的夢裏驚醒，閉著雙眼，啼哭了起來。
聲音還是那樣的小。淚卻是大人的淚，一樣的滾圓，一樣的大小，一樣的晶亮，落了滿臉，沾到了他阿父的手上。
“陛下，這不是這個幼子的罪過。他的罪，他唯一的罪，難道就是他身上流著一半王氏的血？”
他沈默地盯著滾在他孩子臉上，以及沾在他手上的，一樣的淚。
“可是，陛下自己呢？陛下身上也有一半王氏的血。”
“是，是啊。”他忽然冷聲笑了起來，“朕的身上，也流著王氏的血。是朕，倚重王氏，重用外戚，是朕，心軟懦弱，一次一次不願忤逆太後，以至於王氏擅權，如今一家獨大，權傾天下，覆水難收。是朕之過。是朕的錯。”
說話的時候他的手松了松，繈褓晃動了一下，似乎要從手上滑落。
我的心也跟著戰栗，不過，他很快抓緊了，幾乎是出於本能。
他的手指也被那只從松了的繈褓裏掙紮著伸出來，掙紮著想要活著的小手抓緊了。
他的目光柔和了下來，又從柔和變成了淒愴。那些冷峻的，漠然的，肅殺的，癲狂的眼神都留在了他的身後。
“陛下，我……”他方才的笑讓我無端緊張，我一時懊悔自己脫口而出的話。
“姝兒，過而不改，是謂過矣。王氏的血脈，自朕而止。外戚之權，源於天子，源於太後。太後如今已經年邁。朕在位之年，或許動不了王氏，但絕無可能再留一個傀儡，再留一個王氏太後，讓王氏之惡，代代不休。朕會立定陶王【1】為嗣，定陶王與其母家，素與王氏不睦，他如今已是總角之年，等將來繼承大統，必定不似稚子，能為權臣左右。”
他望著那根細到透明的，抓著他的手指，“那麽他就不該……”
剩下的幾個字沈甸甸地滯在了喉間。
“沒了他，沒了一個不知事的嬰兒……能變嗎？嗣定陶王，能變了這一切嗎？”我淒楚地望著他。
他抱著繈褓的身影在我的淚水裏化了，他身後高懸的畫像，金質的牌位，晝夜不息的香燭，也化了，化在了大人的啜泣，幼兒的啼哭，我自己的淚裏，化成了一條潺潺無盡的大河。
“我原以為，能變，我一直以為，能變。許多年前，有人曾告訴我，道之將行，命也。道之將廢，命也。我原來不明白，也從來不信。現在好像，信一點了。”
*
走出宗廟的時候，日已高懸正天，天空澄凈，而秋風依然颯颯不止，吹散了浮雲，卷來了人的泣音。
門口的內侍與侍衛跪在兩側，磕頭聲夾著啜泣，此起彼伏。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奴婢沒有攔住皇後。”
“皇後欲進宗廟，臣實在攔不住！”
“奴婢知罪！求陛下饒命！”
他攏了攏懷裏的繈褓。違命之人既沒有被下令斬首，這些看門人也沒有被追究連坐的責任。
他只淡淡問道：“乳母在何處？”
五個身材豐腴的女子跪在一眾侍衛與內侍的後頭，聞聲急急趕了過來。
他將孩子遞到了最前頭的一個乳母的手裏，蹙眉道：“別讓他哭了。”
女子低頭見小皇子哭得一臉赤紅，忙解衣袒胸，邊惶然道：“陛下，小皇子定是饑了！”
小小的嘴卻銜不住碩大的乳/頭，一遍遍掉下來，哭得越發哽哽噎噎。
陛下望著這個先天不足的孩子，失神地嘆出一口氣。
乳母七手八腳將孩子往胸口按，赤紅的小臉消失的瞬間，哭聲也埋到了柔軟的胸脯裏，愈發得細小，愈發聽不見了。
乳母的話語更是輕易蓋過了這細微的聲音，她們你一言我一語驚懼似的解釋道：
“陛下，小皇子早產於世，身子弱……不甚強健，不比足月之兒，才，才會如此。”
“過了最初的這些時日……便，便好了。”
“陛下福運昌隆，又有宗廟護佑，小皇子定然不日就會強健起來。”
躬身說話間，乳母的胸前濕了一片，孩子的繈褓也浸透了一塊，下頜滴答著奶水，蜿蜒著滲到脖子裏去，臉憋得青紫，小嘴咂巴著，夾著急促又纖微的喘息。
陛下揚了揚手：“好好照顧著，到時候人皆有賞。帶下去吧。”
“帶去永昌殿。”我補了一句。
乳母擡眼，並不輕易稱諾，小心翼翼地覷著陛下的神色，陛下微微點了點頭。
她們紛紛松了口氣，連聲應允，幾個人簇擁著一個不及初生的貓兒大小的孩子退了下去。
一個孩子，五個乳母不夠分，又急著在天子雙眸的餘光裏，展現自己謹遵聖意，恪盡職守，值得重賞。
於是，一個托著繈褓的底，一個扯著繈褓的系帶，一個拉著繈褓的尖，一個趕緊抓著了孩子從四面扯松了的繈褓底下漏出來的腳。
還有一個晚了一步，無從下手，連忙牽了牽從繈褓裏露出的絲絹一角，絲絹便從五指加起來不及乳母一根拇指粗的小手中被奪了下來。
很快視野裏只剩了五個推推攘攘、密不透風的寬闊背影。
不遠處，只見候在車駕旁的長樂宮婢女們已經手忙腳亂地鋪好了三層龍紋的軟墊，又拉下兩層蟒紋的車帷，再裹上一層龜紋的錦衾。
接著，小小的人兒被數不清的手向上一托，繈褓的金絲，以及半張臉上的奶漬或是淚光，在陽光下一閃，就在一眾神獸的層層重壓下，又不見了一丁點蹤跡。
周遭跪著的人的啜泣也隨著陛下下令備車，漸漸止了，只是，哭聲聽得久了，耳邊總有抽抽噎噎的餘音。
哪怕同他一道上了乘輿，離了宗廟很遠，已經來到了未央宮的馳道上，馬兒的呼哧聲落在耳邊，也像極了哽咽時濃重的鼻音。
“陛下，我們這是去哪兒呢？”
“椒房殿。”他看了我一眼，“你熬了幾宿，還不回去歇著麽？”
我惴惴道：“我還好，我不累。”
“只兩日。”他瞧著車窗外悠悠晃過的宮闕與殿閣，“朕想差了，以為這樣趁夜一走，你縱使趕來，也得三四日的工夫。三四日，什麽事都該了了。”
他轉過了臉，望著我，眼裏落入了沒有陰霾的天光，隨著乘輿的輕晃，一閃一閃瑩瑩地亮著，“好在，只有兩日。”
懸著的心墜了下來，緊張、害怕，委屈與感傷百般滋味卻又一齊湧了上來，我咂了咂滾到唇角的淚：“陛下趁夜走了，還是不告而別，我心裏不安。”
“若是告訴你了，朕還走得了麽，或者，你肯讓朕獨自先回來？”他嘆了口氣，“朕囑托了阿妤，也找了由頭，讓你安心待在淮縣，你為何還是急著回來了？甚至，還是日夜兼程。”
我揚了揚臉，讓淚回到眼裏：“我只想著，不能一過月圓的時分，人就缺了呀。”
他的神色有些哀傷：“朕只是，想讓你遠離這些事。朕只是，不願讓你，顧及無關的事，無關的人。”
我抿抿唇，看著他的眼睛：“那我想要關心的人呢？陛下，我能知道陛下心中不寧，我又怎麽安心？”
他搖頭，嘆道：“兩日，只是次等的馬，普通的車啊。”
說著，伸手輕輕擡起了我的下頜，拭去了掛在那裏的淚：“瞧，都瘦了。”
“好在，聖仙公子的胡餅，一個就頂得了兩日。”
他微微點頭，深以為然，換了口氣道：“你若是喜歡，朕也不是不能再為你做一些。”
我訕訕：“啊……這般小事而已，也不是非得勞煩陛下……”
見我無措，他笑了笑，憶及了不久前，那笑也漸漸大了些，方才的一切拋在了馬蹄的揚塵之後。
白日的夢與休憩都是零碎的。
仿佛自己還在高山大川，山谷溪澗，崎嶇野徑，坎坷官道，不停地顛簸，震蕩。
山巒的影子吞噬了晝日，帶來早早降臨的夜，風卷來狼哞，月變成了狼的眼，綠瑩瑩地亮著，讓瘦了兩圈的馬兒腳底發虛，馬蹄打滑，一腳歪入冰冷刺骨的溪流，踩碎了水裏的月。
月變成了更多，一對一對，一雙一雙，蕩漾開去，狼的眼，變成了高懸在宗廟裏的畫像上的眼睛。
風變得厚了，送來了檀香的氣息。
“姝兒，你說，你只願關心自己想關心的人。那你想關心的人，有多少呢？”他披著夜色，淒然地問，水裏的光蕩漾在他的臉上，“朕？你的女弟？還有呢？”
我在凝滯的檀香的氣息裏說不出話。
“還有她們。”他無力地一笑，指了指千裏之外的一片屋室，我好像聽見了隱約的童謠，還有朗朗的讀書聲，低一聲高一聲落在風裏。
“還有過往的人。”他眼前似乎出現了一塊兩人高的石碑，刻著一個血紅色的“祭”字。他伸手往那高處的漆黑指了指，我看見了那塊碑，又從他的眼裏看見了那個字。
“還有來日的人。”他低頭，臂彎裏多了一個小小的人兒，裹在一層一層寬大的繡著龍蟒與圭璋的繈褓中，看不見臉，也聽不見聲。
看不見臉，也沒有聲。
“命？命……他有他的命。好。交給他的命。”
我心慌地睜開了雙眼，只見陛下守在短榻旁，正俯身幫我掖好了絲衾。
他疲憊地朝我一笑：“這麽快便醒了？歇好了？”
“唔，歇好了。”我嘟囔了一句，伸手便去解他的革帶。
他捂住了我的手：“這……不怕你這身子骨累得散架了？”
我拉過他腰間白玉龍首的衣帶鉤，將他拉得更近了些，他的雙手一時撐在了榻上，我的呼吸落在他的耳畔與頸間：“嗯……這衣裳都是火燭的氣息。陛下請更衣吧。”
喚人入內，服侍更衣，周內侍同我一道日夜兼程，回宮的時候就被我許了假，進來的是一個臉生的內侍，垂著雙手，顯然也沒有捧著衣裳。
他稽首，細聲細氣地說：“陛下，奴婢是永昌殿的內侍，奉太後之命，前來求見陛下，王美人誕下皇嗣，身子不安，求陛下移駕永昌宮。”
陛下睇他一眼：“王美人身體欠安，怎麽不去請太醫令？”
那人曼聲道：“是，是……太醫令稱，王美人誕育皇嗣，氣血耗得多，先前太史令稱永昌殿內陰氣過盛，而陽氣不足，必得有天子之氣方可庇佑。如今亦是如此。此前，陛下駕臨，不足一日，皇子便順利得以誕下。若是陛下移駕，必勝過湯藥萬千。”
陛下冷聲道：“陰盛陽衰，朕看是永昌殿殿閣太大，陳設逾制，王氏婦人，往來不絕，才使得陰氣過重。教那些王氏無事不必往長樂宮，王美人得以好好休憩，謹遵醫者之言，此中裨益，比成堆的補藥好使。”
那人垂首至地，弱聲道：“太後尚在永昌殿候著陛下大駕，還有小皇子也一道候著。陛下若是不移駕，只怕太後掛心，恐要……”
“……恐要犯了頭疾。”我浮出一絲嗤笑，接過了他的話。
垂著頭的內侍見不到那抹嘲諷的笑，應聲道：“皇後所慮甚是。”
陛下向我冷笑：“幼兒啼哭，加上乳母太多，婦人口舌，紛爭不斷，又有王氏親眷七言八語，添油加醋，若是換了朕，也要犯了頭疾，還有心疾。”
陰盛陽衰，時體欠安，頭疾與心疾，這些說辭輪番登場，自王美人進宮伊始，到如今皇嗣誕下。
說得多了，反成了狼來了一般的笑談。
他轉向那個內侍：“醫工既都在長樂宮聽命，開些補身益氣之藥為太後備著即可。你回稟太後，等朕得了空，自會過去。”
永昌殿內侍的頭和雙腿卻仿佛長在了地磚上，並不移動一寸，以至於幾個托舉著衣裳想要伺候更衣的內侍在殿外踟躕，不敢上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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