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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欠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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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欠安

內侍被勒令退下的時候, 帶著抽噎的鼻音,悶聲道:“陛下,王美人實在是身子欠安, 奴婢求陛下了……”

殿外, 隱約又傳來內侍惶急的求見聲,似乎是長信宮的來人。

那聲音也帶著哭腔。

等乘輿過了覆道, 踏入長樂宮,樂工的吟唱還回蕩在空蕩蕩的天地間:“其泣喤喤,其泣喤喤。”

卻似乎因為疲了,倦了, 怠了,聲音喑啞, 調不成調, 被風吹得歪歪扭扭。

乘輿一閃而過的時候, 這聲音又猛然高而齊整了起來。

一句“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讓車裏的人不由地皺了眉頭,而馬兒也焦躁地低低嘶鳴了一聲。

下車的時候, 滿目皆是王氏侯府的車馬,永昌殿的庭下一片馬蹄蹬地與馬嘯聲,讓他不禁又擰了擰眉。

一入殿, 血腥之氣似乎更重了些,而博山爐裏燃起的香也比先時更濃, 幾乎是到了煙霧繚繞之境, 唯有新漆的描金畫梁上, 西王母與仙人手持靈芝,騰雲駕霧, 倒是怡然。

陛下蹙眉望了一眼:“裝神弄鬼的,求什麽仙?”

我見他不悅,猜得他心裏所認為的王氏眾人的“求仙”,定不是為那個早產半月,先天不足的孩子求“貴富壽,壽毋病”,而是方才的那一句“朱芾斯皇,室家君王”。

等這煙霧稍稍散開去了一些,而雙眼也漸漸適應了殿內的幽暗,才發覺正殿的前方,真正的王母斜倚在憑幾上。

面容卻不似畫上的和樂,手上也持著靈芝——繡著靈芝紋樣的繈褓,與先前一樣的寬大厚重,遮住了裏面的嬰孩。

她的身旁也同樣圍了一圈人。

——在陛下的睇視中,這些人縱然身著蒲桃錦緞,外罩雲霧紗縠,每日以靈芝佐餐,面上是永恒不變的和婉,也不是仙人,而儼然牛鬼蛇神。

“母後若是頭疾未愈,將孩子交予乳母便好。”

他朝前方做了一個揖,然後朝著那些腿腳不便,或是腰背僵硬的舅母們擡了擡手,以示免禮。

她們陸續稱謝,擡臉起身的時候,面上卻罕見地失去了一成不變的諂笑。就連在元日賀典上,聽到陛下預立我為後的消息時,依然不改笑面的成都侯夫人,臉上也是難言的憂慮。

而太後聽見了陛下的話,淡淡應了一聲,雙手卻並不動。

一旁候命的五個乳母跪地的身子剛剛直起了一寸,又猶豫著彎了下去。

太後罕見地沒有在她的兒子面前,發出頭疾侵擾,或是心疾來犯的長籲短嘆,以及疼痛難耐的“暧呦”聲,依舊斜斜地倚著,雙目失神地望著繈褓裏的嬰孩,臉上的哀傷卻是真切的。

大概人在悲傷與痛苦之際,並不會發出“暧呦暧呦”的嘆息,這樣的哀傷卻意外令人矚目。

“王美人怎麽樣了?”陛下有了憂容,問道。

太後只是搖了搖頭,嘴唇抽搐似的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一絲聲音。其他的人低著頭,默不作聲。

陛下望向了那緊閉著的寢殿門。

馬蹄聲,馬鳴聲,風嘯聲,淩亂的歌吟聲,在這之外,若是靜下心來,能聽見細微的啜泣聲,來自一個人,兩個人,三個人,數不清的人。

隔著門,隔著一重又一重的帷帳,隔著煙霧,卻讓人不由懷疑是頭腦昏脹,是隅中一直環繞在耳邊久而不散的抽噎聲,在人靜之時,又一次盤旋在了腦海裏。

他與我有著同樣的疑慮,只見他揉了揉脹痛的太陽穴,又向那個方向走了幾步。

我揉捏著手絹,很快從懷疑變得堅信,腳步止在了原處,不願再向前挪動一分一毫。

是啊,不會的。那個女子雖瘦成了一把骨,損盡了氣血,生下了她的孩子,但先時見著她,還是好好的,只是累了,只是冷了,只是需要這個男子去看一看。

但抽泣聲更響了一些。

陛下停下了走向寢殿的腳步。

成都侯夫人弱聲道:“陛下,王美人誕下小皇子之後,大約,約一個時辰,忽,忽血流不止,太醫令稱,此乃血崩之狀。”

“太醫令呢?在裏頭診治嗎?”

成都侯夫人回道:“這婦人之疾,太醫令不便親診,不過據此癥狀,開了補血益氣之方,侍女們剛服侍王美人用了。王美人暈過去多時,用了藥才醒了一陣,侍女們現正在裏頭伺候著,擦洗身子,更換衣裳。”

高平侯夫人一張秋月般的圓臉上也撲了一層灰,手不自覺地扶在小腹上,能看得到那裏微微隆起,她勉力擠出一絲笑,插嘴道:“陛下同太後莫要憂心,王美人定會好的。定會好的。”

惶急的聲音,加上這兩句連聲強調,達到了適得其反的效果,讓各人的臉更陰了一些。

“即刻傳太醫令。”

太醫令很快惶惶然跪在了殿中,也只是反覆說著一些醫書上的說辭,並且介紹他所開的補氣止血方子百般裨益,而無一害,人參是自王美人有孕以來,一直用的,能補五臟,安精神,難產之時,也靠著參湯提神補氣,三七添在方子裏,最利散血定痛,阿膠則主心腹與內崩,而幹姜溫中。

“能好嗎?”陛下聽得心不在焉,打斷了他的話。

“若是王美人血崩之狀可及時止,使血氣不至於全然耗盡,再加上這方子調養,那……那應當能……”

寢殿的門在這幾個聲音裏開了。

那兒看起來也籠在一層煙霧中,四周置了比隅中時分我前來探看時更多的博山爐。

原本躺在被衾下的人坐了起來,靠著軟枕,倚在床頭,換了一身齊整的新衣,因為冷的緣故,衣裳厚得有些不合時宜,華麗得也不合時宜,重重疊疊地套在一副薄骨架上。應當是初孕時候量體而裁的簇新衣衫,如今在她的身上又顯寬大了幾分。錦衾依然蓋在膝上。

頭發梳成了垂雲髻,臉上塗了胭脂,使兩側凹陷的臉頰看起來不那麽突兀。不過珍珠粉沒有用上,她蒼白的臉色讓珍珠粉或是鉛粉顯得多此一舉。唇上也抹了口脂,顯得比我來時精神了一些。似乎印證了太醫令補氣止血的方子的確是有效的。

步入殿中的人微不可察地舒了一口氣。

王美人的聲音卻比先前見到我時更虛弱了。

“陛下,皇……後,恕……恕妾……失儀,無法,無法……起身……”

她頷首,氣若游絲,一句話分了五次也沒說完。

“無妨。你安心躺著便好。”陛下走了過去,緊接著示意太醫令上前診脈。

太醫令瞇起雙眼診了稍許,額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絲絹上把脈的手指也顫抖了起來。

“如何?”陛下問道。

太醫令往簾帳的縫隙裏看了一眼,神色更是惶然,頓首道:“陛下,請,請移步。”

陛下回來的時候,臉上也像是蒙了一層灰。

他尚未開口,卻聽見榻上的女子顫聲道:“讓太後,與陛下……憂心了……妾,妾之過……”

“你誕育皇子有功。怎是有過?”陛下負手立在榻邊,淡淡道。

“謝……謝陛下……小皇子他……他還,還好嗎?”

陛下反應過來,喚人將小皇子抱了進來。乳母的腳步聲一串一串淩亂落在地上,他蹙了蹙眉,又下令:“來一人抱來即可。”

一串串腳步於是又踟躕著遠了。

繈褓的影子在屏風後隱隱約約出現的時候,只見王美人的雙眼從暗淡裏亮了一亮:“妾,能……能抱抱……他嗎?”

“王美人身子虛弱,還是奴婢抱著吧!”乳母討好似的笑著,只將繈褓靠得離王美人近了兩寸。

繈褓裏的嬰孩正在沈睡,大概是這寢殿中比正殿上更濃的血腥與檀香氣的交織讓他不適,嘴角向下撇了撇,臉還是赤紅,猴兒似的打著皺。

“抱一抱吧。”我道。

乳母為難地擡眸望了陛下,陛下點了頭。

繈褓先落在了厚厚的被衾上,王美人的臉上露出了笑* 意,眼角也揚起來一些,與那尋常的規訓過的笑看起來不大一樣,雙手不熟練地攏了過去。

寬袖在這開合的動作裏,隱約勾勒出了那細成了枯枝的手臂。繈褓沒有來到懷中,她的喘息急了些許。她的手最後懸在孩子的臉上,猶疑了片刻,牽住了孩子細細的手指。

“瞧,小皇子的眉眼,多像你呢。”我昧著心,同她笑道。

“像……像陛下……”她急促的喘息裏夾著零星的笑音。

“唔。”陛下盯著那皺得更加厲害的赤臉,眼睛鼻子擠成了一團,嘴撇得更彎了些,一會兒便從那裏擠出了哭聲。

他哭得竭力,聲音小得像是初生的貓。他的阿母卻慌了神。她胡亂地拍著他。嶙峋的瘦骨落在嬰孩的胸口,碰著了他的臉頰,他感到了更大的不適,張著小嘴,晃著赤紅的手,細細的手指從將他阿母的手中掙脫了出來。

乳母見狀,忙從王美人膝上抱過了孩子:“太後吩咐了,不能讓小皇子擾了王美人休憩。還是讓奴婢抱下去吧。”

“抱下去……別沾染了……妾的病氣才好……”她的眼裏已經盈盈有淚,“孩子那麽小,妾真怕他……身子弱……”

陛下擺手:“下去吧。”

“你好好養身子,不要多思多慮。”他稍稍頓了頓,“孩子,十分康健。”

“你歇著吧。”

她頷首道了是,方才含在眼眶裏的淚在低頭的時候滴到了錦衾上。

這最後一句話已然是告辭的意思。他負著手,向我示了意,轉身離去。

“陛下……”未到屏風邊,含淚的聲音又傳了過來。

他停下了腳步,轉身望向王美人淚漣漣的臉,淚水沖出了胭脂下慘白的面龐,氣若游絲的聲音夾著粗重的喘息:“陛下高……高興嗎?”

陛下怔了一怔,沒有回答,也沒有再上前一步,稍許,只道:“朕會冊封你為昭儀。”

冊封是追封的意思。

我們離開之後不到半個時辰,就傳來了王美人薨的消息,那時候陛下的旨意還未傳達到太常那裏。

喪儀參照了數年前的王昭儀落葬的儀制。

兩個王姓昭儀令人難以區別,大家私下裏依舊稱這一個為王美人。

尤其是,盡管天子的心意懸而未決,可成都侯王商成了眾人眼中板上釘釘的繼任大司馬,成都侯夫人更早地適應了這個新一重的身份,在那幾日裏往來宮禁,以母家家眷長輩的身份,主力協調喪儀之事。

當她聽見了宮人因私下說順了嘴,而將這第二位王氏昭儀降了三級的稱呼,顯出難能可貴的寬仁與大度,毫不介懷。

“曄曄乎其芳菲兮,昭昭乎若曜陽。”

她望著那玉蓋眼下的面目,長嘆了一口氣,灑了幾滴思念與不舍的淚,令不知情者頗為動容。

這兩句詩賦,恰顯示王昭儀與如今這位新的王昭儀真正的不同。

一個有天子親手所寫的悼賦,一個只有太常宣讀的追封恩旨。

一個容貌昳麗,令人追懷,一個……我順著她的話,極力回憶王美人先前康健之時的音容。

她的眉眼寡淡,望過便忘了,留得住印象的,只有病中的瘦削。她留在我記憶中的聲音,也是病中聲音,在那之前,她似乎從沒開口說過只言片語。

陽平侯夫人只在王美人入殮時出現了一次。

她因腿疾跛行而矮了些許,喪儀之上又不許用輦,顫巍巍走在了成都侯夫人的身後。而成都侯夫人忙於招呼各色前往吊唁的官眷,不再躬身攙扶,連稍稍駐足等一等也沒有了。

其餘的時候,聽說老陽平侯夫人流連於長信宮中,慰藉悲傷不已的太後。

太後望著繈褓幼子,便黯然神傷,痛心於王美人沒有如她之意,保重身子,保重皇嗣,失了自己的卿卿性命不說,更使得期盼了這麽許久的皇子皇孫體質虛弱,不知能比她的阿母多得幾時的福份?

而高平侯夫人連王美人入殮之時也沒有出現,托話過來,是悲傷過度,以致身子欠安。

那日是她第一個發現了王美人身下早已滿床血汙,只因身子寒虛,蓋著厚厚的絲衾,才過了許久無人發覺,當即失手將送來慶賀皇子誕生的玉琥賀禮跌落於地,碎了一角。

而王美人的猝亡,更使她驚懼不已,回府之後便覺得腹中胎兒不安穩,是從永昌殿過了病氣與晦氣 ——“若是也生下那樣病弱的孩子,可不好了!”

聽說高平侯夫人終日憂心忡忡,私下裏同親近的女婢這般念叨。翌日便召了許多江湖方士,前來家宅之內驅除病氣邪氣。

“這可是我全部的指望。”她撫著日漸隆起的小腹道。

高平侯已經到了耳順之年,雖稱耳順,耳朵卻越來越不好使,閨房私話也難以順利地落於他的耳中。侯位只有一個,高平侯前頭的妻室留下一個長子,爛泥扶不上墻之輩,身體卻是康健無虞。

曲陽侯夫人與紅陽侯夫人不約而同地病臥在榻,聽說終日以淚洗面。

沒見過幾面的王姓侄女夭亡,不足以讓她們大悲大慟。

但是一個想起她日日與之鬥法的曲陽侯新納的妾室也是相似年歲,不由感慨命運不公,老天無眼,為何沒有收了那兩個“賤婢”的命去?

一個因紅陽侯搶占良田受申飭一事,一直郁郁寡歡。罰了兩年歲俸祿雖微不足道,禁足在府也不過半載而已,可失了輔政的機會,失了人前的風光,落於成都侯夫人之下,連曲陽侯夫人都不及,實在令人捶胸頓足,痛心疾首,一想起來,便不覺鼻酸。

哭得最為悲切的,是王美人殿中的幾個侍女。

她們從發現王美人血崩之際就開始嗚咽不斷。連殿中最為微末的灑掃宮女也哭得淒淒慘慘,如喪考妣。

永昌殿裏的用度絕非其他宮室所能比,太後的賞賜源源不斷,侯門的珍寶,難以計數,還有朝中官眷奉承討好送來的堆積成山的金玉。

而主子體弱,每日大多數的時候是遵太後之意,臥床養胎,無暇也無力費心於治轄宮室,管束宮人。

年歲又小,自小受到孝敬尊長的教誨,因而哪怕是日常受到幾分怠慢,自感時體有些不安,也噤聲不言,戰戰兢兢,恐有言語落到太後耳中,或者落到王氏親眷耳中,不忍使太後憂心,也不願受著王氏長輩們綿裏藏針的訓導。

這樣的主子,忽然沒了,再往何處去尋?又想到要重新尋找去處,仰人鼻息,如何不讓人淚垂?

阿蘭說,永昌殿的灑掃宮女找到了明德殿裏當差的老鄉,而後者仰著臉,趾高氣揚道:“為何不去長信宮照拂小皇子呢?”

“小皇子光乳母都有五個不說,身邊的侍女更是不計其數。”那灑掃侍女悲從中來,又不覺哽咽,“更何況,這小皇子早落地了半月有餘,生得那般弱,哭都聽不見聲兒,難說能活到什麽時候……”

——小皇子比她的阿母多活了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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