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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賣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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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8章 賣身

“若真是人人曲意逢迎, 天子沒了掣肘,朕,樂見其成。——哎, 痛!”

他抓過我的手, 向前一拉,我跌入了他的懷裏, 他輕撓著我,一臉促狹地耳語道:“怎麽這般沒輕重?”

“天子不要掣肘,又何須在乎輕重?”我嘟囔道。

“這不是還有你嗎?”他笑著刮了刮我的鼻尖,“有時候你的言行, 比滿朝諫官之言更得朕心。”

我嗔怪地推開他的手:“可我畢竟不在陛下朝堂之上。”

話音未落,卻聽見他斂了笑, 悵然道:“觀之朝堂, 那些諫官朝臣, 因何而諫,為何進言?為民, 為朕,為天下, 還是為一己之私?不得而知。虛虛實實,遮遮掩掩,真假難辨, 忠奸難分。”

“倒不及你,出自閭閻, 並無親——”他旋即一笑, “唯有赤心而已。”

我撇了撇嘴道:“我出自鄉野, 可也只怕自己,絲緞錦衣穿多了, 漸漸就不記得麻布的粗糙,狐白裘衣上身,就不再想起褐衣的透風,朱漆碗盤用多了,便逐漸忘卻了陶碗的粗糲。”

他有些動容地看著我,我又不由得嘆道:“連那位鑿壁偷光、熟讀經書,也以詩入仕的匡衡,最後以貪腐之罪收場。陛下的朝堂之上,忘記初心的,定然更是不計其數。”

“初心為何?仁愛之心?天下大義?”他嗤之以鼻,譏道,“還是高官厚祿,榮華富貴?”

在我不知如何作答之際,又聽見他問:“不過,你方才說,匡衡——鑿壁偷光,此言何意?”

“我聽說,匡衡少時家貧,難以負擔燭火之費,所以鑿穿了墻壁,引鄰家燭火入室,用以照明,從而勤學不怠,日夜讀書。”

“還有此事?”他愕然道。

“陛下不知?”我比他更加驚訝,難道鑿壁偷光也是後世借匡衡之名的偽作而已【1】,這樣想著,我只好哂笑著說,“民間皆有這樣的傳聞,用以鼓勵家中幼子,學習匡衡,不畏艱苦,勤學不倦。”

他微微搖頭,嘆息道:“少時偷鄰家燭火,為官後盜民眾之田【2】,也不令人意外。”

我有些發怔,臉微微紅了起來,稍許,又猶豫著問:“陛下既知朝堂之上,吏治不清,貪官眾多,為何不——”

他沒等我說完,正色道:“貪,並無足懼。不忠才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3】。若真是查個幹凈,便無可用之才了。貪,正是這些朝臣遞給朕的一柄劍,這柄劍懸在他們的頭頂之上,他們便不敢不忠。匡衡,司隸校尉查出他盜田四萬畝,此事,可顯,可微。可他結黨營私,是為不忠。朕,不得不動他。”

“* 結黨營私?”我聞言愕然。

“先帝寵信閹人,重用石顯,朋黨自始以興,匡衡攀附其人。朕登基之後,此人失寵,他便開始親近王氏外親,彈劾石顯。如此行事,如何能忠於朕,忠於大漢?”

我聽見王氏之名,忘了匡衡,猶疑著,說出了一直盤旋於心的問題:“陛下既然忌憚王氏外親,為何還如此倚重王家?”

“朕登基之初,朝中朋黨,宦官,儒臣,外親,內外勾連,結黨營私,盤根錯節。舊臣倨傲自大,結黨營私,新臣唯唯諾諾,只知攀附。何人可以親近?何人可以信之?朕用王氏初心,不過就是培植親信而已。朕雖為天子,可若朝中毫無親信之人,不過是孤家寡人罷了。”

他說罷,自嘲似的一笑,輕嘆道:“聖人垂拱而天下治,可到底,這天下,不是聖人所處之天下。”

“可萬一王氏成為……第二個霍光?”我說著,心裏一痛。但至少霍光沒有取而代之,而王莽卻篡了漢家天下。

他聽到霍光的名字,蹙了蹙眉,道:“王氏與霍光不同。霍光受孝武皇帝臨終托孤,輔佐幼主,而王氏外親的權勢富貴說到底是來自太後,來自朕。朕既然能給他們,必然也能收回來。方才說了,貪就是那把懸在他們頭頂的利劍。倘若,王氏真有了變成第二個霍光的端倪,就是這把劍該放下來的時候了。”

說罷,他又問:“你可讀過春秋左氏?”

我茫然搖頭。

“第一篇乃鄭伯克段於鄢——”他娓娓道來。

我頓悟:“陛下是說,多行不義必自斃?”

他粲然一笑,以示鼓勵:“正是。”

看他躊躇滿志,不以為意,一陣隱憂攫住了我。

他似乎註意到了,關切問道:“怎麽了?”

我搖搖頭,垂下了眸子:“沒什麽,只是,只是悲哀罷了。”

“悲哀?”

“我不懂朝堂,也不懂權術,我是平民,聽到這樣的話,終究是覺得悲哀。朝臣的貪腐竟是帝王制衡的武器。百姓的血淚,終究沒有朝廷之上權力的游戲,來得重要。”

他嘆了一口氣,把我摟到了懷裏:“是朕同你說的太多了。你無須懂這些。但你要知道,這是朕的天下,朕自然希望百姓和樂,國泰民安,普天之下,沒有啼饑號寒,大漢江山,綿延萬世。所謂的權衡,所謂的朝堂之上的權術,不過就是為了讓那些臣子皆為朕所用,最後能夠實現國泰民安而已。”

我淒然一笑,道:“希望陛下實現夙願。大漢江山……綿延萬世。”

他撫了撫我的頭發:“好了,別多想了。明日,我們去市集看看吧,不知這兒還有沒有,若有的話,應當還熱鬧些。”

翌日,我們便來到了平原郡的市集。集市外邊的旗亭比平縣的高大許多,上面插了一面三角的旗子,正在春風中獵獵作響,宣告著今日開市。石板路上肆意長了不少青苔,一走上去,腳下便是滑膩膩的,這青苔一直往上長到列肆的墻面之上,沿著集市的兩側蔓延開去,一直到達北邊的一片廢墟之地。這是洪水侵蝕之後的痕跡。

雖是開市之日,但集市裏的商販卻屈指可數,連同逛這集市的人也是寥寥而已。“胡餅——芝麻胡餅——”“三百五十錢一匹的粗布哦——”這般有一搭沒一搭的吆喝聲從不知何處傳來,連這聲音也是有氣無力的。只有一字排開的列肆裏空洞洞的商鋪,規模大約是平縣的三倍之數,仿佛在無聲地訴說著這裏曾經的熱鬧與輝煌。

我們並肩往前走著,他大概也覺得眼前的景象不盡真實,甚至觸目驚心。“想吃胡餅嗎?”

我點了點頭。

我們便循著那個吆喝聲往集市的深處走去。

走了幾步,忽見一個拐角的巷弄裏,圍了六七個人。

公子拉起我的手,欣然往前,集市中的熱鬧,他總是不願意錯過。只見一個十六七歲的女子被圍在中間,她低著頭,跪坐在地上,不斷被人指指點點。我忽然想起來,剛到這個時代在集市上見過的場景,相似的寒津津的感覺又在背後出現了。

“這是在作甚?”他問旁人。

“這個女娘剛死了阿父,沒有銀錢出喪,所以要賣身葬父咯。”旁人發出了嘖嘖的聲音。

“什麽?賣身葬父?”他詫異地喊了出來。

我擠上前去,女子一直低著頭,看不清眉眼。發髻松松的,額前散著不少亂發,頭發上沾了不少塵泥。她身上的麻布衣服不知穿了多時,原有的補丁也裂開了口子,不知是否是跪了太久的緣故,膝蓋那一塊已經磨出了兩個若隱若現的洞,露出下面不算雪白的皮膚。

她用手遮著這兩個破洞,可是單衣交領那裏又因為經年的磨損已經遮不住脖子。已經是春三月草長鶯飛的季節,天氣早已經回暖,她卻仿佛還在冬天似的,瑟縮著發顫。

我蹲下身去,把我的外袍脫了下來,披到了她的身上。她不知所措地擡起頭來,看著我,眼裏有驚愕,有感激,微微張口,卻一時哽咽,什麽也說不出來。

本是圓圓的臉龐,但兩側的臉頰上卻失了肉,變成了兩個凹陷的坑。眼窩也是深陷的,一雙眼睛像是剛剛哭腫。天災、喪父,似乎像一把刀一樣,把淒苦這兩個字刻在了這個十六七歲本該是花季女孩臉上。

她的臉上也都是塵泥,不知在此處風吹日曬雨淋已經有多時了,眼淚淌過之處,像是黃土地裏沖出了一道道細細的溝渠。

“你是平原郡本地人?”

她點點頭:“去歲受了災,我的阿母和阿弟都被洪水沖走了,家裏的屋室和田地也沒有了。親友們各自逃命,都離了此處。阿父身體不好,腿腳不便,只能留在原地。”

我聽著她含著淚的話語,仿佛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和阿妹。那兩個深一腳淺一腳在暴風雨中拉著阿父往前走的女孩,一步一步走到未知的、卻同樣絕望的生活裏去。

“你為何在此處賣身?”

“我的阿父五日前死了,我們搶不到朝廷賑濟的粟米粥,阿父總是留著他的那一點給我吃。他或許是活活餓死的……可我,我……我無錢葬他。”她低低地說罷,眼裏又淌下淚來。

我從懷裏掏出了一條手絹,遞了過去。她雙手顫顫地接了過來,說不出什麽感激的話,忽然便朝我的方向磕起頭來。

“你要多少錢,葬你的阿父?”我扶住了她的肩膀,問道。

“三千錢可以買個薄棺。”

“你葬了阿父之後,有想過,去往何處嗎?”

她淒然地搖著頭,哽咽了半晌,說道:“我賣身可以為婢,為妾,或許能得個去處。”

“你無錢葬父,為何不向官府求告呢?”一個清朗的聲音從身後穿過來。接著,公子來到我的身旁,脫下他的外袍披在了我的身上。我蹲在地上,這外袍的衣角很快沾上了濕泥。

女子低聲說:“官府哪裏管這些小事?連賑濟的粟米粥都是一日才得一次,稀薄得與白水無異,去得晚了些,搶得慢了些,就被人搶盡了,常常也落不到一口……不然,阿父,阿父,哪會活活餓死?”說到悲痛處,她又泣不成聲。

“可是,這終究不合朝廷的法度。”公子蹙著眉說道。

旁人聽了這話卻有些憤然:“如今這樣的可多著呢,今兒是賣身葬阿父,明兒是賣身乞口飯食,朝廷法度?哼,命都快沒了,還管什麽朝廷的法度?”

一旦有人開了腔,就有更多的人跟腔道:“朝廷可管過我們這些災民沒有?去歲秋洪,至今已五月有餘,光一個冬日,就有多少人餓死凍死?到底是平頭百姓的命不值錢啊!”

“身強力壯些的,早已離開,去外地乞食了,如今留在平原郡的災民,大約也就兩成,都是老弱婦孺,走也走不了多遠。或許啊,這也是我們之後的下場咯——”有個兩鬢斑白的老人深深地嘆了口氣,拉著身邊五六歲大的小女孩轉身離開了。身邊的垂髫稚子並不明白發生了什麽,而是繼續向阿爺討芝麻胡餅吃。

一個約莫四五十的粗壯男子走了過來,此人一張腫脹的包子臉,胡子邋遢,身上穿著短褐,袖口向上挽著,露出赤黑的雙臂,那手臂上是密密叢叢的粗黑的汗毛,他走近了,粗暴地擡起女子的臉。

她此時被這個男子一雙渾黃的小眼盯著,眸子慌亂地下垂,似乎要掩蓋眼神裏的驚恐和哀戚。

“三千錢賣不賣?”那個男人粗聲粗氣地問道,像是因一方豬肉討價還價。

“你欲買了她作甚?”我忍不住開口問道。

“自然是做妾。”他的眼神還在女子身上上上下下打量,像是對挑選的貨物品頭論足,“實在是瘦了些,不過看著屁股大,倒像是好生養的。”

“可還有人出價?”有旁人調笑著說。

“我出三千五百錢。”另外一個三十出頭的男子笑著說,他一對鼠眼,透著精光。圍觀人群中似乎有人認得這個人,沒好氣地說:“你也是個好吃懶做的,連自己家都吃不上飯食了,如何能拿出三千五百錢喲!”

“這小女娘跟了我,總比跟那個老的好喲!大兄我年過三十尚未娶親,至於錢嘛,總會有的。”他的小眼睛精光外露,盯在這個女娘身上,似乎將從這兩條縫裏淌下涎水。

我恨恨地罵了一句:“流氓!”

這句罵人的話在這個時代卻只是無地無業之民的意思,所以此人聽了並不惱怒,反而將註意力由那位女娘轉移到了我身上:

“喲,這個女娘倒是更俊!說說,你要多少錢能來伺候爺啊?”

他的一串笑聲像是醉了酒,臉也顯出酡紅。

註釋【1】:“鑿壁偷光”出自《西京雜記》,作者有爭議,一說為漢代劉歆,一說為東晉葛洪,歷代指為偽書。作者亦將其作為偽書。

註釋【2】:匡衡:(孝元)建昭三年任丞相,至(孝成)河平元年由於盜田之事被漢成帝貶為庶民,後病死於家鄉。參見《詔獄》一章。

註釋【3】:出自老子《道德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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