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章 長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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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9章 長河
這個笑聲很快戛然而止, 噎在了喉嚨裏，變成了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一把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在白日的陽光之下泛著駭人的寒光。那個男子的鼠目中將要淌下的涎水變作了渾濁的淚珠, 從眼角滑下, 雙腿發著顫，襠間濕了一片, 說話也結巴了起來：
“公，公子，饒命，小, 小，小人不知, 不知公子看上了這個女娘。公子要, 要買, 就買了去，小, 小人不，不搶……”
周遭的人皆瞪大了眼睛, 噤了聲，畏於刀光劍影，倒吸著冷氣, 連跪地的女子，也忘了垂淚, 周圍一片寂靜, 似乎連風都靜止了下來, 凝神觀著這場好戲，所以這個告饒聲的每一處顫音都清晰入耳。
“光天白日, 調戲良家女子，該當何罪？”公子的聲音異常冷峻，仿佛也同這劍一般泛著寒意。
“小的知，知罪，知罪……公子饒命！饒命！”那個人舌頭打戰，含混地求饒，那對鼠目惶惶然轉動，忽然他沖著周遭高喊了一聲，“光天白日，用劍殺人，該當何罪？！”
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三兩吏卒的身影大搖大擺在巷口乍現。
公子瞥了一眼，冷冷道：“殺了你又如何？你這樣的人，留著也是禍害。”
那人睜大了雙眼，餘光瞟向吏卒的方向，嘴上振振有詞：“大，大漢的律法，律法何，何在？何，何時能隨，隨意殺人？殺人犯法，有錢，有錢人，也，也不得，不得隨意殺人！”
對面的公子冷笑了一聲：“律法？我的劍，就是律法。”
巷口的吏卒未能向前靠近一步，很快被暗衛攔了下來，從大搖大擺變作了畏首畏尾。那人見狀，失了方才的氣焰，雙腿忽得支撐不住身子的重量，跪了下來。
我緊張地望著陛下，朝他搖著頭，生怕他真在此處處決了一位平民。這樣的人也許確實對社會無益，但罪不至死。
他冷峻地俯視著跪地的人：“滾。殺了你也是臟了這把劍。”
那人如得恩赦，連滾帶爬，跌跌撞撞，跑遠了。
第一個開價的男子大約也覺得這位公子是看上了這位賣身葬父的女娘，眼見這把劍收了起來，心有餘悸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縮起了腦袋，混在人群之中，也不見了蹤影。
公子取出一個金餅，放在了跪地的女娘身前：“葬了你的阿父，再去尋你的親友吧。”
金餅的光耀落在女子的眼裏，似乎把這剛剛幹涸的雙眼又紮出了淚花。女子噙著淚，連連磕頭，難以成言，不知悲喜，許久，哽咽道：“公子既買了我，我願聽公子差遣，為奴，為婢，為……妾。”
“不必。”公子嘆了口氣，“大漢以孝治國，怎能讓這樣的孝女落得為奴為婢的下場？”
那女子一時驚愕，只能不斷朝著公子磕頭，半晌才說出：“公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公子會長命百歲，女公子也會長命百歲。”
我笑著對這位公子說：“公子這回出門，還是帶著金餅？”
“放心，還有五銖錢。”他無奈笑道，“經一事長一智，不然出門在外，連酒都喝不上。”
人群既已散去，女子也拿著錢去找人葬她的阿父。
我們買了胡餅來，經過那些空落落的商鋪時，腦海裏補著它們當時輝煌的場景。
這個應當是玉器鋪，這個應當是脂粉鋪，角落裏還堆著一些破碎的漆妝奩，早已有一半埋在了塵土裏，仿佛在重新演繹洪水席卷而至，商鋪裏的人們倉皇逃離的場景。
而這應當是販賣牛馬的鋪子，牲畜的腥騷之氣仿佛還未散去。那裏應當是一個賣酒的鋪子，或許曾經也有一個當壚賣酒的女娘，風姿綽約，盡態極妍，向人們介紹著大河之水所釀的桃花美酒，如今舀酒的木勺與酒桶早已碎成了片狀，一地狼藉，無言地講述著曾經的歲月。
治水的工事即將完成，但離人依舊在外鄉漂泊，苦守的人也在愁明日的衣食。這兒的生活，不知何時才能重新恢覆秩序。
一直到回去，陛下良久不言。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了很久，又傳人取來了筆墨。
然後在郡邸送來的簡薄的木簡上寫下了一封詔書：
凡洪澇之中喪生、因失田地房室凍餓而死，不能自葬，郡國當以槥櫝葬埋。已自葬者與錢。因避水而至其他郡國之民，郡國當予田地耕種，戶五十畝，振貸耕牛，給予衣食，庇身之所，首年田租賦毋收。責令光祿大夫博士嘉等十一人巡行瀕河各郡，視其受害輕重而賑貸之。
賣身為奴，鬻兒女者，此有違大漢之律，當明查其情，以衣食相助，不得延誤。
即刻布告於各受大河水澇之害之郡國，使民知朕意。
這些字的最後，印上了天子的玉璽。
“李內侍！”
“在！”李內侍垂手肅立，等待著陛下的命令。
“著人將此詔傳於此次水患受災各郡郡守與光祿大夫，不得怠慢。”
“諾！”李內侍雙手捧著這個沈甸甸的詔書退了出去。
臨近晌午之時，街市上忽然熱鬧了起來。從郡邸的窗戶望出去，三五成群的人端著陶碗，步履匆匆，往同一個方向走去。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小孩，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破陶碗，小跑著追趕前頭的大人，一不留神摔在了地上，也許摔疼了，也許被陶片劃破了手，哇哇大哭起來。
前頭的人聽見了，卻沒有急著扶起她來，而是轉過頭恨恨朝他啐了一口：“還不快站起來！一會兒去晚了，沒你的飯吃！”小孩聽到接下來要餓肚子，哭聲噎在了喉嚨裏，用黑乎乎的小臟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拾起摔在一邊的碗來，繼續顛著一雙短腿，往前跑。
陛下立在窗戶旁，沈默地看著街上的眾生相，良久，他開口道：“走吧，且去看看所謂薄如白水的賑濟米粥。”
“好！”我正有此意，轉身忙去問郡邸的人要了一個陶碗。
他大惑不解地問道：“你拿這碗作甚？我同你去看賑濟米粥，又不是要你同這些災民搶粥吃。”
“既然是薄如白水的米粥，必然要嘗一口才知道。不能光聽一個人說是這樣，就以為是這樣的。難保這一個人對朝廷有怨氣有不滿，才這樣說的呢。陛下不能光聽朝臣之言，也不能光聽一兩個平民之言，不然這也是偏聽偏信。而是應該——絕知此事要躬行。”
“好一句‘絕知此事要躬行’，你的腦子裏總有這麽多道理，一會兒這樣說，一會兒又那樣說。”他拍了拍我的腦袋嘆道。
我們隨著人流來到了街市的盡頭施粥之地。越往前走，越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比早上市集熱鬧成千上萬倍，仿佛一整個郡的人都傾巢而出，湧向了此處。到了施粥的大棚前，雙腿幾乎已經不能落地，而是被前前後後的人夾擊著前進。
陛下一只手緊摟著我，生怕我被人擠走，另一只手努力地推開旁人，想要留一絲呼吸的空間。
“排好隊，排好隊！別往前擠！”三三兩兩的吏卒揮著粗鞭子，賣力地叫喊著，維持秩序，但這樣的叫喊卻是無用功。連皮鞭子抽打在地上的聲音也被淹沒在了人潮湧動之中。
只見前方一個竹子搭成的簡易的帳篷底下，三五口褪了色的青銅鼎正在冒著白氣。每口鼎之後立著兩個人，面目與身影掩在這蒸騰而上的白氣之中，看不清晰。他們低眉垂眸，手上拿著一個笨重的大木勺，一只手接過排隊的人遞過來的陶碗，另一只手機械地舀起粥來，盛到那個陶碗之中。
我踮起腳尖，只見似乎每個碗裏，無論碗大，還是碗小，都只得一勺。
很快前頭的人群裏響起了一陣騷動。
“官爺，能不能行行好，再多給一勺？俺家還有個病老婦，躺著起不來身了。俺，俺給你跪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不行不行，快起開，別擋著後邊的人了！”分粥的小吏不耐煩地呵斥，連眸子都沒有擡一下。
他面前這個顫顫巍巍、兩鬢全白的老人，此時雙手捧著一個只有三分之一滿的陶碗，雙腿打顫，還沒跪下，就被旁邊巡視的吏卒止住了。吏卒一把扯過他的衣襟，徑直往旁邊的空地上拉，幾乎把老人整個兒撂翻在地。
但老人第一時間並不是手掌撐地來尋找身體的平衡，而是驚慌地將陶碗捧在胸口，生怕倒出來一點一滴。他的雙手僵硬而生疏，並沒有拯救這一碗粥，碗沿上已經沾了不少粥的痕跡，還有一些滴落到他的胸口，他趕緊用自己的舌頭去把這點滴潑灑出來的粥水舔舐幹凈。
“官爺，俺夫君死在大水裏頭了，如今家裏頭，還有兩個吃奶的小娃兒呢。可能——行行好？”
這個聲音嬌軟，像在撒嬌。周圍的人，包括分粥的小吏也忍不住擡頭看了這個說話的婦人一眼。
只見她發絲散亂，半遮了眉眼，衣裳並不合身，顯得過窄，領口和袖口早已磨得發白、發卷，露出一抹或許尚在哺乳期的酥·胸。她的眼神迷離，望著那些官爺們。
“俺們若是行了行好，你這婦人該怎麽謝啊？”那個分粥的小吏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木勺擱在銅鼎的邊沿，全然忘了後邊人群的急切，瞇著眼睛看向那個婦人，訕笑著問道。
“官爺說該怎麽謝，奴就怎麽謝——”
施粥的竹棚子底下傳來了此起彼伏的笑。這笑聲混在隊伍中不絕的咒罵與催促聲裏，因格格不入而分外鮮明。
小吏手上的大木勺往青銅鼎深處攪了攪，又往她的陶碗裏添了一大勺看著濃稠些的粟米粥，他雙眼直直地勾在面前的婦人身上，失了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直到婦人伸長了手來接，他才想起來將碗遞過去。
一遞一接之間，那小吏趁機摸了一把婦人的素手。一旁巡邏的小吏則急著將打完了粥的婦人往一旁引。一只手卻不老實地從婦人的胳膊滑到了她的腰際，而另一只握著皮鞭的手則徒勞地遮著羞。
那婦人只是饑餓難耐地大口吞咽著粥，她的眉眼此時也掩在熱氣之後，看不分明。
公子的目光也一直在那婦人身上，不曾移去。我喚了他兩聲，並沒有讓他回過神來，便用手肘使勁往他腰間一頂：“公子！非禮勿視！”
他驟然受了痛，齜了齜牙，可惜周遭太擠，他又一直用手圍著我，無法施展，只能嗔怒地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道：“胡說！你把我想成什麽了？”
我悻悻地轉過了頭去。只見方才在路上跌了一跤的小孩也在隊伍的前方，終於輪到他了，他踮起腳尖，將那個破了一個大口子的陶碗用雙手捧上。
吏卒楞了楞，將手中的木勺裏的粥倒回去一半，才將剩下的半勺盛入了這個陶碗裏頭。小孩個子太矮，看不分明，也不知所以，後頭的大人卻生了不滿，叫嚷著：“為何只給半勺？”
吏卒不耐煩地回答道：“蓬頭小兒，能吃得了多少？大人都只得一勺，小娃半勺都多了。”
“這粥薄得跟水一樣，哪怕是一勺，連三歲小孩兒都吃不飽！”
“就是啊，一日也就施一次粥，方才那位婦人為何能得兩勺？”隊伍裏的抱怨聲開始沸騰。
“哎哎哎，都別嚷嚷！嚷嚷得最響的那個，拖出去！”
吏卒的木勺在青銅鼎的邊沿敲了幾下，發出了驚堂木似的聲響，又夾雜著“啪”的聲音，那個埋怨方才的婦人得了兩勺的男子遭了一鞭子，一條腿跪倒在地，嘴裏“撕拉撕拉”倒吸著冷氣。褲腳被鞭子抽得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模糊的血肉。隊伍一下子變得悄然無聲，無人再敢言語。
“還有誰不滿的？若是不滿，就是不滿朝廷！不滿天子！”那個吏卒得意洋洋地喊著，目光掃過人群，手上的鞭子還意猶未盡似的在地上抽了幾下。
我身旁的公子緊鎖著眉頭，鐵青著臉，聽了這廝的挑釁，一只手握在劍柄之上。可惜我們在隊伍之中被擠得動彈不得，天子得了真正的掣肘，縱有利劍在手，也無法出鞘。
大概又過了兩刻鐘，我們終於被推到了那個施粥的棚子下。吏卒頭也不擡地將我送上的碗遞了回來：“快走開，下一個！”
我朝碗裏一看，果然是一碗淡如白水的粟米粥。粟米本該是黃色，不知攙了多少水在裏頭，只呈現出寡淡的白色。屈指可數的幾粒米有氣無力地浮在這白水之上，好像在倔強地彰顯自己是粥而並非水的身份。
我將碗遞了過去：“公子請喝。”
公子蹙眉看了一眼碗中之物，推開了我的手，有些嫌惡地說：“不用！”
我並沒有收回手：“排了這麽久的隊伍才得到的。喝一口吧，嘗一嘗，這是朝廷的賑濟糧。”
他遲疑地從我的手裏接過了碗，碗到了嘴邊，卻許久下不去口。我見他猶疑，便搶過來，咕咚咕咚喝下了兩口，頑笑著對他說：“試過了，沒毒的，公子放心。”
他好氣又好笑地瞪了我一眼，才品茶似的慢悠悠喝下了一小口這寡淡的粟米粥。咽下去之後，卻忽然咳嗽了起來，好像被什麽東西嗆到了似的，咳嗽很快停了，但他的表情卻有些異樣，許久，從嘴裏吐出了幾粒沙。
再看旁人，都埋頭喝著粥，如我方才一般牛飲著，也許是餓了太久，也許生怕喝慢了些，就會被人奪走似的，並不在意粥裏究竟有沒有砂粒。也有人一邊喝著，一邊不耐煩地從舌頭上啐出一兩口沙，再低低地罵上一句：“這賑濟粥裏頭的黃沙是越來越多了。沒良心的狗官！”
他拉起我的手，往前走了幾步，離了人群，來到了一處四周無人的空地，把剩了一半的粥水倒在了地上，“嘩啦”一聲，粥在石板上變成了水流了一地，只有一絲蒼白的煙裊裊升起，訴說著它與水的不同。
陛下在我驚愕的眼神裏，蹲下身來，仔細查看殘存在地上的粟米。越是查看，他的臉色越發陰沈。我也蹲下身去，只見本就寥寥無幾的黃色的粟米粒中，大約有三成是黃色的沙粒。
“看來，不得不召這位平原郡郡守了。”
宮廷禁衛不請自來，徑直推門而入的陣仗，使得郡守從午後的好夢中驚坐起，“什麽？陛下？”“陛……陛下……駕到？”這聲音從慵懶倦怠，到戲謔不滿，又變作了失措的驚恐，隔了老遠就入了耳。他的衣冠也來不及整理妥當，便連滾帶爬來到了府邸的正堂，頭都不擡，朝著北首的方向一通磕頭。
這是一個胖胖的男子，大約四十出頭，臉上長著一堆橫肉，身子也是渾圓的。朝服的衣領沒有拉好，露出一截短小肥碩的脖子來，幾乎與下巴連在一起，分不清上與下的界限。他的臉直到脖子根都是通紅，仿佛是酩酊大醉了一番，尚未酒醒。
“臣平原郡郡守張……張立，不知陛下駕到，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陛下卻並沒有坐在上首，而是立在門外，望著這宅邸厚重的黑漆大門以及鎏金錯銀青銅獸首銜環的門飾若有所思。正堂兩側有四根以金絲楠木制成的雕鏤著嘯虎形象的柱子。玉礎則似乎是以真正的羊脂白玉鋪就，有著細膩的紋理與光澤。
除了大小或許不似未央宮的殿宇，但其裝飾派頭，金玉用度，與真正的皇宮別無二致，金碧輝煌，窮奢極欲，依稀讓人覺得又回到了宮裏。
“你上任平原郡郡守幾年了？”陛下冷冷地看著他問道。
那郡守聽到了陛下的聲音，循著這個聲音才倉皇轉過身來，並不敢擡頭，而是朝著門外又是一頓叩首，頭碰在光潔的地磚之上，發出了“咚咚咚”的清脆的響聲：“回……回陛下，臣自河平二年四月任平原郡郡守，迄今已……已有兩年。”
“兩年？”陛下冷笑了一聲，“你這府宅倒是修得不錯。”
郡守也許是剛午睡尚未睡醒，沒有捉摸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把諷刺當做了誇獎，把不滿當作了艷羨，於是恭敬地又叩首道：“陛下既微行至此地，若陛下不棄，可下榻臣的微第，臣當不勝榮幸，實在是光耀門楣，光宗耀祖！”他嘴角甚至露出了憨厚、自豪，諂媚的微笑來。
“這樣的好地方，你住得了，朕未必住得了。”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從郡守的頭上澆了下來，讓他從午睡的好夢和美酒的酣暢中徹底清醒了，嘴角的微笑隨著腦子逐漸清醒，漸漸消失無蹤。
“外頭那些流民，尚無庇身之所，吃的是薄如白水的粟米，而你，在這官邸之中，錦衣玉食，飲酒作樂。河平二年，離建始四年的兗州東郡大河水患不過一年有餘，平原郡在東郡之側，亦是深受其害，民眾困於水患、失地離鄉者不計其數，你便大興土木，修這樣奢華的府邸，真是百姓的好父母官啊！”
“陛……陛下明鑒啊，河平二年，臣上任之時，在陛下的聖德之下，東郡大河水患原已消除，平原郡內，更是百姓和樂，欣欣向榮，臣修此府邸也是為了向百姓以示百廢待興之朝氣。正所謂，非壯麗無以重威也 。”他一時情急，臉越發顯出酡紅來。
這句話卻觸到了龍之逆鱗：“非壯麗無以重威？你還真將你的府邸當做未央宮了？！”
“不敢……不敢……臣一時胡言，絕無此意，陛下恕罪！陛下明鑒啊！”郡守惶惶然，磕頭如山響。
“自今日始，你與那些災民同食，他們吃什麽樣的粟米，你同他們一樣吃什麽樣的粟米，他們一日吃多少，你也一日吃多少，不得例外，亦不得加餐，聽見了嗎？若有違者，把你丟到水裏祭河！”陛下憤然道，“大河屢屢水患，恐怕就是因為你這樣搜刮民脂民膏的人作祟，惹了天怒，也未可知。”
“是……是……臣謹遵聖旨，謝陛下開恩！”
“來人，找人日夜盯緊了他。等什麽時候平原郡的流民不再是流民了，* 再免了他的罰。”
左右的禁衛領了命。
陛下將拂袖離去之時，那位郡守仿佛及至此時才弄清楚事情的始末與因由，朝前膝行了幾步，開始喊起冤來：“只是……陛下，若是言及賑濟災民一事，臣實在無辜！實在無辜啊！臣雖為平原郡郡守，然而賑濟一事皆由京中朝官負責，未經臣之手啊！臣所為之事，僅僅調度郡內吏卒，協助施粥而已，可若是粟米少……少了，粥水稀薄，百姓叫苦，非臣之過也！臣既為平原郡郡守，雖難言為民父母，但萬萬不敢行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他哭喪著臉，雙眼被臉上的橫肉擠得不見了蹤影，卻有兩滴驚惶的淚不知從何處滑落：
“且不說如今陛下平原郡治水之事深為關切，更以削減內宮之用來填補國庫之空，救濟災民，人皆稱頌，今日臣又接陛下聖令，當賑濟災民，妥善安置，並且不日將由光祿大夫等人巡行各郡，以查災情。臣就是有好幾個腦袋也不敢行此欺民無道之事啊！求陛下明察！臣冤枉啊！冤枉啊！”
陛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負責賑濟之事的朝官，朕自會處置。你身為郡守，不檢查賑濟粱米，不聽民怨，忽視災民，既知粟米不足，百姓叫苦，亦不向朝中奏報，而是聽之任之，乃是不為。這個郡守，依朕看，你是無法勝任了。”
這幾句話的力量，比方才與災民同食的懲罰大得多。平原郡郡守一時呆在原地，連求饒都忘了。等他終於反應過來，面前的年輕人動了真格，懊悔方才的含冤，開始主動請罪，已經來不及了。
陛下一字一頓地下了口諭：
“平原郡郡守張立虛食重祿，素餐屍位，無視百姓疾苦，不聞生民痛哭，貪圖個人之樂，不論物力之艱，築造靡費宅邸，狀如宮室，令人驚駭，即日革去其職，由都尉暫代之。府中財物，罰沒為公，充為災民賑濟之用。”
這個詔令擲地有聲，被革了職的平原郡郡守幾乎暈厥在地。
我在一旁忍不住問了一句：“那是否還要與災民同食？”
陛下冷冷地掃了那個因低頭飲泣而滿身橫肉顫顫的男子一眼，說：“當然要。吃了那麽多民脂民膏，也該吐一些出來，嘗一嘗百姓的吃食，不枉費這麽多民眾白白喊了他幾年的父母官。”
見此人失了魂一般不聲不響，不發一言，陛下停頓了一下，厲聲向那人：“聽明白了嗎？”
“臣……哦，不，草民，草民聽明白了，明白了！謝陛下隆恩！”那個人叩著首，嘴裏含含混混地謝恩。
“陛下，那負責賑濟此次水患的朝廷官員是誰呢？”出了這個巍峨的郡守府邸大門，我問道。
他臉上罩著陰雲，遲疑了許久，才淡淡道：“成都侯，王商。”
我一楞，此王商非彼王商。“是……陛下的親舅舅？”為了防止再次弄錯，我又補充了問了一句：“太後的親兄弟？”
他點點頭。
“可是，陛下原先不是說此人不堪重任，有爵無官？可為何賑濟災民這麽大的事兒——”
話未說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打斷了我，說道：“這平原郡也看得差不多了，不如我們前往渭水，再找艘行船，溯江而上，可好？”
我見他心情不佳，不願多言，也不敢再繼續問，只好乖乖應了一句：“好。”
“對了！陛下——”我望向他，他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問：“怎麽了？”
我朝他粲然一笑，希冀他亦能展顏：“陛下方才處置貪官的時候，真帥。”
“帥？”他勉強笑了笑，“這是何意？”
“就是，宛如玉樹臨風之姿，風流俊逸，令人欽佩。”我順勢作了一個揖。
“朕平日難道並非玉樹臨風，風流俊逸嗎？”他笑著反問道，這笑比方才開懷了一些。
“今日更甚於以往！”我眼裏閃著星星，憨笑著說道。
“那朕是不是得日日處置幾位貪官，好讓你覺得朕一直都——帥呢？”
“那必定不止我一人覺得陛下帥，天下之人皆會覺得陛下帥。哪怕是沒有見過，也會覺得陛下應當貌比潘——貌比宋玉，美如子都。”
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什麽好話都讓你說盡了。若是朕不處置貪官，豈不是就成了相貌粗鄙，惹天下人嫌惡了？”
我聽了這話，忍俊不禁：“這話，可是陛下自己說的，我沒這麽說。”
馬車疾馳，很快便見到了渭河的蹤影。
這兒河水豐盈與平原郡枯水期的黃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河流掩映在兩側的青山中間，渭河之水更看不出一絲作為黃河支流“黃”的影子來，反而在春風中，盈盈蕩漾著碧波。但這碧波與太液池的溫婉秀美不同，這碧波是沈靜的，是大氣的，是舒展的，是雄壯的，一直流淌到見不到盡頭的山那邊，奔騰入它母親的懷抱中，再一齊奔流入海。隱隱約約能見到這渭水上有大小行船，宛如水中之芥。
天愈高遠，山愈巍峨，而船愈細小，人愈微渺。
提前到達的侍從早已備好了船。這是一艘大約百丈長的客船，不似太液池上的雲舟，這個船上並沒有什麽奢華的裝飾，符合陛下微行的身份，船艙之中置了軟榻與案幾。案幾之上，有茶、酒與筆墨竹簡。
船只徐徐向前，青山緩緩後退。
已是日入之時，日輪應當西斜，卻躲在青山之後，像是一位嬌羞的美人，猶抱琵琶，半遮著面，不願露出真面目來。她的羞怯卻將半邊的天空都暈染成了紅色，連那青山之巔也點上了腮紅，沒有為雪白頭，卻因日羞面。
“可惜，長河落日怕是看不著了。”我立在船頭，他走了過來，扶著我的肩，望向山巔上的落霞，輕聲說道。
“看不到長河落日也無妨，眼前之景也是極美的。本來，長河落日圓的場景，就得在大漠孤煙直的情境之下，才顯得壯闊絕倫。如今有了山，有了水，哪怕是長河落日，恐怕也是婉約的。”我轉過身對他說道。
“好一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你一個女子竟還能寫出這樣雄奇的詩句來。”他驚奇地讚嘆。
我的臉開始發紅了，落霞的光輝映在我的臉上，卻恰如其分地遮住了我的羞赧。
他果真沒有註意到我臉頰飛紅，而是直直地望著船頭的方向。落霞映在他的臉上，讓他也如微醺了一般。
他的雙眼中，閃爍著紅日的光輝。我循著這眼裏的光輝轉過身，望過去，只見船只已經折了一個方向，正朝著正西行駛。
眼前的渭水仿佛變成了一條金光燦燦的禦道，而在這禦道的正上方，一輪紅日高懸，旖旎的祥雲皆化作龍鳳朱雀的模樣，擁在這輪紅日的身旁，形成了一幅百鳥朝聖的圖景。雲霞與紅日之間，又恰到好處地保持了一些距離，使這輪紅日顯得沈靜，莊嚴，肅穆。連著我們的心也一同沈靜了下來。
夜幕為山水與落霞蓋上了一件玄色的衣衫，周遭開始晦暗不明，唯有這輪落日，依舊沈靜，莊嚴，安逸，一寸一寸地往下墜，仿佛在一步一步地西行至禦道的盡頭，它或許也要前往長安。
漸漸的，渭水之上五彩的霞影與落日的金鱗，變成了明月與星輝的倒影，清淩淩的水倒映著青山與銀河。
人隨船行，仿佛有些迷蒙地頭暈似的，一時分不清，究竟何處是天，何處是地，究竟船行於水中，還是行於天上。
他攬著我的腰攬得愈緊，他的眼神也在這落日與星空的變換中顯得蒙昧不清，好像這晚霞與落日真如佳釀，讓他醉了似的，或者他也同我一樣，像是暈了船，而分不清天與地，水與天，人與水，月與人。
青山拉長了它蒼翠的影子，月光淌於其上，流光溢彩，像是將這山的影子變成了一幅深綠色的綢緞被衾。這被衾蓋在船上，要將這船只，連同船上的人一同送入混沌的，蒙昧的，原始的，一個夢裏。
這個夢裏，我們相依在一起，像是天地從蒙昧之初誕生的一對嬰孩。周遭的天與地在不斷旋轉變換，我們似乎一會兒在行船的水上，一會兒又來到了白雲之間。船只悠悠地蕩在水中央，雲也化作碧波的模樣，擁著這艘船，船上載滿了星輝與月色，載滿了愛欲與依戀，載滿了長河落日的餘念與永恒的幻想，悠悠地漂浮著，西行，向西。
水波輕輕拍著船舷，像是一位母親的雙手輕拍著搖籃，在哄人入睡。母親的雙眼則是迷離而又氤氳，在夜裏像是蒙著一層水汽。我迷迷糊糊睜開雙眼，這雙迷離的眼睛卻變成了閃閃爍爍的燭火，蒙昧不明，發出豆大的光芒。
陛下披著寢衣坐在案幾之前，正提筆寫著什麽。昏黃的燭光為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金光。我披衣而起，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從他身後捂住了他的雙眼。
他沒有防備，吃了一驚，手裏的筆卻攥得更緊，然後嘴角露出笑來，另一只手伸過來，拉住了我的胳膊，一把將我從身後拽了過去。
“陛下在寫什麽呢？”我跌在他的懷裏，笑著問道。
他沒有回答我，反而笑著耳語道：“昨日長河落日甚美，你可有得諸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句了？”這聲音仿佛也是從夢裏傳出來的。
可這句後世王勃的詩像卻是將我從這個迷幻的夢裏喚醒了。我在燭光中羞紅了臉，搖了搖頭：“我只得了一黑甜之夢，夢裏頭並無詩。”
他這次倒是沒有硬把我從半夢半醒裏拉起來賦詩，只是笑吟吟地聽著我的話。我便問道：“看來陛下是已得了好詩？”
他笑了笑，繼續在竹簡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將筆擱在了硯臺之上。
我雙手捧過那卷竹簡，只見竹簡上寫著這樣的詩行：
患長河之傷民兮，沈巨石以築堤。
途有阻且坎坷兮，行路艱而不易。
身被塵泥，汗若雨滴。
汙淖為履，濁淚沾衣。
昔攘攘而不覆兮，市寂寂成荒穢。
適芳春而鶯絕兮，聲戚戚唯烏啼。
老無終養，親不待侍。
孝而無門，淚眼淒迷。
粗陶惡米，緇衣不蔽。
浪中淘沙，粟無從覓。
碩鼠不德，傷我群黎。
鴟鸮無義，棄之如遺。
下面還有一首詩，意境開闊：
浩浩乎渭水，蕩行舟於雲間。
重重乎南山，絕赤烏之霞丹。
激暮霭之頹流，揚利劍於浮煙。
開日光之金鱗，伏百獸以朝闕。
念河岳終有平兮，佑吾民之歡顏。
映紅輪之曜儀兮，華曄曄之江山。
我讀著這幾首詩，仿佛這幾日的情景又一次浮現在我面前，黃河，沈石，泥漿，婦人，薄棺，粟米，砂礫，落日，晚霞，流水，青山。
我忍不住動容道：“我見那詩三百之中，作得好的，為我所喜的，皆是各國之風，是為民歌，百姓口耳相傳之歌，而陛下的詩中，能看到生民之艱，聽到生民之悲，倘若一直如是，那江山之盛，必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群黎百姓，必然遍為爾德。”
“朕願，蒼生歡顏，你亦歡顏。”他的吻落了下來。
目光交錯間，紅燭仿佛由一根變成了無數根，整個船艙都籠罩在這令人眩暈的紅色之中。
窗外的夜將盡未盡，天地一片黑寂，只有急促的呼吸聲，水波拍案聲，遙遠的鳥鳴聲，兩岸的猿啼聲，重重的松濤聲，融合成古老的金石之聲，一聲，一聲，又一聲，喚出了東方的第一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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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笑聲很快戛然而止, 噎在了喉嚨裏，變成了含混不清的求饒聲。
一把劍已經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在白日的陽光之下泛著駭人的寒光。那個男子的鼠目中將要淌下的涎水變作了渾濁的淚珠, 從眼角滑下, 雙腿發著顫，襠間濕了一片, 說話也結巴了起來：
“公，公子，饒命，小, 小，小人不知, 不知公子看上了這個女娘。公子要, 要買, 就買了去，小, 小人不，不搶……”
周遭的人皆瞪大了眼睛, 噤了聲，畏於刀光劍影，倒吸著冷氣, 連跪地的女子，也忘了垂淚, 周圍一片寂靜, 似乎連風都靜止了下來, 凝神觀著這場好戲，所以這個告饒聲的每一處顫音都清晰入耳。
“光天白日, 調戲良家女子，該當何罪？”公子的聲音異常冷峻，仿佛也同這劍一般泛著寒意。
“小的知，知罪，知罪……公子饒命！饒命！”那個人舌頭打戰，含混地求饒，那對鼠目惶惶然轉動，忽然他沖著周遭高喊了一聲，“光天白日，用劍殺人，該當何罪？！”
循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三兩吏卒的身影大搖大擺在巷口乍現。
公子瞥了一眼，冷冷道：“殺了你又如何？你這樣的人，留著也是禍害。”
那人睜大了雙眼，餘光瞟向吏卒的方向，嘴上振振有詞：“大，大漢的律法，律法何，何在？何，何時能隨，隨意殺人？殺人犯法，有錢，有錢人，也，也不得，不得隨意殺人！”
對面的公子冷笑了一聲：“律法？我的劍，就是律法。”
巷口的吏卒未能向前靠近一步，很快被暗衛攔了下來，從大搖大擺變作了畏首畏尾。那人見狀，失了方才的氣焰，雙腿忽得支撐不住身子的重量，跪了下來。
我緊張地望著陛下，朝他搖著頭，生怕他真在此處處決了一位平民。這樣的人也許確實對社會無益，但罪不至死。
他冷峻地俯視著跪地的人：“滾。殺了你也是臟了這把劍。”
那人如得恩赦，連滾帶爬，跌跌撞撞，跑遠了。
第一個開價的男子大約也覺得這位公子是看上了這位賣身葬父的女娘，眼見這把劍收了起來，心有餘悸似的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縮起了腦袋，混在人群之中，也不見了蹤影。
公子取出一個金餅，放在了跪地的女娘身前：“葬了你的阿父，再去尋你的親友吧。”
金餅的光耀落在女子的眼裏，似乎把這剛剛幹涸的雙眼又紮出了淚花。女子噙著淚，連連磕頭，難以成言，不知悲喜，許久，哽咽道：“公子既買了我，我願聽公子差遣，為奴，為婢，為……妾。”
“不必。”公子嘆了口氣，“大漢以孝治國，怎能讓這樣的孝女落得為奴為婢的下場？”
那女子一時驚愕，只能不斷朝著公子磕頭，半晌才說出：“公子大恩，小女子無以為報。公子會長命百歲，女公子也會長命百歲。”
我笑著對這位公子說：“公子這回出門，還是帶著金餅？”
“放心，還有五銖錢。”他無奈笑道，“經一事長一智，不然出門在外，連酒都喝不上。”
人群既已散去，女子也拿著錢去找人葬她的阿父。
我們買了胡餅來，經過那些空落落的商鋪時，腦海裏補著它們當時輝煌的場景。
這個應當是玉器鋪，這個應當是脂粉鋪，角落裏還堆著一些破碎的漆妝奩，早已有一半埋在了塵土裏，仿佛在重新演繹洪水席卷而至，商鋪裏的人們倉皇逃離的場景。
而這應當是販賣牛馬的鋪子，牲畜的腥騷之氣仿佛還未散去。那裏應當是一個賣酒的鋪子，或許曾經也有一個當壚賣酒的女娘，風姿綽約，盡態極妍，向人們介紹著大河之水所釀的桃花美酒，如今舀酒的木勺與酒桶早已碎成了片狀，一地狼藉，無言地講述著曾經的歲月。
治水的工事即將完成，但離人依舊在外鄉漂泊，苦守的人也在愁明日的衣食。這兒的生活，不知何時才能重新恢覆秩序。
一直到回去，陛下良久不言。
他背著手，來回踱步了很久，又傳人取來了筆墨。
然後在郡邸送來的簡薄的木簡上寫下了一封詔書：
凡洪澇之中喪生、因失田地房室凍餓而死，不能自葬，郡國當以槥櫝葬埋。已自葬者與錢。因避水而至其他郡國之民，郡國當予田地耕種，戶五十畝，振貸耕牛，給予衣食，庇身之所，首年田租賦毋收。責令光祿大夫博士嘉等十一人巡行瀕河各郡，視其受害輕重而賑貸之。
賣身為奴，鬻兒女者，此有違大漢之律，當明查其情，以衣食相助，不得延誤。
即刻布告於各受大河水澇之害之郡國，使民知朕意。
這些字的最後，印上了天子的玉璽。
“李內侍！”
“在！”李內侍垂手肅立，等待著陛下的命令。
“著人將此詔傳於此次水患受災各郡郡守與光祿大夫，不得怠慢。”
“諾！”李內侍雙手捧著這個沈甸甸的詔書退了出去。
臨近晌午之時，街市上忽然熱鬧了起來。從郡邸的窗戶望出去，三五成群的人端著陶碗，步履匆匆，往同一個方向走去。一個約莫三四歲的看不出是男是女的小孩，捧著一個比臉還大的破陶碗，小跑著追趕前頭的大人，一不留神摔在了地上，也許摔疼了，也許被陶片劃破了手，哇哇大哭起來。
前頭的人聽見了，卻沒有急著扶起她來，而是轉過頭恨恨朝他啐了一口：“還不快站起來！一會兒去晚了，沒你的飯吃！”小孩聽到接下來要餓肚子，哭聲噎在了喉嚨裏，用黑乎乎的小臟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拾起摔在一邊的碗來，繼續顛著一雙短腿，往前跑。
陛下立在窗戶旁，沈默地看著街上的眾生相，良久，他開口道：“走吧，且去看看所謂薄如白水的賑濟米粥。”
“好！”我正有此意，轉身忙去問郡邸的人要了一個陶碗。
他大惑不解地問道：“你拿這碗作甚？我同你去看賑濟米粥，又不是要你同這些災民搶粥吃。”
“既然是薄如白水的米粥，必然要嘗一口才知道。不能光聽一個人說是這樣，就以為是這樣的。難保這一個人對朝廷有怨氣有不滿，才這樣說的呢。陛下不能光聽朝臣之言，也不能光聽一兩個平民之言，不然這也是偏聽偏信。而是應該——絕知此事要躬行。”
“好一句‘絕知此事要躬行’，你的腦子裏總有這麽多道理，一會兒這樣說，一會兒又那樣說。”他拍了拍我的腦袋嘆道。
我們隨著人流來到了街市的盡頭施粥之地。越往前走，越是人頭攢動，摩肩接踵，比早上市集熱鬧成千上萬倍，仿佛一整個郡的人都傾巢而出，湧向了此處。到了施粥的大棚前，雙腿幾乎已經不能落地，而是被前前後後的人夾擊著前進。
陛下一只手緊摟著我，生怕我被人擠走，另一只手努力地推開旁人，想要留一絲呼吸的空間。
“排好隊，排好隊！別往前擠！”三三兩兩的吏卒揮著粗鞭子，賣力地叫喊著，維持秩序，但這樣的叫喊卻是無用功。連皮鞭子抽打在地上的聲音也被淹沒在了人潮湧動之中。
只見前方一個竹子搭成的簡易的帳篷底下，三五口褪了色的青銅鼎正在冒著白氣。每口鼎之後立著兩個人，面目與身影掩在這蒸騰而上的白氣之中，看不清晰。他們低眉垂眸，手上拿著一個笨重的大木勺，一只手接過排隊的人遞過來的陶碗，另一只手機械地舀起粥來，盛到那個陶碗之中。
我踮起腳尖，只見似乎每個碗裏，無論碗大，還是碗小，都只得一勺。
很快前頭的人群裏響起了一陣騷動。
“官爺，能不能行行好，再多給一勺？俺家還有個病老婦，躺著起不來身了。俺，俺給你跪下了。”一個蒼老的聲音傳來。
“不行不行，快起開，別擋著後邊的人了！”分粥的小吏不耐煩地呵斥，連眸子都沒有擡一下。
他面前這個顫顫巍巍、兩鬢全白的老人，此時雙手捧著一個只有三分之一滿的陶碗，雙腿打顫，還沒跪下，就被旁邊巡視的吏卒止住了。吏卒一把扯過他的衣襟，徑直往旁邊的空地上拉，幾乎把老人整個兒撂翻在地。
但老人第一時間並不是手掌撐地來尋找身體的平衡，而是驚慌地將陶碗捧在胸口，生怕倒出來一點一滴。他的雙手僵硬而生疏，並沒有拯救這一碗粥，碗沿上已經沾了不少粥的痕跡，還有一些滴落到他的胸口，他趕緊用自己的舌頭去把這點滴潑灑出來的粥水舔舐幹凈。
“官爺，俺夫君死在大水裏頭了，如今家裏頭，還有兩個吃奶的小娃兒呢。可能——行行好？”
這個聲音嬌軟，像在撒嬌。周圍的人，包括分粥的小吏也忍不住擡頭看了這個說話的婦人一眼。
只見她發絲散亂，半遮了眉眼，衣裳並不合身，顯得過窄，領口和袖口早已磨得發白、發卷，露出一抹或許尚在哺乳期的酥·胸。她的眼神迷離，望著那些官爺們。
“俺們若是行了行好，你這婦人該怎麽謝啊？”那個分粥的小吏停下了手上的動作，木勺擱在銅鼎的邊沿，全然忘了後邊人群的急切，瞇著眼睛看向那個婦人，訕笑著問道。
“官爺說該怎麽謝，奴就怎麽謝——”
施粥的竹棚子底下傳來了此起彼伏的笑。這笑聲混在隊伍中不絕的咒罵與催促聲裏，因格格不入而分外鮮明。
小吏手上的大木勺往青銅鼎深處攪了攪，又往她的陶碗裏添了一大勺看著濃稠些的粟米粥，他雙眼直直地勾在面前的婦人身上，失了行雲流水般的動作，直到婦人伸長了手來接，他才想起來將碗遞過去。
一遞一接之間，那小吏趁機摸了一把婦人的素手。一旁巡邏的小吏則急著將打完了粥的婦人往一旁引。一只手卻不老實地從婦人的胳膊滑到了她的腰際，而另一只握著皮鞭的手則徒勞地遮著羞。
那婦人只是饑餓難耐地大口吞咽著粥，她的眉眼此時也掩在熱氣之後，看不分明。
公子的目光也一直在那婦人身上，不曾移去。我喚了他兩聲，並沒有讓他回過神來，便用手肘使勁往他腰間一頂：“公子！非禮勿視！”
他驟然受了痛，齜了齜牙，可惜周遭太擠，他又一直用手圍著我，無法施展，只能嗔怒地瞪了我一眼，沒好氣地道：“胡說！你把我想成什麽了？”
我悻悻地轉過了頭去。只見方才在路上跌了一跤的小孩也在隊伍的前方，終於輪到他了，他踮起腳尖，將那個破了一個大口子的陶碗用雙手捧上。
吏卒楞了楞，將手中的木勺裏的粥倒回去一半，才將剩下的半勺盛入了這個陶碗裏頭。小孩個子太矮，看不分明，也不知所以，後頭的大人卻生了不滿，叫嚷著：“為何只給半勺？”
吏卒不耐煩地回答道：“蓬頭小兒，能吃得了多少？大人都只得一勺，小娃半勺都多了。”
“這粥薄得跟水一樣，哪怕是一勺，連三歲小孩兒都吃不飽！”
“就是啊，一日也就施一次粥，方才那位婦人為何能得兩勺？”隊伍裏的抱怨聲開始沸騰。
“哎哎哎，都別嚷嚷！嚷嚷得最響的那個，拖出去！”
吏卒的木勺在青銅鼎的邊沿敲了幾下，發出了驚堂木似的聲響，又夾雜著“啪”的聲音，那個埋怨方才的婦人得了兩勺的男子遭了一鞭子，一條腿跪倒在地，嘴裏“撕拉撕拉”倒吸著冷氣。褲腳被鞭子抽得破了一個大口子，露出模糊的血肉。隊伍一下子變得悄然無聲，無人再敢言語。
“還有誰不滿的？若是不滿，就是不滿朝廷！不滿天子！”那個吏卒得意洋洋地喊著，目光掃過人群，手上的鞭子還意猶未盡似的在地上抽了幾下。
我身旁的公子緊鎖著眉頭，鐵青著臉，聽了這廝的挑釁，一只手握在劍柄之上。可惜我們在隊伍之中被擠得動彈不得，天子得了真正的掣肘，縱有利劍在手，也無法出鞘。
大概又過了兩刻鐘，我們終於被推到了那個施粥的棚子下。吏卒頭也不擡地將我送上的碗遞了回來：“快走開，下一個！”
我朝碗裏一看，果然是一碗淡如白水的粟米粥。粟米本該是黃色，不知攙了多少水在裏頭，只呈現出寡淡的白色。屈指可數的幾粒米有氣無力地浮在這白水之上，好像在倔強地彰顯自己是粥而並非水的身份。
我將碗遞了過去：“公子請喝。”
公子蹙眉看了一眼碗中之物，推開了我的手，有些嫌惡地說：“不用！”
我並沒有收回手：“排了這麽久的隊伍才得到的。喝一口吧，嘗一嘗，這是朝廷的賑濟糧。”
他遲疑地從我的手裏接過了碗，碗到了嘴邊，卻許久下不去口。我見他猶疑，便搶過來，咕咚咕咚喝下了兩口，頑笑著對他說：“試過了，沒毒的，公子放心。”
他好氣又好笑地瞪了我一眼，才品茶似的慢悠悠喝下了一小口這寡淡的粟米粥。咽下去之後，卻忽然咳嗽了起來，好像被什麽東西嗆到了似的，咳嗽很快停了，但他的表情卻有些異樣，許久，從嘴裏吐出了幾粒沙。
再看旁人，都埋頭喝著粥，如我方才一般牛飲著，也許是餓了太久，也許生怕喝慢了些，就會被人奪走似的，並不在意粥裏究竟有沒有砂粒。也有人一邊喝著，一邊不耐煩地從舌頭上啐出一兩口沙，再低低地罵上一句：“這賑濟粥裏頭的黃沙是越來越多了。沒良心的狗官！”
他拉起我的手，往前走了幾步，離了人群，來到了一處四周無人的空地，把剩了一半的粥水倒在了地上，“嘩啦”一聲，粥在石板上變成了水流了一地，只有一絲蒼白的煙裊裊升起，訴說著它與水的不同。
陛下在我驚愕的眼神裏，蹲下身來，仔細查看殘存在地上的粟米。越是查看，他的臉色越發陰沈。我也蹲下身去，只見本就寥寥無幾的黃色的粟米粒中，大約有三成是黃色的沙粒。
“看來，不得不召這位平原郡郡守了。”
宮廷禁衛不請自來，徑直推門而入的陣仗，使得郡守從午後的好夢中驚坐起，“什麽？陛下？”“陛……陛下……駕到？”這聲音從慵懶倦怠，到戲謔不滿，又變作了失措的驚恐，隔了老遠就入了耳。他的衣冠也來不及整理妥當，便連滾帶爬來到了府邸的正堂，頭都不擡，朝著北首的方向一通磕頭。
這是一個胖胖的男子，大約四十出頭，臉上長著一堆橫肉，身子也是渾圓的。朝服的衣領沒有拉好，露出一截短小肥碩的脖子來，幾乎與下巴連在一起，分不清上與下的界限。他的臉直到脖子根都是通紅，仿佛是酩酊大醉了一番，尚未酒醒。
“臣平原郡郡守張……張立，不知陛下駕到，有失遠迎，有失遠迎……陛下恕罪，陛下恕罪！”
陛下卻並沒有坐在上首，而是立在門外，望著這宅邸厚重的黑漆大門以及鎏金錯銀青銅獸首銜環的門飾若有所思。正堂兩側有四根以金絲楠木制成的雕鏤著嘯虎形象的柱子。玉礎則似乎是以真正的羊脂白玉鋪就，有著細膩的紋理與光澤。
除了大小或許不似未央宮的殿宇，但其裝飾派頭，金玉用度，與真正的皇宮別無二致，金碧輝煌，窮奢極欲，依稀讓人覺得又回到了宮裏。
“你上任平原郡郡守幾年了？”陛下冷冷地看著他問道。
那郡守聽到了陛下的聲音，循著這個聲音才倉皇轉過身來，並不敢擡頭，而是朝著門外又是一頓叩首，頭碰在光潔的地磚之上，發出了“咚咚咚”的清脆的響聲：“回……回陛下，臣自河平二年四月任平原郡郡守，迄今已……已有兩年。”
“兩年？”陛下冷笑了一聲，“你這府宅倒是修得不錯。”
郡守也許是剛午睡尚未睡醒，沒有捉摸出這句話的弦外之音，把諷刺當做了誇獎，把不滿當作了艷羨，於是恭敬地又叩首道：“陛下既微行至此地，若陛下不棄，可下榻臣的微第，臣當不勝榮幸，實在是光耀門楣，光宗耀祖！”他嘴角甚至露出了憨厚、自豪，諂媚的微笑來。
“這樣的好地方，你住得了，朕未必住得了。”這句話像是一盆冷水從郡守的頭上澆了下來，讓他從午睡的好夢和美酒的酣暢中徹底清醒了，嘴角的微笑隨著腦子逐漸清醒，漸漸消失無蹤。
“外頭那些流民，尚無庇身之所，吃的是薄如白水的粟米，而你，在這官邸之中，錦衣玉食，飲酒作樂。河平二年，離建始四年的兗州東郡大河水患不過一年有餘，平原郡在東郡之側，亦是深受其害，民眾困於水患、失地離鄉者不計其數，你便大興土木，修這樣奢華的府邸，真是百姓的好父母官啊！”
“陛……陛下明鑒啊，河平二年，臣上任之時，在陛下的聖德之下，東郡大河水患原已消除，平原郡內，更是百姓和樂，欣欣向榮，臣修此府邸也是為了向百姓以示百廢待興之朝氣。正所謂，非壯麗無以重威也 。”他一時情急，臉越發顯出酡紅來。
這句話卻觸到了龍之逆鱗：“非壯麗無以重威？你還真將你的府邸當做未央宮了？！”
“不敢……不敢……臣一時胡言，絕無此意，陛下恕罪！陛下明鑒啊！”郡守惶惶然，磕頭如山響。
“自今日始，你與那些災民同食，他們吃什麽樣的粟米，你同他們一樣吃什麽樣的粟米，他們一日吃多少，你也一日吃多少，不得例外，亦不得加餐，聽見了嗎？若有違者，把你丟到水裏祭河！”陛下憤然道，“大河屢屢水患，恐怕就是因為你這樣搜刮民脂民膏的人作祟，惹了天怒，也未可知。”
“是……是……臣謹遵聖旨，謝陛下開恩！”
“來人，找人日夜盯緊了他。等什麽時候平原郡的流民不再是流民了，* 再免了他的罰。”
左右的禁衛領了命。
陛下將拂袖離去之時，那位郡守仿佛及至此時才弄清楚事情的始末與因由，朝前膝行了幾步，開始喊起冤來：“只是……陛下，若是言及賑濟災民一事，臣實在無辜！實在無辜啊！臣雖為平原郡郡守，然而賑濟一事皆由京中朝官負責，未經臣之手啊！臣所為之事，僅僅調度郡內吏卒，協助施粥而已，可若是粟米少……少了，粥水稀薄，百姓叫苦，非臣之過也！臣既為平原郡郡守，雖難言為民父母，但萬萬不敢行如此喪盡天良之事！”
他哭喪著臉，雙眼被臉上的橫肉擠得不見了蹤影，卻有兩滴驚惶的淚不知從何處滑落：
“且不說如今陛下平原郡治水之事深為關切，更以削減內宮之用來填補國庫之空，救濟災民，人皆稱頌，今日臣又接陛下聖令，當賑濟災民，妥善安置，並且不日將由光祿大夫等人巡行各郡，以查災情。臣就是有好幾個腦袋也不敢行此欺民無道之事啊！求陛下明察！臣冤枉啊！冤枉啊！”
陛下不自覺握緊了拳頭：“負責賑濟之事的朝官，朕自會處置。你身為郡守，不檢查賑濟粱米，不聽民怨，忽視災民，既知粟米不足，百姓叫苦，亦不向朝中奏報，而是聽之任之，乃是不為。這個郡守，依朕看，你是無法勝任了。”
這幾句話的力量，比方才與災民同食的懲罰大得多。平原郡郡守一時呆在原地，連求饒都忘了。等他終於反應過來，面前的年輕人動了真格，懊悔方才的含冤，開始主動請罪，已經來不及了。
陛下一字一頓地下了口諭：
“平原郡郡守張立虛食重祿，素餐屍位，無視百姓疾苦，不聞生民痛哭，貪圖個人之樂，不論物力之艱，築造靡費宅邸，狀如宮室，令人驚駭，即日革去其職，由都尉暫代之。府中財物，罰沒為公，充為災民賑濟之用。”
這個詔令擲地有聲，被革了職的平原郡郡守幾乎暈厥在地。
我在一旁忍不住問了一句：“那是否還要與災民同食？”
陛下冷冷地掃了那個因低頭飲泣而滿身橫肉顫顫的男子一眼，說：“當然要。吃了那麽多民脂民膏，也該吐一些出來，嘗一嘗百姓的吃食，不枉費這麽多民眾白白喊了他幾年的父母官。”
見此人失了魂一般不聲不響，不發一言，陛下停頓了一下，厲聲向那人：“聽明白了嗎？”
“臣……哦，不，草民，草民聽明白了，明白了！謝陛下隆恩！”那個人叩著首，嘴裏含含混混地謝恩。
“陛下，那負責賑濟此次水患的朝廷官員是誰呢？”出了這個巍峨的郡守府邸大門，我問道。
他臉上罩著陰雲，遲疑了許久，才淡淡道：“成都侯，王商。”
我一楞，此王商非彼王商。“是……陛下的親舅舅？”為了防止再次弄錯，我又補充了問了一句：“太後的親兄弟？”
他點點頭。
“可是，陛下原先不是說此人不堪重任，有爵無官？可為何賑濟災民這麽大的事兒——”
話未說完，他有些心不在焉地打斷了我，說道：“這平原郡也看得差不多了，不如我們前往渭水，再找艘行船，溯江而上，可好？”
我見他心情不佳，不願多言，也不敢再繼續問，只好乖乖應了一句：“好。”
“對了！陛下——”我望向他，他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問：“怎麽了？”
我朝他粲然一笑，希冀他亦能展顏：“陛下方才處置貪官的時候，真帥。”
“帥？”他勉強笑了笑，“這是何意？”
“就是，宛如玉樹臨風之姿，風流俊逸，令人欽佩。”我順勢作了一個揖。
“朕平日難道並非玉樹臨風，風流俊逸嗎？”他笑著反問道，這笑比方才開懷了一些。
“今日更甚於以往！”我眼裏閃著星星，憨笑著說道。
“那朕是不是得日日處置幾位貪官，好讓你覺得朕一直都——帥呢？”
“那必定不止我一人覺得陛下帥，天下之人皆會覺得陛下帥。哪怕是沒有見過，也會覺得陛下應當貌比潘——貌比宋玉，美如子都。”
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什麽好話都讓你說盡了。若是朕不處置貪官，豈不是就成了相貌粗鄙，惹天下人嫌惡了？”
我聽了這話，忍俊不禁：“這話，可是陛下自己說的，我沒這麽說。”
馬車疾馳，很快便見到了渭河的蹤影。
這兒河水豐盈與平原郡枯水期的黃河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河流掩映在兩側的青山中間，渭河之水更看不出一絲作為黃河支流“黃”的影子來，反而在春風中，盈盈蕩漾著碧波。但這碧波與太液池的溫婉秀美不同，這碧波是沈靜的，是大氣的，是舒展的，是雄壯的，一直流淌到見不到盡頭的山那邊，奔騰入它母親的懷抱中，再一齊奔流入海。隱隱約約能見到這渭水上有大小行船，宛如水中之芥。
天愈高遠，山愈巍峨，而船愈細小，人愈微渺。
提前到達的侍從早已備好了船。這是一艘大約百丈長的客船，不似太液池上的雲舟，這個船上並沒有什麽奢華的裝飾，符合陛下微行的身份，船艙之中置了軟榻與案幾。案幾之上，有茶、酒與筆墨竹簡。
船只徐徐向前，青山緩緩後退。
已是日入之時，日輪應當西斜，卻躲在青山之後，像是一位嬌羞的美人，猶抱琵琶，半遮著面，不願露出真面目來。她的羞怯卻將半邊的天空都暈染成了紅色，連那青山之巔也點上了腮紅，沒有為雪白頭，卻因日羞面。
“可惜，長河落日怕是看不著了。”我立在船頭，他走了過來，扶著我的肩，望向山巔上的落霞，輕聲說道。
“看不到長河落日也無妨，眼前之景也是極美的。本來，長河落日圓的場景，就得在大漠孤煙直的情境之下，才顯得壯闊絕倫。如今有了山，有了水，哪怕是長河落日，恐怕也是婉約的。”我轉過身對他說道。
“好一句‘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你一個女子竟還能寫出這樣雄奇的詩句來。”他驚奇地讚嘆。
我的臉開始發紅了，落霞的光輝映在我的臉上，卻恰如其分地遮住了我的羞赧。
他果真沒有註意到我臉頰飛紅，而是直直地望著船頭的方向。落霞映在他的臉上，讓他也如微醺了一般。
他的雙眼中，閃爍著紅日的光輝。我循著這眼裏的光輝轉過身，望過去，只見船只已經折了一個方向，正朝著正西行駛。
眼前的渭水仿佛變成了一條金光燦燦的禦道，而在這禦道的正上方，一輪紅日高懸，旖旎的祥雲皆化作龍鳳朱雀的模樣，擁在這輪紅日的身旁，形成了一幅百鳥朝聖的圖景。雲霞與紅日之間，又恰到好處地保持了一些距離，使這輪紅日顯得沈靜，莊嚴，肅穆。連著我們的心也一同沈靜了下來。
夜幕為山水與落霞蓋上了一件玄色的衣衫，周遭開始晦暗不明，唯有這輪落日，依舊沈靜，莊嚴，安逸，一寸一寸地往下墜，仿佛在一步一步地西行至禦道的盡頭，它或許也要前往長安。
漸漸的，渭水之上五彩的霞影與落日的金鱗，變成了明月與星輝的倒影，清淩淩的水倒映著青山與銀河。
人隨船行，仿佛有些迷蒙地頭暈似的，一時分不清，究竟何處是天，何處是地，究竟船行於水中，還是行於天上。
他攬著我的腰攬得愈緊，他的眼神也在這落日與星空的變換中顯得蒙昧不清，好像這晚霞與落日真如佳釀，讓他醉了似的，或者他也同我一樣，像是暈了船，而分不清天與地，水與天，人與水，月與人。
青山拉長了它蒼翠的影子，月光淌於其上，流光溢彩，像是將這山的影子變成了一幅深綠色的綢緞被衾。這被衾蓋在船上，要將這船只，連同船上的人一同送入混沌的，蒙昧的，原始的，一個夢裏。
這個夢裏，我們相依在一起，像是天地從蒙昧之初誕生的一對嬰孩。周遭的天與地在不斷旋轉變換，我們似乎一會兒在行船的水上，一會兒又來到了白雲之間。船只悠悠地蕩在水中央，雲也化作碧波的模樣，擁著這艘船，船上載滿了星輝與月色，載滿了愛欲與依戀，載滿了長河落日的餘念與永恒的幻想，悠悠地漂浮著，西行，向西。
水波輕輕拍著船舷，像是一位母親的雙手輕拍著搖籃，在哄人入睡。母親的雙眼則是迷離而又氤氳，在夜裏像是蒙著一層水汽。我迷迷糊糊睜開雙眼，這雙迷離的眼睛卻變成了閃閃爍爍的燭火，蒙昧不明，發出豆大的光芒。
陛下披著寢衣坐在案幾之前，正提筆寫著什麽。昏黃的燭光為他的周身鍍上了一層金光。我披衣而起，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從他身後捂住了他的雙眼。
他沒有防備，吃了一驚，手裏的筆卻攥得更緊，然後嘴角露出笑來，另一只手伸過來，拉住了我的胳膊，一把將我從身後拽了過去。
“陛下在寫什麽呢？”我跌在他的懷裏，笑著問道。
他沒有回答我，反而笑著耳語道：“昨日長河落日甚美，你可有得諸如‘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的詩句了？”這聲音仿佛也是從夢裏傳出來的。
可這句後世王勃的詩像卻是將我從這個迷幻的夢裏喚醒了。我在燭光中羞紅了臉，搖了搖頭：“我只得了一黑甜之夢，夢裏頭並無詩。”
他這次倒是沒有硬把我從半夢半醒裏拉起來賦詩，只是笑吟吟地聽著我的話。我便問道：“看來陛下是已得了好詩？”
他笑了笑，繼續在竹簡上寫下了幾個字，然後將筆擱在了硯臺之上。
我雙手捧過那卷竹簡，只見竹簡上寫著這樣的詩行：
患長河之傷民兮，沈巨石以築堤。
途有阻且坎坷兮，行路艱而不易。
身被塵泥，汗若雨滴。
汙淖為履，濁淚沾衣。
昔攘攘而不覆兮，市寂寂成荒穢。
適芳春而鶯絕兮，聲戚戚唯烏啼。
老無終養，親不待侍。
孝而無門，淚眼淒迷。
粗陶惡米，緇衣不蔽。
浪中淘沙，粟無從覓。
碩鼠不德，傷我群黎。
鴟鸮無義，棄之如遺。
下面還有一首詩，意境開闊：
浩浩乎渭水，蕩行舟於雲間。
重重乎南山，絕赤烏之霞丹。
激暮霭之頹流，揚利劍於浮煙。
開日光之金鱗，伏百獸以朝闕。
念河岳終有平兮，佑吾民之歡顏。
映紅輪之曜儀兮，華曄曄之江山。
我讀著這幾首詩，仿佛這幾日的情景又一次浮現在我面前，黃河，沈石，泥漿，婦人，薄棺，粟米，砂礫，落日，晚霞，流水，青山。
我忍不住動容道：“我見那詩三百之中，作得好的，為我所喜的，皆是各國之風，是為民歌，百姓口耳相傳之歌，而陛下的詩中，能看到生民之艱，聽到生民之悲，倘若一直如是，那江山之盛，必如月之恒，如日之升，群黎百姓，必然遍為爾德。”
“朕願，蒼生歡顏，你亦歡顏。”他的吻落了下來。
目光交錯間，紅燭仿佛由一根變成了無數根，整個船艙都籠罩在這令人眩暈的紅色之中。
窗外的夜將盡未盡，天地一片黑寂，只有急促的呼吸聲，水波拍案聲，遙遠的鳥鳴聲，兩岸的猿啼聲，重重的松濤聲，融合成古老的金石之聲，一聲，一聲，又一聲，喚出了東方的第一縷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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