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72章 私通

關燈
第072章 私通

到了椒房殿, 只見眾人已至,皇後神色如常,不喜不怒, 只是肅然指了指案上的一卷簡牘:“昨日, 掖廷令連夜審了樂師,這是他的供詞。其上有簽字畫押, 趙婕妤可要看看?”

我淒然搖頭:“皇後為後宮之主,母儀天下,不會無故構陷於我。所謂證詞,簽字畫押, 皇後看過了便是。”

若是刻意偽造,即使瞧了也是無益。這半句話, 我硬生生地咽了下來。

她似乎頗為受用:“孤查此事, 是為六宮安寧, 為陛下分憂。若是趙婕妤無辜,必然也要還趙婕妤一個清白。大長秋, 你來為眾人讀一讀樂師的供詞。”

大長秋受了命,雙手捧起木簡, 緩步來到殿中,將木簡徐徐展開。

殿中鴉雀無聲。鄭美人伸長了脖子,她今日粉撲得極厚, 徒勞地遮著眼底的青黑。想來,昨日於她, 也是輾轉難眠的一夜。

衛婕妤依舊掩在鄭美人的黑影之後, 側著臉, 看不清神情,手上攥緊了團扇, 隱隱露著青筋。只有班婕妤事不關己,意興闌珊,低頭飲茶。

我望著大長秋,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抵禦即將到來的乍寒之風。

大長秋的聲音淩厲,劈裏啪啦落下,像是疾風卷起的驟雨。

“……家鄉之曲……趙婕妤思鄉情切,眼裏有淚,奴婢見狀,遞上帕子……”

“有花瓣飄落其上,婕妤憐惜落花……”

“後鄭美人與衛婕妤到來,與趙婕妤爭執,趙婕妤遂轉身離去……”

“奴婢所言,句句為實,不敢欺瞞,若有虛言,願受大辟之刑,死不足惜……”

我做好了抵擋寒風的準備,迎面而來的,卻是和軟的春風,就像那日無憂的歌聲,將我心裏的冰雪一點一點融化成了春水。這春水化作了淚,從我的眼眶裏無聲滾落下來。

守死善道,這個身形單薄的少年,這個被視為下九流的樂師,比殿中滿嘴仁義道德的人更像一位君子,更有士之風。

鄭美人喃喃道:“怎會如此?”

“掖廷令審問了整整一夜,直至食時。這位樂師,昏死過去數次,也受到了鞭笞之刑,不過並不改口,足以證明其與趙婕妤並無越矩之事。”皇後平心靜氣地解釋。

“皇後,那無——樂師如何了?”我焦急地問。夢中的場景再次浮現在我面前。

耳邊卻傳來一個嗤笑:

“趙婕妤事到如今還牽掛著樂師,依妾看,恐怕是皇後仁慈,而掖廷令用刑太過謹慎,這樂師也是年輕,嘴硬,骨頭也硬,一夜的鞭笞之刑竟輕易挨過去了。”

我咬牙道:“鄭美人是否要將樂師剝了皮、剔了肉,直看到那骨頭上寫著‘冤屈’二字,才肯罷休?!”

“妾不過隨口一說,趙婕妤何必如此激動?說什麽剝皮剔肉的,令人膽寒。”她拿手絹掩了面,輕按著胸口。

“好了,住嘴!那樂師今日食時已經離了掖廷,只是受了些鞭笞之刑,並無性命之虞。”皇後停頓了一回,意味深長地望著我,“但此人終究是涉嫌禍亂宮闈,即使勉強證了清白,在宮內也留不得了。孤已派人將他送出宮去。”

“至於去往了何處——”皇後拉長了聲音,正色道,“趙婕妤不用再問,免得又生事端。”

無性命之虞,似乎已經是最好的結果。

那張面白無須的臉,那張顧盼神飛的臉,那張驚恐無狀的臉,在我的眼前,重重疊疊,出現又消失,我頹然地坐倒在地上。

我只希望他能去到山水之間,依舊身披霞光,對著高山流水,斜陽曉風,唱出他的歌謠。天與地,行雲與流水,紅日與明月,花草與鳥雀,都是他的知音,他不必再遇到一個我這樣恓惶而無知的人。

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似乎以一個樂師的受刑與離宮,告一段落。可觀之他人,卻意猶未盡,鏖戰正酣。

“倘若趙婕妤確與樂師清白,那如何解釋,昨日提及的相思曲中,趙婕妤的苦思不得呢?”

“鄭美人沒有聽說過一句話,叫做‘為賦新詩強說愁’嗎?鄭美人也曾寫歌,言楚王思慕瑤姬,瑤姬亦傾慕楚王,不知鄭美人的楚懷王是誰呢?”我冷冷地諷刺道。

“皇後明鑒!妾寫的歌,自然是為陛下所寫。瑤姬傾慕楚王,自然是指妾傾慕陛下。”她說著,臉上一團紅雲飛起。

“楚懷王不分忠奸,內惑於鄭袖,外欺於張儀,流放了屈子,亡楚國六郡,最後客死秦國。鄭美人將陛下比作楚懷王,可真會比喻啊。”

鄭美人慌張起身,跪地告饒:“皇後,您當知妾為何意。妾哪會將陛下比喻成亡國罪人?妾,妾只是思慕陛下而已。”

“行了。這豈是光天白日之下的言語?”皇後蹙著眉責備道。

“皇後,皆是趙婕妤誤導於妾。趙氏乃是舞女,哪怕不是這個樂師,趙婕妤也絕非潔身自好之人。”

“放肆!”皇後厲聲喝止了鄭美人的話。

大長秋卻朝著皇後與眾人作揖,緩緩開口:“皇後,奴婢在豫州平縣有一故交,前幾日恰好遠道而來,奴婢依稀記得趙婕妤的來處便是平縣,於是閑談之間,談及聞道鄉,真是巧了,他恰好有所耳聞。”

“可是聽說過趙婕妤的往事?”馬婕妤急切問道。

座下之人皆屏息凝神。

大長秋做著深揖,一邊緩緩開口:“聽聞趙婕妤在原籍之時,曾與一位鄉人訂過親。”

他說完又微微一笑:“不過,時年已久,若是奴婢故交記錯了,也未可知。”

皇後冷冷看著我,問道:“趙婕妤,可有此事?”

我一陣心驚,隱隱感覺,這是一出早已排練好的戲文的序幕,一步一步,引我走向它的高潮。

我已經害了無憂,讓他遭受鞭笞之苦,又被趕出宮去,如今又要禍及我的鄉人。

我不及思索,忙反駁道:“有又如何?大長秋方才既然說,是訂‘過’親,既是如此,自然又退了親。大漢可有不得訂親、退親的律法?孝武皇帝的生母王美人,入宮之前,嫁過人更生有一女。連當朝太後也曾兩次許過人家,而後才進宮。”

“趙氏!不得妄言!”皇後厲聲道。

大長秋卻不怒不惱,繼續行揖說道:

“大漢自然沒有這般律法。只是,奴婢的故交說,此事當時在聞道鄉沸沸揚揚,畢竟偏僻鄉野,遭人退親也是一件罕事。而這退親事由,倒是眾說紛紜,有人稱,趙婕妤在山中遭遇不測,幾乎丟了性命,而被人退親。也有人稱,所謂不測,只是借口,實則是……”他的聲音突然停頓,在皇後質詢的目光裏,又緩緩開口,“……是與人野合,而遭了口舌,這家人迫於閑言碎語,才退了親事。”

正如剛剛平靜下來的水面被擲入了一塊巨石,又生漣漪。

鄭美人雙眼瞪得極大:“原來,早在鄉野之時,趙婕妤便已經落人口舌,在男女之事上,不清不楚了。”

我瞪了她一眼:“鄭美人不是向來看不上鄉野村夫嗎?說這些人賤命窮心,怎麽如今倒是把這些鄉野粗人說的話當做金口玉言了呢?”

鄭美人一時間啞口無言。

我又轉向皇後,說道:“建始四年,豫州連年幹旱,草木枯萎,樹林萎縮,我去深山砍柴,遭了豺狼,從山上滾落,受了重傷,昏迷不醒,與我訂親的人家,怕我醒不過來了,或者哪怕蘇醒了,也傷了根本,便退了親事,讓其子另娶了他人。”

“畢竟,鄉野之間,女子頂頂要緊的,便是身體強健,才能生兒育女,操持農事。我這樣受過重傷,體質孱弱的,自然不受歡喜。”

這個悲慘的故事講完,眾人一時失了聲。這仿佛是另一個世界的事情。眼前的世界,只有溫香軟玉,只有琴棋書畫詩酒茶,而另一個世界,哀哀生民,悲辛無盡。

衛婕妤幽幽說道:“妾記得趙婕妤重陽登高之時,健步如飛,倒是不大看得出來像是受過重傷的樣子呢。”

我淡淡地回覆:“鄉野之間,哪怕是,蓬頭稚子,或是白發蒼顏,要想活著,登山涉水,自然要健步如飛。不能健步登山,那是富貴* 之病,可不是窮鄉僻壤之人能得的。”

“趙婕妤倒也不必作此悲語。連陛下也曾微行至鄉村野地,回來時,曾對妾言語過一二,鄉野之間,空山鳥語,青樹翠蔓,碧竹環合,比太液池,上林苑的風光還要秀麗幾分呢。”衛婕妤又含著笑說道。

我冷笑了一聲道:“陛下去鄉野之地,那是游玩,鄉民在鄉野之地,那是生活。游玩與生活,自然是不同的心境。游山玩水之人,見山高月小,水落石出,會感嘆如此良夜,生活之人,見此情此景,只會擔心秋日的麥收又該少了幾成。衛婕妤只怕是進宮太早,榮寵太盛,往日草民的生活已經遺忘殆盡了。”

大長秋又緩緩開口:“趙婕妤牢記故鄉,令人感喟。不過,奴婢鄉人又道,令人稱奇的是,那退親之人一直傾慕趙婕妤,他後來的妻室因難產早亡,已有四五年之久,卻一直未再娶旁人。鄉人倒是常能在此人口中聽得趙婕妤的閨名。”

“趙婕妤念念不忘的是鄉野之地,舊日生活?還是曾經的鄉人?”又是一陣得意的嗤笑。

我回道:“襄王有意,神女無心。別人苦思著誰人,苦思了多久,說到底,與我何幹?”

皇後聽著底下的唇槍舌劍,微微蹙眉,但並不制止。

鄭美人又添油加醋道:“皇後有所不知,去歲歲中,趙婕妤以舞女身份於長清宮受幸,後哄陛下微行。不過,陛下回宮,趙婕妤卻並未跟隨,而是在原鄉生活了數日之久。不知,這數日之中,發生了什麽?陛下為趙氏美色所惑,又日理萬機,無暇追究,皇後為中宮,當為陛下分憂,明察才是。”

“你這是,欲加之罪,何患無辭?”我恨恨地吐出了這些字。

大長秋的嘴角一勾,露出了似有似無的笑意,不緊不慢說道:

“殿下,奴婢已經知悉,趙婕妤的這位鄉人,名曰蘇大郎,如今算起來時辰,應當已經被廷尉請到了詔獄之中,若是趙婕妤不願交代二人在陛下微行回宮之後數日的行事,以及後來是否有魚雁傳書,是否留有餘情,可讓廷尉代為問一問這位蘇大郎。”

他的話慢條斯理,卻字字驚心。果不其然,這是一出早已安排好的大戲。

我憤然道:“你們怎可隨意關押平民?我與他並無關系,皇後讓我如何交代?皇後讓他如何交代?”

“與陛下寵幸過的女子私通,其罪當誅,可不止是下獄為止。”鄭美人見我慌張,更是洋洋得意,“詔獄可是比永巷更見不得人的去處,趙婕妤猜猜,你那位情深義重的鄉人在那吏卒的輪番拷問之下又會如何交代?可還能像樂師這般僥幸?”

淚水已經滾在眼眶中,我往前膝行了幾步,哀求道:“皇後也說過,重刑之下,必有冤獄。只憑無端揣測,難道就要將一個無辜鄉民置之死地?”

皇後神色似有不忍,卻微微偏了偏頭,並不松口。

我咬了咬唇,恨恨道:“後宮,難道是沒有法度的地方嗎?”

“趙婕妤若是交代,鄉人自然不用受詔獄的酷刑。”鄭美人的譏誚之聲再次響起。

“我若交代,你們便能從詔獄裏放了我的鄉人?”

皇後垂了垂眸子,思量了片刻:“自然如此。”

“皇後金口玉言,當然言出必行。”馬婕妤補充道。

詔獄,鄉人,重刑,認罪,釋放……這些詞像風一樣灌滿了我的耳朵,又像是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哀嚎。

而周遭在我的淚眼裏模糊不清,成了玻璃渣似的碎片。

我慢慢地從地上起身。

“好。”

蝕骨之痛從膝蓋傳遍全身。

“我交代,我有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