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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認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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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73章 認罪

我環視四周, 周圍人的臉上都是驚愕之色,就連鄭美人也是如是。甚至,出於這驚詫, 她們一時間忘了讓我繼續跪著回話。

殿內鴉雀無聲, 譏誚之音換了窗外的鳥語,落入耳中, 竊竊私語換作了馳道上的馬蹄,隱隱而來。

“趙氏,你說,你, 認罪?”皇後不可思議地問道。

“是,我有罪。”

我的聲音不高, 因全身的痛楚而低沈喑啞, 卻不亞於悶雷落地。

悶雷落地, 化作了細碎的爆裂之聲。如釋重負的舒氣聲,釵環碰撞的清響聲, 沈重焦急的腳步聲。

而另一聲驚雷卻在此時驟然炸響。

門口傳來一個高聲通報:“陛下駕到!”

一時間所有人都怔在原地,屏息斂聲, 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以及雙眼。我楞楞地循聲望去。

殿外將近日中的晝光灼灼,使人難以張目視之。耀眼的白光卻倏忽暗淡了下來, 從那裏化出了一個玄色的身影。

陛下疾步走了進來,徑直往殿上走去。走過我身旁時, 短暫停留了一會兒。我淚眼迷蒙, 並沒有看清他的神色。

在座之人, 班婕妤首先反應了過來,朝陛下行禮, 其他人才倉皇起身,跪了一地。

皇後楞神之後,也惶然跪地:“陛下怎麽回來了?”

她的臉上很快卸下來方才的冰霜,換之以柔和的淺笑,迎著她的夫君:“陛下不是正往北郊行祀地之禮,如何今日便回了?”

“朕若是不回來,如何能看見皇後與眾人苦心安排的一場好戲呢?”他冷聲道,目光掃過四周,並沒有讓人起身。

“後宮之事,繁瑣紛亂,驚擾了陛下,影響了祭天祀地的大事,是妾失職。”

皇後小心翼翼地說道,因陛下的慍怒而聲音微顫。

“你也知是你失職。究竟怎麽回事?”

“原是後宮之中起了些有關趙婕妤的閑言碎語,流言四起,妾為中宮,為後宮安寧,皇家顏面,也為了趙婕妤清譽,只能連日徹查。”

“後宮若有閑言碎語,你身為皇後,不去平息,卻在椒房殿私設審訊,是何用意?是為了後宮安寧,還是為了後宮不睦?”他厲聲呵斥道。

“陛下,鄭美人言之鑿鑿,說有趙婕妤與建章宮樂師私通的證據,大長秋則報趙婕妤同原籍鄉人餘情未了,妾身為後宮之主,若不查明真相,任由謠言紛飛,皇家顏面何存?陛下威嚴何在?”

“那你這般私自審訊,可有查出什麽?趙婕妤怎麽可能與建章宮樂師私通?”陛下蹙眉問道。

皇後頷首垂眸,低聲道:“樂師一事,趙婕妤確是無辜。”

“是鄭氏生的謠言?”陛下向鄭美人怒目道。

鄭美人忽然迎上了這怒意,心有戚戚,但急著道:

“陛下,樂師之事,是妾失察。可是,趙婕妤並不無辜。方才,方才,她,她已經認罪。殿裏眾人都聽得清晰。皇後與大長秋亦可為證。陛下既然來了,正好可以聽聽罪人趙氏如何交代她穢亂後宮的罪行。”

“認罪?”陛下轉過來不可置信地看著我。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是。我,有罪。”

他看著我,表情慢慢變得受傷。

良久,他遲疑著問道:“是何罪?”

皇後款款道:“趙氏,你可承認你與鄉人有私情,念念不忘,禍亂宮闈?”

“我有罪。不過,這罪不是因為我與人私通,禍亂宮闈。”

陛下眉頭微微舒展,但眼底的哀傷化作了不解。

皇後聞言,神色漸漸異樣,眉頭微蹙。在眾人或是驚愕或是楞神的目光裏,我一字一頓道:

“可我所犯之罪,是滔天大罪,遠比這更嚴重,更加天人共憤,罪無可恕。”

眾人似乎坐立難安,卻因陛下在場,只能吞下了滿腹疑問與譏誚之語,緘默不言。陛下則是屏著一口氣,盯著我,等著我繼續往下說。

“我有罪,因為我出身農戶,家境貧寒,父母早亡,親人不善,將我賣做舞女。”

我咬著牙,吐出了這幾個字,茫然四顧,眼裏噙淚。

“你在胡言亂語什麽?皇後與陛下豈是在質問你的出身如何?”鄭美人由跪地驀然起身,上前兩步,用她如削蔥根般的纖纖玉指,指著我,花容失色,釵環亂響。

“放肆!跪下!”陛下厲聲對鄭美人喝道。

鄭美人悻悻跪地,臉上又含了泫然欲泣的委屈。

“並非質問我的出身?可這樁樁件件,不正是因為我的出身?”眼中的淚隨著這話音滑下,可我的話音卻清晰無比。大殿針落有聲,仿佛空山人語。

“趙婕妤,休要妄言。”皇後朝我說道,聲音卻纖柔無比,或是虛弱無比,輕易被我接下來的話蓋了過去。

“我的出身便是我的罪,是我不可饒恕之罪。我身在此處,你們一眾,無時無刻不坐如針氈,芒刺在背,不正是因我是一個出身低微的舞女,並非如同你們一般,出身高門。

“我的存在,我與你們平起平坐,我受到的萬般君恩,都是對你們金尊玉貴和良好教養的嘲諷。

“你們世家女子,會寫詩,眾人便稱才情斐然,會歌舞,大家會讚才藝雙絕。”

我的目光從皇後身上轉到衛婕妤,再轉到馬婕妤。她們觸碰到我的眼神,都垂下了眼簾,默不做聲。只有鄭美人梨花帶雨,微張著嘴,似要辯駁,卻一時語塞。

“——而我出身微賤,曾為舞女。我寫詩,便是靡靡之音,會歌舞,便是魅惑君心。”

“趙婕妤,休要說這般激憤之言。這兩日,豈是在審你的出身?”馬捷妤忍不住說道。

“你說今日並非審我的出身,可是自我來日,無時無刻沒有生活在你們對我出身的審判中。你們對我無緣無故的冷眼,對我有意無意的輕賤,對我的欲加之罪,不都是對我出身的審判嗎?”

“趙婕妤,若有委屈,不如私下同陛下言語,何必……”衛婕妤跪在我的近處,上前拉了拉我的袖子,似是好言相勸。

“我認罪也好,不認罪也罷,你們心裏早有定論了,我萬般解釋皆是無用的,不是嗎?”我拂開了她的手,“哪怕我今日抽筋剝皮,連骨頭上都寫著‘清白’二字,你們也能視而不見,不是嗎?你們滿口的仁義道德,宮規禮數,滿口的束身自好,婦人之道,我聽到、見到的,只有‘吃人’兩字。”

話音落地,殿中杳然,唯有沈沈的呼吸與鄭氏的哽咽。

打破這沈寂的,卻是班婕妤的聲音:“陛下!皇後!”

她似是動容,一懷愁緒,滿面戚色,朝上叩首。

我望向她,而上首裊裊傳來了一個和軟下來的聲音:“班婕妤想說什麽?”

班婕妤目不斜視,柔聲道:

“妾時體不安,求陛下恕妾先行告退。”

陛下蹙了蹙眉,便許她退下了。皇後的臉色沈了一些。衛婕妤扭了扭身子,似乎也想告退,輕啟朱唇,但欲言又止。

“這就是你們想讓朕聽的,趙婕妤的罪行?”陛下的目光冷冷地落在鄭美人的身上,接著又轉到了大長秋與皇後的身上。鄭美人的哽咽變作了抽泣。大長秋循著面對尊者,低頭頷首,不得平視之禮,將頭埋得極低。

而皇後在這樣的慍怒中,膝行向前,拉了拉她夫君的衣袖,哀聲道:“陛下,趙婕妤所言,為激憤之詞。事關皇家顏面,若能寬限數日,妾一定能將此事查得水落石出。”

“你口口聲聲皇家顏面,究竟是誰在這裏是非不分,受人蠱惑,丟了皇家顏面,丟了朕的顏面?”陛下拂袖轉身。

而鄭美人也咽下了泣聲,哽咽著道:“陛下,休聽趙婕妤胡言,她分明是避重就輕,意圖混淆視聽,陛下千萬別被其美色和花言巧語蒙蔽!”

“你覺得朕是那種輕易被蒙蔽的昏聵之君?”

“妾,妾不敢!”鄭美人惶惶然叩首,又含淚道,“妾,妾與皇後,都是為了陛下——”

“究竟是為了朕,還是為了你善妒的私心?”

鄭美人神思恍然,口不擇言:“陛下,是大長秋,是他,他……”

陛下看向了大長秋:“孫德。”

大長秋聞聲行揖,正欲開口:“陛下,奴婢——”

陛下並沒有給他辯駁的餘地:“——不查真相,蠱惑皇後,已不適合任內宮總管一職,念及年長,侍奉三朝,恩準即日告老還鄉。”

詔令既下,大長秋剛欲出口的辯駁化作了一聲嗚咽:“奴婢——謝陛下恩典。”

“皇後不辨是非,受人蠱惑,罰一年歲祿,削食邑五千。”

“鄭美人善妒無德,搬弄是非,降為少使,禁足宮中,無召不得出。”

最後,他冷冷地掃了一遍其他跪地之人:“今日所有在這殿上的參與之人,罰歲祿半年,若是再嚼舌根,搬弄是非,或者再讓朕聽見詆毀趙婕妤的只言片語,或是輕賤趙婕妤的出身,便褫奪位份,罰入暴室,宮人同罪並罰,任何人不例外。”

鄭少使早已淚流不止:“陛下,陛下……”一聲聲淒然的呼喚並沒有喚回陛下回心轉意和收回成命,她哭得全身顫顫,不一會兒,臉色成了厚厚的脂粉也掩不住的青白,接著,像花一樣飄零在地,暈了過去。

陛下不為所動:“將鄭少使送回她的殿中,無召不得出。”

餘下的人皆唯唯諾諾地點著頭,叩謝皇恩浩蕩。一場戲終於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收場,演戲之人離去,只剩下淚眼模糊裏的一地狼藉,和神思悵然。

原以為靠著智勇、無畏,以及坦蕩,能夠抵禦明刀暗箭,誰知最後還是靠的英雄救美。

陛下來到了我面前。

“姝兒,是朕來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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