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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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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鄉音

三日之後, 我聽到了喪鐘響起。前丞相樂昌侯王商薨逝。陛下賜了他“戾”的惡謚。他說他本擇了一個“敦”字,思其敦厚,然而朝臣所請, 覺得樂昌侯德不配位, 自然配不上一個美謚,最後在大司馬大將軍王鳳的建議下, 定下了一個“戾”字。

不悔前過曰“戾”。

除了樂昌侯府裏的人,好像沒有人感到哀傷,陛下的落寞也是短暫而克制的。我卻始終難以原諒自己,為我的無知, 為我的自以為是。

沒有人追究我的責任,也沒有人會想到, 在此之後, 王氏獨大, 王莽篡政,改朝換代, 動亂不止,赤地千裏, 白骨露野,千萬生命的死亡與哀泣,或許將由這一個微不足道的死亡伊始。

我心神不寧, 獨自一人漫無目的地走著,從章華臺一直走到了建章宮, 走到了太液池邊。殘梅幾乎已經落盡, 桃花含苞, 粉面含羞,草色遙看, 走近卻無。

它們都在告訴我,春天已經到了。可我的心卻仿佛依舊停留在白雪覆蓋的蒼茫茫的大地,春風不度。

風穿行在太液池畔的竹林之中,像是古塤在低吟,在為逝者唱著一首哀歌。

聲音由遠及近,越是靠近那片竹林,這塤一般的風聲卻越響。直到這聲音響徹雲霄了,我才發覺,這不是風聲,確實是古塤。

一個男子側身立著,面朝著太液池水,正吹奏著塤。

他的側臉,輪廓分明,面白無須,眼角上翹,眼梢與眉梢幾乎一同斜入鬢角。這個的面貌似乎快從我的記憶裏消失了,但聽覺的記憶卻遠遠比視覺記憶有更多的承載力,這個古塤之音,在告訴我與這張臉匹配的一個名字。

“無憂。”

已經是日落時分,紅日將西邊的天空當成了盡情揮灑筆墨的紙張,在上面洇出了大片大片的赤色晚霞。天空是紅的,竹林是紅的,池水是紅的,人的臉也是紅的。

古塤的聲音停了下來,無憂朝我恭恭敬敬地做了個揖。

“沒想到你不僅唱歌好,連塤也吹奏得極妙。能為我再吹一首嗎?”他稱了諾,這悠遠的聲音再次響起,清風,池水,晚霞,好像都在這聲音裏嗚咽。

我不知道那個知其不可而為之的聖賢,他望著大廈將傾、禮樂文明一步一步走向夕陽,是什麽樣的心情。他傾盡生命的努力,只是在這黃昏的幕布之上揮灑了禮樂文明最後的絢爛而已。

落日依然是落日,黑夜也依然是黑夜。

我不是聖賢,只是一個愚人,妄圖在黃昏的幕布上加上一盞亮在內心深處熹微的燈。可是,紅輪下墜,晚霞黯淡,我面前的夜,會更快地到來嗎?這燈火終將與我一同,被即將到來的黑夜吞噬。

“你可還記得重陽之時的歌?”我情不自禁地問,那些遺忘的旋律慢慢浮上了我的心間。

他微微頷首道:“婕妤所作,無憂自然記得。”

他唱歌的聲音包含情感,仿佛這歌是在吟唱他的愛人。歌聲響起,記憶的風塵,歷史的風霜,撲面而來。

在他的歌聲裏,我見到了兩千年的時光倏忽而過,我見到了有人在為他們的理想死去。我見到了奔波不息的流民,見到了不得安息的亡靈,見到了我逝去的阿父,見到了我離散的鄰人。

在他的歌聲裏,我聽到了飛蝗在耀武揚威地炫耀著他們的勝利,我聽見了洪水在吞噬著一撥一撥的屋室和生命,我聽見了幹旱的土地在慢慢裂開幹涸的口子,我聽見了塵土滿面的人,在哭泣,在嗚咽,在祈求天意,我聽見了朝中深陷黨爭的大臣仰天長嘯,壯懷激烈。

在他的歌聲裏,我看到了一個踽踽獨行的瘦弱的身影,它想追著那些為渺遠的理想奮鬥不息的先賢,它像誇父一樣追趕著永遠達到不了的紅輪,它想拭去那些哀戚的人們臉上的淚水,可它獨獨見不到自己的臉上也是淚痕滿面。

我聽著這歌聲,望著殘陽裏的柔波。只見一枝殘梅最後的花瓣被春風輕輕卷起,落在這柔波的心間,將漫長的冬日也一同揉碎了,隨波而去,漸漸消失無蹤。同樣的春風吹起我的衣袂和發梢,吹得桃李花瓣紛飛,在我身後翩遷起舞。

歌聲停了下來,但竹林裏依然盤旋著那個來自兩千年以後的旋律,像低語,像慰藉,像囑咐。

“婕妤為何流淚?”

我像是忽然被發現了一個深藏已久的秘密,倉皇地別過了頭去,伸手想摸索出一方絲帕。

他卻走近了兩步,然後雙手捧上了一張素紗的手絹。

“婕妤是否思鄉了?”他小心翼翼地問道,他背著夕照,眼神和這春日的黃昏一樣晦暗不明。

一時沒等到我的回答,他的眼簾又垂了下去:“是奴婢冒昧了。”

“你為何覺得我是思鄉了呢?”我半晌才咽下了心裏的惆悵,問出了這一句話。

他依舊垂著眼眸說道:“婕妤聖寵正隆,想必不是因為盼望君幸而悵然。如今春色正好,也必不是因為流水落花而傷懷。奴婢愚鈍,只能猜想婕妤是思鄉而傷感。”

我不知該如何作答,只能輕輕說道:“你想的沒錯。”

一片桃花的花瓣落在了他雙手捧著的手絹上,像是一只翩然落下的蝴蝶。我伸出手去,接過了他遞上的手絹,連同那一瓣落花。倘若我還能夠夢見那個遙遠的弄堂,那盞昏黃的燈,在那燈光照亮的床頭,桃枝是否已經替了紅梅,盈盈伴我入夢?

“想必婕妤的家鄉定是如同仙人之境,能做出這般歌曲,還能有婕妤這般的神仙人物。”

我對這奉承之語只是敷衍一笑。歌吟著天籟的少年,若是學會了溜須拍馬,便俗了。可他接著說:

“故而,婕妤念及家鄉,當笑著才是。”

心裏仿佛有什麽地方被觸碰到了。

該笑著才是。

落日又往下跌了一尺,這個春日的世界也慢慢晦暗不明,曲徑通幽,前路坎坷,可那是我不得不走的路。

兩抹鮮妍的亮色出現在了這晦暗不明的黃昏中,讓人恍惚以為是枝頭的桃花,跌落下來,幻化成了美人的模樣。

可是桃花溫柔無聲,不應當發出譏誚的言語:

“趙婕妤竟在竹林之中與樂師相會!”

另一個聲音甜軟地回覆道:“原是重陽之日,鄭美人先行離去,故而有所不知,趙婕妤與這位樂師共奏一曲,可謂高山流水遇知音。趙婕妤乃多才多藝之人,與樂師探討歌舞,相約此處,也不令人意外。”

擅長絲竹管弦之人,自然知道什麽是適可而止的弦外之音。只見衛婕妤用手絹掩著嘴唇,笑得身子微顫,像是迎著料峭晚風而在枝頭顫動的桃花。她頭上也是花枝纏絲步搖,隨著她的笑,前後輕晃。

鄭美人的嘴角露出了一抹嗤笑:“並不令人意外?不知陛下和皇後殿下是否覺得如此相約,不令人意外呢?”

可我心思蕭條,無意理會,只是捏著手絹的手指不自覺地緊了緊。

這個細微的動作卻被衛婕妤盡收眼底。

“皇後哪是這般計較之人?瞧,趙婕妤手上,連絹帕都去了文繡,去繁就簡,竟不像是少府的工藝。若是皇後殿下知曉,必是欣慰。趙婕妤如此例行節儉,當真令吾等自愧不如了。”

隨著這話音落下,鄭美人的視線落在了我的手上。

“依妾看,這可不是例行節儉了,趙婕妤這是拿了誰家公子的帕子使啊?難道是陛下所贈?陛下才去南郊祭天,便留了信物給趙婕妤?果然是獨一份的聖寵。”

她尖著嗓子,趁我不防備,從我的手裏搶過了手絹,捏著手絹的一個角,放在眼前細細打量著。上面什麽都沒有,只是隱隱透著最後的一片紅霞。

“鄭美人是頑笑罷,哪有公子會用這樣的帕子?更別說陛下九五之尊了。”衛婕妤笑著接過她的話。

鄭美人輕蔑又得意地“哼”了一聲,眼睛從手帕上轉到了無憂的身上。無憂依然跪地,有些顫抖,仿佛提前迎來了夜裏料峭的春寒。

“衛婕妤說的是,宮裏頭的樂師,自然不能稱什麽公子,不過是供人取樂的下九流罷了。”

我定定地看著她:“後宮婦人,以色侍人,不過也是供人取樂罷了。依我之見,倒不如這些靠著才藝吃飯的,鄭美人又何必看不起別人?德不配位這句話,是否因為時日久了些,記不清晰了?”

“你——難道趙婕妤就並非以色侍人?若不是你這張臉迷惑了陛下,陛下怎會將一個舞女納入後宮?”鄭美人氣得柳眉倒豎,氣急敗壞地反駁。

但說到此處,她忽然又變了一個音調:“哦,對了,不提倒是忘了,趙婕妤本就是舞女,一樣是下九流的,難怪與這樂師惺惺相惜,容不得他人說半句樂師的不是了。”她臉上露出了不屑的神色,唇邊浮起一抹譏笑。

衛婕妤似是苦口婆心向我勸道:“趙婕妤雖是來自鄉野,不熟悉宮規宮禮,但有些規矩還是當牢記於心,哪怕是知交之人,也不該私相授受,何況又是帕子這種私密之物,倘若傳出去了,引人非議,惹得陛下惱怒,可不好。”

我冷笑著答道:“衛婕妤提醒的是。西方有人說,一花一世界,我看,倒是遠不及衛婕妤的境界。衛婕妤能在一方帕子裏看出乾坤來。”

衛婕妤大約聽得一頭霧水,但依然溫柔含笑道:“趙婕妤知道妾不善詩書,開始取笑妾了。”

“我不如二位有閑心、也有時間取笑他人。若是無事,請許我先行告退了。”我的心緒早就隨著這春日的柔波、隨著那隨波逐流的梅瓣搖搖晃晃地沈了下去,無心與她們爭執。說罷,我朝她們微微頷首,便轉身離去。

身後,她們的聲音依然不絕於耳。

“你叫什麽名字?”這是衛婕妤柔和的嗓音。

“回婕妤、美人,奴婢叫做無憂。”

“為何會在此處?”這是鄭美人尖細的嗓音。

“奴婢乃是建章宮的樂師,與其他樂師一同住在此處。奴婢只願勤加練習,為四月的春日宮宴準備,不曾想遇見了……”聲音裏已經帶了些哭腔。

“那倒是巧了,連旁人侍女都沒有一個,又是日落之後,將至人定……”又是一陣嗤笑。

“趙婕妤莫不是被我們撞破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平日伶牙俐齒,而今竟不言語,便急著離去了?” 鄭美人特意揚起了聲音,似乎想讓這個聲音追上我離去的腳步。

我並沒有停下。

“望婕妤、美人明鑒,無憂只是與趙婕妤在此地偶遇,為趙婕妤作樂而已,並非刻意相約,也無其他行事……”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隨著落日一同沈淪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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