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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流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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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9章 流言

陛下尚未從南郊歸來。我因樂昌侯此前提到的天論, 而讀起了荀子。天為自然,天行有常,無善惡好惡之心, 倒是比我原先費心解釋卻被視為胡扯的日食原理, 更有服人的效力。我沈浸其中,書裏扁方的字似乎能讓我暫時忘卻書外的世界, 喜樂與煩憂。

一位眼生的侍女卻忽然出現在了章華臺門口。她簡單朝著門口的侍女們做了揖,便揚起臉,直勾勾望向正殿之內,直到通過偏殿的門看到了我的身影, 才高聲說:“請趙婕妤往椒房殿問安。”

“你是椒房殿的宮人?”采蘋先我一步,向這位侍女匆匆行了個萬福, 問道。

“正是。”這位侍女只是略略掃了采蘋一眼, 目光依然釘在偏殿的門上。

“陛下原免了婕妤的禮。如今陛下不在宮內, 怎麽皇後忽然喚趙婕妤前去問安了呢?”采蘋接著問道。

這位侍女的眼神轉了轉,道:“想必是皇後關切各宮削減用度一事, 自然需召各宮妃嬪前去問問。不過,皇後之意, 奴婢怎能盡然知曉?不過是前來傳話罷了。”

我埋頭在書中,想看完這一篇的最後一頁,再行起身, 但耳邊的催促聲不絕,那位侍女雖依舊對著采蘋說話, 但仰著的臉卻朝著偏殿方向:“不如還是催趙婕妤快些起駕吧, 想來這個時候, 其餘各宮的主子們都已經到了。別顯得趙婕妤怠慢了皇後和其餘各宮。”

這個譏誚之音讓我隱約想起了鄭美人在竹林裏的譏笑。

采蘋臉上似有躊躇:“趙婕妤許久未出門,又是要見皇後殿下, 自然也需換身衣裳,這位姊姊,稍安勿躁。”

沒等那位侍女回答,她便快步走到了偏殿,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婕妤,皇後為何早不召見,晚不召見,偏是等陛下郊祭之時才召見婕妤?算算時日,陛下或許還要七八日才能回來。難道是此前的大長秋之事?皇後記掛於心,要秋後算賬?”

“趙婕妤,皇後殿下與眾人且等著呢。”殿外這個譏誚之聲再度傳來。

“大長秋那兒,陛下已經安撫了。”我嘆了口氣,擠出了一絲無奈的笑,“若還有誤會,我也該親自去解釋清楚。不過,皇後素來賢德,我們切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何況,真如這位侍女所說,是因著削減用度一事也未可知。”我一思量,“如今離陛下元日下詔,已有三月,正是一季。”

這是我第一次來到椒房殿。一眼望去,便見到殿中有四根黑漆粗柱,上面是黃金雕鏤的虬龍與飛鳳,沿著杏木柱子盤旋而上,昂首望著香木制成的椽梁,朱色的梁上則是彩繪的西王母與層層祥雲,仙人手持靈芝端然立在雲間。

空氣中隱隱飄來花椒的香氣,有些溫暖之意,仿佛這殿中吹拂的永遠都是和軟的東風。

眾人果然已經都候在殿中,笑語盈盈,見我進來,忽然噤了聲,似乎使得這和軟的東風忽生了一層春寒。

皇後端然坐在正殿之上,穿著淡青色的深衣,滾著一圈朱色的邊,上面沒有太多的紋飾,更顯出她的清水臉蛋來。發上也沒有太多的頭飾,唯有墨色的玳瑁華勝顯出與眾不同的貴氣。

我剛欲朝她行一個萬福禮,餘光卻見到了皇後身側端然肅立的大長秋,於是,跪了下去,行了稽首之禮。

“趙婕妤聖眷正隆,此前從未見其行過如此大禮,今日才頭一次見著了。”這是馬婕妤驚詫的聲音,語氣誇張,仿佛見到了日出西方。

“聽聞這宮規是大長秋教的,皇後殿下費心了。”這是衛婕妤笑吟吟的聲音。

“趙氏舞女出身,又自窮鄉僻壤而來,想必大長秋費了不少力氣吧。”這是鄭美人的嗤笑。

“可不是嗎?美人難道沒有聽說,大長秋……”

……

耳邊私語不絕。不過,能被正主聽見的,自然稱不上私語,就像那日竹林裏的聲音,長了腿似的,追著腳步而來。被聽見,才是目的。

“如今後宮之中,流言四起。想必趙婕妤也有所耳聞。”皇後端坐在正殿內的高處開了口,私語之聲漸絕。

“皇後召我前來,並非是為了查章華臺的宮中削減用度之事?”我瞥了那位帶我入殿的侍女一眼,她匿在鄭美人座後黑柱的陰影裏,觸碰到我的目光,倉皇地低下了頭。

皇後略略一楞,緩緩說道:“章華臺恪行節儉,自是值得眾人效仿。”

“趙婕妤以為今日是邀功來了?”鄭美人尖利的聲音又響了起來,一陣嗤笑緊隨其後。

皇後在這笑聲中微微蹙眉,肅然說道:“只是今日,孤召你前來,並非為了獎賞你恪行節儉之事。宮裏有些與趙婕妤相關的流言,趙婕妤可有耳聞?”

“流言?”我一怔。鄭美人趾高氣揚,衛婕妤含笑不語,都讓我隱隱猜到所謂流言,與那日竹林脫不開關系。

但我依舊沈聲問道:“皇後,我不似其餘後宮眾人,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什麽消息都知悉。是何流言,望皇後與在座各位明示。”

皇後只是遲疑地端詳著我。

而身側,另一個猶疑的聲音響了起來:“是說,趙婕妤不守宮規,不甘寂寞,私會……男子。”仿佛這些詞從皇後嘴裏說出來,會玷汙了她,所以馬婕妤既為好友,便勉為其難,身先士卒。

她吐出這些字後,猛吞了一口茶,似有未碾成末的茶葉沾於舌上,所以她又狠狠啐了一口,到漆耳杯裏,或是,啐了一口,向我的臉。

我雖猜到了緣由,但依舊心驚:“流丸止於甌臾,流言止於智者【1】。皇後既說這是流言,不用理會便是。”

“話雖如此。可流言四起,人心動搖,孤為中宮,不得不察。此事畢竟牽涉皇家顏面。”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亦涉及後宮之人的清白。”

我無奈道:“只是,搖唇鼓舌,無憑無據之事,如何能證清白?”

鄭美人搶言道:“怎是無憑無據之事?趙婕妤怕是忘了那日竹林中的帕子了?若是忘了,讓人呈上來看看,或許又能想起來。這般素色的帕子,做工亦是粗糙,在後宮之中,倒是少見。”

她往殿上看了一眼,似是在尋求皇後的首肯,皇後微微垂了垂眸子。很快,一張絲絹被放在一個朱色的漆盤上呈了上來。

“無憑無據?”鄭氏耀武揚威似的揚起了聲音,“此乃證據確鑿。”

“一方帕子而已。”我掃了一眼,便轉向了上首的皇後,“皇後,散布流言之人又該當何罪?”

“如今且不管是何人散布的流言,證明這流言僅是流言才是要緊的。”這句話粗聽起來並沒有什麽問題,細想來卻已經分明了立場。

我的心一沈:“那聽皇後的意思,以及今日椒房殿內的架勢,皇後和諸位姊姊亦信了這流言蜚語?”

皇後肅然道:“若是趙婕妤並無謠言之中所訴之事,證得了自己的清白,自然不用管眾人信還是不信。”

我深知這是一趟渾水。真相簡簡單單、清清白白,無力又無趣,哪及謠言跌宕起伏,教人浮想聯翩。曹公早已寫過: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

“生了謠言之人,用這方帕子編出了什麽樣的故事給皇後、給眾人聽呢?”我盯著鄭美人,問道。

鄭美人成竹在胸,所以並不氣惱我的指控,而是朝著眾人說書似的娓娓道來:

“五日前,妾與衛婕妤同游太液池畔,卻聽見樂聲從竹林幽密之處而來。循聲而去,只瞧見,趙婕妤與樂師一人起舞,一人奏樂,相與甚歡,並無旁人在側。月黑風高,竹林幽深,若不是被妾與衛婕妤撞破了,不知還將發生何事?”

她意味深長地望向我:“或者是,已發生過什麽事兒,也不得而知。”

說罷,她輕蔑地挑了挑眉,又轉向了皇後:“妾同衛婕妤見到二人之時,這樂師的帕子,已經緊攥在趙婕妤手裏了。”

我冷笑了一聲,直言反駁:

“月黑風高?五日前,乃是二月十三、十四,正是月明星稀之時。看來鄭美人記性不佳。什麽一人奏樂,一人起舞,怕不是也看錯了,將竹影搖曳看成了美人起舞,將清風過林當成了樂師奏樂。月升之時,我早已離去,若鄭美人真的在此地飽了眼福,聽了仙樂,也與我無關。”

“皇後!妾,妾只是言語之中有些誇大,方才所言,皆是實詞,並無虛言。”鄭美人急慌慌地朝向皇後,解釋道,“衛婕妤當日還苦心勸導趙婕妤,需謹遵宮禮宮規,不可逾矩,自古以來皆是男女授受不親,何況是私相授受,又是手帕這般私密之物。”

她伸出手指,指著我,斥道,“可趙婕妤充耳不聞,反而生了嫌惡,憤然離開。”

“趙婕妤一向視宮規為無物,宮裏盡人皆知。”

衛婕妤本側著臉,幽昧不明地隱在鄭美人的身影之後,不過隨著鄭美人的起身,她身上覆著的陰影也褪了下去。

她既聽見了自己的名號,便也起了身來,朝皇後起身行福,目光卻落在了皇後身側年逾不惑的內侍身上:“妾出身微末,才疏學淺,不敢指教趙婕妤。聽聞,趙婕妤得大長秋指點宮規宮禮,妾實在不識好歹,賣弄了。趙婕妤聽不進妾之所言,也是情理之中。”

鄭美人卻聞言發出了一聲輕哼:“大長秋教授趙婕妤宮規宮禮,究竟是教了些什麽呢?曾幾何時,與男子月下相約,也是禮了?”

她唇角一斜,輕蔑一笑,朝我睥睨:“這禮,難道是,周公之禮?”

這話使得大長秋臉色陡然變得鐵青,又從鐵青漲成了羞憤似的通紅。

他無法靜心肅立,快步來到殿中,朝皇後端然行了一個大禮:

“皇後,奴婢受陛下之令與皇後之托,教授宮禮於趙婕妤。然而趙婕妤卻視之無物,大放厥詞,認為男女無別,禮不當尊。”

我的雙膝,因長時間的跪地,已經近乎麻木,這麻木感傳至了全身上下,連著臉與嘴也僵硬了起來。

我張開了無力的嘴,虛弱地分辨* 道:“我所謂的男女無別,本意是,男女不該有尊卑之別,身為女子也當以君子之行、君子之言要求自己。怎是禮不當遵?”

“男女無尊卑之別,此乃大不敬之罪!陛下何尊?!”大長秋說至陛下的時候,朝天做了揖,然後朝我側目,一字一頓,咬牙道,“怎與,舞女,無別?”

註釋【1】:出自《荀子·大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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