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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宮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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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4章 宮宴

我在殿外侯了稍許, 只見班婕妤與衛婕妤同車而來,接著到的是鄭良人。

班婕妤一直恪守著賢良淑德的準則,哪怕是節日裏, 衣飾頭飾也並不華麗, 只是發髻平日常用的金步搖換成了兩支花枝相繆步搖,與馬婕妤不同的是, 花枝上的花苞是以鮮妍的紅瑪瑙制成,這是她全身上下唯一顯出節日喜慶的地方。

身上是狐青裘,沾了雪花,迎著殿門之內的暖意, 雪花變成了一粒粒水珠,瑩瑩發亮。

衛婕妤新得了婕妤之位不久, 衣著頭飾比班婕妤的更為華美, 也是一身狐青裘, 但剛下了車,尚未進殿, 侍女便迫不及待為她脫下了青色的狐裘,像是不願讓裏頭華美衣衫藏太久似的。

裏面也是曲裾深衣, 是為絳紅,衣領為稍淺的丹色,上面也是密密層層的青藍色與黑色的祥雲鳳鳥紋繡。

她頭上則是比平日多了龍鳳的金步搖, 綴著紅瑪瑙的珠子,項上還系著一串碧玉項飾, 碧玉的青白之色在一片艷艷的紅色中倒是顯得不那麽突出。

相比之下, 鄭良人的衣飾與頭飾最為簡單, 大概還要在陛下面前顯示出靜思己過的誠意來,頭上只有玉飾, 不見金色,身上披著一件羊羔裘,還沒脫下,不能見到裏頭的衣衫的樣式,只有赤白的衣領若隱若現。

陛下的乘輿也緊隨其後,他下車來,還未進殿的眾人紛紛拜倒。

“起身吧。”他說著,走近了我,將我扶起,“姝兒,你怎麽不穿著裘衣便站在外頭?”

我對他粲然一笑說:“方才剛從殿裏出來,不覺得冷。”

“如何不冷?手都是冰的。”他心疼地搓著我的雙手。

手雖暖和了起來,但腹背卻仿佛中了刺,生起寒意來。我在眾人的目光裏,不好意思地將手抽了回來:“陛下,進殿可好?”

他才對眾人說道:“都進殿去吧。外頭冷。”

一陣衣裙摩挲聲,佩環叮當聲,大家都起了身來,像旖旎的雲彩一般飄入殿內。皇後與馬婕妤聽到陛下駕到的通傳,也站起身,迎了出來。

“妾見過陛下,陛下萬歲!”

皇後見到陛下的那一刻,仿佛有些站不住了,像朔風中的弱柳,杏眼含波,馬上要變成含淚。離別了半年,那淚光裏,是委屈,是思念,是哀怨,是深情。

這樣的深情好像在這個身量嬌小的人身上再也盛放不住,要滿溢了出來,需得有個人上前,執手相望。

這個人伸出手去,卻只是略略碰了一下她的胳膊,虛扶了一下。

“皇後不用多禮了。你自甘泉行宮回來,一路勞頓,本可以先行安歇,無需趕這除夕的宮宴。”

皇後頷首道:“陛下,元日宮宴雖是家宴,但妾身為皇後,當攜後宮眾人為陛下賀歲、為社稷祝禱,此乃分內之職,當事必躬親,為後宮表率。”

陛下略略點了點頭,便不再與她寒暄,而是徑直來到了北首的右側的座位上。

“都不必立著了,各自入座吧。”

“謝陛下!”

旖旎的彩雲便各自流入座位之中。

皇後一側的下首坐著的是馬婕妤,從她方才與皇後的交談來看,她與皇後應當是極為交好的,與她一同在甘泉宮居了數月之久。我的位子便在這位馬婕妤的旁邊。

旁邊還空著一個座位,我想起了一張淚光點點,泫然欲泣的臉來,還有被她的淚水洇開的“恨”字,不知她此時是否還在對月吟詩。

陛下一側的下首依次是班婕妤,衛婕妤,與鄭良人。

殿中遍地皆是婕妤,我倒是默默替鄭良人感到不值。

皇後雖入了座,但還是轉向了陛下,微微欠身道:

“妾今日回宮,去看望了王娙娥。”

“皇後勞碌了。”陛下淡淡應道,往殿中掃了一眼,又問,“王娙娥身子如何?她尚且未至,可要派人去接?”

“王娙娥妹妹時體欠安,妾想著天寒地凍,雪天路滑,哪怕是乘輦也是顛簸得厲害,不能舊疾未愈,又添一層新病,宮宴賀歲又極為冗長,及至人定時分,又難免興之所至,喝到一兩口酒水,王娙娥體弱,怕是受不住。妾便做主,讓她好生安歇,過了元日,再行問陛下與太後安。”

陛下微微點頭,卻蹙了蹙眉,道:“皇後所慮極是。只是元日守歲,獨獨她一人留在鳳儀宮內,太過冷清,她又生性敏感,不知此時心緒如何。”

皇後微微笑著回道:“陛下心細,不過妾覺得,身體安康最為要緊。王娙娥獨居鳳儀宮中,雖是有幾分冷清,但過了元日,春回大地,氣候暖和,身子應當能再好些,到時候再行宮宴,眾人相聚,熱鬧一番,也是不晚。”

“皇後此言有理,既然如此,眾人既已到齊,便開宴吧。”

座上已經擺好了冷菜與幹果,內侍進進出出,井然有序地將各個盛著熱菜的漆碗,放置在各人的座位上。

最後上的是一個熱氣騰騰的三足青銅鼎,我好奇地觀察著這個鼎,周身光滑,肚大口小,腹上有兩個圓環,可供侍者拎著,下端則連接著一個炭盤,炭盤與鼎並不聯通,鼎中湯水正在咕嚕嚕響著,一個聲音在腦海中告訴我,這是火鍋。我心心念念了多年的火鍋。

比起能夠吃上思念了五年的火鍋,更使我驚詫的是,兩千年前的西漢,已經有了火鍋的吃法。

一旁整齊放置的漆盒,打開來是兩碟碼得整整齊齊的新鮮紅肉,看著像是牛肉與羊肉,還有魚膾。面對了那麽久的魚膾,我總是戰戰兢兢,擔心淡水魚的寄生蟲,而不敢多食,如今終於可以燙熟了吃。

旁邊還有一個帶著炭盤的爐子 ,比青銅鼎更加輕巧,大概只有銅鼎的三分之一大小,炭盤上面置著一個銅耳杯,裏面盛放著黑色的液體狀食物。仔細看了才發現,這應當是火鍋的蘸料。我心裏又是嘖嘖稱讚,漢代的貴族比現代人講究得多,連蘸料都要用小火溫著【1】。

火鍋之外,還有個漆碗裏盛著炮豬肘,點綴著碧綠的香蔥,另一個碗裏依舊是熟悉的炙羊肉,另有一個漆碗裏是清蒸的韭黃。

我已經忍不住想要開動,但照例得等著身後的兩位宮人上前,一人用漆匜澆水到我們的手上,一個人用漆盂盛著廢水,凈了雙手之後,又等另一位宮人為我們的漆耳杯斟滿一杯酒。我才拿起了銀箸。

但周圍人卻都端起了酒杯,我只好默默地放下筷子,跟著她們一同將漆耳杯舉起,朝著面南而坐的兩位敬酒。

我心裏盤算著,距離陛下說的開宴,已經過去了快兩刻鐘。聽著火鍋咕嚕咕嚕沸騰的聲音,看著鍋中的霧氣氤氳而起,有些惆悵。

註釋【1】:西漢海昏侯墓中出土過一個銅染爐,其上有耳杯,口徑15.9×9.4厘米、高4.1厘米,通高14.3厘米,重1039克,是漢朝飲宴時的用具,因為體積小,有學者認為是小型火鍋,亦有學者認為是溫醬器,是專用的蘸料器皿,食菜肉時可用炭火溫熱染碟中的醬料。文中將其視為溫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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