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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諫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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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55章 諫言

在絲竹管弦之音中, 涮單人小火鍋,是一件美事。水汽氤氳間,幾乎讓人忘懷了我身處的朝代, 也算是樂不思蜀了。

宮宴進行了大約一半之時, 皇後從她的座位上起身,朝陛下欠身道:“妾聞陛下因日食一事寢食難安, 心神不寧,妾亦夙夜難寐,願為社稷分憂。”

聽到這裏,我不知該不該停下筷子, 但其他人都停了下來,凝神望著皇後, 等著聽她接下來所言之事。我的心思卻全然在案幾之上, 牛肉涮在青銅鍋裏, 已經有些老了。

陛下朝她淺淺一笑,道:“皇後起身吧, 此為家宴,不必多禮。”

皇後朝陛下頷首而笑, 端然而立,開口道:

“妾居於甘泉宮時,常閱史書, 觀我朝天子孝德之行,以躬省自身, 以史明鑒。”

“皇後喜好經史, 居甘泉宮中, 溫故而知新,看來頗有進益。”陛下微笑著回應道。

“妾不敢稱有諸多進益, 只願效法先人之德,約束自身,盡中宮之責,為陛下分憂,為社稷盡綿薄之力而已。”皇後含笑頷首。

在陛下的註視中,她娓娓道來:“妾聞,孝文皇帝尚儉,身著玄色粗衣,而其後宮妃嬪,均衣不曳地,帷帳之上,並無文繡,以示敦樸。其在尊位二十三年,不造宮室,不修苑囿,甚至車騎、侍從,皆無所增加。

“而孝景皇帝亦承其志,不受百官上獻,削減太官用度,且稱:黃金珠玉,饑不可食,寒不可衣。孝文、孝景二帝,恭儉利民,為天下之先。妾深感先帝之德行,願攜後宮眾人效法之。故而有一奏請,望陛下允準。”

我心領神會,於是用銀箸將牛肉從青銅鼎之中撈了出來,不願暴殄天物,在眾人尚且在對那段話點頭稱善之時,我已將牛肉塞進了嘴裏,果然涮的時間需要再少一些。

陛下微微點了點頭,道:“皇後居甘泉數月,所得不少。你所奏請之事可是崇儉之事?”

皇後看著陛下,眼波流轉,極為溫柔,仿佛覺得對面的男子同她是心有靈犀一點就通。

她緩緩說道:“陛下聖明,妾之奏請便是請陛下恩準削減後宮掖廷用度。”

“以皇後之見,該如何削減呢?”陛下淡淡問道。

皇後肅然道:“依妾之見,各宮嬪妃,自元月之日始,減衣物飲食用度,去黃金珠玉脂粉之例,裁減浮費。如今後宮之中,除了相應的食邑供奉之外,各宮妃嬪另有年例為金百數。逢年過節亦常有太後與陛下褭蹏金、麟趾金等賞賜,動輒數斤。”

這個數字讓我有些咋舌,我只知婕妤品級同列侯,尚且不知所得的金銀之數。百數黃金,也許足夠聞道鄉兩三百鄉民十年的生計了。這還不算食邑所得的年俸,大約也有兩千石。

我心裏算了算,這個數目大概是風調雨順之時,聞道鄉中五十個農戶各耕地百餘畝的全部所得。我已經不好意思繼續涮牛羊肉,停下了銀箸,也仔細聽著這奏請。

“佩玉,金玉瑪瑙琉璃水晶的項飾,耳飾,釵環,林林總總,每年由少府之中送往各宮的,少則幾十件,多則百件。後宮辦事之人,猶有見風使舵者,見陛下寵幸何人,更是流水般地送禮。妾以為景帝之言善矣,黃金珠玉,皆是身外之物,與飲食、衣物不可相提並論,且這些並非日常用過一次二次,便不可再用的物件。一年如此,但不可年年如此。

“各宮妃嬪,昔年所得釵環珠玉,金飾玉佩,想必哪怕是日日換新,也可大半年不重樣了。因此,依妾之愚見,此一項用度,可以全然減免,若實在不得避免,需新制一些釵環玉器,則需先同中宮上表奏請,準了方可從少府取用,或是請少府新制。”

皇後頓了頓,見陛下似乎在思索,尚未答覆,又繼續說道:“衣飾亦是如此。妾曾詢問禦府令丞,少府之中,供給各宮的絲絹,綢緞,素緞,錦布,綺羅,紗縠【1】,冰紈【2】,一年合計約有百匹之多,冬日另有貂裘,狐裘數件。

“陛下或許不知道,一匹為十丈,可制夏衣上襦下裙兩套,尚且有餘。然而,因每年供給各宮的布匹數量如此多,故而奢靡之風盛行,多有浪費。常有一匹錦緞,僅為一衣,或是一裙,而剩餘衣料全部靡費之事,屢見不鮮,更有為了裙子多一二褶子,或是加長裙擺,以求曳地之美,浪費布料的。

“孝文孝景二帝,以身作則,為天下之表率,妾願攜後宮眾人,追隨先祖之美德。而各宮女使、內侍,人數眾多,應同減衣物飲食脂粉之份。”

“皇後所奏,朕明白了。”陛下淡淡應道。

“陛下,若是後宮妃嬪節儉為德,依妾之見,不僅能減少內宮之用,將簡省之費用於賑濟災民百姓,此外,或許也能引得京中與地方權貴減少奢靡攀比之風。”

馬捷妤含笑望著皇後,班婕妤神色如常,仿佛這些事情與自己無關,衛婕妤低頭不語,看不到表情。

而鄭良人臉上顯出了一絲緊張與不悅之色來。但她吸取了重陽的教訓,不敢言語,只是環顧了一圈,見無人出頭,便只能低下頭來,望著自己的新制的衣裙,衣裙顏色雖不艷麗,但細細看來,精致無比。

金絲銀線繡著大朵的芍藥與睡蓮,外頭又罩著一件薄如蟬翼的素紗衣,像是為這些栩栩如生的繡花,籠上了一層晨霧,顯出若隱若現的朦朧之美來,花朵本是鮮艷之色,有了這一層朝霧掩映著,便不至於過於俏麗。若是減了用度,恐怕再有巧思,新衣也不能常常上身了。

“太官為供皇室冬日亦可用蔥,韭等春夏之菜,故而,將田地覆以屋廡,晝夜蘊火,使得這些蔬菜受熱而生長,以供皇室飲食。不用細想,便知,其所耗人力與物力,實在巨大,過於靡費。百姓之中,尚有許多人冬日飽受饑寒之苦,而宮中卻因口腹之欲,為小小的蔬菜築建屋室,並予以炭火柴薪。實在不該。

“妾以為,秋冬不食春夏所生蔬菜果實,此乃尊天地之法也,更於養身無礙,哪怕冬日蔬菜罕見,亦可先於夏秋之時,采集嫩姜、蘘荷,風幹,或是窖藏,以備冬日蔬食,雖不如鮮食之味,但其所費不及太官園中冬日種植蔥韭的十之一二。”

我望了望食器之中所盛的嫩韭黃,以及烤豬肘上撒的芳香撲鼻的鮮綠色的小蔥,才驀然發覺這些在現代司空見慣、四季皆有的蔬菜,不應該出現在漢朝冬日的餐桌之上,然而兩千年前的人卻以最為樸素的方式,掌握了溫室技術,來培育這些鮮蔬,來供給王公貴族們。

若不是皇後一語點破,我與殿內的其他人一樣,竟沒有發現這裏的不合理之處。

我心裏暗暗欽佩起這位許皇後來。盡管我並非完全讚同她的每一條意見,但同樣生而為貴族,她顯然比其他人更能體察生民疾苦。

眾人皆凝神聽著,皇後繼續款款道來:

“飲食一項不止於此,天子飲食,食用六谷,膳用六牲,珍用八物,此乃循周禮也。可如今,後宮諸人,凡婕妤以上,亦常享八珍,用馬、牛、羊、豕、犬、雞六牲,既不合禮制,亦過於靡費。

“妾察往年用度,知後宮膳食一項,太官、湯官之下,待命奴婢六千餘人,人力、物力所費一年近二萬萬錢,每日超五十萬錢,相當於千石粟米。若是削減各宮的飲食用度,自婕妤往下,減六牲為三牲,減少牛、羊、馬為膳食所用,如此一來,亦可減少太官、湯官下轄的奴婢人數,單這一項,便可將一成奴婢放出宮去,以節約官中用度。”

牛羊肉需要從平日的飲食中裁減,這讓我體會到了方才鄭良人流露出的遺憾,而漢代分餐而食的慣例,又讓我絕了平日去可以吃得六牲之人那裏蹭飯的念頭。

不過,比起這點,更使我驚訝的是二萬萬這個數字。我在心裏默默計算了一下,兩萬萬錢即兩億之數,當是二十萬緡,乃是一座座錢山。若是平攤到每日,尚且不止五十萬之數。

我這樣思量著,不自覺地開始在桌子上打起草稿,做起了算術。

手頭無紙筆,我便又一次用手指蘸了些酒水,以酒為墨,以案幾為紙頁,寫起了久違的阿拉伯數字。

若說現代的語文,到了此處,實在是差強人意,學到用時方恨少,數學卻是領先而又實用的。二萬除以農歷的一年約為三百五十五日,每日花費即五十六萬錢。

而以我所知,風調雨順之年,一旦上好的粟米,也就是所謂的梁米,不過是一石五十錢。若是帶殼的粟米,那麽一石只需三十錢。五十六萬錢除以五十錢,算得的數字是一萬一千二百。

“不是千石,是萬石。”這個數字使我目瞪口呆,竟情不自禁地念了出來。

註釋【1】:紗縠:有縐文的紗,輕薄貴重。

註釋【2】:冰紈:潔白的細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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