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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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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5章 五行

這日之後, 陛下便不再一日三回來我殿中監督著我吃藥,晚上來我殿中的次數也少了。他的臉上少有笑顏,大約還在為他所認定的天譴發愁。

聽說陛下當日便下了罪已之詔, 在詔令之中, 陳己之過,大赦天下, 減免賦稅。

……君道得,則草木昆蟲鹹得其所;人君不德,謫見天地,災異頻發, 以告君之不治。故,天有異象, 日有食之, 辜在朕躬。公卿大夫其勉悉心, 以輔不逮。陳朕過失,無有所諱。

赦各郡國有罪之徒。

減天下賦錢, 算四十。

……

不知道這所謂的災異之事是否就此劃上了一個句號。

我從病裏痊愈,又覺得自己身輕如燕, 動如脫兔了起來。走到殿外,覺得空氣也甚是清冽,陽光也尤為和暖。

憑欄佇立之時, 卻見江離懷裏抱著一個食盒向外走去,蓋子蓋得嚴實, 不見騰騰的熱氣出來, 但香味卻飄得很遠。她今日並不輪值, 低著頭嘴裏含了笑,只顧往前走著, 並沒有看見我。

“江離,你懷裏抱著什麽呀?”我笑著問道。

我的聲音將江離嚇了一跳,見被我看見了,她竟一時有些驚慌起來,似乎想把食盒藏到身後去,但三尺見方的食盒也無處可藏,只能尷尬朝我笑著,臉上泛起紅暈來。

“婕妤,是我新做的炙豕肉。”

“老遠聞到香味兒了,是做了給我吃的嗎?”我打趣道。

她搖了搖頭,又趕緊說:“婕妤若是想吃,奴婢改日再做給婕妤。今日當是信君這小丫頭輪值,她是不是又偷懶了,誤了婕妤的晝食?”

“晝食還早呢,只是這香味可是喚起我胃裏的饞蟲來了。好江離,好姊姊,給我嘗一口,可好?”我繼續同她逗趣。

她現在整張臉都是紅撲撲的了:“婕妤風寒還未大好,太醫令先前說了,可不能吃這些膩的,小心傷了脾胃。”

“是太醫令不許我吃這些膩的?還是你不舍得給我吃呀?”我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正紅著臉要辯解,聽見我的笑聲,才方知我是在與她頑笑。她撇過了臉去,臉上一片緋紅。

“你可是要去司馬門?我若是猜的沒錯,這或許是你做給那位傳說中的——王侍衛的?”我想起來那日重陽,她絮絮叨叨地與我講了許久她的同鄉。

這個名字一說出口,江離像是被戳中了少女心思,羞澀地點了點頭:“婕妤,天狗食日,奴婢心裏不安,擔心阿父阿母,想求王侍衛再幫我寫一份家書帶回去。”

我笑道:“你若是要寫家書,我亦可以為你執筆,還不需你特特做炙肉給我吃。”

“那不一樣,王侍衛他……”她含羞止了話。

“他是你的同鄉,還能托人幫你把書信捎回去了,是不是?”

江離點頭如搗蒜,感激地看著我:“等婕妤大好了,奴婢必給婕妤做多多的炙豕肉。奴婢做的豕肉可是連宮裏的食官都及不上的。用了花椒磨成細細的粉,撒上去,香飄得能有幾裏遠。”

“說得我可心癢了,真羨慕你這位同鄉。”

江離笑著欲捧著食盒離開,我思忖了片刻,又喊住了她:

“你一人過去,若被人瞧見了,說是私相授受,得了閑話,反而不好,不如我們一同過去。你就當是陪著我的,到了前頭,你去找你的王侍衛,我去宣室殿找陛下。今日天好,我也是許久未走動了。”

近了分隔未央宮前後殿的司馬門,正是守衛們午間輪值之時,江離遠遠地朝著一個穿著鎧甲的男子招手,眉眼之間全是笑意。

這個男子與江離差不多年歲,身量不高,面色黝黑,棱角分明,神情嚴肅,顯得堅毅,但在見到江離的那一瞬間,好像是冰山融化一般,眼角都皺出了笑紋。

我怕打擾了他們的相會,便與她在此作別,自己獨自往宣室的方向走去。身後只聽見一陣輕微的釵環叮當之聲,應當是江離朝那男子的方向小跑了幾步。

轉過了宮闕旁邊立著的狻猊神獸,我又忍不住回望了一眼。

只見那位王侍衛已經捧過了江離手中的食盒,一臉憨笑,大約看江離跑得頭發亂了,他又伸出手來,幫她理了理前額的碎發,江離則是略帶羞怯地看著他。

兩人都側著身子站在墻邊,男子打開了食盒的蓋子,心滿意足地深吸了一口炙肉的香味,然後便大快朵頤了起來。

他一邊吃著,一邊不時擡頭看著江離,還將竹簽子紮著的炙肉,送到江離的唇邊,江離吃了一小口,兩人又相視而笑。

她臉上的緋紅之色還未褪去,不知是因為剛才幾步小跑,還是因為見到了心上人。

大約是見王侍衛站在日頭之下久了,又吃著熱氣的食物,額頭微汗,江離便取出了懷裏的手帕,幫他拭去汗珠,兩人的目光交織在一起,空氣都變得黏膩起來。

他們的甜蜜也來到了我的心間。到了宣室門口,一個年輕的內侍欲向陛下通報我的到來。我擺擺手,做了一個“噓”的動作,制止了他,然後躡手躡腳地走了進去。

只見陛下的書案上,簡牘堆得如山一樣高,他埋首在書卷中,並沒有聽到我的腳步聲。

“陛下!”我喚了一聲。

他從書卷之中驀然擡起頭:“嚇了朕一跳,姝兒,你怎麽來了?”他的臉上是詫異和驚喜。他又看了一眼外面的人:“為何沒有通報呢?”那位內侍戰戰兢兢地不敢回話。

我調皮地朝他笑著說:“是我想著給陛下一個驚喜呢,就悄悄進來了。”

他笑著,起身走了過來:“怎麽來這裏了?”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三日不見,如三歲兮。”我俏皮地同他說。

他的笑卻不似往日那般開懷:“風寒還未大好呢,怎就自己出來了?你的宮人——”

“她們將我照顧得極好,你看我好沒好?”我在原地轉了個圈圈,向他展示身子已經痊愈了,“我曾說的,吃了苦藥,一旬能好,不吃苦藥,十日能好,如今不就是十日了?

他把我拉到懷裏,用手指輕輕刮了我的鼻尖:“你不信天人之說也就罷了,連醫藥之學也是不信。”

“醫藥之學我是信的,只是藥實在太苦,難以下咽。至於天人之說,太過玄乎,我實在不解其意。況且,我覺得,日月星象,觀之有異,與世事變遷,多為巧合。畢竟,天下之大,總有異處。”

“醫藥之學中,講究萬物相生相克,陰陽調和。你受了風寒,便是陽氣易散,邪風入侵所致。五臟六腑,每一處亦有陰陽,寒氣入肺,以陰主陽,陽氣外洩。當尊太醫令所言,用熱藥,溫陽之物,以熱克寒。

我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只聽他繼續說道:“而藥亦有陰陽,陽為氣,陰為味,或者花葉屬陽,而根莖屬陰。藥物滋味亦含五行之理。天人之學,五行之道也是如此,天乃萬物之主,人以天地之氣生,以四時之法成。”

見我受了教誨,一時不能言語,他又說:“你今日來的倒是正巧,可以看看這書,或許有益。”

他指了指書案一側的書卷。

只見大約十幾卷書摞在一起,堆成了一座小山,我隨意拿起了一卷,展開來,只見到“惠帝四年十月乙亥”、“文帝七年六月癸酉”,又換了一卷,翻開來,是“昭帝元鳳元年”,“宣帝甘露元年四月丙申”這類的字樣,倒像是編年史,便問道:“這是什麽?可是史書?陛下是否要教我歷史?”

他搖了搖頭:“此乃劉向所上五行之書,你既不知日食為何,亦不懂五行之道,便讀讀吧。”

“我嘗聞前朝有能臣極通陰陽五行之術,可正是這位劉向?”我忽然想起了信君此前所言,向陛下上奏天狗食月乃皇後之過的臣子,於是試探著問道。

他微微點頭,卻問:“你何時聽聞的?”

“天狗食日,後宮眾人皆猜測其因,我便聽說陛下朝堂之上有如此能臣。”我自顧自滔滔不絕說了下去,“市井之中的測字先生說自己知曉天機,不過是信口胡言,這位劉向倒是能將胡言之論編成這般厚重書卷。確為能臣。”

“陰陽本於易經,五行源自尚書,怎可與市井方士之言相提並論?怎可稱作胡言?”陛下蹙眉駁斥了我方才所言。

“是我無知,陛下莫惱。”我低頭看著手中的書卷。此書似乎以編年紀元的形式,將歷史與五行之說結合在一起了。大概是以五行的視角,對歷史事件的新論。

我低聲念了出來:

惠帝四年十月乙亥,未央宮淩室災,丙子,織室災。【1】

“何為淩室?”我問道。

“淩室乃貯冰之室,宮人冬日采冰,貯於此處,以供夏日納涼解暑之用。明年夏日,你便知道了——這不重要,你繼續念。”

“好。”我繼續念,心裏卻咋舌,原來西漢貴族已經過上了炎炎夏日以冰解暑的生活。

接下來書卷上寫的是:

元年,呂太後殺趙王如意,殘戮其母戚夫人。是歲十月壬寅,太後立帝姊魯元公主女為皇後。其乙亥,淩室災。明日,織室災。淩室所以供養飲食,織室所以奉宗廟衣服,與春秋禦廩同義。天戒若曰,皇後亡奉宗廟之德,將絕祭祀。【2】

“這可是指,淩室與織室接連受災,是因為惠帝元年之時,呂太後殺了趙王劉如意,以及殘害戚夫人為人彘,故而上天不滿?”我不解地問,“陛下覺得有理?”

“自然不無道理。”他點頭道。

我蹙起了眉頭:“可是我有一事不解,為何元年之事,上天非要等到四年後才降下警示?”

“你沒見後面一句嗎?是年十月皇後立,而有了此災禍,以示皇後無奉宗廟之德。”他指了指竹簡上的那一行字。

“可是殺了劉如意的是呂氏,將戚夫人做成人彘的,也是呂後,張皇後何其無辜?她也是為人棋子而已。明明是高門貴女,小小年紀,被逼著不顧倫常,嫁給自己的舅舅,最後就在深宮中無聲無息香消玉殞。上天若是不滿呂後所為,為何不在呂後殘殺趙王與戚夫人之時,就降下天譴呢?比如,降下一個暴雷來,劈……威懾她。”我說著發覺言語有些粗魯,便改口道。

他一楞,只說:“此乃上天之意,你切不能妄加揣度。”

“可這劉向這般寫,難道並非揣度?”我低聲怨道,放下了這一卷書,又拿起了另外一卷。上面是武帝年間的事情。

我念道:

建元二年二月丙戌朔,日有食之,在奎十四度。【3】

這一卷同樣記載了日食。這句話大概記錄了日食發生的方位。漢朝日食月食之頻,也讓我驚異。

“奎是什麽?”我又忍不住發問。

“奎乃星宿之名,居於西方,有星十六。”他嘆了口氣,“繼續念。”

“好。”我繼續往下讀:

西為皇後之所,奎為卑賤婦人,後有衛皇後自至微興,卒有不終之害。【4】

我的聲音越來越高:“這,簡直是,胡說八道!一派胡言!”我將書卷丟在了案上。

“你如何稱此乃胡言?”陛下被我突然的高聲一驚,問道。

“劉向與婦人有何仇怨,為何連日食都歸於婦人之害?陛下說奎乃星宿之名,為何星宿亦有卑賤與高貴之分?我看此人是尊卑觀念荼毒太深,一雙眼睛,看什麽都是有尊有卑的。他對婦人的仇怨也太深,但凡天象與平日有異,皆是婦人不好。哪怕不是做了錯事,犯了罪行,那也必是某位婦人出身不好,惹怒了上天。”

我見他半晌無言,便繼續說:

“陛下難道不認為這是胡言?依我看,此人居心可疑。若是讓我以五行之論來議朝堂之事,我便說,前幾日的日食,乃是這位劉向胡言亂語,做此書籍所致。若說君主為陽,臣子為陰,陽為陰所蝕,豈非君主被臣子所惑,用不實之言蒙蔽君心,以無中生有之事,控制朝堂,蠱惑人心。你聽,有沒有理?”

他蹙眉問道:“你可是將劉卿此前在天祿閣中冒犯之言,猶記於心?故而,如今看他的書,也處處不滿?”

“一事歸一事,陛下當知,我並非那般記仇之人。可他哪怕當日極力奉承於我,我也不改對此五行之書的看法。”

我嘆了口氣:“宇宙浩渺,有許多未知之事,天有異象,為何害怕,乃是我們懼怕未知之事而已。倘若知道那天狗食日或是天狗食月的原理,知道地震水患是為何,知道宮室火災緣由,便不怕了,也不會歸結為德行。”

看他不為所動,我又說道:“天造萬物,可是,天下之大,萬物之多,一言一行,上天若是事事關心,凡事都要下降一個暗示來,或是以表嘉行,或是以示警戒,豈不是要忙碌得吐血而亡?”

他隨手用書卷敲了敲我的頭:“這話,也是你可以亂說的?”

註釋【1】【2】【3】【4】:參考《漢書·五行志》。

《漢書·劉向傳》中記載,劉向集合了上古以來,春秋六國至秦漢符瑞災異之事,寫成了《洪範五行傳論》,成書於漢成帝時期。今已經散佚。《漢書·五行志》即以此書為基礎寫成。故而小說以此為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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