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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茱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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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茱萸

原來是衛容華的侍女發出了呼救, 只見衛容華像是一只蝴蝶一般,翩然倒在了山坡之上,這裏離山下大約只有不到十步。

她倒下的樣子很美, 粉色曲裾深衣的裙擺鋪在淺黃色的草地之上, 像是蝴蝶揚起的雙翅,在風裏悠悠飄舞著, 三分柔弱,五分嫵媚。

我在山坡上停了下來,陛下先我一步下去了,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她的身邊。

衛容華哀戚地說:“妾只走了這幾步, 便崴了腳,陛下請恕妾之罪。”

“你何罪之有呢?”他的聲音很溫柔, 彎下腰來, 想要查看衛容華的傷情, “倒是朕不好了,走得確實快了些。” 這話聽起來像是責備, 輕飄飄地落入了我的心裏。

“陛下,妾無大礙, 只是山路陡峭,不能成行,不過幸而陛下有趙婕妤相伴, 可登高望遠,一敘衷腸。妾自知是無福之人了。”

她說著話, 陛下扶著她的手, 已經將她攙了起來, 只見她半倚在陛下的懷裏,像是一支婷婷的翠竹, 被晚風壓了腰肢,而說到“無福”這個詞的時候,似有淚光在睫毛上撲閃。

他寬慰道:“你是朕的愛妃,豈是無福之人?本就該用輦,如今傷到了腳,不知多時才能好。”

“妾自知不如趙婕妤,身形矯健,卻還不自量力,願與陛下同行,如今反誤了陛下的興致,實在自責。”

他嘆了口氣,道:“你何必與趙婕妤相比,你與她不同,她生於鄉野山間,自小是爬慣了山的,連朕都不及。”

“陛下身姿英武,只是妾耽誤了陛下。”她說話之間,已經淚光點點,有一種西施捧心,不勝涼風之感,讓人不由地心生愛憐。

“一次登高而已,哪談得上什麽誤不誤的,今日登高了又如何,不登高又如何?這樣吧,朕陪著你下山去,送你回寢殿。難得你想要與朕同行的一片苦心。”

衛容華聽了此話,又幾乎要落下淚來,她倚在陛下懷裏,粉面含春,像是一朵嬌羞的杏花。

我楞楞地立在原處,看著他們轉身離去。身邊又一次寂靜了下來,不知是否是人少了的關系,亦或是我立得久了些,微汗已經變成了寒津津的涼意,晚風好像也變成了冷風,像是預告著肅殺的冬季。

江離這時才氣喘籲籲地走了上來。

她見到了陛下扶著衛容華漸行漸遠的背影,一時有些驚愕。

“婕……婕妤……陛下……陛下怎麽同衛容華……走了?”

我不知該如何回答,便心不在焉地說:“他們……要忙他們的事兒。”

江離似乎明白了什麽,不再多問,只是小心翼翼地說道:“婕妤,奴婢看這日頭快下去了,夜也寒了,不如咱們也——”

“他們都不去了又如何?重陽時節,登高望遠,思親懷故,是我家鄉習俗。”我看著他們離去的方向賭氣道。

看江離依然喘著大氣,我便又說:“你若是爬不動,去山下等我也無妨,我一個時辰之內也必回了。”

江離倒吸了一口涼氣,平覆了一會兒說:“婕妤,奴婢怎能丟下你一人上山?奴婢可不願丟了差事。”

我便同她一步一步地上了山頂。

爬山的時候,明明落日已經西墜,翻過了山,卻又與紅日不期而遇,水天相交之處,靛藍色與橙色相接,形成了絕美的漸變色,像是夜的晚禮服。

“你看。”我指著西邊對江離說,“你方才說日頭已經下去了,殊不知,高處有另一番景象。”江離也被霞光所驚艷,癡望著,說不出話來。

大概鮮有人至的關系,這裏的花草比山下更為繁茂。各色菊花迎風含笑,早開的梅花不與爭春,也不想在冬日獨美,反而在秋日裏湊起了熱鬧。還有木蘭,落光了樹葉,已經含著小小的花苞,把秋日誤作了陽春。

花草一片繁盛,只是不知,哪裏才是茱萸。

“婕妤,你是不是想家了?”江離看到了我臉上的惆悵,問道。

“想,我想我的母親。”我點點頭對她說。她比我大一歲,吹了山風,臉蛋紅撲撲,尚有些嬰兒肥,眼神清澈,應當是一個在阿父阿母呵護下長大的女孩。

“婕妤的阿母,必跟婕妤一樣,美麗又溫柔。”江離柔聲說道。

我卻悵惘了起來:“我幾乎快想不起她的樣子了,她已許久未進我的夢裏,很久都沒有了。”我低低地說,又自語道,“遍插茱萸少一人,若親人不在,重陽之日,尋那茱萸,可還有意義?”

江離好像聽不懂我究竟在說什麽。

“婕妤,你可要寄信給你的阿母?每回奴婢思念家人之時,便會央求司馬門的王侍衛替奴婢寫家書。他是我的同鄉,不過此人忒討厭,雖答應我,但每回都要問我討一碗炙肉吃,還非得是奴婢親手做的。”

她絮絮叨叨地同我說,臉上有些羞赧之色。

我生了好奇,問道:“這個侍衛,原先倒是不曾聽你說起過。”

“他便是那日在太液池上救了奴婢之人。說起來,實在是巧,我們竟然是同鄉。”她和羞笑了起來。

我笑著拊掌嘆道:“真是禍兮福之所倚,福兮禍之所伏了。我那日便說,凡是不能總往壞處想,誰知是不是柳暗花明又一村呢。”

“婕妤說的這句話,奴婢雖不大聽得懂,可也該謝婕妤,若無那日泛舟,奴婢倒是不會結識這位鄉人了。”她說著,臉上越發顯出初入愛河的小女子的羞怯來。

但她看到我含笑的眼神,又慌忙補充道,“——更別說寄家書回去,或許要幾年才能一次,若是這般,可折磨人了。”

她說著,竟有些激動,可提及家書,她一時斂了笑,收住了往外蹦跳出口的言語。

大概是怕觸及了我思親傷懷的情緒,稍許,她輕聲說道:“婕妤或許也該寄家書才是。即使不得相見,可有信為寄托,也算聊以慰藉。”

我笑了笑,卻哀戚道:“我與你不同。我的家書永遠寄不到我的阿母那裏。我,不知該往何處寄家書。”

她神情變得愕然:“為何寄不到呢?婕妤不是豫州平縣人士?”

我張了張口,不知作何回答。卻見她一臉愁容,像是自問自答地說道:“是啊,平縣太大了,哪怕是一個鄉,有那麽多的人,收不到家書,也是常有的事。”

說罷,她又長長嘆了一口氣,又問道:“婕妤為何不讓陛下幫忙?陛下若是下令,必定能把人找到。陛下對婕妤這般好,必定是願意幫忙的。”

“他幫不了我的。無人能幫得了我。”我淒然地一笑。

“連陛下都幫不了,那可還能有什麽辦法?婕妤,你這樣可太苦了,這樣的思念,太苦了。”她緊蹙著眉頭,推己及人,眼中已經盈了淚。

這個心思單純的女孩努力思忖了片刻,又說,“不過,婕妤,若是心裏苦,說出來,喊出來,也許就會好些。我們以前在鄉裏的時候,倘若不高興了,被欺負了,便叫罵出來,也就舒心了。奴婢原總覺得自己的阿母粗俗,如今倒是懂了她了,許多事情,憋著放在心上,反而這心就重了,不如統統說出來,說出來了,事情也就過去了。”

她用她有限的生活經驗,理解著我的思念,我的生活,她的話卻入了我的心裏。憋著放在心上,這心就重了。說出來,喊出來,也許就會好些。

我這樣想著,站了起來,往山頂的邊沿走去,夜風淩冽了起來,我呼吸著清冽的風,身上微顫。

落日在那太液池的後邊放出最後一絲霞光,把山河與草木勾勒出隱隱綽綽的輪廓。頭頂一輪弦月像潔白如脂的玉璜,灑下朦朧的光。

我走進這山的影子裏。我想起了一個遠方世界的呼喚:

你好嗎?

你好嗎?

我——很好。

我好像也在隨著這個遙遠的聲音一起喊著,要那山,要那水,要那月,要那星,要那清風,要那雲彩,要那永恒不變的萬物,將我的思念送到一個也許並不存在的地方。

遠山沒有給我回音,依然影影綽綽。

池水沒有給我回音,依然靜水流深。

星月沒有給我回音,依然輝光清冷。

清風沒有給我回音,依然寒氣逼人。

雲彩沒有給我回音,依然聚合離散。

我呆立在山的影子裏,山巒疊翠,好像無限地放大了我的孤單。我在這山頭煢煢孑立,就像宇宙中的一個孤影。

當一切寂寥下來的時候,我卻聽到了一個回音,這個聲音從我的身後傳來,聲音不高,與秋日的晚風一樣清澈而淩冽。

“知你很好,便好。”

他從疏影中走了過來,披著月光和星光。

他解下了他的外袍,披在我身上,玄色的衣衫,金絲銀線繡著日月星辰,在月光之下泠泠地泛著光澤,好像把一條銀河倒影在了上面。

我呆呆地立在原處,以為自己又誤入了一個夢境:“你為何回來了?”

他笑了笑,說:“朕答應過重陽之日要與你一同登高。你忘了?”

“那……衛容華同意你離開?”我的聲音顫顫,鼻子突然一酸,眼睛模糊了起來。

“朕想去哪裏,衛容華如何管得了?”

他說著,把我擁到了他的懷裏,他似乎也是自己一路爬上山來的,沒有乘輦,身上熱乎乎的,像是一個暖爐,要把那熱氣也傳遞給我。

“你看,朕要是不來,你可要凍壞了。”他心疼地撫摩著我的手,“像冰一樣。”

他看見了江離,江離跪倒在一邊,不敢擡頭。

“你的近侍,從來不知為你備一件外袍。”

這句苛責的話落到了江離的耳中,她把頭埋得更低,看不到表情,但身子也在發顫。

我想為她解圍,便仰臉說道:“要是備了外袍,陛下就不肯這般抱著我了。”淚水這般盤旋著,回到了眼眶之中。

他大笑了起來,把我擁得更緊:“怎麽會呢?朕只願日日這般抱著你,永遠抱著你。”

我忽然想起來他一見到我說的那句話,突然扭捏起來,試探地問道:“陛下方才是,聽到我在對著這遠山喊話了?”

“嗯,你說,你好嗎?我很好。”

我的臉刷得紅了起來,還好夜色掩飾了我的窘迫:“陛下是不是又要笑話我了?”

“我知道,你思念你的親人,尤其是,你的阿母。”

他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嚴肅了起來,但聲音極盡溫柔,似乎真的能夠明白我的思念,我的孤獨。

比那無動於衷的山,比那沈默無語的水,比那漠不關心的雲,比那冷淡無情的月,更能慰藉我的內心,並用這溫柔來化解我的孤獨。

他接著說:“你的阿母,會有知,也應當能聽見,她必然也像朕這般欣慰。她也會如是說,知你很好,便好。”

一時間,好像風停止了它的凜冽,月色也不再帶著輕寒,青山又變成了嫵媚的模樣,與它腳下的流水依偎在一起,相互吻著彼此。

這個重陽節的夜晚,夜比白晝更長,我依然沒有夢到我的母親,但是我的夢卻不再淒清,不再是寒塘孤影。他一直緊緊地抱著我,他的身子像一個暖爐,好像要把我融化在他的懷裏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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