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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風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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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1章 風寒

翌日一早, 陛下帶我一道前往宣室。

幾個侍女,三五成群,從一旁廊下走過, 一邊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閑話:

“陛下將衛容華升了婕妤的位份, 如今是衛婕妤了。這是青雲直上,羨煞人的好福氣啊。”這是艷羨的聲音。

“想想, 一年多前,她也與咱們是一樣的人,端茶送水,伺候主子。如今, 說起來,後宮之中, 也僅僅是在皇後一人之下而已。”這是回憶往昔的聲音。

“衛婕妤生得一番好顏色, 又得原主子提拔, 豈是我們能比的?這福分也羨慕不來的。”這是嘆息的聲音。

“如今那趙婕妤如此得寵,衛婕妤竟也能分寵, 跟她平起平坐了。”這是驚異的聲音。

她們如是聊著,走了過去, 並沒有發現我們的身影。

我想裝作沒有聽見,神情自若的模樣,可她們的談話實在無法讓人忽視。我的情緒遮掩不了, 便冷冷地諷刺道:

“這後宮之中的婕妤,可是批發的?東一個婕妤, 西一個婕妤, 到處都是婕妤。走兩步路, 便能遇見一個婕妤。陛下當時與我說,婕妤只在皇後一人之下, 可不曾告訴我,這後宮裏頭,皆是婕妤。”

聽這話的人不一定知道批發是為何意,可是後面這幾句足夠讓他知道這是抱怨。

陛下被我這麽一問,有些不好意思起來,他拉起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跟我解釋道:“哪怕皆是婕妤,朕的心也是只在你這裏的。朕冷淡了她幾個月,但她溫柔懂事,從不相爭,昨日重陽,爬那高山,著實受了委屈。”

“是啊,巍巍乎若泰山。”我譏道。

他聽了這話,似乎想笑,又忍住了,說:“朕原送她回了寢殿,理應歇在她那裏,可是朕心裏放不下你,只能又冷落了她。想來,也只能給她升一個位份,以作彌補了。”

“說來說去,便都是我的錯了。”我沒好氣地說。

“朕何時說過是你的錯?”他笑著說,用手捏了捏我的臉,“你這嘴,什麽時候能饒一回人?”

我拍了拍他的手:“人家正鬧心呢,你為何如此高興?”

他卻笑得更加開懷:“朕就是喜歡看你吃醋的樣子。”

他這麽說,我倒是有些羞赧,臉上泛起了潮紅。這潮紅之色倒是不輕易退下去,臉上是燙的,連身上也滾燙了起來。

他也註意到了,笑著說:“今兒倒是奇了,甚少見你羞怯如斯,倒是別有一番風流之態。”

我想著如何駁了他這番調笑,可大腦卻有些混沌,好像腦子裏也有一團火在燒似的。

陛下好像也感覺到了我的不對勁:“莫不是昨日在山上感了風寒?”他用手摸了摸我的額頭。原來發燒的判斷方法,從古到今都是如此。但見他的神色緊張了起來,他對身後跟著的侍從說:“速宣太醫令,去章華臺。”

“沒事,無大礙。不必請太醫的。”我心想,只是一場感冒而已,七日,至多十日,便能自愈了,這個時代應當還沒有後世那些千奇百怪的病毒。興師動眾反而讓我惶恐不安。

他卻執意把我安排上了乘輦,很快送回到了寢殿之中。

我並沒有如此孱弱,但依舊被宮人扶著,緩緩帶到了偏殿的臥榻之上,采蘋拉下了兩側的帷帳。昨日尚且還在山上跟奔馬似的馳騁,突然就變成了病如西子、弱柳扶風的模樣,我也有些不適應。

“一會兒診脈,可是先用一根絲線綁著手腕,然後太醫拿著絲線的另一頭,便能知脈象?”我好奇地問。

采蘋被我問得一頭霧水,只是擔心地問道:“婕妤可是燒糊塗了?太醫令應當馬上就到。”

我倒是並未燒糊塗,只是有些遺憾,在現代的電視劇和文學作品中見到的玄乎其神的“懸絲診脈”只是後世的想象和演繹而已。

內侍很快把太醫令帶到了殿內。透過帷帳的縫隙看到,太醫令看著像是過了耳順之年,須發皆白,眼皮很沈,仿佛重達千鈞,難以睜開似的,只在上下眼瞼的夾縫之中,透出一抹精亮的眼神,證明他雖垂垂老矣,老態龍鐘,但依舊精神矍鑠。

老中醫的年老,總是能給人一種值得信賴的感覺,仿佛年歲就代表了歲月積澱,是可靠的保證。

我把右手從這個帳子之後伸出去,采蘋為我在手腕上蓋了一層綢布,太醫令跪在地上,屏息凝神,閉著他的雙眼。

一刻鐘的功夫,當我以為他或許已然沈沈睡去之時,他又換過我的左手來,依舊是凝神細診了大半刻的時間。

讓這樣一位老醫生跪著為我診脈,我實在是心裏惶恐。

“婕妤可有遇風覺冷,衣被不可緩解之感?”他悠悠地開口問道。

我點點頭:“如今秋風漸寒,遇風自然是有些冷的,不過加了衣服便覺得好些。”

“那可否察渾身無力,虛弱不已?”他繼續問。

我答道:“發燒之時,頭重腳輕,確實有些無力之感。”

他問了這幾句之後,診完了脈,朝著帷帳的方向叩了首,便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跪到了陛下面前。我不好把人叫住,只能豎起耳朵聽著。

“怎麽樣,要緊嗎?”陛下急著問道。

“回陛下,老臣行醫四十八年,家中世代為醫,受先帝恩命,領太醫署,掌諸醫,至今亦二十年有餘,今觀婕妤之脈乃是浮脈,輕尋則有,重按則無,浮於皮表,如浮木於水。”

我聽這話,心裏一驚,這似乎像是什麽不得了的大病,仿佛他方才診脈之人氣息微弱,奄奄一息。

但聽得他繼續不緊不慢地往下說:“——與之同時,亦有緊脈,應指繃急,如轉繩索。”

我的頭腦嗡嗡作響,不解其意,不明就裏,又覺得高深莫測,玄虛至極。

他的話還沒有說完,最後又慢悠悠加了一句,好像是行文到了最後,需要來一句點題一樣:“不過,並不要緊,非疑難之癥。”

陛下舒了一口氣,又問:“是為何癥?”

我聽了這話也長舒一口氣,原來,他* 也聽不懂。

“回陛下,此癥乃是外感風邪,需以辛溫之物解表,宣肺散寒。若是不當,使風寒之邪犯至肺部,肺氣將為風寒所束,壅遏而不得宣通,氣息上逆,將犯咽喉,且不利肺竅。”

我聽了這許久,皺著的眉頭才舒展下來,從太醫令這那大段話裏面,總結出了感冒、發燒、或許會引起咳嗽,嚴重之時,還會引起支氣管炎,這幾句話。

“好,開藥去吧。”陛下好像也放下了心來。

白須的太醫令得了令,悠悠地退了下去。可惜他因為年邁的原因,腿腳實在太慢,我在偏殿的帷帳之後從一數到了十,又從十數回了一,他才完全從地上彎腰起身,又數了兩次一到十,和十到一,大概陛下也覺得他的行動實在太慢,示意近侍將他扶起,如此,他的身影才從偏殿的門口消失了。

“陛下,聽著並無大礙,想必不用吃藥。”我對他說道。

中醫有其玄妙,但中藥實在令人望而生畏。我突然想起來那個夢裏,他也在榻上推開了女子端過來的藥碗,想必不一定是心中郁結,不思藥飲,也許是因為中藥太苦的緣故。

當然夢的真實性是存疑的,但若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那我的心底裏,必定也對苦藥有著天然的抗拒。

“你方才應當都聽見了,風邪所侵,寒氣入體,若無辛溫之藥,宣肺散寒,將犯及肺部。這幾日,你便好好歇著,好好吃藥,切不可到處走動,若是再受了風,添一層病,成了沈屙痼疾,可如何是好?”

他把我拉到他的座邊,耐心地對我說道,說完略停頓了一下,又道:“你殿中之人,辦事不仔細,朕會讓李內侍再挑一批得力的近侍之人。”

我忙急著否認:“我殿中的宮人,皆是得力的,只是她們運氣不好,遇著了我,不合規矩,三番五次帶她們誤入險境,還得陛下的批評。”

他嘆了口氣道:“真是至純至善,若非你宮人不仔細,你何以染了風寒?”

“只是風寒而已,不要緊的。原先在聞道鄉時,鄉人若是感了風寒,也都是挨幾日便恢覆如常了,也不必日日歇著,畢竟,農事之期,還有繁雜家務,可都不會等待著病痊。不過再嚴重,也就是發燒一兩日,再咳嗽幾日罷了。這風寒之癥,都是自限之疾,會自行痊愈。”

“你不愛惜自己的身體,朕還疼惜呢。如今是在宮中,自是與鄉野不同。”他頓了頓,又問,“不過,你所謂的自限之疾?這是何意?可又是你鄉人的說法?”

我笑了笑:“便是說,風寒之癥,若是吃了藥,一旬可好,如是不吃藥,便是十日方能好。”

他反應過來,輕輕拍了拍我的頭:“如今病了,還有興致頑笑呢。繞了半晌,說到底,還是不肯吃藥?”

他沒等我回答,把采蘋采藻江離和辟芷叫到了跟前,囑咐道:“你們可都好好看著趙婕妤吃藥,若是由著趙婕妤的性子,少吃了一回,便拿你們是問,聽見沒有?”

他的目光落在了中間的江離身上,“尤其是你。”他神色如常,聲音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她們得了命令,唯唯諾諾地磕了頭,江離跪在地上,像昨日夜風中一般發著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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