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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後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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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章 後宮

原來陛下早已寫好,置於書案之上,又命內侍取了過來。

班婕妤接了竹簡,凝神細品,我與班婕妤原坐在同側,便起身來到她的身後,一同讀詩。

走近了,她的衣衫飄香,似是淡淡的蘅蕪杜若之香,更讓我想起了另一位通透的才女蘅蕪君。

她見我走來,朝我微微一笑,邀我坐在她的身側。

只見竹簡之上寫的是這樣幾句詩:

銀盆一青黛,郁郁蒼山痕。

草木秋零落,柏色翠如春。

瞻卬向昊天,清氣盈乾坤。

雍雍兮其聲,應有鳳臨門。【1】

梧桐失菶茸,葉盡杳無魂。【2】

未若依椈枝,寒來共朝昏。【3】

“陛下此詩,可是對著太液池上之山所吟?”我問道。

他不明所以地點了點頭。

班婕妤柔聲補充道:“姝妹妹或許有所不知,池上三山,以瀛洲、蓬萊、方壺為名,又常年雲霧繚繞,頗有仙山之境。”

“我昨日泛舟見此三山,便生了好奇,今日讀了陛下之詩,更是動心。陛下能否帶我們登高尋訪,看看仙山之境,是否真的有風來儀?”我欣然提議。

“半月之後便是重陽,若要登高,當及那時為好,秋意最盛,別有風姿。”陛下粲然笑道,“至於鳳凰——待爾等去了,自是有鳳來儀。”

班婕妤微微有些臉紅,繼而莞爾,朝陛下行福道:“陛下厚愛,維君子之使。”

我禁不住低聲打趣道:“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鳳凰鳴矣,於彼高岡。由水到天,由地及天,越飛越高,我猜陛下若是再賦詩一首,定是蒼龍。於是乎,天地間的靈物便齊全了。”

班婕妤聽我此言,也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們如今倒真是相親相愛了。”陛下見我們舉卷共讀,交頭接耳,又不時地相顧而笑,終於忍不住發了牢騷。

“陛下邀我們漸臺詩會,不正是希望我們以詩會友,一見如故?相親相愛,豈非陛下本意?”我* 嬉笑著反問道。

“你們一道讀詩便罷了,可把朕晾在一旁,豈可稱為朕之本意?”他似嗔似怨地說道,臉上似有委屈之色。

“陛下下筆有神,自然需要妾與妹妹二人細品。”班婕妤恭恭敬敬地說。

“想是伺候陛下的宮人不妥,為陛下續錯了酒,續成了陳醋。”我笑著調侃,又對班婕妤解釋道,“這是我們的家鄉話兒,若是心裏生了妒意,便稱之為吃了醋,只因腹裏是酸的,說出來的話兒,也是酸的。”

一旁的內侍倒是被我無心的話暗傷,突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來不及分辨何事,慌忙跪了下來,嘴裏連聲說著:“陛下恕罪,陛下明鑒,奴婢方才斟的是,是,是酒,並非醋。”

他的額頭剛碰著地面,便被陛下揮了手:“下去,哪有你說話的份兒。”

我笑得顫顫,對那位內侍道:“抱歉,陛下吃了醋,朝你說了酸話,你可別怪他。”他更不知如何接話,只得唯唯諾諾地點頭:“不敢不敢,奴婢怎敢——”

我既笑得前俯後仰,不能自已,一時有些腹痛,正低頭揉了揉肚子,擡頭卻不見了對岸之人,正想開口詢問,一雙手卻從身後來到了肋下,來撓我的癢。

“朕便教你看看,朕究竟是吃了醋,還是醉了酒?”

我本就還未從那肚疼中緩過勁兒來,又被撓得直喊求饒,身子發軟,好不容易起了身來,欲報覆於他,結果岸邊濕滑,踉踉蹌蹌,沒站穩,幾乎滑到了水渠裏,他趕緊伸手拉住了我。

我雖然得了救,裙子卻未能幸免於難,身後的裙裾濕了一大片。

“朕可是又救了你一次。”他邀功似的朝我說道,雙手還緊緊抓著我的胳膊。

我用拳頭捶了捶他的胸口:“方才不知是誰害我的呢?”

“姝妹妹的裙子濕了,得趕緊去換了。”班婕妤輕聲細語地說,她說罷又悉心吩咐了她身邊的宮女幾句,那宮女便急匆匆地退了下去。

我總怕麻煩了別人,便說:“不要緊,風吹吹,一會兒就幹了。”

班婕妤依舊溫柔地說:“還是去換了吧,秋水寒涼,風亦漸冷,若是身上沾了寒氣,可不好了。”

陛下忍著笑意,也說:“你的班姊姊說的是,若是染了風寒,可成了朕的罪過了。”

“姝妹妹可隨我去漸臺之上的臨淵閣,那裏已有宮人備下了羅衣。”她又對陛下頷首道,“陛下,妾帶姝妹妹前去,無需一炷香的時間便可回來。”

“不急,只要你們別在臨淵閣聊得忘情,又把朕忘在此處了便好。”

班婕妤帶我來到了漸臺上的臨淵閣。她方才吩咐下去的宮人已然不知從何處取來了新衣,茜色的深衣,外面是一層輕如蟬翼的素紗,縹色的衣帶繡著祥雲和芷蘭暗紋。

“姝妹妹,這是我素日出門教宮人們多備的一套衣裙,未曾穿過的,妹妹與我身量相似,只是更瘦削些,不過應當可以穿著,我瞧著,倒是著這顏色也極襯妹妹。”

“班姊姊的審美,自然是一流的。姊姊真是細心,我今日真是撿了便宜了,白得了一套漂亮的衣裙。”我轉到屏風之後,欣然換上了。

班婕妤看著我換好了衣服,又溫柔地幫我整了整衣領,又扶了扶我的頭上的釵,柔聲道:“妹妹真是極美,難怪陛下如此寵愛,連妾也心生愛憐。”

我也看著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姊姊也是極美,不僅長相美,且氣質清雅,腹有詩書氣自華,此言真是不虛。後宮女子,顏色如何,其實是最不足道的。才華橫溢,又有賢德,才是罕見。陛下每說起姊姊,總是讚不絕口。”

班婕妤笑了,眼底卻有些淡淡的惆悵:“陛下與妹妹說話,甚是輕松,知無不言,亦莊亦諧,無所顧忌,妾雖進宮多年,倒從未見過陛下這般,竟不似皇家後宮,倒似尋常夫妻。”

“皇家後宮原是如何?”我問道。

“後宮女子對陛下,或是敬,或是怕,大多是兩者皆有,可難有妹妹這樣肆意灑脫的。”

我讀到了弦外之音,言外之意,微微紅了臉:“……肆意灑脫,可是指,不成規矩,不敬聖上?”

“妹妹莫曲解此意。不過,陛下為君,後宮女子說到底,是為臣,臣對君,自是有敬,亦有懼,妹妹這般,實在少見。”

我肅然道:“雖是奉君,但之於我們女子而言,陛下也是我們托付一生的夫君。執子之手,與子偕老,此乃我之願,亦是每個女子之願也。然而一朝入帝王之家,一生一世一雙人,已成奢想,但平心而論,我不願循著君臣之禮來面對我的夫君。

“若是對著夫君,尚且尊著君君臣臣之道,豈非太過疲累,太過疏遠?我只願,我所心許之人,是夫君,是友人,是愛人。”

班婕妤搖了搖頭:“妹妹願讀史,也許知道,左氏春秋之中,有一故典,初,臼季使過冀,見冀缺耨,其妻饁之,敬,相待如賓。尋常詩書之家尚且如此,何況皇家?敬為愛之先也。”

我不由地說道:“姊姊所言,可是相敬如賓的典故?我覺得,相敬如賓本身便有違人道,不合情理。夫妻之間,如何能行賓客之道?這個詞裏,我只看到了敬,未見到愛,也未見到兩人深情。夫妻之間,當因愛而結合,可是,何為愛呢?

“克己覆禮為愛嗎?我以為,克己覆禮之愛,是對天下人的愛,對江山社稷的愛,故而,有愛,有敬,有距離。可是,夫妻之愛,應當是一往情深,情不知所起。哪怕皇家之中,規矩森嚴,可依我之見,天子,不過是其所司之職也,若離了這層身份,他與普通男子當無區別,愛人之心,為人所愛之心,也同凡人無別。”

班婕妤止住了我的話:

“陛下乃天子,如何與普通男子相提並論?妹妹如今聖寵正隆,可出此言,不會招來禍患,不過,姊姊今日既喚你一聲妹妹,你又謙虛好學,便不能不加以勸導。君臣之道,尊卑之禮,乃天下大義,不可不守。

“若是閨閣之內,床幃之間,放浪形骸,或許無傷,若是出了一室之內,必當三思而行。居殿閣之高,受天下之養,一言一行,當為天下之效。”

班婕妤說完這話,眼神卻暗淡了下來。我想到,我方才所言或許傷了她的心。

我方才說,敬乃不愛,可她對陛下,應當是深愛無疑。因為這深愛,所以想讓他成為一個明君。因為這深愛,所以時時謹言慎行,約束自我,不願意落人口舌,不願意讓人指責陛下偏寵偏信,流連於溫柔之鄉。

“班姊姊說的是。”我朝她頷首,聲音低了下來,“班姊姊,我方才所言,未深思熟慮,愛當有許多種,相敬如賓是其一,情不知其所起,也是其一,彼此坦誠,無所顧忌,無所保留,也是其一。所謂愛人,如何愛人,皆是從心而已。”

她讀出來我言語中的歉意,淡淡一笑:

“今日與姝妹妹相處,覺得妹妹乃是心思單純之人,只是妹妹如今身在後宮,新人舊人,紛繁眾多,心思不齊,必要之時,依舊當謹言慎行。有些話,可切不可再言。若是被有心之人聽見了,或許會招致禍患。”

我點點頭,一時有些愧疚。

“妹妹通透,亦讀經史,但當明白紅顏易老,君恩易逝之理。”

她說到此處,微微一笑:“妹妹定是明白的。或許是姊姊多言了。”

我朝她行了個深揖:“謝班姊姊不吝教導,我定當謹記於心。”

她很快恢覆了方才笑語盈盈的樣子:“既然姝妹妹已經換好了衣裙,便回去吧,陛下該著急了。”

註釋【1】:雍雍:聲音和諧的樣子。《詩經·卷阿》:菶菶萋萋,雍雍喈喈。

註釋【2】:菶茸:茂盛的樣子。

註釋【3】:椈:柏的別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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