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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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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揚州

我們下了樓,往原處走去,只見陛下端著酒杯,對著秋花獨酌,倒是沒有著急的樣子。班婕妤盈盈地朝那邊行了禮。

“你二人穿得倒像是芙蓉秋菊,極襯這秋色。”他朝著我們笑著說。

我朝他笑道:“陛下獨自喝著酒,可又得了佳篇?”

他卻向我招了招手:“這酒倒是不錯,你必喜歡。來嘗嘗吧。”

我停下了腳步,朝他一笑:“上了一回當,可不會再上第二回當了。喝你一口酒,又得做一回詩。”

他笑著說:“這是揚州運來的新酒,用了南方的鮮花與朝露,總共只釀了一小壇,你若是今日不嘗嘗,要是再想喝到,可要再等一年了。”

“揚州?”我有些心動。

江浙一帶在漢朝時期便稱做揚州。這個名字,是離我心心念念的江南最近的地方。盡管我的江南,在這個時代或許還是文明的蠻荒。

我抵擋不住來自家鄉佳釀的醇香,走到了他旁邊,但當手將要碰到他遞過來的杯子之時,我又猶疑了,問道:“那喝了這酒,可還需要賦詩?”

他大笑:“以詩載情,以詩抒意,心裏有意,胸中有志,詩文皆是載體罷了,若真是不想寫,也是勉強不得的。心中無意,為了賦詩而賦詩,便無趣了。”

他一番話繞得人頭暈,我試探性地問:“那陛下的意思是?喝了這酒,可以不用寫詩?”

他含笑點了點頭。

“當真?”我如得恩赦,伸出手便要與他拉勾。

他有些驚異地看著我用小拇指勾住了他的手指:“這是何意?”

“這是我們家鄉習俗,小拇指相勾,便是拉勾,拉了勾之後就不許變了。”我用大拇指使勁按了按他的大拇指,笑道,“這樣就是蓋章為約!一言為定!誰要是不守約,誰就是——小狗。”

他笑著對我說:“朕說出的話,必是一言九鼎。何時騙過你?”

“陛下不曾騙我,但會欺我。我們拉了勾,班姊姊也瞧見了,你可不能再賴上我作詩了。”

他哈哈大笑,又說:“你的家鄉真是有趣,可惜大鴻臚也難說出究竟是何處。”

我接過了漆耳杯,放在唇邊,深吸了一口酒香:“是揚州。”

他驚喜地問道:“你如今記得了?可是這家鄉的酒喚醒了你的記憶?”

我信口胡謅了幾句:

“少時不知揚州好,總想遠走,總想遠走,看天下雲高海闊。

如今已念家鄉好,欲語還休,欲語還休,但見路遙難回首。”

班婕妤聽了我胡謅的詞笑道:“姝妹妹滿嘴俏皮話。”

這酒芳香撲鼻,入口既有桂花的甜香,又有菊花的淡雅,再品,似乎還有玫瑰的清香。

酒上了頭,更有醉意,我竟貪杯又喝了兩口,直把酒杯喝了底朝天:“這酒可有名字?又香又甜,是佳釀也。”

他笑著說:“並非尋常之酒,也無尋常之名。進貢之人將此酒稱為‘百花朝聖’。裏面不僅有當季的桂花,菊花,亦有徘徊花,蕙蘭,舜英,榴花,芍藥等,多的,朕也記不清楚了。用來釀酒的水,乃是每日淩晨收的菊花墜露。可要再飲一杯?”我點點頭。宮人又將我手中的漆耳杯滿上了。

只是飲第二杯的時候,已經難以分辨各色花香,只覺得濃香淡香與酒香,一齊往鼻孔裏鉆,就像香水的前調中調後調,都在打開香水蓋頭的瞬間,同時沖了出來,連嗅覺也變得疲累,嘴裏只剩下了香甜:

“可惜了,這麽多花都在裏頭,豈不是會失了主次?沒有層次了?”

“怎麽,已經不喜歡了?”他笑著問我。

“我喝到第二杯,倒是覺得,像那桂花酒、菊花酒反而好,一杯酒裏頭,只有一個主角,香氣也單純。不怕喧賓奪主。”

“朕也有此意。只是要釀這酒,也是不易。”

我又接著說:“百花朝聖,此意雖好,但是奉承之意太過明顯,明明菊桂蘭英,每一種單獨拿出來,都能釀成好酒,可非要混在一起,反而各種味道都不突出。明明每一朵花都是好的,都有其獨特之香,甜香,淡香,清香,幽香,冷香,可一旦都放入一個杯子裏,香味反而渾濁了。不如,獨守著一花,獨守著一香,沒那般熱鬧也罷了。”

我的臉上泛起了醉酒的潮紅之色,指了指一邊的桂花酒:“我獨愛我的桂花。”

他輕撫著我的臉頰,問道:“你說的是花,還是人?”

我微微一楞,笑道:“都道人與花相似,就看聽話之人如何想的了。”

班婕妤在一旁笑著問道:“那姝妹妹為何獨愛桂花呢?”

我望著不遠處的桂花樹,若有所思:“正如我詩裏邊寫的,桂香濃郁,又飄得遠,且永恒不變,千年前如是,千年後,兩千年後,亦如是。”

陛下卻驚奇地問道:“你怎知,這桂香千年不變?”

我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但靈光一閃,便道:“……子非我,焉知我不知桂香千年不變?”此話一出,三人都笑了。

“你還非說朕欺你,你這張嘴,何人能欺得了你?”他捏了捏我的臉。

我拂開了他的手,又笑著說道:“桂花也是極有用處的,除了觀賞之外,還能做桂花糕,桂花糖,桂花醬,桂花茶,桂花酒,一口下去,便是秋味。”

他調侃道:“所以,你是願學桂花,成為有用之材呢?還是為了桂花入饌,食那一口秋味呢?”

“為何不可兩者兼有呢?”但既然想到了桂花糕,桂花糖,便口中生津,我便嬌嗔地對陛下笑道,“今日咱們飲酒作詩都餓了,陛下既有好酒,可有佳肴?總不能單單只是請我們喝了酒吧?”

他看著我,忍俊不禁:“子非吾等,焉知吾等皆餓?”

他雖這樣打趣,卻還是讓宮人在漸臺的殿閣中上了饗食,果真有桂花食饌——抹著琥珀色桂花蜜的粔籹蜜餌。

漢宮吃飯,總是分餐而食。我倒是有些不解,心裏疑惑,大概表情洩露了我的心聲,北首的人關切問道:“怎麽了?朕記得這些皆是你愛吃的,有何不合意的嗎?”

我搖搖頭,笑道:“我只是疑惑,為何宮裏多是分餐?普通百姓之家都是合圍而食,倒是更為熱鬧。”

他聽了卻不由得笑了起來,又打趣我:“如此,便無需與你搶食了。”

我臉一紅,想到了酒舍裏的場景:“陛下可又怕我搶了你的炙羊肉嗎?”

他朗聲笑了一回,說道:“今日羊肉倒是極好,乃是前些日子西域進貢之羊,比之中原之羊,少了些腥膻之氣。怕你吃不夠,朕讓人多備了些。”

我有些尷尬,嘟囔道:“陛下這樣講,豈不是教人覺得我是酒肉飯袋嗎?”

不過這羊肉確實香嫩,我大快朵頤。明明作詩消耗的是腦力,我卻急需以實體的糧食來補充精神食糧。

可班婕妤用得很少,只略略動了動筷,喝了兩杯酒。陛下倒也是興致很高,胃口大好。

班婕妤卻正色勸道:“此羊雖是西域所貢,少有腥膻之氣,然而是為烤炙之物,不免油膩,陛下喝過冷酒,不宜多食,當心傷了脾胃。”

他正夾起了一塊羊肉,聽見這話,便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我見他臉上略有些掃興之意,便笑嘻嘻地說:“人生得意須盡歡,何妨多吃兩口肉呢。”

班婕妤只是微微含著笑朝我說:“姝妹妹也當惜身養福才是。”

似乎自臨淵閣出來,她便有些意興闌珊,不一會兒,便以喝多了酒為由,先行告退了。陛下派人備了輦車,送她出了殿閣。

烏金西墜之時,我挽著陛下的手,沿著湖畔隨意走著:“今日曲水流觴,唯有三人,要是人更多一些,應當更好。陛下後宮定還藏著許多才女,聽說皇後也是文賦極佳。”

他微微搖了搖頭說:“倘若女子眾多,鶯鶯燕燕,不免聒噪。”

“怎麽會呢?一群腹有詩書的女子,青春正好,吟詩作對,纖雲弄巧,才是人間絕色。”我雖無大觀園女子的才華,但海棠詩社與桃花詩社總令人向往。

“你真是這般想的?”他不可置信地問道。

我點點頭,又看著他說:“今日對陛下多了幾分傾慕。”

他的眼裏閃了閃光:“是嗎?傾慕朕的詩才?”

我笑著答道:“陛下後宮之內,人才濟濟,必是陛下有識人之才的緣故。”

他的笑轉瞬即逝,佯裝嗔怪:“你這是在誇朕?還是在誇班婕妤和你自己?”

我辯道:“楚莊王能得樊姬,必也有其知人之明在其中。若是不信其賢德,不躬省自身,恐怕嘴皮子磨出血也皆被當成了耳旁風。若是不惜才的君主,哪能有如此賢妃在側?若陛下非惜才之人,哪裏能得到第二個樊姬?”

他的表情似乎有些無奈:“聽你誇朕,倒是難得。不過今日倒是聽人說道,連紂王也有賢德的——姜後在側。”這個姜後一詞,被他加上了重音。

我又面紅耳赤了起來:“陛下又譏諷我了。”

“你說朕的後宮人才濟濟,倒是不錯。班婕妤的詩才一絕騎塵,若論琴技,當屬皇後第一,若論歌曲,鄭美人可稱天籟,若是絲竹之樂,衛容華當為最佳。若說舞姿——”他笑著捏了捏我的臉,“必然是趙婕妤無人能及。”

“人家辛辛苦苦賦詩,最後還是落不得才情二字。”我哀怨道。

他楞了一下,搖搖頭,笑著感慨:“愛妃可——真是不知謙遜。”

我有些羞臊,但最後一抹夕陽的霞光恰到好處地掩住了我羞紅的臉色。

他又說道:“等到了重陽宮宴,可行詩會,你便可看看,後宮之內,是否真能如你所言。若真如此,朕可是盡享齊人之福了。”

“陛下之福,可遠勝齊人,齊人方只是一妻一妾而已,陛下可是,後宮佳麗三千人,三千寵愛……”我說到這裏收住了話。

“三千寵愛如何?”他不解其意,卻含情脈脈地看著我:“你不是獨得了這三千寵愛嗎?”

“若是要效法古時賢妃,我是否該勸陛下莫獨幸一人,而要雨露均沾?若是真有三千人,一人一日,那就是……八年!”我算出了這個數字,驚呼道。

他卻蹙起了眉:“你效法什麽不好,偏效法這個?朕幸旁人,你可能安樂?班婕妤什麽都好,可她賢德太過,倒像是成了無欲無求的泥人。她竟能親自……罷了,不提此事。你若是要效法此舉,說明你對朕並不在意,不是嗎?”

我搖了搖頭,雖有些納悶到底因為何事,讓班婕妤成了陛下口中無欲無求的泥人。兩人並肩而立,共讀詩書的場景還在我面前回放,若不是我也是這畫面中的第三人,這場景我必是額手稱慶,有什麽比郎才女貌,相與共春風,更養眼的呢?

“我知其賢德,卻做不到,我知禮之繁雜,宮規之森嚴,卻依舊從心所欲,但是倘若陛下為政無道,我豈不是成了千夫所指的妲己和褒姒?”

此話一出,已經覆水難收,我心裏暗恨自己方才多喝了幾杯酒,喝酒雖能做出詩來,但確實誤事。還沒等他回答,我趕緊說:“陛下,我醉了,醉了酒的話不作數——”

他卻低下頭,咬著我的耳朵說道:“你若是妲己,那朕今夜便來試試紂王如何行樂。”

我面紅耳赤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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