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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滄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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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1章 滄池

既然已經走了很遠,又進不了藏書閣,我也不願原路折回,便想趁著秋色明媚,天清氣朗,四處走走。

不遠處有湖,波光粼粼,映著流雲,映著山色,水聲幽幽,如鳴珮環,陽光和煦,灑於湖面之上,像是融化了一塊青玉。

湖中還有一島,島上有一個高臺,約二十餘丈,周身被花木環抱著。秋霜染紅了楓林,染黃了銀杏,打落了一片厚厚的松針,高臺上像鋪了秋葉織成的斑斕的地毯,要把人引到那水榭中去。

江離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向我介紹:“此乃滄池,與建章宮的太液池相連。宮裏備有鳴鶴舟,容與舟,清曠舟,采菱舟,越女舟,皆供陛下、太後與後宮嬪妃泛舟之用。還有最大的叫雲舟,是最為珍稀的沙棠木制成的,上面以桐木刻為虬龍,聽說行舟之時,宛若游龍乘雲一般,蔚為壯觀,這是陛下禦用的龍舟,奴婢們都還不曾有幸見過。”

我笑著說道:“泛舟湖上需得是一頁扁舟才好。你看,假如秋色是一卷絹畫,唯有小舟一芥,人才能入這畫中。若是碩大的游船,與官道上的馬車並無區別,反而是礙了這自然秀色。”

滄池的內侍已經來到了我的跟前,我問道:“你們可有小舟?”

“回婕妤,有是有……可,那都是奴婢們用來打理湖面才用的。”

“無妨。”我回道。

“若是婕妤不棄,奴婢馬上就能備好。”他脆聲答應了下來。

大約過了一刻鐘,這位內侍又匆匆跑來:“婕妤久等了,請您移步。”

只見一葉小木舟靠岸停著,看著有些年頭了,浸在水裏的木塊上泛著盈盈的綠色。小舟裏面像是剛剛刷洗過,水痕還未幹透,但船頭已經鋪好了一層軟墊。

一個十來歲的內侍在岸邊一只手拉著船只的繩索,一只手拿著一個木槳。見我們過來,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見過婕妤,請許奴婢為婕妤撐船。”

我讓他起了身,謝過了他:“難為你這般細致,不過無需撐船,我自己來便好。”

他聽了這話,臉上有些不安之色,我又笑著說:“不必擔心,我會水。”

江離隨即跟著我一同上了小舟,用槳一撐,這舟便晃晃悠悠地從岸邊飄了開去。

“婕妤方才說會水?您真是什麽都會。”江離感慨道。

“我幼時的家鄉多水,所以會一些。”清風拂面,很快吹散了方才天祿閣門口的悵然。

小舟過處,流水潺潺,驚起了不遠處的一灘鷗鷺。

“江離,你如何進宮當的宮女呢?”我悠然問道。

“我與采蘋都以良家子身份進宮,那時太後在民間廣選良家子,以充掖廷,進宮之後便稱為家人子。”

“家人子?這可算是後宮妃嬪?”我又問。

她搖了搖頭:“掖廷之中,良家子有數萬之眾,唯有相貌出挑、運氣好的,得了陛下寵幸,才能成為後宮妃嬪。

“比如鄭美人,她姿容美,嗓子好,會唱曲兒,一年前,唱歌之時被陛下看中了,先是封了少使,很快又升了美人。如今宮裏,就數鄭美人恩寵最盛。”她又補充道,“當然是在婕妤進宮之前。”

“說起來,我們同是潁川人士,也是一同作為良家子入宮的。不過鄭美人出身高門大戶,其父乃是潁川都尉,而我出自農戶,相貌平平,更無才藝,像我這樣的,根本見不到陛下,就做了宮女,一直到服侍了鄭美人,才第一次見到陛下的模樣。”

她提到陛下的時候,臉上泛起了紅暈。

“你們可羨慕那位鄭美人?”我問道。

她不好意思地低下了頭:“我們私下裏說,陛下好能歌善舞的女娘,像鄭美人,還有趙婕妤,還有才華橫溢的女娘,像皇後與班婕妤那樣的,能吟詩作對,能下筆成文。像我們這樣普普通通的,便是做宮女的命了。”

“那你們之後可能出宮?”

“等到二十五歲,若得了主子恩赦,方能出宮,我還有五年之久呢。”

我點點頭又問道:“出宮之後,有何打算呢?”

“便是尋一個良人嫁了,那時候都二十五歲算是老女娘了,不過聽說,宮裏頭出來的女娘,民間男子多有意屬,說不定還能嫁個家有薄業的,甚至略有功名之人。”她笑嘻嘻地說,充滿了對未來的期許,“我只希望,嫁得良人,也能像婕妤與陛下這般恩愛。”

“你們可有想過早些出宮?”

她臉上的笑意驟然化作了委屈:“婕妤是覺得奴婢伺候得不好,要讓奴婢出宮去?”

我趕緊擺擺手,解釋道:“並非如此,你們都極好,只是你們這麽年輕,在這宮裏每日如履薄冰,不得自由。”

“奴婢從未覺得宮裏不好。當宮女也是一條好出路。我原家貧,若不是入了宮,恐怕阿父阿母,還有家裏的阿兄與阿弟,都要喪命於豫州大旱之時。自我進宮,家裏少了一張吃飯的嘴,朝廷的賞錢也讓家裏挺過了那一載荒年。

“如今奴婢做了宮女,歲奉雖不足百石,但不時還能得到賞錢,多少能幫襯家裏。我的阿兄長我五歲,已經娶了新婦,孩兒都三歲了,連比我小一歲的阿弟也開始說親了。”

她說起家人之時,眼睛亮亮的,映著粼粼水波:“何況,奴婢運氣好,雖貌不出眾,但勉強算是周正,無需當粗使的女使。如今又遇見了婕妤,婕妤是頂頂好的主子。”

“你嘴上怎跟抹了蜜似的?你若是覺得宮裏好,那便是極好的。只是大好年華,拘束在這個地方,有些可惜。連我自己原也是不願進宮來的。”

“人人都想得到陛下恩寵,婕妤如今新沐君恩,金尊玉貴,是多少人求不來的。”她睜大了眼睛,劃著槳的手也停了下來。

“陛下一句話,一道旨意,一朝可以將我帶到一個高高的位置上去,一朝也能讓我從這個位子跌落。所謂金尊玉貴,不過是彩雲易散罷了。”我有些悵然地說道。

“陛下厚愛婕妤,我們做奴婢的都看在眼裏。您一入宮便被封為了婕妤,這可是宮裏的頭一遭。鄭美人榮寵再盛,如今也不過是美人。婕妤可別多慮,想那些莫須有之事。”她認真地說道。

“既是頭一遭,那或許還會有第二遭,也許不久之後,還有第二個、第三個趙婕妤呢。”

“婕妤,你說的這話,我是聽糊塗了。哪裏會有這麽多趙婕妤?哪裏又有這麽多天大的恩寵?”她一臉懵懂地問道。

我一笑:“頑笑而已,你方才所言,極為有理,活在當下,未來之事,不過都是莫須有罷了。”

她加快了劃槳的手速,眼前的湖面更為開闊,湖上有幾座假山,山尖上籠著雲霧。

清風吹到我的臉上,湖面皺了起來。

“江離,不劃了吧,咱們就讓這小舟隨風飄著。正是,小舟從此逝,江海寄餘生。”

我說罷便躺在了小舟上,團扇掩面,半遮著陽光。躺下來看這個天地,與坐定了看天地相比,又有另一番風韻。

天上有羽毛樣的雲朵,仿佛伸手就能摘下來,做成一支羽毛管的筆,蘸上五彩的秋色,寫下“我言秋日勝春朝”的詩句。

碧空是它的紙頁,紅日做它的印章,晴空飛鶴排雲而上,是這詩句的註腳。

木舟悠悠飄著,清風像是一只慰藉的大手,要撫我入它的夢裏。

突然,我聽見“撲通”一聲,江離幾乎半個身子往外撲了出去,木舟往一側狠狠地傾了傾。我慌忙起身一只手抓住了船沿,一只手抓住了她的胳膊。

她哭喪著臉擡起頭來:“婕妤,怎麽辦?我一不留神,槳滑到湖裏去了。”

船槳滑落之處,只剩了一圈一圈的水紋不斷暈開去。

我心有餘悸,拍著胸口道:“我還以為是你掉這湖裏了呢。我雖會水,但不知這兒湖水多深,加上已經數年不曾下過水,不知能不能救得了你。槳掉了倒是無妨,反正我們現在也用不著槳。”

她聽了我的話之後,依舊哭喪著臉:“可是,婕妤,咱們該怎麽回岸上呢?”

我往岸上望去,我們的小舟兀自飄零在水面中央,離岸邊已經大約有了千丈之遠。

湖面上一片澄凈,太陽微微西斜,西邊的湖面開始變得金燦燦的,像是錦鯉的鱗光,偶爾有大雁貼著湖面飛過,一會兒又騰空而起,一頭紮進郁郁蔥蔥的草木之中。

風似乎停了下來,我們的小舟也停下了腳步,停在了湖面上,只是悠悠地隨著水波以及我們二人的動作,有些微晃動。

若是現在要刻舟求“槳”,恐怕也是做得到的。

“方才滄池的兩位內侍,應當會等著這小舟回去,我們若是許久未回,他們定然心急,就來找我們了。他們方才還生怕我們掉進這湖中呢。”我安慰道。

“到了晡時,就是內侍輪值之時了。只是少了一個木舟,新輪值的內侍或許並不在意,以為是哪個粗使的奴婢去湖上做活了呢。”

江離緊張起來,說話都如同滾珠一般,劈裏啪啦落到江面上。

“那也不必擔心,章華臺的其他人,若是夜深了發覺我們未歸,必然會讓人尋我們。”我接著寬慰著她。

“今日並非采蘋輪值,其他人多是不細心的,她們,她們或許只當婕妤是去了宣室,同陛下在一起呢。”她說著說著,眼眶開始泛紅。

“那若是陛下今晚去了章華臺,找不到我,必然會派人四處找。”

“可誰能想到,我們二人會獨自上了一個小舟,還從滄池一直劃到了太液池上。若是要尋,沒個半日的工夫,恐怕也不易。”她的語氣滿含委屈。我有些愧疚,也生了不安。

“夜裏風大,又是在湖上,若是這小舟翻了,可如何是好?”她眼裏已經含了淚。

“還有好些時候才到天黑呢。萬一,萬一也有人心悅這湖上秋色,也來泛舟,就能遇見我們了。”

“來這湖上泛舟的,能有幾人?且已到了日入黃昏之時,更鮮有人至了。”

她的眼淚大滴大滴地從眼眶裏掉落了下來。

我的心也隨著她的驚慌失措而忐忑了起來,而肚子開始打鼓,從早上出門到現在,我們只用過饔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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