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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雲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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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2章 雲舟

太陽漸漸西沈,天空變成了瑰麗的玫瑰色,像是給湖面鋪上了十裏錦繡,十裏紅妝。

風影卻依然在跟我們捉迷藏似的,不見了蹤影。我試著用手撥著湖水,水面卻只是起了淡淡的漣漪,木舟依然盈盈地飄在湖面中間,像是一片秋日的落葉。

縱使有了風又如何,也許會將這一葉扁舟吹到湖面的更深處,若是入了假山崎嶇幽深的洞穴之中,或者到了密密叢叢的蘆葦間,恐怕更不是一件幸事。

江離已經從驚慌的哭泣變成了低聲哽咽。她的眼淚仿佛流不盡似的。

但這瑰麗的晚霞卻仿佛撫慰了我,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就是這樣的場景吧。可惜我自己文才不佳,寫不出這樣的詩句,只能當一個不會作詩也會吟的搬運者。

我平靜了下來,對江離說:“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你要是一直哭,還能再哭出一個太液池來。咱們就更靠不了岸了。”

她聽了我的話,噗嗤一聲,又是哭又是笑的。

“你看夕陽無限好,何必傷心自擾。”

我朝著那火燒雲的方向望過去,一群鸕鶿和幼雁像是受了驚一般,驀地從蘆葦叢中騰空而起,一只高大的行船從夕陽的晚霞裏駛了出來,像是籠在金色和朱紅色的雲煙之中。

“江離,你看。”

我用手指著那艘幾乎如同從天而降的行船。

江離瞪大了雙眼,朝那裏望著,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披著一身落霞,從夕陽裏緩緩駛出來,漸漸地近了,近了,一個身材頎長的男子立在船頭,不知是他確實帶著金質的發冠,穿著明黃的外袍,還是這夕陽將他的周身都染成了金燦燦的模樣。

漸漸的近了,近了,我見到他棱角分明的輪廓也像是鍍了一層金色。他的臉背著光,讓我看不清表情。

江離情緒激動,就像見到了在海面上行走而來的耶穌,不由得肅然起敬,想要站立起來。

她身子一動,木舟又劇烈地晃動了起來,幾乎要將我傾倒。

“江離小心!”我扶著船沿,聲音有些顫抖。

“姝兒小心!”陛下的聲音從大船上傳來,語氣十分焦急,似乎想要從那大船上跳到這個小舟之上。

江離聽到這個聲音,才入夢初醒似的,她又想要俯身跪拜,木舟又是劇烈地往一側傾斜了一下。

“姝兒!”我將要從木舟上滑落的時候,被一雙手緊緊地抓住了胳膊。

大船已經靠到了小舟旁邊,在這沙棠木制成的約有兩層樓高的雲舟面前,這個小木舟更像是一片枯葉,如今已經一半紮到了水裏。

他一把把我拎起來,抱到了這個大船之上,他臉色驚慌地抱著我:“姝兒,姝兒,你怎麽樣?你可受驚了?”

我搖了搖頭,心下擔心著我的同伴。

江離在木舟傾倒的時候,滑落到了水裏,喝了兩口太液池水,但很快被隨同的侍衛拽了上來。

她受了一驚,心神未定,卻還是瑟縮著跪在了地上,身上發抖,聲音發顫:“陛下恕罪!奴婢沒有看顧好婕妤。”

“是江離受驚了,陛下別怪她。都是我的主意,是我非要上這個小木舟。”我趕緊為她開脫道。

“朕自然知道是你的主意。罷了。讓她起來吧。”他看了一眼江離,蹙著眉說,“衣衫都濕了,君前失儀,退下更衣去吧。”

江離被侍衛帶了下去,應當是上了另外一個隨行的船只,去往岸上。

他的目光又回到了我身上。我只是微微濕了裙角。他的目光裏有關切,也似有責備。

雲舟前行的速度變慢了許多。空氣有些凝重,我遲疑地問:“陛下要降罪於我嗎?”

“你自己說說,何罪?”他的語氣與他第一次審判我的時候如出一轍。

我忐忑地搖了搖頭:“不知。”

“不知?”他的聲音高了一度,深吸了一口氣,似乎在壓抑自己的怒火。

“你乘坐這般小舟,也不教侍衛跟著,太液池的水幾丈深,你知道嗎?湖上若是起了風浪,翻了船,多麽危險,你可想過後果?朕四處找不到你,聽聞你在池上泛舟,又見不到人影,你可知朕有多麽焦急?朕真怕你……”

他說著,眼圈似乎紅了起來。

我拉拉他的衣袖,連連說:“讓陛下擔心了,我知錯了,陛下別生氣。”

“依朕看,照顧你的宮人不妥,盡由著你胡鬧。”他臉上還是有些許慍色。

“陛下,都是我的錯,請千萬不要連坐,好不好?”我懇求道,“看這夕陽和秋色多美,陛下別生氣了。”

他皺著眉頭,倦怠地擡起頭朝西方的天際線看了一眼。

“我方才乘著舟,想了幾句詩,陛下可要聽聽看?”

“朕急得團團轉,你倒好,還有閑情雅致作詩。”

他嘆了一口氣,大概不忍心拒絕我的請求,又說,“好,你說說,朕聽著便是。聽聽,是什麽樣詩句,讓你連命都不顧了。”

“是——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可好?”

我望著那水天相接處,一字一頓地說出來,含著笑語氣自豪地問他。

他的眼神從倦怠,到驚訝,到驚艷:“極好!”他摟住了我,滿眼的欣喜和讚賞,“不枉你在這湖上飄了這麽久。”

他似乎又期待似的看著我:“只有兩句?”

我點點頭,腹中空空,讓我難以聚精會神再去思量滕王閣序中還有什麽文句可以接上這兩句話的。我不好意思地說道:“本當能多做幾句,只是餓著肚子,文思不敏,難以成文。”

他啞然失笑:“是朕忘了,你在湖上漂了這許久,原該餓了。”說罷,他對左右道:“為婕妤備膳。”

“陛下不餓嗎?”

他用手指刮了刮我的鼻尖道:“不餓,方才已經被你氣飽了。”

他陪著我在雲舟上用了晚膳,舟行湖上,金烏西墜,葡萄美酒,與湖光山色相映成趣,就著這般美景,就連西漢寡淡的飲食也變得極為香甜。

他早已一掃方才的焦心和不悅,心裏只記掛著我剛剛語出驚人的詩句:“你有此詩才,當結識朕另外一位後妃,婕妤班氏,她亦素有才名,詩賦極佳,文思遠勝一些前朝的文人學士。你們倘若一見如故,也未可知。”

我聽聞,眼睛亮了亮。他口中的這位婕妤班氏,便是史書中久負盛名的才女班婕妤,她出自史學世家,是漢書的作者班固的祖姑,善詩書,通音律,是西漢少有的將詩文傳之於世的女子。

而且她應當是陛下所謂“後宮之中不乏賢德的女子”之一。據說陛下曾請她同乘出游,其委婉請辭曰:“觀之古圖畫,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唯有夏桀、商紂與周幽三代末世之主才與妺喜、妲己、褒姒同輦。”

此事一直流傳下來,古人將之比為勸誡楚莊成霸的樊姬。

故事不知真假,只是在我聽來,不過是同游的一件小事,打起了禮義的大旗,便無趣掃興了起來。

我的思緒已經飄遠,但猛然發覺陛下還在滿心期待地看著我,便說:“常聞班婕妤才名,很是仰慕,若得一見,便不枉入宮。”

“若得一見,不枉入宮?你這話,不妨先行留著,等見了班氏再說。現在既是在朕面前,不應當說是因為思慕朕,而不枉入宮的嗎?”他打趣道。

我臉上飛起了兩團紅暈。

他見我的窘態,忍俊不禁:“朕明日便將班婕妤請來。漸臺可賞秋菊金桂,你們可在此以文會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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