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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酒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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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章 酒舍

“莫惱,莫惱!”王公子摸著我的頭,笑著說,“有我在,怎會教你命比紙薄?”

“公子要測何字?”測字人轉過頭來,諂媚地笑著問我身邊的人。

王公子又提起筆,思忖片刻,寫下了一個“孫”字。

“為何測這個字?”我看著這個字,好奇地問。

他向我解釋道:“這是我皇……我的祖父為我起的小字。”

測字之人又開始了他故弄玄虛的表演,雙眼瞇成了一條縫,用那縫裏透出的一道精光看著竹簡上的這個字:“孫,小在子之側,而上為系字。”

不一會兒,他眼中的這道精光落在了王公子身上,只聽他慢條斯理地說:“公子怕是子嗣艱難,將受困於此呀。”

這句話讓我的心一沈。而王公子臉上的笑意,隨著這句話話音一落,倏忽而散。

我隨即忿然道:“既收了這麽多錢,也不知說些好話。孫,從子從系。系為續也,乃是子孫連綿之意,與子嗣艱難八竿子打不著。”

那人對我睥睨而視,嘴角露出一抹譏笑:“凡人看到的正如女公子看到的一般,鄙人看到的是天機。”

“你是何人,天機為何洩露給你?不過是江湖騙子,胡言亂語。依我看,你的風雨飄搖之日也不遠了。”

測字人的臉變得青一塊白一塊的:“你這女娘胡說八道,咒我生意。”

我冷笑道:“你覺得我是胡說八道,殊不知,我說的可是天機。”那人被我此言噎得說不出話來,我便拉著身邊人離開了。

王公子雖因我方才之言擠出一抹笑,但眼裏卻依舊不減愁色。

“他說他通曉天機,我還說我通曉天機呢,明兒我支個鋪子,公子來測字,我必說,公子子嗣旺盛——只消給我,兩餅金子即可。”我頑笑道,在他眼前比了一個二字。

他聽了這話,忍俊不禁:“天機之言,你也能拿來頑笑?”

“我只信,人定勝天,不信這些裝模做樣的鬼神之事。”見他總算開懷,我又說,“公子請我測字,我請公子吃民間的飯食好不好?”

“甚好。”他的雙眼又成了弦月的模樣。

再往前走,便見到一個酒舍,外面斜斜地掛著一塊朱紅色的布,上面用小篆繡著“酒”字。

坐定之後,我問道:“公子想吃什麽?”

“你為何一直叫我公子,不稱我為夫君呢?”方才的愁色已然不著痕跡。

我的臉上飛起一塊紅暈:“你說這話,不想打噴嚏嗎?”

“為何?”

“在我的家鄉有這樣的說法,若是背地裏說人壞話,那人必會打噴嚏,你不怕你的新婦此時在家裏坐臥不安,暗暗罵你?公子可不該打噴嚏?”

他一時無言,只是瞪了我兩眼。

“客官要什麽?”一個十來歲的小孩穿著粗布短衣跑了出來,朝我們熟練地報了一串菜名:“店裏有胡餅,湯餅,蒸餅,葵菜,韭菜、薤菜,炙羊肉……”

“兩個胡餅。”我對店小二說道。

“炙羊肉。”王公子補充道,又問,“你方才說,還有什麽?”

我一時後悔方才口快,要請他吃飯之言,又心疼自己幹癟的荷包,且懊悔沒從長清宮順些金銀珠玉出來,於是只好壓低了聲音,在他耳邊問道,“公子到底是體察民情,還是游山玩水來了?”

王公子有些尷尬:“那,就先來炙羊肉即可。”

“好嘞,客官!胡餅,炙羊肉!”小二剛朝廚房喊了菜,還沒轉過身,又被王公子喚住了:“這兒有什麽酒?”

“客官,桂酒,菊花酒,蘭英酒。一兩五錢。”小二朗聲道。

“來一斤菊花酒。”

我止住了小二,又對王公子說:“公子剛喝了人家的桃花美酒,現在怎的還要喝酒?”

“方才不是你說的嗎,酒舍裏的酒才是好酒。”他竟聽得認真。

我啞然失笑:“我不過隨口一說,你哪能當真?”

“你方才是隨口胡言,這是為何?”他有些驚詫,“我倒是好奇,那鋪子是否確有她說的那般瓊漿玉澧?”

“公子到底是好奇那裏頭有瓊漿玉醴,還是佳人滿抱?”這句話說出口,倒讓我羞紅了臉,也使他怔在了原地,半晌無言。

好在炙羊肉和芝麻餅很快上來了。這尷尬的氣氛以及腹中早已唱起的空城計,讓我埋頭一頓風卷殘雲。古時的羊肉只是稍加了鹽,用明火炙烤,加上已許久不知肉味,比我記憶裏的任何肉食都要鮮美。

過了一會兒,王公子又喚來了小二:“這裏可有瓜果?”

“有有有,有甜棗、香瓜、紅李。客官要何許?”

“香瓜。”

“好嘞,客官,四十錢一個。”

“四十錢!”我忍不住嘆道。這感慨聲引得小二朝我蹙眉斜眼:“香瓜可是從南邊運過來的,自然要這個價錢。”

我沒有理會小二的白眼,而苦心勸解王公子:“四十錢,都快趕上一石米了。一石米可是平民之家七八日的口糧。公子難道還沒吃飽?”

他卻有些委屈地答道:“是嗎?不過,確實……未曾吃飽。這炙羊肉,你吃了多數,我才剛食一口,盤子便空了。”

“若是沒吃飽,再吃些胡餅便好。”我一邊把盤子裏的最後一口炙羊肉塞到嘴裏,一邊嘟囔,“公子日日飲酒吃肉,為何對一盤子炙羊肉如此小氣?我來此地四年,四年連肉味都鮮少聞過。”

他詫異地問道:“你怎跟餓了好幾日似的?你在宮……我家數日,也不曾食肉?”

“公子可未請我吃筵席,我們是舞女,寒微之人,每日只得黍米湯粥。我為你跳舞,連賞錢都未得到。”我悻悻說道,“想來必是舞姿不堪,不入公子之眼。”

“怎麽會?”他趕忙拉著我的手,看著我的眼睛說,“你的舞是我見過最動人的,定是下面的人辦事不利,渾忘了。”

我趁機說道:“那公子既欠著我賞錢,不如先幫我付了這飯食?”

“無妨。我出門前讓人備足了。”他笑著從寬袖裏掏出了一個金餅。

我因這殺雞所用的牛刀有些愕然,推開了這個金餅:“公子沒有五銖錢?”

他搖了搖頭:“原想著這些應該夠了。”

我楞楞地點頭道:“夠了,夠了——夠把這間酒舍買下來了。”

最後在他無辜的目光裏,我將自己的銅錢數了一遍,除卻這餐飯食,剩了不足百錢。

出了酒舍,已經日薄西山,半個天空都是紅彤彤的,落日給這紅彤彤的雲彩鑲上了金邊。他依依不舍地看了一眼酒旗:“可惜沒喝上好酒。”

“公子莫不是還掛心著那位當壚賣酒的女娘?”我戲謔道。

他急急否認:“別胡說。”

“若真是如此,等三日之後又一次開市,公子再次造訪,說不定還能成就一段‘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的佳話,跟司馬相如與卓文君似的,哦,對了,人家卓文君也曾當壚賣酒呢。”

“休得胡言。你如今可是越來越放肆了,竟戲謔起我來了。”他漲紅了臉,“我只是詫異,光天白日,那婦人竟真能像你所說那般……”

“公子方才不是快上鉤了嗎?‘我是真好奇,那裏邊是否真的有瓊漿玉醴?’”

我粗著嗓子,模仿著他在酒舍裏說的那句話,看他氣急敗壞的樣子,更覺得好笑。我一面扶著笑痛的小腹,一面朝著被落日映得紅彤彤的阡陌橫道上跑出去。

“你放肆,別跑……”他見我跑,便在身後追著我,但臉上並沒有慍色。

火燒雲把目之所及的半個大地都變成了金燦燦的,讓我想起來遙遠時代追追跑跑、沒有憂愁的金色時光。他追上了我,便來捏我的嘴。我往後一躲,身體已經笑得軟了,一個趔趄,險些跌在了路邊的花叢裏。

他眼疾手快拉住了我,我跌倒在了他的懷裏。他的臉上全是霞光,看不清神色。

一個吻落了下來。

“記住,以後不要叫公子,叫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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