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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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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8章 故人

這日,我們下榻在郡邸。不過囊中羞澀卻讓我面露難色:“公子,不如明日你隨我家去?”他欣然答應。

翌日一早,我們便往聞道鄉走去。自河平元年因飛蝗肆虐,我與阿父離鄉,到如今的河平三年,已經兩年未歸,這是我在這個陌生時代的第一個家。越是走近那個山村,越是靠近那片田壟,我的步子越慢,竟然有些近鄉情更怯的意味。

隨著河平年間春末伊始的風調雨順,記憶中本是斑駁幹裂的田壟如今都變成了一片綠色,夏日播種的粟米連成一片,更顯得天空高遠,悠悠地飄著幾片雲彩。

綠色的田壟裏還夾著幾塊規整的黃色,想必是麥田,不出半月,那裏的麥粒就會變得更加金黃和飽滿,沈甸甸地把麥穗壓彎腰。而再過兩月,這些粟也將變成黃燦燦的模樣,加入豐收的隊伍。

漸漸走近了,那偶見幾個綁著頭巾,赤著胳膊的男子彎著腰在田間勞作,脊背朝天,顯得黝黑,他們見到有生人走在阡陌之上,便直起了腰朝這邊看。

我自建始四年從旁邊的土坯茅屋裏醒來,直到建始五年也就是河平元年離開,從未見過這溝渠裏有過水,更別說見到如此這般滿盈盈的,碧波蕩漾的樣子,它已經不像是溝渠,而是變成山澗小溪流的模樣了。

本想著原來的土坯茅屋也許已經積灰三尺,結滿蛛網了,正愁著如何灑掃,沒想到推開沒有上漆的木頭大門,裏面竟然沒有撲面而來的揚塵和灰土,土竈臺依舊剝落了釉色,下面是被柴火熏黑的痕跡,火膛裏空空如也,沒有昔年柴火的灰燼。

兩口剝釉嚴重的陶土罐子還放在上頭,其中一口的雙耳掉了一邊。但罐口也是幹幹凈凈的,沒有積灰,像是有人定期打掃過。竹簟被收在一側,用一塊破麻布蓋著。

難道這裏已經有人住著?

我正思忖著,聽見木門“咯吱”一聲。我以為是王公子推門而進,便頭也不擡地說:“公子小心,別把門推倒了……”

轉頭卻與一張黝黑的臉四目相對。

我第一次見到這張臉,也是在平縣的市集。

自從到了漢朝,數月不識肉味,讓我忍不住拉住了妹妹,在市集的肉鋪前逗留。盛夏的陽光將肉的油光從屠夫的刀俎之上,映到他古銅色的皮膚上,仿佛從他臉上滴落下來的,不是汗漬,而是油水。他手起刀落,讓我隱約想起了我所知曉的另一個屠夫的名字——鎮關西。

正巧,他的肉鋪前停下來了一個長得像魯智深般的男子,身量高大,闊面闊耳,腮邊一圈粗黑的絡腮胡,膚色黝黑,看不出年紀。

旁邊又有一個年長婦人,嗓門洪亮,臉頰也紅亮,雙手插在水桶腰上,宛如老了一些的孫二娘。

妹妹見著了他們,便拉著我,急急地要離開。

我心裏不解,這位魯智深雖是膀闊腰圓,但低眉順目,並不讓人生懼,那位鎮關西雖手握刀斧,但一心在他的豬肉上,他切肉切得精細,但應當不是被人故意為難,而是生怕多切了分毫,教人占了便宜,也不像是惹是生非的樣子。這樣想著,一轉頭卻正好碰上那魯智深般的男子擡眸。

他原本因那分毫,正預備跟這個屠夫議論,在看見我的一瞬間,突然眼神變得定定的,討價還價的話也咽了下去,手上正揀起來的一塊肥肉“啪嗒”滑到了地上,那屠夫忽得也生起了鄭大官人白被人消遣了半日的氣惱,高嚷了起來:“哎哎哎,不買就走開,白費俺一塊好肉。”

年長的婦人的聲音比他更高,因為這肉沾了灰,而想要討得些便宜。

男子還定定地站在攤位前,囁嚅著:“阿姝,姝妹妹。”

這聲音很低,像是夏日的蚊子哼哼,與他高大身量、闊面闊耳的樣子極為不符,卻仿佛狠狠叮了旁邊的婦人一口,使得她驀然忘了接下來要同那屠夫討價還價的話,面色忽然不自在了起來。

“呦,阿姝醒了呀,看樣子已經大好了?你從那麽高的山崖跌下,昏迷了整整五日,大娘可真是怕你醒不過來了!”她說得情緒激動,唾沫飛濺。

“你知道,大娘和你大叔膝下只有大郎一個五大三粗的兒子。”她頓了頓,望了一眼男人的方向,她口中的五大三粗倒不是謙辭。

魯智深還是怔怔地站在原地,她粗聲對著那個方向喊:“再去別的肉攤子看看,好好挑!”喊完這話,她臉上又堆起了笑意,轉過來對我說:“俺們呀,總希望能有個知冷知熱的女兒,見到了你,總覺得親近。就像老天送給我們的女兒一樣。”

我因為心裏想著孫二娘,所以並沒有覺得眼前的婦人親近,只能尷尬又敷衍地笑著。“你一出事,你叔就趕緊到縣裏請了醫工,花了整整兩石米啊!”

她伸出手指,在空氣中比劃了一個二字,“不過算沒白費嘞。”

“對了,還有個喜事兒,大娘還沒告訴你嘞,你大郎兄二表叔家的大堂兄的三舅父家的大女兒,前日與大郎定親了,新婦能幹著呢,出門子前,在娘家每日飼弄著四頭豬,三頭黃牛,兩擔水一口氣挑著都不帶喘的哩。”

她說得高興,臉上的紅肉隨著她口中的“四、三、二、一”抖動,也與屠夫切肉的頻率出奇一致,更是讓我思及了孫二娘剁人肉餡兒的樣子。

“說起來,那倆孩子也是有緣哩,剛一見面都紅了臉,俺那表侄女平日嘰嘰喳喳,見到大郎,脖子根都羞紅了,你大郎兄雖然悶葫蘆,不說出來,但他心裏也歡喜得緊吶!對了,給你開開眼,這是大郎剛剛親自從那銀鋪子裏挑的首飾,他還說這耳墜子插他新婦發髻上,一定美的讓人睜不開眼。”

她一邊說,一邊炫耀似的從大袖裏掏出一個粗布手絹,打開裏面是另一層麻布,再裏面有個繡著祥雲紋的小荷包,這荷包裏頭又露出了一截絲絹。

這層絲絹遮遮掩掩的,就像她所說的大郎新婦一樣嬌羞,只是隱約露出下面的一對銀耳墜的影兒來。

她把這荷包在我們倆面前晃了晃,算是給我開了眼,趕緊地一層一層又一層地包了起來,還放在貼身的寬袖裏面。

這一展示一收拾的工程量倒也繁覆,不過她並沒有浪費這個時間,而是繼續同我們絮絮說著:“大郎平日不言不語的,一說起他新婦,倒是樂呵得停不下來,她那新婦身材壯實,看著像是極好生養的,我們也快有孫子的福了哦……”

說到最後,她甚至還拉了拉我的雙手,目光精良,似乎要考察上面的肥瘦,讓我忍不住抽回了手。

“阿姝,姝妹妹。”

現在,這個熟悉的聲音又在我耳邊響起。

一晃四年,他見著我,還是囁嚅著,碰著我的目光,又慌忙地垂下了頭去,手上的茅草也散落了一些。

“大郎……兄?”自從他與其他鄉民一同前往長安城郊服力役,我便再也沒有見過他,“你怎麽來了?”

“阿……阿姝妹妹,俺方才聽著鄉裏的人說,說趙家的女娘回來了……所,所以來看看……想著這裏多年沒人住著,就拿些新鮮的茅草過來。”他臉漲得通紅,說話也支支吾吾,這時才註意到散落的茅草,慌慌忙忙地半跪在地,整理了起來。

我也蹲下身,同他一道撿拾起來:“大郎兄,你來得正好,我瞧著這兒倒還幹凈,這些年是已經住著人了嗎?”

“沒……沒有……是俺每月會來此處灑掃,想著趙家阿爺同女娘,或許什麽時候,還會回到此處,河平元年以來,也算是風調雨順了,有了幾年的好收成。俺反正每日除了種地,也沒啥活計,每月來此,見著舊物,也能……”他擡起頭來看了我一眼,但只一眼,便低下了頭。

“大郎兄,四年不見,你可一切都好?我記得離鄉之前,蘇大娘一直幫你張羅著親事,你如今可娶親了?”

“俺前頭的新婦,也就是俺的遠方表親,走得早,懷胎三月,一屍兩命,說親之人,皆說俺命數不詳,俺這心也冷下來了。”他說到這裏,小心翼翼地擡頭看了我一眼,“其實,俺心裏一直悔著,俺對不住你,對不住你阿父,當年俺阿母執意退親,又以絕食相逼,俺實在沒……”

“都這麽多年了,我並不在意,兄長又何必掛懷?”

他長嘆了一口氣,又問,“對了,為何不見趙阿爺呢?他和阿妤妹妹可是還留在淮縣?”

“阿父……河平元年的年底便過世了。我們那年離鄉,經了暴雨,又讓他平添了一層風寒。缺衣少藥,加上翻山越嶺,阿父的腿疾更重。到了淮縣,沒多久,便走了。”

聽了這話,蘇大郎的雙眼也潤濕了。他別過頭,拿粗布的袖口抹了一把臉。

阿父的腿疾來自於流民的鬥毆,遠在我來到漢朝之前。

自從妻兒接連病逝,阿父整日沈溺在酒中,劣酒的滋味並不比中藥好上多少,胃裏燒灼的苦不知是否可以消減一些心裏的苦。但目之可見,苦像一把利刃,刻在他的心裏,也刻到了他的臉上,他的身上刻不下了,便傷及了他人。

呼兒將出換美酒,可是家裏不曾有過五花馬千金裘,唯一值錢的家當也早已化作了苦水。

米糧見了底,苦也刻到了年幼的女兒的眉宇之間。

阿父從酒碗裏擡起頭,似乎這時候才註意到自己的生命裏還有兩個女兒。他搖搖擺擺了門,卻一整夜未歸,雞鳴之時,有鄰人急急敲門,說阿父躺在街邊,無法動彈。連日鄉裏流民眾多,阿父不知用什麽換來一石米,還未走多遠便遭了搶奪,又在爭搶之中被打折了腿。

家徒四壁,已然無法求醫,他便只能日日躺在臥榻之上,勉強將養。

苦卻沒有到此為止。

阿父斷腿後的九月,一場意外的大火吞噬了這個家,阿父跛著腿,突然有了神力,沖進廚房,把手足無措的小女兒抱了出來。房梁燒斷的木頭就砸在他的肩背之上。所幸女兒囫圇無礙,阿父也只是皮外傷,只是斷腿未曾養好,加上用力過度,腿疾愈發嚴重。

而祖輩留下的最後一間房,也在火焰中頃刻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就像對他前半生的火葬。

等我來到了這個時代,以現代醫學角度來看,阿父腿的某處或許已經發生了病變,甚至癌變,這病變使他除了這條傷腿之外也多了許多痛處。

比如他越來越多的頭暈目眩,視物不清,比如他的腮幫子凹陷成了兩個深坑,可是腹部卻漸漸鼓漲成了一面空心的鑼鼓,比如他擔水耕地時劃傷的口子一直沒有愈合,時時流膿,不時滲血。

可這裏沒有現代醫學,也無人能幫得了他。他受著疼痛,咬緊牙關,不發一言。

故人舊事應當讓他的痛苦更增了幾分。不過他受著苦楚,緊咬牙關,一言不發。

在他彌留的時候,病變引起的疼痛從他的雙腿,蔓延到了他的全身,最後來到了他的腦子裏,讓他意識漸漸不清。

他的身體蜷縮起來,似乎變成了一個繈褓裏的嬰兒。

他不停地喚著“疼啊,阿母,疼啊,阿母——”他似乎已經忘了,他的阿母早在他的少年時代就已經仙去。

或許,哪怕是到了中年,到了老年,人在最後的時間,在他最痛苦的時候,他也會變成一個無助的、絕望的嬰兒,渴望著能夠有一個母親的懷抱來安慰他、溫暖他,就像人生最初的階段,他呱呱地啼哭。這個陌生的新天地,對他而言,太寂寞,太空曠,太冰冷,母親的臂彎是他接觸的第一份溫暖,是他最初的家。

之後,他從生命之初的一個小孩變成一個儒生,又從一個儒生變成一個跛子、一個流民、一個農人,他在少年的時候失了雙親,在青年之時失了幼子,失了摯愛,失了家園,中年之時,失了安身立命之地,失了片瓦遮身之處,寄人籬下,又讓他失去了視之如命的尊嚴。

他在這個天地裏遍體鱗傷,痛苦難耐,於是想回到那個最初的家裏去。

——在我的疼痛的記憶裏,當劇痛裹挾著我,讓我動彈不得,當我的意識漸漸離我遠去的時候,我所喚的,我唯一能夠想起的,也是我的母親。

“阿父,阿父!”我與妹妹一齊跪著,磕著頭。

在最後的時刻,他被滴落到臉頰上的眼淚喚醒,從意識迷糊中,睜開眼睛,他也如七年前沖進了火場一般忽然擁有了神力,或者說,擁有了些許氣力,只是這一次,他沒有敵過病痛的烈焰。

他的聲音變成了灰燼的樣子,是虛弱的,破碎的,飄忽的,飄到我的眼睛裏,耳朵裏,未盡的火焰讓我的全身也痛楚起來,讓我的眼睛也止不住淌下淚來。

他說:“好好活,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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