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04章 相思

關燈
第004章 相思

依舊是一路無言,李內侍將我帶到了一個殿閣之中。殿閣的牌匾上寫著三個篆體字,這種字體,相較於我小時曾經學過的隸書,要難不少,我一時難以辨識。

“請問李內侍,這裏是何處?”

“此乃明泉殿。”他頷首道。

“內侍可知,陛下教我來此,究竟是何意?”

“陛下並無交代,奴婢不敢妄言。”他依舊神色肅然,躬身對我說道,“請便。”說罷,竟朝我做了一個揖,才退了出去。

我因這個長揖有些惶惶然,環顧四周,除了我之外,只有幾位隱沒在帷帳與立柱陰影裏的侍從,低眉垂眸,肅立在側。

夕照從窗外而來,將殿中的一切都鍍上了金色。像極了多年前,我的鄉人對這裏的想象:

“聽說聖上造的長清宮,簾子都是金線制的,地上嵌的都是金磚,墻上先塗一層花椒,又鑲一層金箔!”

這般讓人如臨其境的細節描述,使得初到漢朝的我,眼前煌煌一片,田地裏金燦燦的粟米變成了地磚與瓦片,根須則變作了簾子上的金線,一望無際的田地又沿著遠山折了起來,充作了滿墻的金箔。

而眼前,夕陽將梁柱的影子拉得格外長,似乎還有著淡淡的新漆的味道。我伸手撫摸著柱子,算起來,這長清宮起建至今,與我到漢朝的年歲差不多長。

建始四年的秋收在鄉人因為粟米減收四成的長籲短嘆聲中過去,朝廷因為修建長清行宮而征發力役的告示又讓這長籲短嘆變作了離別的哀愁。

其中,哀音最為淒然的,是周家大母,她跪在前來清點人數的吏卒前,苦苦哀求:

“俺家老翁在先帝年間修城墻,病死在路上了,俺的大兒在建昭三年,服了兵役,出征匈奴,戰死了,屍骨都未還家,新婦改嫁他人,留下一個六歲小兒……如今俺家裏僅剩二郎是唯一的勞力,上月剛滿二十三,去歲成婚,新婦如今剛懷孕五月有餘,他若是這一去,俺家可能連飯都吃不上了……留下一老一小,和一個大肚婦人,可如何是好……”

“滿了年齡,手腳健全,無繈褓幼兒,亦無父母新喪的,必須服役,不得推脫,不然就是不尊朝廷,不服天子之令,都要治罪!”小吏高聲說道。

“能讓俺這老婦替了他嗎?至少給俺大孫和尚未出世的孫兒留一條活路啊!求求官爺,求求官爺,網開一面,行行好吧!”她磕頭如搗蒜,眼淚沾濕了膝下開裂的泥土。

那小吏語氣緩和了些,卻道:“周家大母,我們不過是奉命行事。你一個年長婦人,怎能替代一個壯年勞力?哪怕是燒水煮飯都超了年歲。何況路途遙遠,你如何受得住?”

而轉瞬,這位周家大母便吞下了所有的眼淚,咽下了所有的哀聲,木片蓋眼,木塞填耳,一動不動地躺著了破敗草廬的正中央。

哀泣之音來到了她家人與鄰人的口中,綿延幾日,直到失怙的二郎依舊以“偷奸耍滑,惡意逃避”之名,被前來征發徭役的吏卒帶走。

我那時見著這場景,模仿著石壕吏,在心裏寫下了一首詩:

吏卒一鑼鼓,老嫗涕泗流。

老翁築城墻,一去無歸途。

大郎征匈奴,無定河邊骨。

孫母離家去,乳兒夜啼哭。

二郎孝未滿,出征建離宮。

新婦難別離,腹中與兒訴。

晝日愁生計,夜來思君郎。

待到春來時,憐兒無阿父!

那些哀音,那些生離,那些死別,最終變作了這裏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

我嘆了一口氣,往前走,殿閣的盡頭是一個臥榻,用玉璜懸掛著龍鳳紋繡的帷幔。再往裏走,推開一扇偏殿的門,竟是一個煙霧裊裊的溫泉湯池。

水氣氤氳,像是一層朦朧的雪霧,又把我拉回了建始五年的伊始。

那時,我在漢朝剛剛經歷了第一個元日,積雪未化,周二郎的新婦挺著八月的孕肚來到了我的草廬門口,求我的阿父為她念來自長安的加急書信。說是書信,那上面卻只有寥寥幾個字:元夜雪,角樓塌,二郎歿。

這幾個字宛如利劍,在本已經過早遭受了歲月風霜的年輕婦人臉上又刻下幾道悲傷的紋路。她轉身離去,沒走幾步,便沈重地跌倒在田壟之中,身旁的雪也像眼前這霧氣一樣升騰而起。

而她本該出生在陽春時節的幼子,就在阿父的喪鐘聲中早產於世。

朝廷無道四海枯,高樓起兮賜新浴。

春水皎皎映粉面,城墻巍巍埋新骨。

築人築土三年餘,農婦無言啼嗚嗚。

上無父兮中無夫,幼子失怙孤覆孤。

朱門酒肉瑤池宴,不聞鄉野冤魂哭。

就在這水汽裏,周二郎新婦悲戚的臉,她十來歲的侄兒恨恨的臉,與我方才所見的天子的容顏交疊在了一起。我不知道,若是有機會,我是不是應該跟他講起這個故事。

天子的臉卻自那水汽之中漸漸明晰了起來。

“想什麽呢?可是在等著,同朕共浴?”他臉上掛著一絲狡黠的笑,從殿外款款走了進來。

我有些恍惚,忙行了福。

“你既然在此處,不如,為朕寬衣吧。”他走到了我的跟前,水汽從他周身散了開去,可目光卻依然氤氳。

“寬衣?”我楞楞地問道,“為何?”

“自然是寬衣沐浴。”

“陛下恕罪,我只是誤入此地。陛下既要沐浴,民女先行告退。”我臉上飛起了紅雲,一邊說,一邊急急地欲退出去。

他卻一把拉住了我的手:“你這般欲擒故縱,倒讓朕急不可耐了。”

他的呼吸落在了我的耳邊,讓我的耳畔有些發癢。

溫泉水汽像雪霧一樣朦朧,我想起了我在這個時代見到初雪時的起舞,我與這雨的精魂一道變成了飛揚的模樣,飛揚,飛揚,眼前是清冷的山谷,是幽深的山麓,是綿延不絕的霧凇,它們與我一同低吟淺唱。

在我起舞之時,我第一次感到了這個陌生的身體的充盈。

他把我放在臥榻之上,我看清這帳子的頂上嵌著通體潔白,鵝蛋大小的明珠,在暗夜裏發著幽光。這朦朧的光織就了一層月色的輕紗,替換了榻上的絲衾,蓋在了我們的身上。帳幔上金絲銀線繡著的龍鳳,在這明珠的幽光裏一會兒消失,一會兒隱現,好像也在雲間嬉戲。

“你可真是個尤物。”他攬我在懷,歇了許久,說了這一句話。

“陛下三宮六院,什麽樣的女子沒有見過?”

“可偏偏沒有見過你這樣的女子。”他輕輕地吻了我,看著我的眼睛,雙眼依舊像是蒙著一層氤氳的水汽,仿佛醉了似的。

“我是鄉野粗人,與陛下後宮的女子,自是不同。”我的臉上一陣燥熱。

“你可不是粗人。那些單調無趣的宮人,就像是這些普普通通的珠子,大差不差,時間長了,光澤都失了。”他伸出手來,指了指帷幔組綬上懸著的一串玉珠。

“而你就像這頂上的夜明珠,光彩無人能及。”他纖長的手指從我的臉上滑落到我的胸口,仿佛意猶未盡,仿佛我同樣是那把玩之物,“朕會下詔,封你為美人,賜宣華殿。”

“我不願意。”我脫口而出。

“什麽?”他不可置信地起身說道,燭光將他拉出了長長的黑影,沈沈地投在我的胸口,“朕的詔令,由不得你說願不願意。”

“可陛下若是強迫了我,也是無趣。”

他端然地坐在我的身前,說道:“可是,朕既幸了你,若是不給你一個名分,豈不是成了朕占了你便宜?禮法不合。”

我搖搖頭:“陛下占了我便宜,我還占了陛下的便宜呢。”

他啞然失笑:“朕從未見過你這樣的女子。不過,倒是有趣。”

怕是已經過了午夜,枕邊傳來均勻而又陌生的呼吸,帳頂的幽光讓我睡不著覺,總讓我想起久遠的夢裏的家,月色如水的夜,庭下如積水空明,弄堂矮墻外梧桐搖曳,則顯得水中藻荇交錯,而路燈幽暗得像渴睡人的眼睛。

我如今在這個身體裏已經長到了當初離開時的年歲。

那時是少年不知愁滋味,在月色裏翩翩起舞。微風穿過樹叢的聲音,樹上的悠長的蟬鳴聲,墻角草地裏的蟋蟀聲,起夜的人踩在老舊的木樓梯上咯吱咯吱的腳步聲,遠處馬路上偶爾的汽笛聲,組成了暗夜裏的交響音樂會。

而母親含笑的目光追隨著我的舞步,為清寒的月色平添了溫柔。

她含笑看著我,可是笑著笑著,從那眼裏卻溢出了淚。接著,笑也被淚水淹沒了。

她變成了看著我離開時那一刻的樣子。

那一刻,光影慢慢抽離的時候,我聽見了她的呼喚,她喚著我的名字,一聲,一聲,又一聲。她倉惶地牽起我的手,一遍一遍地說:“不怕,不怕,馬上不痛了,媽媽在,媽媽在。”就像小時候每一次病痛襲來,她抱我在懷,柔聲安慰著我。

痛覺隨著光影而逝,我想告訴她,我不痛了,一點都不痛了。可我的聲音也隨著光影一同逝去,再也到達不了她那裏。

那個世界也離我越來越遠,成了月光、星光與淚光交匯而成的模樣。

這樣想著,帳頂上明珠的微光也化作了淚雨裏的樣子。

我披衣而起,為了不驚動旁人,赤腳便跑到那月色中去。窗外月光皎潔,樹影婆娑,只是難有江南藻荇交錯的情態,唯有樹梢的葉子,盛著月光,有些不勝涼風的嬌羞。

“你為何癡望著這月呢?”腳步聲與清朗的男聲一同在我耳畔響起。轉過身去,原來他也舍了睡眠,起身正朝這裏走來。

“我的家鄉,有千裏共嬋娟的說法,無論相距多遠,無論隔著多少年月,月總是同一輪明月。”

他微微笑了:“月出皎兮,勞心悄兮。你有相思之人?”

我點點頭。他吟詠的這句詩卻讓我心裏一顫。月色朦朧,他沒有帶冠,沒有穿著三重衣,只是一個尋常年輕男子的模樣。

“陛下可有什麽思而不得之人?”

他好像還在一個夢裏,聽了我夢裏的囈語,搖了搖頭,然後幽幽問道:“你所思之人,是什麽樣的人?”

“她是世上最愛我之人。”

他的眼睛略略睜大了些,好像我這一句話,將他從夢裏拉了出來,成了半夢半醒的樣子,這使他的神情略帶困惑:“最愛你之人?他如何愛你?”

“她會送我花。”

回憶將我拉回了那個老舊的弄堂。黃梅時節家家雨,家裏潮濕得能長蘑菇,而北風驟起時,屋裏就成了一個冰窖。可母親將這個家收拾得幹幹凈凈,在那裏插滿了花。

春日,不起眼的紅花酢漿草和荔枝草,紮在一起,就是奪目的春色。夏天,月見草、繡球和矢車菊輪番出現在床頭,夏日午後的夢也更絢麗。秋日,幾支金桂,暗香盈袖。冬天,紅梅和三色堇放在客廳裏,昏沈的、欲雪的天色也被點亮了。如今又至初夏,家裏是否已經梔子飄香?

“她會為我念詩,她告訴我,生活縱使貧瘠,可有了詩,便不至於困窘。”

有時,她下班回家,而我已經在沙發上沈沈睡去,她會輕輕將我叫醒,然後興奮地說,外面的月亮很圓,很亮,能看清吳剛伐桂,玉兔搗藥。然後如水月色裏,她拉著我翩翩起舞,告訴我詩經裏的句子:月出皎兮,佼人僚兮。

她工作很忙,不常有時間做飯,也不像其他人的母親有時間搗鼓廚藝,手下生花。但她會給她做的每一道菜都起個美麗的名字,清炒花菜,叫做“采采卷耳”,澆上蛋黃醬的沙拉叫做“蒹葭蒼蒼”,一碗清雞湯,名為“溱與洧,瀏其清”,就連燒焦得看不出形狀的炸雞,也叫做“東方未明”。

冬天,我在漏風的房間裏聽著呼呼的北風呼嘯,睡不著覺,她會給自己溫一杯葡萄酒,給我溫一盒牛奶,然後拿到我的床前,笑著說:“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這般想著,眼睛又微微濕了。

“倒不似俗人。他在何處?”

“在我的家鄉。”

“你的家鄉是何處?”他又問道。

我別過頭,看著渺遠的天邊:“遙不可及之處。”

“因為他,你不願入朕的後宮?”

我搖了搖頭:“與之無關。我雖眷念著她,可入不入宮,是我自己的主意。”

他蹙起了眉頭:“那是為何?你可莫告訴朕,是因為君前生懼。你能抗命,也不似心有懼意。”

“陛下對我,只是一時新鮮,一時情起而已。我對陛下,也不過萍水相逢,無愛可言。之於你,後宮之中,女子泱泱,多我一人,與少我一人,並不要緊,可之於我,這是一輩子,我並不願輕易決定。”

“愛?你倒是很喜歡說這個字。你若是覺得美人的品級不夠,朕便封你為容華。你能明白朕的心意嗎?這可算是你口中所言之愛?”

他停頓了稍許,又補充道,“只是,若直接賜你婕妤之位,便有些逾矩了,你出身舞女,貿然封為婕妤,太後和皇後必定連日追問勸誡,惹朕心煩。”

“陛下,愛與品級位份無關。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是愛。陛下方才所言,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這也是愛。”

“你怎知,你沒有令朕勞心悄兮?”

“可我知,陛下並沒有令我勞心悄兮。”

這句話使他發怔,半晌,他才開口道:“後宮之中,女子泱泱,無人跟你一般放肆。”他臉上的驚愕似乎還來不及換作慍色,“更無人敢跟朕說這樣的話。”

我忙道歉道:“陛下恕罪。”

窗外忽地起了一陣夏日難得的涼風,為我的心裏也添了一層涼意。我迎著他的目光,背上似有冷汗沁出。

他的眼睛亮亮的,映著月色:“朕遲早會讓你,勞心悄兮,勞心慅兮。”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