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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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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章 微行

翌日,天色熹微,陛下便悄然離開了。農人披星戴月,天子也是如是。

我更衣洗漱之後,便從殿裏走了出來。

昨日的夢不曾從腦海中離去,我朝著最密的一片綠色走去。閉起眼睛,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在我的臉上跳躍。微風牽著我的指尖,想與我跳一支探戈。它們似乎從兩千年以後而來。我旋轉著,與這亙古不變的清風與陽光抱了滿懷。

又是一陣風起,我像要乘著這風離去,卻有人將我攬入了懷,把夢裏人拉了回來。

睜開眼睛,光線有些炫目,那人的臉在陽光裏閃爍不清。

他頭上換了一個常冠,依舊用玉笄系在發之上,衣服卻沒有變化,依舊是玄色上衣、朱色下裳,衣服上繡著日月星辰和龍鳳紋章,腰間是獸首螭紋的白玉革帶,上面系著兩串透雕龍鳳紋的玉佩,一直垂到膝上,還有一枚玲瓏的白玉螭虎鈕印章,在陽光下閃閃發亮。

“陛下怎麽來了?”

“朕已經來了多時。”他笑著說,“這舞美極了,朕見你跳得沈醉,不忍打擾。只是方才一陣風來,朕真怕你乘風而去了。”

我回道:“若真能馮虛禦風,羽化而登仙了才好呢。”

“朕可舍不得你羽化登仙了去。”他朗聲笑了,“今日天清氣朗,隨朕走走可好?”

我點點頭,隨著他走了幾步。他的侍從們想要跟上來,他卻揮了揮手,讓他們止步。

雖是夏日,但這行宮位於山頂之上,山上的微風並不似尋常夏日帶著暑氣的風,倒像是晨曦時分的微風,溫柔而清冽,夾著草木的香味。

“陛下,我曾見過你。”

“你何時見過朕?”他笑著轉過頭來,看著我。

“建始五年三月初二,上巳節的前日,兩月後便改了河平的年號。”

“你記得這般清楚。”他有些詫異,隨後又狡黠一笑,“看來是對朕念念不忘了?”

我沒有理會他的調侃,兀自說道:“陛下當時去嵩山祈雨。你的鑾駕經過了我的家鄉。”

“你的家鄉是在豫州?”

我點了點頭:“豫州平縣。”

“那也不算遙不可及。”接著,他又笑著問道:“你那時見到朕,是什麽感覺?”

“那時離得很遠,看不真切。我同我的鄉人等了四五個時辰,才見到了陛下的一個側影。”

他聞言,笑吟吟地擡起了我的下巴:“那你這兩日可看得真切了?”

我的臉上飛起了一團紅雲。

初夏的陽光似乎他的眼裏燃起了一團火焰,我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熾熱。這熾熱很快以一個吻傳遍了我的全身,讓我不禁戰栗。

他與我一同躺了下來,松軟的泥土和厚厚的樹葉把這方土地變得如同軟榻。花在光影裏搖曳著,好像目之所及所有的花枝都在戰栗,都在顫抖,都在舞動和搖擺,仿佛怕我們冷似的,把花瓣都撒落下來,蓋在我們的身上。

我側過頭,陽光有些炫目,給他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燦燦的邊,也讓他的面目再次變得不大真切。這個模樣,卻讓我想起來多年前的那一日,人群之中隱隱約約的哭聲,那是狂喜的哭聲,有人因看到了人世間受命於天的神,喜極而泣。

建始五年,臨近上巳節,街巷每日有人灑掃,坑窪不平之處,鋪上了新的石板,苔蘚橫生之處,刷得幹幹凈凈。主街兩側破敗的屋室也由朝廷出錢,修葺一新。吏卒日日巡邏,乞兒無所遁形。城門早晚落鎖,不見了衣衫襤褸的流民。

天子要往嵩山祈雨,而他的大駕會經過平縣的消息不脛而走。每個人都沈浸在天子將至的喜悅,以及即將風調雨順的歡欣中。

不及雞鳴,我與鄉人便到了平縣的街市上。往常還在夢中的街市這日過早地醒來了。

平旦之時,長安調派過來的軍隊,便井然有序,肅立在了道路兩旁,用自己的身體和明晃晃的刀劍與長鞭,築起了一道銅墻鐵壁,隔絕著庶民與皇家的儀仗隊,讓當地的吏卒都失了神氣。

日出之際,一列列禁衛軍走了過來,他們穿著金色的甲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五尺長的佩劍系在腰間。他們是開路的前鋒,要在皇帝的鑾駕到達之前,最後檢查一遍秩序。他們審視秩序之時,一只手握在劍柄之上,仿佛成了戰場上的英雄,時時刻刻預備拔劍而起,只是他們對面的,並非匈奴,並非外敵,而是平縣的百姓:“等陛下的鑾駕經過,一個個都跪好了,不得亂動!”

到了隅中,我立在人群之中,已經雙腿酸脹。漸漸燥熱的陽光使得人群變成了一個即將沸騰的鼎。這時忽見街巷的一頭出現了兩排十幾匹灰色的高頭大馬。馬蹄噠噠地落在石板上,比喧天鑼鼓更有震懾力,瞬時間,百無聊賴、竊竊私語的人聲消失殆盡,人群都肅穆了下來,都往同一個方向看去。

一個巨大的六駕乘輿出現在了視野中,左右兩側,各有八人身騎八匹白色的駿馬,均頭戴武士冠,威風凜凜,護送著這個乘輿緩緩前行。

“跪!”這個命令像是波浪一樣,從人群的這一端傳到了人群的另一端,人群隨著這命令的傳達,也如同潮水一樣,跪了下去。山呼萬歲的聲音蓋過了馬蹄噠噠。

我在跪地的人群中喘不過氣來。密密麻麻的人成了匍匐的螻蟻,他們的臉上卻充滿了興奮,甚至狂喜。

“你既數年前便見過朕,看來,朕同你倒是有緣。”陛下也側過頭,拂去了落在我鬢邊的花瓣,他臉上掛著滿足的笑容,像是剛飲過花蜜一般。

“陛下可曾瞧見跪地山呼萬歲之人?那些皆是我的鄉人,他們見著陛下的大駕,就像是見著了神明,還有不少人涕泗橫流。”

他聽了這話,微微一楞:“涕泗橫流?朕從未註意過。你的鄉人為何哭泣?”

我心裏一動,看著他的眼睛,說道:“哀民生之多艱。”

他的笑容凝固在了臉上,良久,他才又擠出一絲笑,說:“你還知道離騷。”

我不知道這話是不是顧左右而言他,便回應:“不止離騷。我還知道論語之言。只是不知道,陛下知不知?”

他有些詫異:“你一個舞女,還準備同朕論詩書?”

我看著他說道:“魯哀公曾對孔子說,寡人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未嘗知哀也,未嘗知憂也,未嘗知勞也。陛下可知這一句話?”

他點點頭:“朕不僅知道這一句,而且還知道,君入廟門而右,登自胙階,仰視榱棟,俯見幾筵,其器存,其人亡,君以此思哀。”

這一次楞神的人成了我。我沒想到他是熟谙詩書之人。這讓我對這個歷史上的荒淫昏君有了不一樣的認知。

他看我露出了迷惘的神色,嘴角隱約有了一絲笑意:“君昧爽而櫛冠,平明而聽朝,一物不應,亂之端也,君以此思憂。”

我心裏暗怨自己對古文的一知半解,學到用時方恨少。只聽他繼續說:“君平明而聽朝,日昃而退,諸侯之子孫必有在君之末庭者,君以此思勞。”

最後,他朝我促狹一笑:“看來,你對聖人之言,知道的還不少。不過,此話出自荀子,並非論語。”說罷,他伸手輕輕拍了拍我的腦袋。

我只能硬著頭皮說道:“多謝陛下指教。陛下所言,可是君主之哀,君主之憂,君主之勞?那陛下可知,百姓之哀,百姓之憂,百姓之勞?”

他起了身,正色道:“你不願入朕的後宮,可是想入朕的朝堂?”

我忙搖了搖頭:“朝堂之事,我知之甚少。我所知,唯有閭閻之事,唯有平民之事。”

“那你所謂的百姓之哀,百姓之憂,百姓之勞,是為何?”

“我乃平民,我知道,平民百姓沒有時間感慨器存人亡,以物傷懷。他們憂心簞食瓢飲,憂心田租賦稅,憂心酷吏橫行,他們勞其體膚,侍桑弄蠶,忙於耕織,披星戴月。有人怕天寒地凍,衣裳正單,可有人心憂炭賤,寧願天寒。”

他有些詫異地看向我,但並沒有打斷我的話。

“陛下既知論語,哦,不,荀子之言,那麽必然知道後面那一句‘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則載舟,水則覆舟’。陛下為君,但為君者,不應當只知道君主之事,也該體會百姓之哀,百姓之憂,百姓之勞才對。”

他訝然嘆道:“你一個舞女,竟有這般見識。所以,你想讓朕怎麽做?”

“大漢天子之中,我最欽佩之人,乃是孝宣皇帝,興於閭閻之中,知百姓疾苦,所以能勵精圖治,令百姓稱道。陛下應當向您的祖父學習,去那市井之中,像普通人一樣生活,去哀庶人之哀,憂庶人之憂,知庶人之勞。”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稍許,也許有半炷香的時間,我聽見他輕輕地說了一句:“……去看看也無妨。”

我舒了一口氣。

他的聲音又從我耳邊傳來:“不如,就去你的家鄉,豫州平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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