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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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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章 天子

我還沒有反應過來這句話的意思,但其他人都看向了我。

就連仰著臉,不肯讓我們看清他眉眼的內侍也微微收起了他的下頜,將目光盯在了我身上。這目光與方才大殿之上那位年長內侍想要將我就地淩遲的目光如出一轍。

阿昭本來挽著我的手,聽見內侍的話,嚇得臉色發白,連另外一位年輕內侍分發到她面前的三緡五銖錢都忘了接過去。很快,旁人把她從我身旁拉開了。

“姝兒……”她一面隨著那人往外走,一面轉過頭來,眼眶裏滾著淚,流連地望著我,仿佛她一去我們就是生離死別。

她的淚水一下子讓我也緊張了起來,充滿了對自己命途的擔憂。“阿昭……保重……”但我不能出這個殿門送她最後一程,內侍的目光緊緊釘在的身上,讓我動彈不得。我只能站在原地,看著所有人都像流雲似的飄走了。

“你,隨我來吧。”他的聲音纖細,厲色卻不減。假如閻王殿裏的黑白無常會發出聲音,或許也是這個樣子。

“請問,前往何處?”我小心翼翼地問。

他卻沒有理我,兀自向前走了。

他邁著碎步,落地無聲,更與想象中的黑白無常無別。只是數量有別,我的身後還跟隨著兩個年輕的內侍,垂著手,無聲地押解著我。他們的眼神就是無形的鐐銬。

他們押解著我穿過了一個曲折的回廊,又穿行過了一個長虹臥波的石橋,橋下的溪流正好越過一處巨石,從流水潺潺突然變得湍急起來,向四周濺著小水花,若仔細看看,也許還有魚兒在其中自在暢游,言生之喜。

若這是通往末路之途,黑白無常,或是他們背後的閻王,倒是不失良心。

從這裏開始,風景也變得婉約起來。眼前的建築已經不似主殿那樣高大巍峨,連綿不絕,頂上的飛禽走獸昂然仰首,直沖雲霄。而是渾然古樸,舒展優雅,從臺階靡靡的高臺過渡到木構樓閣,通透靈巧的水榭印入眼簾,連接各處宮殿的飛閣也像彩虹一樣為這深色的建築群增加了一些俏皮之感。屋脊與立柱上面的雕繪從虬龍、飛鳳、蟠螭變成了狡兔、白鶴、仙人與鹿。

前面的內侍繼續凝神屏息地走了約有一刻鐘,終於押著我上了漢白玉的石階。在上了五層、每層九個臺階之後,我身後的兩位內侍沒有繼續跟上來,而是垂手分立在殿門的兩側。

旁邊各側有三個神情肅穆的侍衛,扶著佩劍,同樣也是錯金銀雕塑的樣子。

殿門開了,正如門口狻猊神獸的大口,等著我成為它的食糧。

“陛下,舞女已經帶到,聽候陛下發落。”

內侍一進殿便長跪了下去,拱手作揖。他的餘光變作了一把錘子,壓彎了我的膝蓋,讓我也在這厲色中跪了下去。

在我們跪的那個方向,男子從案上的書卷中擡起頭來,玄色的朝服已經換成了一件朱色的常服,衣領上繡著蒼龍的紋樣。頭上去了通天冠,換成了一個細膩溫潤的玉冠,似是雕鏤著螭龍,一根通體潔白的玉笄橫插在其上。

黑漆書案中間用朱漆紋繪著百獸的圖樣,金龍行於雲間的鎏金鏤空雕刻的青銅器鑲嵌在四個案腳,墻角的朱漆木架子上置著一個青銅博山爐,刻著重巒疊嶂的仙山,裊裊生煙。

他確如阿昭所言,長相清俊,一時間讓我難以憶起王阿婆小兒的輪廓與那位婦人懷中小娃的眉眼。只道,閻王既是這般面目,倒也是一種良心。

“退下吧。”這聲音與它主人的面目一樣清朗。

只可惜,這句話並不是對我的赦令,內侍唯唯地起身弓著腰朝後退出去,臨去之前,盯了我一眼,又要將我釘在原地。

這裏便只剩了我們二人。不,仔細一看,還有數位宮人,他們弓著腰立在書案和卷簾之後,似乎是磨墨和奉茶的內侍,只是都掩在陰影裏,又一動不動,把自己也變作了一個影子。

陛下的目光再一次落在我身上,這次的時間要長許多,當我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我發現,我正在從容地與他對視。

當然這“從容”一詞只是事後想來,才添上去的。性命攸關之時的從容,比起憂懼,看起來更能為我這不足道的人生添上一抹令人稱道之色。

“你可知罪?”他的語氣還是淡淡的,與方才對內侍的赦令無別。不過閻王即使以溫柔的口吻宣判了罪行,罪行依然是罪行。是的,聽起來,被告還未曾有機會開口,便被定下了罪。

不過好歹這是一個問句,或許有幾分辯駁的餘地。我搖了搖頭:“不知。”

“你蔑視皇家威儀,君前失禮,是為不敬,還不知罪?”他的語氣依然沒有慍怒之色。

“皇家威儀,令民女心生懼意,懼,即為敬。”對命途的憂慮,讓我腦子轉得飛快,直言辯道,“因生懼而緊張,因緊張才失禮,並非不敬,更難言罪。”

“生懼?”他緩緩地從書案之後起了身。他身量很高,確如我那一位鄉人所言,身高八尺。我一時又對鄉野之地臥虎藏龍,產生了一番感慨。雖不知這般一眼看出人的身高的天賦,到底有什麽用處,不過到底令人稱奇,並教人肅然起敬。

想到這個“敬”字,我才忽然想起來要趕緊低下頭去,力證自己所言,可惜,有些晚了。

“你的眼裏倒看不出什麽懼意。”他身上帶著些酒氣,與他的話一同飄了下來。

“懼在心中。”我說罷,趕緊又補充了一句,“敬也在心中。”

“既在心中,那如何讓人得見?”他說著,似乎還含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笑,“若不可得見,如何恕你無罪?”

這詰問讓我如鯁在喉:“人心,日久可見。”既是日久,那麽必然是要留著性命以待來日。不知他是否聽懂了這弦外之音,我小心翼翼地擡起頭,想觀察他的神情。

他聽了我的回答,微微笑了笑,我正松了一口氣,卻聽見他頗為玩味地問道:“可若是朕不願給你這麽久呢?”

我的心沈到了谷底,又想要絕處逢生,深吸一口氣,我又朝著他說道:“小民微末,微如塵泥,其心如何,是否得見,多久得見,並不要緊。可天子之心,天下最大,如紅日淩空,明月高懸,普照萬物,包容一切,世人皆可見之。”

他朗聲笑了起來:“倒是個伶牙俐齒之人。”頓了頓,他又說:“起來吧。”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問道:“陛下可是饒恕了我?”

“你都這般說了,朕若是還治你的罪,豈不是枉為天子?”倘若說我方才所言皆為虛言,他現在笑眼彎彎,確如弦月的形狀。

“起來吧。”他說第二遍的時候,笑著向我伸出手來。他的手指修長,拇指上帶著一個朱砂紅的玉扳指,這是一雙沒有做過活的手,真的是手如柔荑。

這讓我的心裏又開始打鼓,琢磨不透此中之意,但哪怕明月低懸,星垂平野,那它們還是明月星辰,手可摘星辰只是詩家的想象,我不敢多想,扶了扶膝蓋,站了起來。

他把手收了回去:“怎麽,不敢扶?”

“古人雲:男女授受不親,禮也。”

“朕不是古人,不拘這些。”他啞然失笑,接著又悠悠說道,“不過,你一個舞女,還能知道孟子之言。”

“有教無類。舞女又如何?”

他聽了這* 話,似乎消了一些醉意:“你讀過書?難怪這般能言善辯。”

“只是略知曉一些聖人之言而已。”我不好意思地答道。這句話是實話,學到用時方恨少,我到了這個時代,才想起來語文課本中“熟讀並背誦全文”的好處。

“舞女能知曉些聖人之言,已是難得。”

他這話雖說得誠懇,我卻有些聽不慣他一口一個舞女:“陛下,無人生來便是舞女。”

他微微一楞,倒沒有覺得我這句話冒犯,只是笑了笑,問道:“那,你如何知曉的聖人之言?”

“阿父原是文人,耳濡目染而已。”

我在這個時代的阿父本是一位以傳道授業解惑為生的儒生。因幼子病逝,新婦郁郁得病,四處求醫問藥,祖產田地化作了一帖一帖的草藥與滿腹苦水,卻依舊沒能留住新婦的性命。

在接下來的人生中,他帶著女兒,跋山涉水,漂泊至豫州平縣,拿起了農具,植杖而蕓,分五谷,勤四體。唯有偶爾嘆息“一簞食一瓢飲,不改其樂”這樣的話中,能看出其文人的影子。以及,堆在草廬角落中,與柴火數年為伍的一卷詩與一卷論語,能告訴我,這位農人的曾經。

在我自建始四年從這個草廬裏醒來之後,這兩卷被我在生火做飯之時意外發現的書,成了我寂寥長日中的慰藉。

他點了點頭,又像是想起來了什麽,問道:“對了,你叫什麽名字?”

“民女名叫趙姝。”

“哪個姝字?”

“回陛下,是女字邊上一個朱字。”

“靜女其姝,俟我於城隅。極美。”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臉上,不知在說這個名字,還是在說人。

我的臉頰微微有些發燒,只想趕緊離著這目光:“陛下,那我既然無罪,可以告退了嗎?”

他似乎思量了片刻,才微微笑著說:“行。”

我聽見了這期待已久的恩赦,心裏長長舒了一口氣,又聽見他喚道:“李內侍,帶她下去吧。”方才那位帶我入殿的內侍進門來,稱了諾。

由於被他的目光押解過一路,我脫口而出:“不必麻煩這位內侍,出宮的路,我還記得。”

陛下卻挑了挑眉:“出宮?朕許你告退,可有許你出宮?”

“陛下明明恕我無罪了。君無戲言!”我詫異地辯道。

他的嘴角露出了戲謔的笑意:“你方才自己說的,日久方可見人心。來去匆匆,如何得見?朕現在允了這個‘日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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