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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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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2章 大殿

入了殿,我便看到了一整排青銅器的編鐘,樂師肅立一側,這便是方才樂聲的來源。

十九個編鐘莊嚴而又肅穆地排列,朱漆架子頂部有著鎏金青銅飛龍浮雕,龍行雲間,昂首向天。鐘身呈扁凸狀,有幾何紋與蟠虺紋。形如駱駝或是金牛的青銅錯金神獸伏趴於地,背上連著一根長長的銅柱,托著編鐘的架子。

而宮殿四面東南西北的墻邊,皆有這樣一堵編鐘或是編磬,讓這個聲音經久不息地回蕩在大殿的每一個角落,或是從我的心裏出來,形成了回響。

這是第一次,它們不以博物館中一身風霜的樣子出現在我面前。我幾乎想要停下入殿的腳步,伸手摸一摸這在歷史長河中軼失的文明,再聽一聽鐘磬之音的絕響。

好像有人從身側狠狠推了我一把,我身子一歪,幾乎跌倒在這堵青銅編鐘上,回過神來,只見眾人已經紛紛伏跪在地,向殿上的人磕頭作揖,阿昭本在我身側,使勁拽了一把我的手,把我也拉到了地上。

“陛下萬歲,萬歲,萬歲!”

我跟著磕了頭,然後直起了身來。坐在殿前中央的男子,約莫二十五六的樣子,穿著玄色的朝服,頭戴通天冠,不過由於離得並不算很近,我依舊看不分明他的眉眼。

為何是“依舊”?

建始五年的年初,尚且沒有因東郡治水成功而改元成河平。那正是我初到漢朝的第二年,豫州多郡苦於旱情,飛蝗成災,天子前往嵩山祈雨,他的大駕在上巳節前日經過了我所生活的平縣,人人臉上都洋溢著天子駕臨的喜悅,以及對於即將到來的風調雨順的喜悅。

“萬歲!萬歲!萬歲!”這個聲音像海浪一樣席卷,而人們在這個聲音裏也像落潮一樣倒伏於地。

天子六駕的乘輿就在這潮水之中,悠悠而過。他那時候頭戴十二旒白玉垂珠的冠,目視前方,並沒有轉頭看一眼街市兩旁對著他山呼萬歲的人群,只留給我一個輪廓棱角分明的側臉,以及我的鄉人一連數日的遐想與談資。

我的鄰人,五十出頭的王阿婆站在本該一片新綠卻因將近一年未雨而蒼黃一片的田壟中間,向眾人解釋,天子的輪廓像極了她遠在兗州的小兒。

周圍人信服地點頭,並補充道:她的小兒或許正因為沾了這一星半點的天子氣象,而平步青雲,如今已經當上了亭長,而這僅僅是一個開始。

王阿婆深以為然,插起了腰,立在眾人中間,宛如自己也沾上了一星半點的天子母後的氣象。

而另一位懷抱黑瘦小娃的婦人,則不顧懷中小兒喝奶正酣,朝周圍人舉起她的孩子,力證這孩子的眉宇與天子如出一轍,在他人質詢的目光裏,她又急急地解釋:只是一個白,一個黑,而孩子又因突然失去了嘴裏銜乳,大哭不止,小臉皺成一團,使得本來九分相像,變作了不到三分。

還有人稱,天子與他一樣身量,身高八尺,雖然我至今都並不明白如何一眼便精確估計出一個坐著的人的身高,但周遭無人質疑,而是頻頻點頭,那人在大家的稱道中幸福地笑著,挺直了腰,眼神氤氳,仿佛自己的褐衣已然變作了天子的錦袍。

他朗聲的笑還驚起了身後正在啃食剛探出頭的粟米幼苗的蝗蟲,但為了不失威嚴,他立在原地,學著天子的模樣,一動不動,目不斜視,仿佛驀然襲來的不是沙塵般揚起的蝗蟲,而是黃袍加身。

思緒這般紛飛的瞬間,我心生了好奇,努力睜大了眼睛,想要看清面前的天子是否真的有王阿婆小兒的一般的輪廓,以及那黑瘦小娃皺成一團的眉眼,結果正對上了他的目光。

幸而此時恰有坐在上首的大臣起身向他舉杯,這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不到兩秒鐘,便轉開了。只見他笑著舉起了面前食案之上一個通體潔白的玉卮,一飲而盡。

可旋即落在我身上的,是一個淩厲的目光,來自於肅立在天子身後的內侍。那目光裏似要化出兩把利刃,將我就地淩遲。

直到此時,我才發覺,唯有我一人直起了腰,其他人尚在進行三拜九叩的大禮,我在內侍的嚴厲的目光中又默默伏了身下去。禮樂文明,浩浩湯湯,自是令人敬畏,但何嘗不是一種束縛,一種禁錮?

行完了這繁瑣的大禮,天子終於開口赦免了這跪地叩首的刑罰。

於是,絲竹聲起,水袖翻飛,舞女腳下的鼓點與弦樂、吹奏樂相得益彰,宴酣之樂,觥籌交錯,熱鬧非凡,酒香,飯菜香,舞女們的脂粉香,升騰到那高不可測的屋頂上去,纏繞在那雕梁畫棟之上。

我在大殿的中央旋轉著,茫茫然,餘光掃去,有一種煙斜霧橫的感覺。

在這香風化作的煙霧裏,能看見各人面前均放著長方形的黑漆食案。

食案約一米長,上面疊放了五六個朱漆食盒,黑色的似是豬肉脯,白色的似是魚膾,竹簽串著的像是炙羊肉,彩繪漆奩裏裝的大約是胡餅之類的主食。

高腳的朱漆木盤上置著瓜果,竟還有一串串的新鮮欲滴的紫葡萄,這是普通人能夠感知到的絲綢之路最淺顯的意義,之於我,卻是塵封在記憶裏四年之久的美食。

每一位身後均有兩位宮人,雙膝跪地,雙手捧著漆匜和漆盂,以便侍奉面前的貴人行沃盥之禮。另有一位宮女手持酒壺,和龍紋漆鬥,時時準備膝行上前斟酒。

曲畢,舞罷,眾人作揖退去。

“姝兒,你方才怎麽了?怎跟忽然得了病似的,神思恍惚,見了陛下都不下跪。我都嚇了一跳。”

阿昭湊上前來,壓低了聲音對我說,“內侍引我們進殿千叮嚀萬囑咐的,讓我們莫失了規矩,不然不僅會有生命之虞,或許還會殃及我們所有人。”

“我,一時失了神了,不過好在沒人註意到。”我不好意思地對她說,同時卻想起了落在我身上大約兩秒的目光,以及內侍淩厲的目光。

“虧我當時反應快,推了你一把,不然沒準你如今就身首異處了呢。” 阿昭邀功似的說。倘若她推得再用力一些,我就會掉到那銅編鐘之中,那就會變成我人生中的絕響。

“是啊,多虧了你。”

“天家威儀,竟把你嚇成這樣!不過話說回來,你平日裏甚少見得到這般場面。你模樣好,身段也軟,舞姿也是出挑,可領舞的阿月生了嫉妒,每回來了貴客,也不許你舞於人前,都入了侯府兩年多了,也不曾在客人之前跳過兩回。許多規矩也不曾知曉。”她為之嘆了口氣。

她口中的阿月比我大五歲,在我入侯府之時,已是眾人的領舞。她身子窈窕,天賦極佳,這天賦不僅在於舞蹈之上,更在於仿佛天生便有著兩幅面孔。起舞之時,一顰一笑,盡態極妍,勾人心弦。而下了舞臺,尤其在一眾仰其鼻息的舞女面前,少展笑顏,多有厲色,令人生懼。

我來自於兩千年後的舞蹈基礎大概不盡如人意,受其斥責也是最多。

“我吃著白食,還不用舞於人前,也不用侍奉貴客,樂得自在。”我付之一笑,對阿昭說。

她嗔怪道:“我們做舞女的,難道不盼著一朝能離了這身份?就像這阿月,如今可好,籌謀了這麽多年歲,總算被京兆尹的小兒子看上,做了妾去,可算飛上枝頭變鳳凰了。”

“阿昭姊姊可也願意變做了這樣的鳳凰?”我笑道。

她撲哧笑出了聲:“說起來,那京兆尹的兒子看著可真呆。不過,阿月這一走,你也算得著福運了,不然這長清宮,行宮重地,哪能輪得上你來?你這模樣,我瞧著,遲早會……”

“謝阿昭姊姊疼惜!若得了賞錢,回去請你吃炙羊肉,如何?”我打斷了她的話,笑著說道。

“甚好!”她挽過我的手,把我拉到一邊,“你方才可瞧陛下了?可不是你說的胖子,我雖只是跳舞的時候偷偷看了一眼,但是覺得他甚是好看。”她的臉上又有了少女懷春的羞澀。

我忍俊不禁:“陛下再好看,可有炙肉的模樣好看?”

她伸手來捏我的臉:“我看你,方才可不是因為天家威儀嚇壞了,天顏你也拿來打趣!”

行宮重地仿佛隨著一舞結束,而眾人心情的放松,忽而失去了它的威重,偏殿裏笑語不絕。

方才引我們入殿的內侍走了進來。他步子很輕,落地無聲,聽見嬉笑,眉頭緊鎖,這不滿先是化作了一聲咳嗽。咳嗽的聲音與他的腳步一樣輕,淹沒在了一片笑語中。

於是這咳嗽便只好化作了一聲威懾:“行宮重地,如此沒規矩,還要不要賞錢了?!”

行宮重地的“重”字顯然已經失去了它的重量,但“賞錢”這兩個字讓所有人都驀然轉過了身來,出口了一半的笑語噎在了喉嚨裏頭,變作了嬌俏的告饒聲與道謝聲。

這聲音讓這位內侍的眉頭稍稍舒展,他依舊仰著臉,用下頜對著我們,慢條斯理地說:“拿了賞錢,都退下罷。門外的侍衛會領你們出宮。”

眾人都舒了一口氣。

“方才壞了規矩的女娘,留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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