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8章 第 6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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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68章 第 68 章
天邊泛起魚肚白, 孟尋的房門響起急促地“篤篤”聲。
柔軟大床上一夜好眠且還沒睡夠的孟尋皺起眉頭，只通過敲門聲便判斷出是誰。
“尋尋，起床了。”門外, 是姚淑華尚且溫柔的嗓音。
孟尋看了眼時間，還不到六點鐘。
季家的人要中午才到，姚淑華就迫不及待喊她起床打扮得隆重異常而後苦等幾小時, 如同上次季斯序來時那般。
孟尋覺沒睡飽, 心中一片煩悶, 她躺在床上不為所動。
很快地，那急促地敲門聲轉變為拍門聲, 姚淑華的語氣中也帶了些嚴厲，“孟尋，快起床了, 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忘了？別耽擱了！”
如今的孟尋不吃姚淑華這套, 她赤腳下床，猛地將房門打開，速度之快連屋外的姚淑華都沒反應過來。
姚淑華戴著寶石戒指的手還舉在空中, 面部的表情也沒來得及轉換, 不耐和怨懟使她原本保養得當的臉上露出些歲月的端倪。
孟尋冷冷註視著面前自己曾經無比害怕的母親，如今她不再顫抖，也不再恐懼。
姚淑華被她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這個女兒最近有太多叛逆不孝的言行，她甚至無法保證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如今在女兒面前的威懾性。
孟尋的目光劃過跟在姚淑華身後低頭凝視腳尖的傭人們, 她們旁邊是一排又一排的華麗衣衫。
她的視線又重新回到姚淑華身上, “我想多睡會兒, 穿什麽不用您費心。”
平靜地聽不出一絲波瀾的語氣，還用了尊稱“您”, 可姚淑華就是覺得孟尋是通知的語氣甚至是命令的。
這一想法，在孟尋平淡說出這句話後便將屋門緊閉後得到了驗證。
不大不小的關門聲，深刻痛擊著姚淑華作為母親的尊嚴，在季家登門拜訪這一天。
某一刻，姚淑華冒出個想法，將一切都搞砸，大家都別好過，看失去了季家的青睞，她這位好女兒還剩下什麽，還拿什麽抵抗她！
但她終究不是徹頭徹尾的瘋子，她清楚那樣也意味著孟家的輝煌不再有，她成為三大財團的親家夢也會徹底破碎。
到最後，說不定那些現在捧著她的二脈夫人們也要來踩她一腳。
姚淑華決不能容忍。
她深呼一口氣，轉頭看向跟隨她而來的傭人們，依舊是個個低頭看腳尖，仿佛根本沒聽到母女間的對話。
事實上，也確實聽不見。
再次回到房間的孟尋已然沒有了睡意，她抱著輕柔的被子坐在床上，腦海中閃過熟悉的面孔。
是剛剛那些傭人們。
似乎從記事起，家裏便有許多姚淑華以慈善名義招來的聾啞傭人。
兒時的孟尋即使被母親嚴格、偶爾暴力的對待，卻依舊發自內心地愛著母親，愛母親是孩子與生俱來的能力。
那時的她會通過這樣的事頻頻驗證母親是個善良溫柔的母親，對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不夠優秀。
什麽時候呢，孟尋才發現，所謂的善良不過是蓄意而為。
是一次又一次哭喊尖叫時，想要求助時，卻發現背對著她們澆花的傭人依舊在澆花，在廚房煲湯的人依舊勤懇守在鍋邊。
她們聽不到，也無法傳遞出準確的信息。
清晨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天空已然蒙蒙亮起來。
手機的震動聲響起，屏幕亮了亮又暗沈下去，有人一大早就給孟尋發消息。
孟尋順勢倒在床上，她摁亮屏幕，是季斯序發來的消息。
[尋尋，你醒了嗎？]
[我好緊張啊怎麽辦，上次去你家表現太不好了，這次你父母會不會對我有意見]
[我糾結了一晚上，怎麽會這麽緊張！]
不成熟到有些稚嫩的話語。
孟尋極輕地勾了勾唇，季斯序上次來孟家和這次，她有變化，他也有變化。
很微妙的，兩人的位置似乎對調了。
季斯序竟像個最普通不過的男人一般，在意女方父母的第一印象，在意他曾經不放在眼裏的人的看法。
孟尋的心情莫名地舒暢了些，她沒有回消息，沒有為他打一針強心劑或是吃一顆安心丸。
她倒是想看看，他的忐忑能維持多久。
天色大亮，孟尋從衣帽間拿出一件簡單大方的連衣裙換上，臉上的妝容清透自然，幾乎要看不出任何妝效，只是提升了些氣色，並不誇張。
下樓時，姚淑華看著孟尋就這樣素淡，臉色還是無法克制地黑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孟尋面前，刻意放低的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惱怒，“季家的人馬上就要來了，早上你說要多睡會兒將媽媽趕出房間，結果就是要以這樣的面貌迎接尊貴的客人嗎？”
“孟尋，這不是過家家！你遲來的叛逆期也要適當地收斂收斂。”
孟尋無所謂道：“家宴而已，有必要像您一樣過分隆重嗎？”
孟尋瞧著姚淑華過於誇張華麗的裝扮，恨不得將所有昂貴的首飾都戴上的模樣有些嫌棄。
姚淑華嫌她登不了臺面，她也同樣。
過分華麗的外表裝扮不過是為了掩飾骨子裏的低姿態，孟尋真怕等會兒見到季家掌權人和付靜程，姚淑華和孟志學迫不及待地跪舔上去。
季家要到來的時間近在眼前，如今想要按照姚淑華的意思重新打扮已經來不及了。
姚淑華只能作罷，她警告道：“今天對你來說有多重要你自己心裏清楚，等會兒的表現最好不要和你寒酸的衣服一樣。”
孟志學坐在沙發上，面前鋪開了張報紙，看似坦然自得，實則翹起的腳尖一直不安地晃動著，他不在意孟尋是如何著裝打扮的，只要她這張臉依舊水靈靈的就不愁季少不迷戀，進不去季家大門。
“行了行了，快準備準備迎接貴客了，一點小事婆婆媽媽的。”孟志學不耐道。
他這話本是對姚淑華和孟尋一同說的，可想到待會兒他能見的貴客就是托這個女兒的福，孟志學緩和了些臉色，對著她微擡下巴，安撫道：“別和你媽一般見識，我看我乖女兒穿這套就好看得很，乖巧大方。”
孟尋面色淡淡的沒什麽反應。
很快，管家邁著微急卻有序的步伐到廳內，恭敬道：“先生、夫人，季先生的車已經到門口了。”
孟志學微微浮腫的臉上瞬間笑開，他忙站起身來，幾乎要語無倫次，“快快快，快到廊下接著些客人，你們兩個別吵了，好好的氣氛都讓吵沒了，快點出去接人！”
姚淑華的面上也揚起了熟悉的溫和柔善的表情，聲音也柔地能掐出水來了，“尋尋，走吧。”
三人一前一後地出去，到門口。
廊下，孟志學端正站立著，姿勢標準地可以與保安隊長媲美，姚淑華親切拉著孟尋的手站在一旁等候著，彰顯著兩人之間深厚的母女感情。
低調不失奢華的黑色加長林肯緩緩駛過大門口到院中。
司機還沒有動作，孟志學便按捺不住地小跑到車門前，恭敬地將車門打開，這架勢不像是孟家的主人，反而更像是侍者。
姚淑華的眉頭微微皺著，此時她不免有些嫌棄這位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出身於窮苦鄉村，後來借助她姚家的幫助一步步飛升到今天，卻還是掩蓋不住身上的窮酸味兒和過於狗腿子的毛病。
即使能夠見到季家掌權人，甚至待會兒要以未來親家的身份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姚淑華也難掩激動，但不至於到孟志學的地步。
在孟志學擋車門的動作下，一只鋥亮皮鞋落地。
季文宏下車。
孟尋看去，只見這位人人景仰的季家掌權人、季斯序的父親竟是出乎意料的保養得當，臉上不顯過多歲月的痕跡，卻有著歲月劃過的成熟與剛毅，不怒自威。
裁剪合體的西裝下包裹著健壯的身軀，這把年紀了，季文宏依舊勤於鍛煉。
季文宏剛下車便轉身將手伸進車內，扶著付靜程下車。
孟尋微微瞇眼。
付靜程一身簡潔設計的黑色連衣裙不失優雅，她本身個子便高，此刻站在季文宏一旁卻顯得小鳥依人了。
季文宏的手自然攬過付靜程的肩膀，兩個貴氣優越的人往那一站，便知道季斯序能有這樣臉蛋和身材也不足為奇了。
季斯序也下了車，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搜尋孟尋，看著她乖乖地在不遠處站著唇角便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孟尋同樣看到他，她的唇極淺地彎了彎，對季斯序來說也是夠了的。
孟志學額頭微微冒汗，直面季文宏時還是會被他身上強烈的上位者氣息壓得幾乎要不敢擡頭。
他不自覺地佝僂起腰，揚起諂媚的笑，“季會長，幸會幸會。”
季文宏看著孟志學伸出的手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握，他先是擡起眼打量了眼廊下站著的孟尋。
不同於她身旁過於花哨誇張的婦人，她收拾地簡潔大方，卻更凸顯了她身上那股清冷卓越的氣質。
確實不俗，難怪將他兒子迷成這樣，不管不顧的求著逼著他這個老父親上門拜訪。
這不幾乎等同於要將事情訂下了麽？
看到自家逆子與女孩的微小互動，季文宏的表情放松了些，這才伸手與孟志學遞來的手虛虛一握。
季文宏很快抽出手來，他看向孟尋，面上帶了些友善的笑意，“這就是尋尋吧。”
孟尋露出標準微笑，禮貌道：“季叔叔好。”
聽見“季叔叔”三個字，季文宏的眉目更舒展了些，他人都已經來到孟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為什麽事，若是再虛情假意喊著季會長推開關系便不知趣了些。
姚淑華上前一步，滿臉堆笑道：“季先生、季夫人，快請到屋裏坐。”
季文宏點著頭跨上臺階，一行人轉往室內。
孟尋和季斯序這兩個小輩兒自然而然落在後面並肩而行。
季斯序有些沒正形，離孟尋很近，他的大手覆過來想牽她的手。
孟尋躲開，擡起眼嗔怪地瞪他一眼，又慌亂地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家長們。
模樣像極了背著家長偷偷早戀的青春情侶。
季斯序沒忍住勾了勾唇，不得不承認被她瞪這一眼很爽。
他沒再去犯賤非要拉她的手，而是和她並肩走著，距離近的肩膀幾乎要緊緊貼著，走路時的幅度帶動著細微的衣物摩擦。
季斯序問她：“沒看到我早上發的消息嗎？”
孟尋雙手交握在身前，她道：“看到了。”
她這麽說，季斯序就升起了些不滿的情緒，“那怎麽不回我？”
孟尋聽出了他語氣裏蘊含的小小不開心，她斜睨他一眼，“你發消息那麽早，誰起得來呀。”
“那你睡醒也沒回。”季斯序繼續追問。
孟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起晚了忙著收拾打扮迎接您這位貴客呢。”
她探頭看了他一眼，故意地陰陽怪氣，“解釋清楚了嗎，我的大少爺。”
季斯序看著她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樣，心裏那點小小的不郁也早就沒了，他就是想讓孟尋事事對他有回應。
孟尋的反應他很滿意，兩人就像是熱戀中的小情侶一般，好自然，好美好。
季斯序的心裏簡直要冒粉紅泡泡了，他又忍不住地想去拉孟尋的手。
孟尋瞪他一眼，將他的手拍開，“老實點！”
季斯序笑，收回被她不留情拍的微微泛紅的手，“還挺兇。”
“你現在跟上次我來你家可是兩模兩樣。”
孟尋也笑，“你不也一樣。”
說著，她刻意地拖了長腔，怪聲怪氣地模仿他發的短信內容，“好緊張呀尋尋，你爸媽會怎麽看我呀，怎麽會這麽緊張~~~”
發的消息就這麽被念出來，季斯序只覺臉上一陣發熱，他此刻顧不上剛剛孟尋警告的“老實點”的話語，忙伸手將她一把扯進懷裏，一手捂住她的嘴，“行行行，不準說了！”
孟尋的嘴被突然捂住，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變成了唔唔聲。
兩人不小的動靜還是引起了季文宏的註意，他回過頭，剩下的三人便也跟著回了頭。
看到這一幕，孟志學的臉色有些難看，女兒這樣子實在是太不端莊大方了，讓季家的人看著算怎麽回事，萬一將這些發散為沒家教可就不值當了。
他忙呵斥道：“尋尋！別跟季少胡鬧！”
孟志學骨子裏不止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他將孟家都放的很低，畢竟是在季家面前。
就算這一趟季家拜訪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為了什麽，可真要他看見孟尋這樣和季斯序玩鬧，孟志學打心底裏還是怕，也是打心底覺得孟尋不能、不配這樣對高高在上的季少爺不尊敬。
季文宏看著年輕戀人欲揚起的唇角因為孟志學這句不合時宜的訓斥而壓了下去。
他看了眼孟志學。
孟尋眼睫微垂，季斯序的大手下，一絲極其隱秘的笑容從她唇角劃過。
她忙推開季斯序，微微理了理頭發迅速站好，肩膀輕縮，低垂著眉眼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
季斯序感覺自己懷裏一空，低眸看去，只見剛剛還眉眼靈動的人兒無助地雙手交握站在原地。
很奇怪的，季斯序只覺得心口處被誰猛地打了一拳，先是疼後是一陣陣地煩悶，他有些見不到孟尋委屈地站在那裏。
季斯序的面色冷下來，看向孟志學。
感受到季斯序眸中散發的冷意，孟志學這才後知後覺自己似乎說錯話了。
姚淑華忙嗔怪看一眼孟志學，“你看你，孩子們自己玩的可開心了，你非要插話幹什麽呢。”
季文宏沒繼續讓眾人僵著，他轉過身意味深長，“沒想到孟會長在家裏還是一位嚴父。”
孟志學忙擦一把額頭上的虛汗，腰更彎了幾分，走在季文宏身旁像是引領入座的服務員一般，“哪有哪有，我這位女兒從小就乖巧懂事，我想當嚴父也很難有這個機會。”
談笑的聲音漸漸遠了些，孟尋的身子才微微放松了些，緊繃的神情也松懈下來。
季斯序敏銳地察覺到點不對勁，孟家嬌養女兒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孟夫人也常在茶話會上大談自己家對這個獨生女多好多好。
現在看來，情況似乎並不是這樣。
盡管孟志學的那句呵斥不算嚴厲，但孟尋下意識的反應總是騙不了人的。
被嬌養著長大的女兒即使被父親斥責，說不定還會怪父親讓她失了面子，而不是像孟尋這樣，下意識地幾乎要立刻彈跳立正，乖巧甚至懦弱地站立著，低眉喪眼不是裝可憐為了讓父親愧疚，而是真的有些害怕。
季斯序牽住孟尋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他微微勾唇，似是試探，“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在你父母面前和我拉拉扯扯覺得不好意思了嗎？”
孟尋輕舒出一口氣，她笑著卻有些僵硬，不如最初和季斯序嬉笑時那樣自然靈動，看著像是強撐出來，應著他的話順坡下驢，“是啊，有點不好意思。”
她巧妙掙開他的手，“走吧，要開飯了。”
說著，便不再那樣緊密地和他並肩而行，而是快了他半步，保持了些距離。
季斯序看著孟尋臉上強撐起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下來，孟志學隨口的一句呵斥，她也這麽放在心裏，可見已經養成了下意識的習慣。
飯桌上，孟尋和季斯序坐在一起，安靜夾菜吃飯，聽著四位長輩的談話，偶爾再聽季斯序探過來說些悄悄話。
季文宏突然道：“聽說你們準備認養個孩子，在聖銘成績長居第一，怎麽沒見他？”
孟志學忙道：“這孩子一早就上朋友家去了，說是早就約好了。”
季文宏點點頭，又道：“是溫家那小子？聽說兩人關系很是不錯。”
孟志學還沒說話，姚淑華忙道：“不是不是，這孩子不是一直以貧困生的身份在聖銘讀書，約了同學做課程任務。”
這個話口一打開，姚淑華又講述一番孟家如何心善，從小資助陸星津的故事。
一頓飯下來，故事剛好結束。
“不止是資助貧困學生，我看不少幫傭也是殘疾人，你們夫婦還真是菩薩心腸。”付靜程笑的弧度很小，意味深長。
季斯序看著孟尋已然吃飽，百無聊賴卻又乖巧坐在位置上的模樣，他笑了聲，“我和尋尋吃好了，讓尋尋帶我參觀一下。”
孟志學忙道：“哎、哎、好。”
孟尋跟著季斯序一塊下桌，一頓飯的功夫，她的狀態好了很多。
她問季斯序：“你想看哪裏？”
季斯序當然是想去孟尋的臥室看看，兩人進入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便迫不及待牽上孟尋的小手，“臥室可以嗎？”
孟尋按了樓層，嬌哼一聲：“想得美。”
雖然臥室不讓去，但是孟尋的靈動勁又回來了，看得季斯序很舒心，他笑了聲，伸出手指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叮”地一聲，電梯到達酒窖。
季斯序擡眼，看到酒窖裏存放的酒，他勾勾唇，“怎麽，想跟我單獨來一杯？”
孟尋沒理會他的話語，往外走。
從光亮的電梯邁入有些昏暗地酒窖內，短短的幾步路，她的氣質卻仿佛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季斯序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恍惚，思緒莫名被扯到那天在密林中，她現在的氣場和那天很像。
沒聽到他的動靜，孟尋停下腳步，微微側頭，聲音淡起來，“下來啊。”
照耀在昏黃燈光下的側顏完美，她的眼神中傾瀉出些不悅的意味，季斯序一個激靈，身體先於大腦反應從電梯上下來，默默跟在她身後。
早上傭人打掃時不小心摔碎了一瓶酒，空氣中濃厚的酒香味還未完全散去，即使如此，季斯序的鼻腔更能捕捉到的是走在他身前女人的淡淡的香味。
季斯序盯著一言不發的孟尋，他隱隱有種感覺，她似乎又要與他玩那樣的游戲。
所謂讓他快樂的游戲...
這個念頭在季斯序的腦海中一旦冒出，便不受控制地發散。
地下的酒窖，昏暗的燈光，多麽適合的環境。
可這裏是她家，他不過才第二次到她家裏來，孟尋會這樣大膽麽？
理智告訴季斯序今天是絕對不行的，可腦海中一想到這些他又不免覺得刺激。
直到來到一道門前，孟尋站住腳步，她轉過身看向季斯序，面上笑的甜，“季斯序，我帶你去看看我在這個家裏最喜歡的地方。”
季斯序早已黃掉的腦子突然被清洗幹凈，他看著孟尋俏皮的模樣楞楞地點點頭，內心痛斥自己下作銀蕩的想法。
孟尋回過身，極輕地勾了勾唇，這道門背後是陸星津以前所住地下室的那塊區域。
好久沒有去過，突然很想念那潮濕陰暗的味道。
也不知道陸星津現在在那間屋子幹什麽？
*
陸星津久違地躺在自己住了多年地下室的床鋪上，他盯著破敗的天花板，右手握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界面是早上孟尋發來的信息。
[今天不要出現，回地下室待著]
只短短一句話，沒有解釋便很自然聯想到傷人的意味，陸星津卻依舊照做。
孟尋為什麽這樣要求？
因為今天季斯序要來，怕他看到自己發現寫端倪麽？
又或是怕他看到季斯序對她蠻不在乎的模樣傷了自尊？
孟尋骨子裏是很要面子的。
陸星津的思緒很多，卻覺得每種想法都不是孟尋的意圖。
他總是，猜不透孟尋究竟在想什麽。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地下室中如同他過往的人生一般，平靜到安靜，安靜到沒有任何聲音。
突然一聲悅耳的輕笑聲傳來，陸星津的身子瞬間繃直* 。
是孟尋。
他們結束了？孟尋來找他了？
陸星津下床，他來到房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想要開門。
可莫名地，陸星津有一種感覺，孟尋不是來找他的。
他彎腰，透過門上的貓眼朝外看去。
門外的人，不止孟尋。
還有季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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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邊泛起魚肚白, 孟尋的房門響起急促地“篤篤”聲。
柔軟大床上一夜好眠且還沒睡夠的孟尋皺起眉頭，只通過敲門聲便判斷出是誰。
“尋尋，起床了。”門外, 是姚淑華尚且溫柔的嗓音。
孟尋看了眼時間，還不到六點鐘。
季家的人要中午才到，姚淑華就迫不及待喊她起床打扮得隆重異常而後苦等幾小時, 如同上次季斯序來時那般。
孟尋覺沒睡飽, 心中一片煩悶, 她躺在床上不為所動。
很快地，那急促地敲門聲轉變為拍門聲, 姚淑華的語氣中也帶了些嚴厲，“孟尋，快起床了, 今天是什麽日子你忘了？別耽擱了！”
如今的孟尋不吃姚淑華這套, 她赤腳下床，猛地將房門打開，速度之快連屋外的姚淑華都沒反應過來。
姚淑華戴著寶石戒指的手還舉在空中, 面部的表情也沒來得及轉換, 不耐和怨懟使她原本保養得當的臉上露出些歲月的端倪。
孟尋冷冷註視著面前自己曾經無比害怕的母親，如今她不再顫抖，也不再恐懼。
姚淑華被她的眼神盯得心底發毛，這個女兒最近有太多叛逆不孝的言行，她甚至無法保證自己這個做母親的如今在女兒面前的威懾性。
孟尋的目光劃過跟在姚淑華身後低頭凝視腳尖的傭人們, 她們旁邊是一排又一排的華麗衣衫。
她的視線又重新回到姚淑華身上, “我想多睡會兒, 穿什麽不用您費心。”
平靜地聽不出一絲波瀾的語氣，還用了尊稱“您”, 可姚淑華就是覺得孟尋是通知的語氣甚至是命令的。
這一想法，在孟尋平淡說出這句話後便將屋門緊閉後得到了驗證。
不大不小的關門聲，深刻痛擊著姚淑華作為母親的尊嚴，在季家登門拜訪這一天。
某一刻，姚淑華冒出個想法，將一切都搞砸，大家都別好過，看失去了季家的青睞，她這位好女兒還剩下什麽，還拿什麽抵抗她！
但她終究不是徹頭徹尾的瘋子，她清楚那樣也意味著孟家的輝煌不再有，她成為三大財團的親家夢也會徹底破碎。
到最後，說不定那些現在捧著她的二脈夫人們也要來踩她一腳。
姚淑華決不能容忍。
她深呼一口氣，轉頭看向跟隨她而來的傭人們，依舊是個個低頭看腳尖，仿佛根本沒聽到母女間的對話。
事實上，也確實聽不見。
再次回到房間的孟尋已然沒有了睡意，她抱著輕柔的被子坐在床上，腦海中閃過熟悉的面孔。
是剛剛那些傭人們。
似乎從記事起，家裏便有許多姚淑華以慈善名義招來的聾啞傭人。
兒時的孟尋即使被母親嚴格、偶爾暴力的對待，卻依舊發自內心地愛著母親，愛母親是孩子與生俱來的能力。
那時的她會通過這樣的事頻頻驗證母親是個善良溫柔的母親，對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因為她不夠優秀。
什麽時候呢，孟尋才發現，所謂的善良不過是蓄意而為。
是一次又一次哭喊尖叫時，想要求助時，卻發現背對著她們澆花的傭人依舊在澆花，在廚房煲湯的人依舊勤懇守在鍋邊。
她們聽不到，也無法傳遞出準確的信息。
清晨的時間總是過得很快，天空已然蒙蒙亮起來。
手機的震動聲響起，屏幕亮了亮又暗沈下去，有人一大早就給孟尋發消息。
孟尋順勢倒在床上，她摁亮屏幕，是季斯序發來的消息。
[尋尋，你醒了嗎？]
[我好緊張啊怎麽辦，上次去你家表現太不好了，這次你父母會不會對我有意見]
[我糾結了一晚上，怎麽會這麽緊張！]
不成熟到有些稚嫩的話語。
孟尋極輕地勾了勾唇，季斯序上次來孟家和這次，她有變化，他也有變化。
很微妙的，兩人的位置似乎對調了。
季斯序竟像個最普通不過的男人一般，在意女方父母的第一印象，在意他曾經不放在眼裏的人的看法。
孟尋的心情莫名地舒暢了些，她沒有回消息，沒有為他打一針強心劑或是吃一顆安心丸。
她倒是想看看，他的忐忑能維持多久。
天色大亮，孟尋從衣帽間拿出一件簡單大方的連衣裙換上，臉上的妝容清透自然，幾乎要看不出任何妝效，只是提升了些氣色，並不誇張。
下樓時，姚淑華看著孟尋就這樣素淡，臉色還是無法克制地黑了下去。
她快步走到孟尋面前，刻意放低的聲音裏是壓抑不住的惱怒，“季家的人馬上就要來了，早上你說要多睡會兒將媽媽趕出房間，結果就是要以這樣的面貌迎接尊貴的客人嗎？”
“孟尋，這不是過家家！你遲來的叛逆期也要適當地收斂收斂。”
孟尋無所謂道：“家宴而已，有必要像您一樣過分隆重嗎？”
孟尋瞧著姚淑華過於誇張華麗的裝扮，恨不得將所有昂貴的首飾都戴上的模樣有些嫌棄。
姚淑華嫌她登不了臺面，她也同樣。
過分華麗的外表裝扮不過是為了掩飾骨子裏的低姿態，孟尋真怕等會兒見到季家掌權人和付靜程，姚淑華和孟志學迫不及待地跪舔上去。
季家要到來的時間近在眼前，如今想要按照姚淑華的意思重新打扮已經來不及了。
姚淑華只能作罷，她警告道：“今天對你來說有多重要你自己心裏清楚，等會兒的表現最好不要和你寒酸的衣服一樣。”
孟志學坐在沙發上，面前鋪開了張報紙，看似坦然自得，實則翹起的腳尖一直不安地晃動著，他不在意孟尋是如何著裝打扮的，只要她這張臉依舊水靈靈的就不愁季少不迷戀，進不去季家大門。
“行了行了，快準備準備迎接貴客了，一點小事婆婆媽媽的。”孟志學不耐道。
他這話本是對姚淑華和孟尋一同說的，可想到待會兒他能見的貴客就是托這個女兒的福，孟志學緩和了些臉色，對著她微擡下巴，安撫道：“別和你媽一般見識，我看我乖女兒穿這套就好看得很，乖巧大方。”
孟尋面色淡淡的沒什麽反應。
很快，管家邁著微急卻有序的步伐到廳內，恭敬道：“先生、夫人，季先生的車已經到門口了。”
孟志學微微浮腫的臉上瞬間笑開，他忙站起身來，幾乎要語無倫次，“快快快，快到廊下接著些客人，你們兩個別吵了，好好的氣氛都讓吵沒了，快點出去接人！”
姚淑華的面上也揚起了熟悉的溫和柔善的表情，聲音也柔地能掐出水來了，“尋尋，走吧。”
三人一前一後地出去，到門口。
廊下，孟志學端正站立著，姿勢標準地可以與保安隊長媲美，姚淑華親切拉著孟尋的手站在一旁等候著，彰顯著兩人之間深厚的母女感情。
低調不失奢華的黑色加長林肯緩緩駛過大門口到院中。
司機還沒有動作，孟志學便按捺不住地小跑到車門前，恭敬地將車門打開，這架勢不像是孟家的主人，反而更像是侍者。
姚淑華的眉頭微微皺著，此時她不免有些嫌棄這位與自己同床共枕的男人，出身於窮苦鄉村，後來借助她姚家的幫助一步步飛升到今天，卻還是掩蓋不住身上的窮酸味兒和過於狗腿子的毛病。
即使能夠見到季家掌權人，甚至待會兒要以未來親家的身份坐在一張桌上吃飯，姚淑華也難掩激動，但不至於到孟志學的地步。
在孟志學擋車門的動作下，一只鋥亮皮鞋落地。
季文宏下車。
孟尋看去，只見這位人人景仰的季家掌權人、季斯序的父親竟是出乎意料的保養得當，臉上不顯過多歲月的痕跡，卻有著歲月劃過的成熟與剛毅，不怒自威。
裁剪合體的西裝下包裹著健壯的身軀，這把年紀了，季文宏依舊勤於鍛煉。
季文宏剛下車便轉身將手伸進車內，扶著付靜程下車。
孟尋微微瞇眼。
付靜程一身簡潔設計的黑色連衣裙不失優雅，她本身個子便高，此刻站在季文宏一旁卻顯得小鳥依人了。
季文宏的手自然攬過付靜程的肩膀，兩個貴氣優越的人往那一站，便知道季斯序能有這樣臉蛋和身材也不足為奇了。
季斯序也下了車，他的第一反應便是去搜尋孟尋，看著她乖乖地在不遠處站著唇角便不自覺地揚起笑容。
孟尋同樣看到他，她的唇極淺地彎了彎，對季斯序來說也是夠了的。
孟志學額頭微微冒汗，直面季文宏時還是會被他身上強烈的上位者氣息壓得幾乎要不敢擡頭。
他不自覺地佝僂起腰，揚起諂媚的笑，“季會長，幸會幸會。”
季文宏看著孟志學伸出的手並沒有第一時間去握，他先是擡起眼打量了眼廊下站著的孟尋。
不同於她身旁過於花哨誇張的婦人，她收拾地簡潔大方，卻更凸顯了她身上那股清冷卓越的氣質。
確實不俗，難怪將他兒子迷成這樣，不管不顧的求著逼著他這個老父親上門拜訪。
這不幾乎等同於要將事情訂下了麽？
看到自家逆子與女孩的微小互動，季文宏的表情放松了些，這才伸手與孟志學遞來的手虛虛一握。
季文宏很快抽出手來，他看向孟尋，面上帶了些友善的笑意，“這就是尋尋吧。”
孟尋露出標準微笑，禮貌道：“季叔叔好。”
聽見“季叔叔”三個字，季文宏的眉目更舒展了些，他人都已經來到孟家，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為什麽事，若是再虛情假意喊著季會長推開關系便不知趣了些。
姚淑華上前一步，滿臉堆笑道：“季先生、季夫人，快請到屋裏坐。”
季文宏點著頭跨上臺階，一行人轉往室內。
孟尋和季斯序這兩個小輩兒自然而然落在後面並肩而行。
季斯序有些沒正形，離孟尋很近，他的大手覆過來想牽她的手。
孟尋躲開，擡起眼嗔怪地瞪他一眼，又慌亂地看一眼走在前面的家長們。
模樣像極了背著家長偷偷早戀的青春情侶。
季斯序沒忍住勾了勾唇，不得不承認被她瞪這一眼很爽。
他沒再去犯賤非要拉她的手，而是和她並肩走著，距離近的肩膀幾乎要緊緊貼著，走路時的幅度帶動著細微的衣物摩擦。
季斯序問她：“沒看到我早上發的消息嗎？”
孟尋雙手交握在身前，她道：“看到了。”
她這麽說，季斯序就升起了些不滿的情緒，“那怎麽不回我？”
孟尋聽出了他語氣裏蘊含的小小不開心，她斜睨他一眼，“你發消息那麽早，誰起得來呀。”
“那你睡醒也沒回。”季斯序繼續追問。
孟尋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起晚了忙著收拾打扮迎接您這位貴客呢。”
她探頭看了他一眼，故意地陰陽怪氣，“解釋清楚了嗎，我的大少爺。”
季斯序看著她故意逗弄自己的模樣，心裏那點小小的不郁也早就沒了，他就是想讓孟尋事事對他有回應。
孟尋的反應他很滿意，兩人就像是熱戀中的小情侶一般，好自然，好美好。
季斯序的心裏簡直要冒粉紅泡泡了，他又忍不住地想去拉孟尋的手。
孟尋瞪他一眼，將他的手拍開，“老實點！”
季斯序笑，收回被她不留情拍的微微泛紅的手，“還挺兇。”
“你現在跟上次我來你家可是兩模兩樣。”
孟尋也笑，“你不也一樣。”
說著，她刻意地拖了長腔，怪聲怪氣地模仿他發的短信內容，“好緊張呀尋尋，你爸媽會怎麽看我呀，怎麽會這麽緊張~~~”
發的消息就這麽被念出來，季斯序只覺臉上一陣發熱，他此刻顧不上剛剛孟尋警告的“老實點”的話語，忙伸手將她一把扯進懷裏，一手捂住她的嘴，“行行行，不準說了！”
孟尋的嘴被突然捂住，還沒來得及說完的話變成了唔唔聲。
兩人不小的動靜還是引起了季文宏的註意，他回過頭，剩下的三人便也跟著回了頭。
看到這一幕，孟志學的臉色有些難看，女兒這樣子實在是太不端莊大方了，讓季家的人看著算怎麽回事，萬一將這些發散為沒家教可就不值當了。
他忙呵斥道：“尋尋！別跟季少胡鬧！”
孟志學骨子裏不止將自己的姿態放的很低，他將孟家都放的很低，畢竟是在季家面前。
就算這一趟季家拜訪大家都心知肚明是為了什麽，可真要他看見孟尋這樣和季斯序玩鬧，孟志學打心底裏還是怕，也是打心底覺得孟尋不能、不配這樣對高高在上的季少爺不尊敬。
季文宏看著年輕戀人欲揚起的唇角因為孟志學這句不合時宜的訓斥而壓了下去。
他看了眼孟志學。
孟尋眼睫微垂，季斯序的大手下，一絲極其隱秘的笑容從她唇角劃過。
她忙推開季斯序，微微理了理頭發迅速站好，肩膀輕縮，低垂著眉眼像是一個犯了錯的小孩。
季斯序感覺自己懷裏一空，低眸看去，只見剛剛還眉眼靈動的人兒無助地雙手交握站在原地。
很奇怪的，季斯序只覺得心口處被誰猛地打了一拳，先是疼後是一陣陣地煩悶，他有些見不到孟尋委屈地站在那裏。
季斯序的面色冷下來，看向孟志學。
感受到季斯序眸中散發的冷意，孟志學這才後知後覺自己似乎說錯話了。
姚淑華忙嗔怪看一眼孟志學，“你看你，孩子們自己玩的可開心了，你非要插話幹什麽呢。”
季文宏沒繼續讓眾人僵著，他轉過身意味深長，“沒想到孟會長在家裏還是一位嚴父。”
孟志學忙擦一把額頭上的虛汗，腰更彎了幾分，走在季文宏身旁像是引領入座的服務員一般，“哪有哪有，我這位女兒從小就乖巧懂事，我想當嚴父也很難有這個機會。”
談笑的聲音漸漸遠了些，孟尋的身子才微微放松了些，緊繃的神情也松懈下來。
季斯序敏銳地察覺到點不對勁，孟家嬌養女兒在圈子裏是出了名的，孟夫人也常在茶話會上大談自己家對這個獨生女多好多好。
現在看來，情況似乎並不是這樣。
盡管孟志學的那句呵斥不算嚴厲，但孟尋下意識的反應總是騙不了人的。
被嬌養著長大的女兒即使被父親斥責，說不定還會怪父親讓她失了面子，而不是像孟尋這樣，下意識地幾乎要立刻彈跳立正，乖巧甚至懦弱地站立著，低眉喪眼不是裝可憐為了讓父親愧疚，而是真的有些害怕。
季斯序牽住孟尋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輕輕摩挲，他微微勾唇，似是試探，“臉色怎麽這麽難看？在你父母面前和我拉拉扯扯覺得不好意思了嗎？”
孟尋輕舒出一口氣，她笑著卻有些僵硬，不如最初和季斯序嬉笑時那樣自然靈動，看著像是強撐出來，應著他的話順坡下驢，“是啊，有點不好意思。”
她巧妙掙開他的手，“走吧，要開飯了。”
說著，便不再那樣緊密地和他並肩而行，而是快了他半步，保持了些距離。
季斯序看著孟尋臉上強撐起來的笑容，嘴角的弧度慢慢垮下來，孟志學隨口的一句呵斥，她也這麽放在心裏，可見已經養成了下意識的習慣。
飯桌上，孟尋和季斯序坐在一起，安靜夾菜吃飯，聽著四位長輩的談話，偶爾再聽季斯序探過來說些悄悄話。
季文宏突然道：“聽說你們準備認養個孩子，在聖銘成績長居第一，怎麽沒見他？”
孟志學忙道：“這孩子一早就上朋友家去了，說是早就約好了。”
季文宏點點頭，又道：“是溫家那小子？聽說兩人關系很是不錯。”
孟志學還沒說話，姚淑華忙道：“不是不是，這孩子不是一直以貧困生的身份在聖銘讀書，約了同學做課程任務。”
這個話口一打開，姚淑華又講述一番孟家如何心善，從小資助陸星津的故事。
一頓飯下來，故事剛好結束。
“不止是資助貧困學生，我看不少幫傭也是殘疾人，你們夫婦還真是菩薩心腸。”付靜程笑的弧度很小，意味深長。
季斯序看著孟尋已然吃飽，百無聊賴卻又乖巧坐在位置上的模樣，他笑了聲，“我和尋尋吃好了，讓尋尋帶我參觀一下。”
孟志學忙道：“哎、哎、好。”
孟尋跟著季斯序一塊下桌，一頓飯的功夫，她的狀態好了很多。
她問季斯序：“你想看哪裏？”
季斯序當然是想去孟尋的臥室看看，兩人進入電梯，電梯門合上的瞬間他便迫不及待牽上孟尋的小手，“臥室可以嗎？”
孟尋按了樓層，嬌哼一聲：“想得美。”
雖然臥室不讓去，但是孟尋的靈動勁又回來了，看得季斯序很舒心，他笑了聲，伸出手指輕蹭了蹭她的臉頰。
“叮”地一聲，電梯到達酒窖。
季斯序擡眼，看到酒窖裏存放的酒，他勾勾唇，“怎麽，想跟我單獨來一杯？”
孟尋沒理會他的話語，往外走。
從光亮的電梯邁入有些昏暗地酒窖內，短短的幾步路，她的氣質卻仿佛有了脫胎換骨的改變。
季斯序看著她的背影有些恍惚，思緒莫名被扯到那天在密林中，她現在的氣場和那天很像。
沒聽到他的動靜，孟尋停下腳步，微微側頭，聲音淡起來，“下來啊。”
照耀在昏黃燈光下的側顏完美，她的眼神中傾瀉出些不悅的意味，季斯序一個激靈，身體先於大腦反應從電梯上下來，默默跟在她身後。
早上傭人打掃時不小心摔碎了一瓶酒，空氣中濃厚的酒香味還未完全散去，即使如此，季斯序的鼻腔更能捕捉到的是走在他身前女人的淡淡的香味。
季斯序盯著一言不發的孟尋，他隱隱有種感覺，她似乎又要與他玩那樣的游戲。
所謂讓他快樂的游戲...
這個念頭在季斯序的腦海中一旦冒出，便不受控制地發散。
地下的酒窖，昏暗的燈光，多麽適合的環境。
可這裏是她家，他不過才第二次到她家裏來，孟尋會這樣大膽麽？
理智告訴季斯序今天是絕對不行的，可腦海中一想到這些他又不免覺得刺激。
直到來到一道門前，孟尋站住腳步，她轉過身看向季斯序，面上笑的甜，“季斯序，我帶你去看看我在這個家裏最喜歡的地方。”
季斯序早已黃掉的腦子突然被清洗幹凈，他看著孟尋俏皮的模樣楞楞地點點頭，內心痛斥自己下作銀蕩的想法。
孟尋回過身，極輕地勾了勾唇，這道門背後是陸星津以前所住地下室的那塊區域。
好久沒有去過，突然很想念那潮濕陰暗的味道。
也不知道陸星津現在在那間屋子幹什麽？
*
陸星津久違地躺在自己住了多年地下室的床鋪上，他盯著破敗的天花板，右手握著的手機屏幕還亮著。
界面是早上孟尋發來的信息。
[今天不要出現，回地下室待著]
只短短一句話，沒有解釋便很自然聯想到傷人的意味，陸星津卻依舊照做。
孟尋為什麽這樣要求？
因為今天季斯序要來，怕他看到自己發現寫端倪麽？
又或是怕他看到季斯序對她蠻不在乎的模樣傷了自尊？
孟尋骨子裏是很要面子的。
陸星津的思緒很多，卻覺得每種想法都不是孟尋的意圖。
他總是，猜不透孟尋究竟在想什麽。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地下室中如同他過往的人生一般，平靜到安靜，安靜到沒有任何聲音。
突然一聲悅耳的輕笑聲傳來，陸星津的身子瞬間繃直* 。
是孟尋。
他們結束了？孟尋來找他了？
陸星津下床，他來到房門前，手放在門把手上想要開門。
可莫名地，陸星津有一種感覺，孟尋不是來找他的。
他彎腰，透過門上的貓眼朝外看去。
門外的人，不止孟尋。
還有季斯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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