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五四、起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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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五四、起止

把節目單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生怕不小心看漏了名字。

沒有。那兩個字,真的沒有出現。

心裏出現一塊空缺,不知道該拿什麽來彌補。

我以為你會來的。

路帆轉身走出人群,想起自己班學生還有一個節目,又走了回去。

看完,麻木地笑著,麻木地鼓掌。

耳朵忽然捕捉到熟悉的音色,扭頭望過去,看見了王旭然。於是擠到他身邊,擺擺手。

“路老師。”

“就你自己嗎?”

“就我自己。”

“許千沒來?”

“嗯……”

失望一閃而過,又被妥帖地藏好。

歌舞會結束之後,開著車去了她家小區。在外面繞了一圈,還是開走了。

成績是在兩天之後的下午公布的。

打開網頁,輸入賬號。

他們都說,查高考成績的時候是一輩子最緊張的瞬間。許千卻覺得相比於緊張,興奮更強一點。這不是那種快樂的興奮,而是像喝酒以後,血流加速,急切地想得到或者改變什麽。

閉上眼睛,按下回車。

三,二……

一。

睜開眼睛。

腦袋一片空白,如同被抽成了真空。

很久以後回想起這個時刻,她都不能說出自己當時到底是什麽感覺。沖擊太過強烈,以至於把記憶都銷毀。

610。

看了三遍,數字始終如一。

每一科的成績都很清晰,但是怎麽看都不真實。

這是夢吧?怎麽可能,數學和英語連130分都沒過,文綜平均下來一科還不過80分。

絕不可能。一定是填錯了信息。這是別人的成績。許千故意不去看最上面的姓名欄,退出去重新登入。

一模一樣,什麽都沒變。

不可能。不管是一模二模,還是平時的月考,她都沒考出過這樣的成績。

周梅的電話打進來。手機在桌上震動,發出刺耳的“嗡嗡”聲,她卻一點反應沒有,仿佛這個聲音來自另一個世界。

到了晚上,北安市裏所有關註著高考的人都知道了,北高文科班有一個一直成績很好半只腳踏進清北的孩子考得一塌糊塗。很快又有消息傳出來,說她之所以考不好是因為搞對象,自從小男朋友去外地學習了,她的成績就開始變得不穩定。

許千不知道自己的事情能傳播得這麽快,也不知道他們是從哪裏得知了她的分數。一個下午她都把自己關在屋裏,試圖接受這個結果。

除了周梅,沒有人聯系她。無心的人根本不在意拿到這個成績以後她會不會崩潰,有心的人也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語氣來安撫。

班級群裏發了個表格,說讓大家把成績填上去,學校在統計。許千一直沒有點開。後來稍稍緩過來一點,想著不能耽誤花姐那邊的工作,就打開了表格,沒想到她那一欄早已填滿,總分和單科都一分不差。

所有人都知道,卻沒人來說一聲“沒關系”。

這種時候,連家人也是外人。周梅怕她一時想不開,特意請假回來。然而回來了,僅僅是坐在客廳裏,不敢走進房間說上一句安慰的話。

巨大的孤獨感把她吞噬。當人站到某個高度的時候,身邊就不會再有同伴了。就算天塌下來,也只能一個人頂著。別人沒辦法感同身受,更別提挺身而出。

人情冷暖。

這四個字,原來是這個意思。

天已經黑了。許千坐在椅子上,面朝夜空,一動不動。她覺得自己一下子長大了。就像路帆一樣,高考的失敗從另一個方面改變了她,從頭到腳,完完全全。曾經規劃好的人全被擊垮,一張白紙在眼前攤開,根本不知道從何下筆。

這個玩笑是不是開得太大了?

一束光忽然亮起,在沒有開燈的房間裏格外刺眼。

手機屏幕上寫著“路帆”兩個字。

防線徹底崩潰。

偏偏是你。事到如今,在我最落魄的時候,撐著傘趕來的那個人偏偏是你。

蜷縮在椅子上,淚水浸濕衣袖。她最終還是把電話掛掉,沒有勇氣面對那份遲來的關心。

又響,又掛。

反反覆覆,通話記錄多了七條。當電話又一次打來,掛斷以後,她關了機。

你說得對,唯一不變的只有變化本身。

忘了我吧。

我不是你認識的那個人了。

報志願的時候,許千遵守了之前的承諾。她只提出要去北京的要求,除此之外,一切聽從周梅和老許的安排。

通知書沒到的日子裏,去了學校一趟,拿畢業證。見了面,沒辦法再躲避。很多人都問她是怎麽了,她只說“沒怎麽”,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把更多的關心擋在身外。

再後來,通知書到了。許千在上面看到自己的名字,和校名一樣陌生。一所並不以經濟見長的學校,老許給她報了金融。她看到時還有些意外。不是說金融的分都很高嗎?考這麽爛,居然還能被錄取。

本該是十二年裏最快樂的假期,在許千眼中,卻根本不值得任何留念。沒有旅行,沒有慶祝,沒有社交。她把自己關在家裏,默默消化著情緒,接受命運的安排。

有人問她要不要覆讀。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的問題。

怎麽可能再坐回到高中的教室裏啊?高三這一年,她真的已經受夠了。

黑板,粉筆,講臺……所有所有,無不指向路帆。高考之後,這一切又將指向最終的失敗。

她不是一個心性堅強的人。就算重來一次,也沒有逃脫的魄力。

升入大學,不過是另一場逃亡。

離開之前,只和李炳然他們三個做了告別。李炳然毫無懸念地去了之前通過考試的那所傳媒類學校,王旭然去湖北學外語,張淳在陜西學歷史。他們三個都比平時的成績高出很多,最後的選擇也都算是遂了心願。

告別時沒有太多言語,只有祝福。她真誠地恭喜並祝願他們前程似錦,也真誠地祈禱自己的前路不會太過坎坷。

路帆又找過她。路帆在微信上說,想見見她。她沒有回覆,路帆也沒有再提。

她一直告訴自己要堅強。不過是一個低谷,沒什麽大不了。可是當火車駛離了站臺,故鄉的風景向後退去,那種無以言表的痛苦終於瘋狂地席卷上來。有不甘,有不舍,有害怕。

同時,還有抑制不住、越掩藏越洶湧的思念。

以後真的就見不到你了。方圓百裏,再沒有你的身影。我會再想起你嗎?我會再遇到一個像你一樣的人嗎?我還有機會再得到你的關心和關註嗎?

胸口被壓住了一樣,喉嚨裏堵著,越發收緊。許千捂著臉,大口地呼吸,卻沒有絲毫改變。

肩膀被人摟住。周梅以為她只是剛離開家才這樣,輕輕地拍著,安慰她馬上就十一了,很快又能回來了。

回來了,又能怎樣呢。

九月底,剛認識了半個月的部長說,要組織部門招新後第一次團建。

來到大學快一個月了,各方各面,仍有許多不適應。比如團建。她不知道這種活動的意義在哪兒。

不上課的時候,她總是一個人躲在圖書館,抱著電腦看電影,或是從藏書室挑一本小說。只有一個人待著的時候她才能感受到高中時的那個自己,那些愛好,那些熱情。

在圖書館待累了,她就會出校。坐公交,坐地鐵,在偌大的北京閑逛。她喜歡看展,也喜歡去那些古跡,不過最喜歡的是去路帆念書的學校。她混進去過很多次,走在她走過的街道上,想象當年的路帆是什麽模樣。

一個月來,她一直在問自己,當初那麽堅定地選擇北京,到底是因為喜歡,還是因為路帆。又或者,她對北京的喜歡本身就是因為路帆呢?

團建約定在晚上八點,東門,一起出發,去一公裏遠的一家燒烤店。選擇學生組織是想逼著自己踏出舒適圈。真的踏出來了,她倒又不適應了。許千沒有晚課,早就到了,遠遠地站在旁邊,等手機上的時間變成“20:00”才走過去,和幾張陌生的面孔打了個招呼。

部長是個大二的學姐,叫程瀟,在人文院。看得出,學姐很喜歡她,從一開始面試的時候就表現出來了,最近幾天也總是在微信上找她聊天。許千也很喜歡這個學姐。溫柔,愛笑,對人客客氣氣,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做起工作幹練瀟灑。

也正因如此,她始終和學姐保持著距離。那天拍合照時被抓到了身邊,她自己跑開了。剛才打完招呼程瀟又要過來摟她的肩膀,她一個閃身,躲到了旁邊。

她抗拒著所有靠近,生怕一不小心,卷入另一場浩劫。

“你看看,被人家小孩嫌棄了吧?”副部站在一邊,瞅瞅許千,無心地開著玩笑。

程瀟抿嘴一笑,倒也不生氣,歪著頭挑挑眉,“不會吧?小千不會真的嫌棄我吧?”

“沒有的,我就是……有點熱。”

“確實是有點熱。一會兒喝點冰的,涼快涼快。誒?要不要吃冰沙?路上有家店的冰沙特別好吃,想不想試試?”

“算了吧,我不是很喜歡吃冰。”

接連兩次拒絕讓許千有點不好意思。她悄悄往後退了退,把聊天的位置讓給旁邊幾個早就躍躍欲試的幹事。果然,剛一有空缺,那幾個人就擠了過去,圍著程瀟還有兩個副部問長問短。

許千苦笑著站在一旁,拿自己和同級的這幾個人比了比,心裏不禁生出感慨。他們才是年輕人,適應大學,適應群體。而她,倒更像一個離群索居的老人,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靠回憶過活。

還要多久才能把烙印抹平,全心全意地面對新鮮的一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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