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6章 五五、我想你了

關燈
第56章 五五、我想你了

人到齊了,朝著燒烤店前進。

程瀟本來是走在最前面的,看見許千一個人低著頭跟在後面,就讓副部帶頭,自己跑到隊尾來。

“喜歡一個人待著?”

“嗯……我比較慢熱。”

“不主動一點,怎麽跟別人熱起來?”

“再說吧。不是很想主動。”

許千不是故意拿話噎她的。只是正好說到了這兒、想到了這兒。話一出口,她才察覺到這麽說不太禮貌。擡頭看看程瀟,還好並未介意。

程瀟總是讓她想到路帆——初見時的路帆。對她無限包容,照顧那些不安的小情緒,會從人群裏把她揪出來放在眼前照看。她很感激程瀟,在她人生最低谷的時候出現,並帶來溫暖。她也害怕程瀟。前車之鑒,她不敢對任何善意報以長久的奢望。

一路上,前面幾個人有說有笑。程瀟和許千肩並肩沈默地走在後面,像是隊伍之外的人。有人過來找程瀟說話,簡單的回應之後,她又回歸到沈默,像是在和許千比賽一樣。

“那個……”

“嗯?”

程瀟偏過頭,兩只漂亮的眼睛在路燈下閃閃的。

為什麽我遇見的人總有一雙好看的眼睛?

“你們專業課多不多?”

翻箱倒櫃找出來的話題被輕易識破。程瀟笑了,“不想說話就不要強迫自己,沈默著也挺好的。”

許千實在是不擅長交際,聽她這麽說,一下子再找不出什麽話來,擡手尷尬地搔搔脖子,不做強求。

飯桌上,和預想的完全一樣,許千根本沒辦法融入這場交談中。他們討論的話題,很多是她從未關註的。哪個明星、哪個游戲,這些她都不曾在意;而當大家問起她的喜好,她隨口提起的事物同樣引起了別人的困惑。

天南海北的人,各自攜帶著過去二十年的記憶來到這裏。這和從前的關系是不一樣的。很少有人抱著結交知心朋友的希望去認識別人——過去的朋友已經足夠了,新認識的人不過只是新的陪伴。

許千自顧自吃著東西,別人問,她就答;若是不問,便不吭聲。她特意選了一個很靠邊的位置。程瀟作為部長,當然要坐得中間一點,其他人都在她兩邊分開。這樣一來,他們倆之間的也隔的足夠遙遠,不必生出枝節。

幾輪聊天結束,氣氛有些冷了,只剩下兩個副部還在努力活躍,扯出幾個問題隨口問著。許千低下頭,偷偷劃著手機。

自從上了大學,手機似乎成為了生活中最重要的部分之一,沒有手機,連正常的生活都變得困難。她討厭這樣,像是被局限在了這一方小小屏幕裏,出不去,外面的東西也進不來。她還是喜歡像以前一樣,讀書,看電影,發呆,思考,而不是把時間打成碎片。

然而不可避免的,太多時候,比如現在,除了看手機真的沒有其他更有意思的事情值得去做。

朋友圈裏總是一片繁榮景象。和高中時的沈寂完全不同,掌握了自主權,大部分人開始熱衷於在朋友圈裏展示自己的生活。吃的、玩的,參加什麽活動,評了什麽獎項。許千自己不發,但是很樂意看別人發。看著同學每天更新生活狀態,那種感覺就好像他們還在一起一樣。

流連在別人的生活裏,許千忽然有一瞬的心酸。原本,她是那個被別人關註的人,現在卻只能在坐在觀眾席上關註別人。

“到誰了?該許千了吧?”

旁邊的女孩輕輕搖了搖她的手臂。視線從手機屏幕上擡起,才發現滿桌人正都看著自己。

耳朵隱約聽見剛才聊到了高中,但是心思不在話題上,並不知道喊到自己是為何。

不等她開口問,程瀟體貼地重覆了一遍問題,“高中時候最擅長什麽?”

許千被這個簡單的問題問倒了。毫無疑問,說到“最擅長”,腦海中第一個蹦出來的答案就是學習。要是這麽回答的話,一定會被無端揣測。再說,要是真的那麽擅長,也不會在最後輸的什麽都不剩。

抿著嘴思考了一會兒,喃喃地說:“等人。”

“什麽人?”

“等,人。”

一桌人都有點懵,只有程瀟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若有所思地問道:“怎麽,有故事?”

“沒什麽故事。就是總在等人而已。”

其他幾個人也聽懂了,豎起耳朵,靜靜等待下文。

許千卻拿起面前的飲料,喝了一口,“真沒什麽故事。”

眼前出現那個側影。

“前男友嗎?”

“不是。”

“暗戀對象?”

“不是。”

“跟你表白的?”

“不是。”

她忽然意識到了她們倆這段關系的另一個“悲劇性”特點,那就是不管心裏有多想傾訴,也永遠不能當著外人的面說出口。原來她們的關系這樣模糊不清,不是明戀、不是暗戀,卻糾纏折磨了那麽久。

嚴防死守,最終沒有洩露一點點信息。

自始至終,許千一直在喝著可樂。幾個男生要了啤酒,有的女孩子也跟著拿起酒杯。問到許千的時候,她擺擺手拒絕,說不會喝酒。可是即便如此,走出飯店的時候她還是有點暈乎乎的。

情緒似乎被烤爐加熱,又像是在夜色中發酵。

站在門廊,看著明亮的夜晚,鼻子忽然一酸。

陌生的北京。這麽大的城市,卻找不到哪怕一絲溫存。街道寬敞,高樓林立,往來的車輛、行人川流不息。現在已是深夜,目所能及之初竟滿是步履匆匆的年輕男女。

這裏和北安毫無共通之處。身處其中,只能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無力。

多我一個,少我一個,都不會有人在意。這座城市不記得任何人。這裏的人,也不記得我。

於是,她想起了路帆。她同時想到的是之前沒太看懂的一段記述。

那是在《百年孤獨》裏,那個喜歡上姑媽的奧雷裏亞諾為了擺脫這段感情的折磨而奔赴戰場,可在戰爭中陷得越深,“戰爭本身就越像阿瑪蘭妲”。

“在那些被攻陷村鎮的陰暗臥室裏,特別是在那些最下賤的地方,找到她的影子;在傷員繃帶上幹涸血跡的味道中,覓見她的身形;在致命危險所激發的恐懼中,隨時隨地與她相遇。”

她理解了這種感覺。內心越是煎熬恐懼,越是落寞失意,她就越渴望那個人能再度出現。她想擁抱她,把頭埋在她的肩窩,痛痛快快地哭上一場,把所有委屈和悲傷都沖刷掉。

無望的念想包裹全心。

月亮高懸在頭頂,貫穿著所有回憶。

“但願人長久,千裏共嬋娟。”

我記得,你喜歡這句詩。你說縱使相隔萬裏,擡頭遙望同一輪月,亦能消解相思,這是古人的浪漫。

月亮是否知道,我看向它時,心裏有多想念你?

“走了。”

程瀟在身邊輕聲呼喚。

許千回過神來,揉了揉眼睛,藏好潮濕的思緒,點點頭。

“走吧。”

回去的路上,她依舊沈默著墜在隊尾。經過這次所謂的團建,一些人已經開始熟起來了。他們在前面跟著兩個副部,聊得熱火朝天。程瀟不放心她,默默地退到了她身邊。

“怎麽啦?”

“沒什麽。”

“是不是想家了?”

“也不算想家吧。想起了以前的……朋友。”

“我去年剛來的時候也是這樣,不習慣突然變成了一個人。你要主動去認識新朋友,不能一直這樣悶悶不樂的。”

“學姐,你說,分開的時間久了,再見面,感情會變淡嗎?”

“同學的話,不會吧。我現在還和以前高中時候的朋友天天聯系,假期回去了大家也都和以前一樣。”

“那,老師呢?”

“老師……這可說不好。有的老師會比較喜歡和畢業的學生保持聯系。我高中班主任就是,每次不等放假就問我們幾個什麽時候能回家、幾號過去看她。但是也有一些老師,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清,不想和學生建立工作以外的情感聯系。畢業了就是畢業了,以後也沒有再見面的必要。”

許千思考了一下程瀟的話,覺得她所認識的路帆——或者說是和她相處時的路帆,既不是前者也不是後者。他們倆之間的故事太覆雜了,也不能按照師生關系的標準去衡量。

“想老師了嗎?”

猶豫著,還是點點頭。

“那就聯系一下嘛。高中時候關系好的老師,應該很開心看到學生畢業以後又來聯系自己的。”

“真的會開心?”

“這也算是對她工作的肯定呀。你反過來想想,要是你,收到學生的來信說想你了,你會不會開心?被人惦記著就是一件很開心的事,老師也這麽覺得。”

“我高考考得不好,學校裏的老師應該都對我很失望,這個老師以前對我期望很高。而且,以前,也有過很多不愉快的經歷……”

“你現在很想她,對嗎?”

“對。”

“那你怎麽就知道她不想你?”

“我只是一個學生啊,那麽多學生,她現在又有了新的學生。再說,之前是真的,有過很多不愉快。”

“有那麽多不愉快,你還是很想念她,不是嗎?”

“嗯。”

“感情都是相互的。我媽媽就總跟我說,你想念一個人的時候,那個人也在在想念你。”

“我知道。不是還說,做夢夢見一個人的時候,也是這樣……”

“那你怎麽知道不是這樣?”

她被問住了。這個問題出現在心裏無數次,卻從沒問出口過。

我夢見你的時候,你到底有沒有夢見我?

“你至少要問一問,才能有答案。你想那個老師,那就去找她,給她發微信、打電話,問問她現在過得怎麽樣。只要她還很樂意回覆你,就說明你們是同樣的心情。”

“太唐突了吧?”

“感情本身就是唐突的。既然你是學文科的,只要這個老師不是數學老師,應該都能理解你的唐突。”

許千忍不住笑了,“是語文老師。”

“那就更能明白了。語文老師是最能明白這種情緒的。你現在就找她,隨便聊什麽,看看她的態度。”

程瀟的話像一劑強心針,確確實實說動了她。拿出手機,忽然想起那個最氣憤的時候也不願更改的尷尬備註,又把手機放了回去。

“我想想怎麽說,回去了就給她發。”

程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抿著嘴笑了一下,“別太晚了。”然後拍拍她的肩膀,加入了前面幾個人的話題。

望著她的背影,心裏泛起溫暖。放慢腳步,又把手機掏出來,醞釀著,點開了那個藍色的頭像。

像是怕被監視到此刻的糾結,她甚至不敢在輸入框裏敲下文字,只在心裏打著草稿。眼看著就要走到校門,終於咬牙跺腳,把所有草稿甩出腦袋。

飛快地敲擊鍵盤,按下發送,生怕有一絲後悔。

幾百公裏外,正在洗漱的路帆掃了一眼亮起的屏幕。

“許千:我想你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