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088 甕中新鬼

關燈
第88章 088 甕中新鬼

崔淮卿面上帶著笑, 說出的話卻絲毫容不得人拒絕。

“誠然,你贏了比試,但這並不代表你擁有踏入我崔氏門庭的資格, ”崔淮卿將簾幕掀起一個小角, 目光由此探出去,落在外頭正拎著把劍維持秩序的段煜白身上,“你把他當做對手,以為勝他一籌,便能讓我高看一眼?別看他現在風光, 實質也只比樊川郡那些只懂得吃喝玩樂的酒囊飯袋好些,花拳繡腿的武功,紙上談兵的謀略,不過是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游擊將軍罷了, 我崔氏若想捧, 十個八個也不在話下。”

“你贏了他,也證明不了任何東西。”

寇騫低垂著眼睫, 聲音無甚波瀾, 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 ”崔淮卿收回目光,淡淡地看向他,“我查閱過你的卷宗, 無父無母的孤兒, 靠著不怕死、敢豁命, 倒是闖出了一點名堂,在松荊河上當著赫赫有名的水匪頭子。可論起規模, 不到百人,無須兵符, 便是點齊崔氏的府兵都能將你們剿個幹凈,算起營收,攔河截道一整年的盈利,就算不刨去你們平日的吃喝嚼用,也不夠擺一場尋常夜宴。”

“段煜白只配往崔府的門房投遞畫卷,藍青溪為延續婚約尚且要低伏做小,而你,本不該與簌簌有一丁半點的交集。”

崔淮卿聲音微沈,眸中流露出一分冷意,“我對你是使了何種手段哄誘她與你交好並不感興趣,無非是在她孤立無援時趁虛而入,如今我來了,她不需要你區區一個匪寇微不足道的保護與討好,所以,將那些不該有的妄念斬幹凈,這樣對你、對白原洲的眾人都好。”

寇騫本能地緊了下眉,不知他為何突然提及白原洲,崔淮卿卻拿起折扇,手腕一抖,扇面展開,眉眼間的冷意倏然散去,化作了盈盈的笑意,聲音熱切道:“說起來,簌簌此番落難,多虧你伸手搭救,我來得匆忙,未帶什麽東西,只能先空口白牙地許諾,不過放心,我虞陽崔氏絕不毀諾。”

“包括你在內的白原洲的百姓,除辦理戶籍外,每人分十畝良田,在這樊川郡可隨意挑一塊空地,崔氏會請匠人按人數修建宅院,松荊河上的白原洲被燒毀了,但你們可在這新建的白原洲安居樂業,”他頓了下,在這番優渥的條件之上繼續加碼,“至於你,水匪並不是什麽好出路,你若願意,我把你安入軍中,保管不出三年,你也能同段煜白一般,任個游擊將軍,擔個年少有為的美名。”

“倘你不甘居於人下,肯去邊關掙一轉軍功,他朝入朝堂,虞陽崔氏也會是你最堅實的靠山。”

扇面忽合,崔淮卿將杯中餘茶飲罷,杯盞置於案上,碰出一聲輕響。

“不必急著答覆,你可以仔細思慮清楚,但,最好的選擇,一定是我所說的這個。”

*

書有“明鏡高懸”的匾額之下,是忙得焦頭爛額還要被揪過來處理雞毛蒜皮的小事的岫陵郡守,皂靴邊上沾著不知從哪蹭來的泥,隨著他的步子,在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踩出一串輕淺的黃鞋印。

弗一落座,上下兩眼皮打架還沒能分出勝負,便要抓起驚堂木拍下,只是摸了半天,空空如也,這才後知後覺地想起,這是書房,而非公堂,有些尷尬地收回手,輕咳兩聲,“所訴何事?”

依照民見官的慣例,該跪著磕上幾個響頭,而後將姓名、籍貫之類一一報出,但崔竹喧側目瞟了眼旁邊,滿身羅綺的青年沒跪,那她也不跪,順帶將悶頭要跪的楚葹一並拉起來,三道人影同三根木頭似的直直地杵在那,氣氛一時凝滯,以至於上座之人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忙昏了頭,連說沒說話都分不清,小心地朝隨侍的小吏看去,得了個肯定的眼神,這才將兩道眉擰起,一張臉拉得老長。

“有事快說,本官還忙著呢!”

青年微微拱手,十指間珠光寶氣,“回稟大人,卑職荀嘉木,雖還沒正式上任,但已在杜長史那掛了名,今日車夫做事不慎,撞傷了一位女郎,卑職願全力承擔其診治費用,只是關於具體數額,怕私下解決有失公允,故請大人幫忙決斷。”

郡守點點頭,轉而望向了另外兩人,崔竹喧毫不閃躲地迎上目光,“錢財乃身外之物,我與阿姐不缺。”

“那你們所求為何?”

崔竹喧不動聲色地將周圍打量過一圈,門窗皆閉,屋內算上郡守、小吏、荀嘉木,還有她與楚葹,攏共也就五人,距離她們想要的和郡守單獨會面,只是多了兩個礙事的罷了,想通這一關竅,她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謅,“是這樣,我們想要……”

於此同時,扮做虛弱之人眸光微沈,手腕抖動,兩枚銀針隱秘地飛射出去,下一瞬,兩道身影直條條地倒下,郡守眸生驚愕,叫喊聲幾乎要滑出喉嚨,忽被一只手緊緊扼住脖頸,變成了低低的嗚咽聲。

崔竹喧對著倒下的兩人挨個踢了一腳,確定是真的暈死過去,這才行至郡守面前,“朝廷派下來的欽差是不是太子殿下?”

郡守面色一白,目光閃躲間,竟連掙紮都忘了,這般明顯的反應,足可見崔淮卿的推測沒有錯。

“太子殿下如今身在何處?”

“呸,大膽刺客,本官就是死,也絕不會將殿下的行蹤透露給你二人,有膽子現在就動手,來啊!”

楚葹默了下,把扼在人脖頸處的手撤下來,毫無可信度地解釋道:“我們不是刺客,也不準備刺殺太子。”

郡守冷笑一聲:“哪個為非作歹的壞人肯承認自己惡貫滿盈?休要在本官這信口雌黃!”

被認成刺客,逼問出太子行蹤是不可能,但要是太子肯親自召見她們,事情便全然不一樣了。

崔竹喧倏然從書架上取下一個木匣,將裏頭的東西傾倒出來,用身體遮掩著,塞進去一個小布包,而後扯下桌布,將木匣緊緊裹住,提到郡守面前,“我們有要事稟報太子,你差人將此物交於他,他自會知曉。”

“本官憑什麽要幫你們做事?誰知道你們有沒有同黨等在外頭,就等著跟蹤過去!”

“大人若是放心不下,我二人可任憑你處置,先將我們羈押獄中,再由你親自送東西過去,多派些馬車繞行掩人耳目,就算真的暴露了太子的位置,郡守親至,總能調動兵馬,護衛太子的安全吧?”

郡守微微凝眉,“此話當真?”

崔竹喧道:“當真。”

郡守的目光在她二人身上飛快地掃過一遍,接過木匣,毫不猶豫地放聲大喊:“來人,捉拿刺客!”

不消片刻,烏泱泱的人群破門而入,森寒的刀刃環伺,虎視眈眈,二人毫不抵抗地被捆縛上繩索,即將被推出房門時,崔竹喧回首,目光銳利地望向郡守蠢蠢欲動想要解開木匣外繩結的,冷聲提醒道:“不該看的東西不能看,知道得太多了,會發生什麽,大人不會想試試吧?”

被抓了現行的郡守訥訥地將手收回去,隨即惱羞成怒,臉紅脖子粗地催促侍衛的手腳利落些,趕緊把人帶走。

待得一場鬧劇終於結束,郡守腿腳有些發軟地癱坐在椅子上,連灌了三盞茶水茶水壓驚,心緒稍稍平覆,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手邊粗陋的物什上。

照理說,刺客已經拿下,他才不必管刺客的胡言亂語,可轉念一想,倘若她們口口聲聲提及的要事是真的,就因為他硬生生攔了這麽一遭,而釀成大禍,那他珍惜了幾十年的烏紗帽豈不是要連腦袋一起搬家出去?

若是東西無用,至多挨兩句訓斥,若是東西有用,輕則斬首,重則抄家。

郡守咽了咽口水,顫抖著用帕子拭去額上冷汗。

“來人,備車!”

*

夜色正濃,本該是伴著鼾聲入睡的時辰,營帳的簾幕卻被掀開一個小角,隨即鉆出個細細小小的身影,動作踉蹌,跌跌撞撞,每行幾步,便要倚靠在木柱上,捂著肚子嘔吐,可嘔了半天,也只吐出些黃黃白白的酸水。

虛弱地挪動著步子,摸到水甕旁邊,舀了瓢水漱口,又覺渴得厲害,便又舀了半瓢咕嚕嚕地灌下肚,歪著腦袋在肩頭的衣料處抹凈嘴,便扶著甕口支起身子,奈何陶壁濕滑,手心一下失去著力點,整個人當即栽了下去,不偏不倚,正入甕中。

水瓢掙開指節,跌進泥沙地中,發出極小、極小的一聲,在濃得化不開的夜色中,碰不出一點漣漪。

簾幕被再度掀開,這回是個有些駝背的男人,瞇著一雙惺忪的睡眼,邊走便用兩只手去扯腰間的褲帶,搞不清是結太難解,還是勁沒使對,半天沒能扯開,只得撐開兩道眼皮俯身去研究,腳下卻不知踩著什麽,一個趔趄栽到地上,徹底摔清醒了。

“他大爺的,誰那麽毛手毛腳的,水瓢不放甕裏扔地上!”

男人罵罵咧咧的,撿起水瓢欲做一回好事,可手剛伸到半道,目光忽然頓住,甕身往上,伸出了兩條腿,而順著腿往下看,是在水中沈沈浮浮的黑色發絲。

雞皮疙瘩一下沖到頭頂,在神智清明之前,驚惶的尖叫已湧出喉頭。

“有鬼啊!!!”

飄蕩的呼嚕被盡數叫醒,阿樹抓著腦袋煩躁地爬起身,正要將鬧事者痛斥一頓,可撥開人群,瞳孔一縮。

“……阿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