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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故人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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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089 故人重逢

月色昏暈, 星子稀疏,濃重的夜幕卻被倏然燒出一個洞,火光躍動, 拖出一條長長的尾巴, 飛濺出幾點火星,消匿在冷冽的風中。

持著火把的人跑得又急又快,一口氣尚未喘勻,便擡手將門砸得哐哐作響,門環撞著門扇, 幾乎要在那厚實的木板上鑿出洞來,裏頭才傳出些許窸窸窣窣的聲音,是慢慢悠悠的腳步,叩門聲愈發加緊地催促, 可裏頭人絲毫未受影響, 打著哈欠,將門拉開一道細縫。

瞇著的眼上下一掃, 入目盡是灰撲撲的粗衣麻布, 動作立時又敷衍了許多, 不先詢問事由,張嘴就是劈頭蓋臉地一頓罵,“有什麽事不能明日再來?要是擾了貴客們休息, 你這條賤命還要不要了?”

放在尋常時間, 阿樹定要跟人好生爭論一番, 可眼下實是沒了閑情雅致,眸底通紅, 目眥欲裂,“蔡大夫呢?去請蔡大夫來!”

“嚷什麽嚷!”門房撇撇嘴, 漫不經心地摳著指甲縫裏的泥灰,“別院庫存的藥材可不夠你們這百十號人吃的,蔡大夫今兒一早就去縣裏了,估摸著怎麽也得明日午間才能回,到時候再來吧!”

話罷,那道窄小的門縫就要合上。

阿樹忙插進一只手去攔,指節被兩塊門板擠壓得由紅轉白,他卻顧不得痛呼,懇求道:“那崔郎君可在?崔自明崔郎君,勞駕向他通傳一聲!”

強壓下疼意,扯出一抹討好的笑,從懷裏摸出一錠亮閃閃的金元寶,門房懨懨的神情陡然一變,松開關門的手,轉而將金子接過,手指摩挲著,飛快地用牙咬了一口,確認為真,笑吟吟地收進袖袋。

“他和蔡大夫一起去的,回去等著吧!”

大門“砰”的一聲合上,這回,不管再怎麽叩門,都叩不開。

阿樹無功而返,越是靠近帳前,腳步越緩。

營帳裏亮堂極了,好似裹進了一團火,繃直的布料上映出挨挨擠擠的人影,卻都只聚在邊角處,騰出了中心的一大塊空位,阿樹抿了抿唇,低眉掀開簾幕,空位處鋪著一張草席,草席上是個蒼白得幾無血色的人,瘦瘦小小一團,眉眼緊閉。

四處搜羅來的被褥毫無章法地往上蓋,周邊擺了三四個火盆,饒是如此,也未能將凍得發青的軀幹烘出一分暖意。

阿樹喉頭幹澀,艱難地開口:“蔡大夫和崔郎君都出去了,最快也要到明日午時,別院的其他人,我也找不來……”

範雲伸去掖被角的手微頓,一顆淚珠倏然滾落,在布面上砸出一圈濕痕,倉皇地用袖口抹了抹眼,毫無可信度地安慰道:“阿鯉可是自小跟著你們下水的,怎麽可能會在一個水甕裏淹出好歹?現在沒醒,定只是受了寒,多烤烤,興許都不用等蔡大夫紮針開藥,她自己就能活蹦亂跳了!”

眾人紛紛附和著,聲音卻一聲比一聲小,到後面,便只剩一片死寂。

“先回去吧,雲娘帶兩個人在這守著,”寇騫揉了揉眉心,“叫所有人不要獨自外出,不管幹什麽,最少三個人同行。”

人群漸次散去,阿樹怎麽琢磨都覺得不對勁,提起刀就要出去巡視,聲稱要將那個還知道是否存在的幕後黑手給揪出來,手揭開半扇簾幕,被冷聲制止。

“站住!”

“那就在這幹等著?什麽也不做?”阿樹重重地扔下簾子,聲音不自覺地發顫,“阿鯉的水性你是知道的,就是被扔進河裏,她也能好端端地游回來,怎麽可能會、會淹在一個水甕裏?定是營地裏潛進人了!”

起初還只是胡亂猜測,可話出了口,反倒將自個勸服,思緒緊接著往下想,“是那個姓藍的!他就沒幹過一件人事!我把他抓來,剮掉半層皮,我看他招不招!”

“如今我們是借著流民的身份才能暫且待在這兒,哪怕別院中人人知我們身份有異,有崔氏壓著,他們也不敢輕舉妄動,”寇騫沈聲道,“可一旦你動手了,不管成功與否,他們就有了正當的由頭,屆時營地裏不論真匪假匪,皆要被剿個幹凈,連崔氏都可能被參一個通匪。”

“不僅救不了阿鯉,反倒讓她連好生修養都做不到。”

阿樹蹲下身子,將本就亂糟糟的頭發徹底揉成了一團蓬草,“……那你說,怎麽辦?”

寇騫垂下眼睫,一點點分析著,“以阿鯉的身手,若同人交手,斷不可能一點動靜都沒有,且她的身上並沒有新添的外傷痕跡,我懷疑,是些下作的手段。”

“下毒?”阿樹驚呼出聲,可很快又搖著腦袋否定道,“大家夥都同吃同住的,沒道理只有她一個出事啊!”

“你想想,她與我們有什麽不同?”

“能有什麽不同?不都是兩只眼睛一個鼻子——等等,她、她還是個孩子,今年幾歲來著?十歲、十一?”

“同樣的分量,在我們身上興許還未生效,可作用在她的身上已然夠了,”寇騫囑咐道,“對外只稱是阿鯉不慎溺水,一切等蔡大夫他們回來。”

“藍青溪想憑這個脫困,那我們就順勢演一場將計就計。”

*

秋風瑟瑟,將衣擺生拉硬拽出幾道空隙,兇蠻地入侵,將稀薄的體溫搜刮一通,留下一截軀幹微微顫抖。

岫陵郡守此刻便是如此,也不只是如此。

握著茶杯的手已經微微出汗了,可指尖仍冷得像冰,面上討好的笑隨著滴漏一滴一滴地落下,便得愈發僵硬,兩只眼睛直直地望向主位,可礙於垂下的紗幔,除個朦朧的人影外,再瞧不見別的。

望眼欲穿,偏生地位尊卑差在那,致使他連開口的勇氣都沒有。

“孤此行,未曾走漏過風聲,她們確卻能準確無誤地尋到你這兒來,你覺得是為什麽?”

茶盞倏然跌在案上,郡守兩腿發軟,一句話的功夫,膝頭已挨著地面,“卑職駑鈍,實在是不知啊!”

“那,興許是她們聰慧吧。”

“是啊、是啊,”郡守連連點頭,順勢往下誇讚道,“臨危不懼,有勇有謀,實乃我大鄴的棟梁之才,這是殿下之福,更是百姓之福!”

一只纖長的手撩開紗幔,露出一張眉目溫和的臉,衣擺如流雲,款款走出,“既是如此,那郡守這個職位,是不是應換個聰慧的人來當比較好?”

郡守下意識地點頭,腦袋下垂到一般,忽而意識過來,猛地左右搖起來,比孩童手中的撥浪鼓還要鬧騰好些,神情誇張地哭訴著:“殿下,卑職這麽多年兢兢業業,雖無大功,但從無過錯啊,這、這正值太平盛世,讓卑職一個平庸之人在位,守成足矣,至於她們,可、可另行封賞,您覺得呢?”

“尚且不知她們為何事而來,你便為她們討起賞來了?倒是心急!”太子垂眸看他一眼,好笑地挪開目光,“行了,費盡心機來求見,孤也該配合配合,將人帶過吧!”

“誒,遵命!”

*

崔竹喧本以為,和寇騫一起藏身過的艙底暗室已然是世界上最糟糕的地方了,何曾想,郡守府的監牢比那還要臟亂上百倍。

稻草被潮氣侵染的半濕不幹的,最頂上薄薄的一層面還勉強能過眼,可越往裏翻,黑黑灰灰的黴斑就越多,到了最底下,已然是腐爛得跟汙泥沒什麽兩樣了。若湊得近些,借著壁上的燭火仔細瞧,還能見到白的、黑的叫不出名字的蟲豸沿著草莖上上下下地爬行,不過眨眼的功夫,便攀緣上緞面的繡鞋。

崔竹喧忍著尖叫的欲望,擡腳在牢門上刮蹭著,蟲豸的屍體被擠壓在木柱上成了烏黑烏黑的小點,華美的繡鞋也成了黑一塊、灰一塊的,饒是如此,仍有漏網之魚為非作歹,在肌膚上啃食著,惹出連片的紅包。

癢意自皮肉直鉆進心頭,叫人如芒在背,坐立難安。

所幸,關的時間並不長,方才入夜,便被一隊侍衛給迎了出去。

坐在被押送的馬車上,她企圖討要些止癢的藥膏,不出意料,被拒絕,便只能借著手頭現有的物什,死馬當作活馬醫。

將茶壺裏的水從側邊的窗一氣兒倒了個幹凈,然後用帕子裹了壺底剩餘的茶渣,捏成團,在紅腫處敷著。有沒有效不知,權當是個心理安慰,假裝自己正經上過藥了。

約是在癢意退減之時,車夫的籲起聲傳來,馬車隨之停下,二人被領著進了一處宅邸,目光尚未來得及仔細打量,便被催著邁過門檻,穿過長廊,行到一個廳堂,堂內主位,正坐著一位青年,慢條斯理地飲茶。

崔竹喧飛快地掃過一眼,那人的衣裳看似素雅,可制式、衣料皆屬上乘,暗紋、鑲邊一樣不少,顯然價格不菲,在再觀其通身矜貴的氣度,心下了然,拱手作揖,“虞陽崔氏崔竹喧,拜見太子殿下!”

楚葹跟著道:“樊川郡都尉楚葹,拜見太子殿下!”

青年隨意地擺擺手,示意免禮,而後向崔竹喧拋來一物,正是她托郡守呈上的崔氏令牌,“說吧,何事?”

“藍氏勾結樊川郡守,發現金礦而不報,私下開采,並肆意抓捕無辜百姓,表面充為人獵,供達官貴人秋獵時取樂,實則收為礦奴,逼迫他們采礦冶金,其罪罄竹難書,今有人證、物證,懇請太子殿下詳查,還樊川百姓一個安寧!”

“還真是,無巧不成書。”

崔竹喧疑惑地擡眸,就見內室走出一道人影,瞳孔一縮。

“……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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