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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 眼瞎心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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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 眼瞎心盲

獵山別院。

絲竹之聲靡靡, 舞姬水袖蹁躚,可再是悅耳,再是惑人, 連著看了數日, 什麽新鮮感都被消磨沒了,只覺膩味得很。珍饈百味置在案前,也只被木箸草草翻動幾下,席間賓客便改道去取酒盞,一杯接一杯, 悶頭喝著。

“這到底是在鬧哪出啊?來獵山不狩獵,光把我們圈在這院子裏!”藍衣青年忍不住抱怨道。

錦衣人的目光於衣袂飄香間逡巡,在素手撥弄琵琶的樂伎和步步生蓮的舞女中猶豫,對狩獵之念倒也沒有那般緊迫, 隨口敷衍著:“不是有歌舞嘛, 將就看看唄!”

“歌舞哪不能看?要不是為了狩獵,我至於這麽大老遠跑過來麽?”藍衣青年撂下杯盞, 全然不顧酒宴才開始沒多久, 就意興闌珊地離席。

他不是第一個, 也不是最後一個。

一曲舞畢,座上賓客愈發寥落,奴仆心驚膽顫地將情況回稟, 用眼尾餘光, 去揣摩上座之人的神色。

“曲子聽膩了, 就奏新曲,舞姬看膩了, 就換新人,取悅賓客的法子, 還要我親自教你們嗎?”

奴仆將身子躬得更低些,背上冷汗滲滲,“可、可是,他們都吵著要去狩獵,實在是……”

話聲越來越小,幾近於無,奴仆額頭貼著地面,連呼吸都放到最輕,一片死寂中,唯有爐中的香霧仍無知無覺,絲絲縷縷地探出頭來,僵持許久,直至最後一點香燃盡,上座人才重新開口。

“各處關卡可有崔自明的消息?”

“……並無,應是還未走遠。”

藍青溪拿起茶盞,低眉輕抿了一口茶水,“既還沒出去,那就不會出去了,把派出去的人手收回來,明日一早,進獵山搜——”

一道突兀的尖叫聲響起,緊隨而來的是慌亂的腳步聲、嘈雜的說話聲,藍青溪不由得緊了緊眉頭,拂袖起身,奴仆立時跟上前攙扶,推門而出,行過廊道,朝事件的中心點走去。

各路的賓客,醒的、醉的,眼下都不急著回房了,圍聚在一起竊竊私語,聲音壓得極低,唯有反覆出現的“墻上”一詞被聽得真切。

“發生什麽了?”藍青溪問。

“墻、墻上被人寫了字。”

眾人譏嘲的笑聲漸起,可藍青溪擡眸望去,所見不過一片黑暗。

奴仆咽了口口水,顫聲道:

“為虎作倀,眼瞎心盲。”

*

溪邊的一大叢芭蕉被薅得只剩下幾根光禿禿的莖兀自立著,而莖的旁邊,是橫七豎八的、用芭蕉葉拼湊而成的粗陋的床,每張床上都躺著一個面色蠟黃、形容枯槁的人。

刀刃再次出鞘,只是這回不是沖著人,而是沖著竹,將修長的竹子砍成一個個竹節,竹節盛上水,再添進新采摘下的艾葉,放至火堆旁煮沸。被蔡玟玉施過針的人,將腹中濁物嘔出,灌下艾湯,雖不能立時精神百倍,但至少可保性命無虞。

得了救的流民跪地伏首,千恩萬謝,救人者卻仍只是兀自收撿著醫具,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金玉書看得不免有些奇怪,“這麽多人謝你,你怎麽不應兩句?”

“沒收錢,我沒有回應的義務。”蔡玟玉冷淡地回答。

“剛剛是誰口口聲聲說,人命比金銀值錢?這才過去多久,你就變卦了?”

蔡玟玉重重地合上藥箱,不欲同這個一文錢都沒付的窮鬼相談,轉頭望向立在竹下的崔自明,“現在啟程?”

後者將最後一截竹子斬斷,收刀回鞘,凝眉環視一圈,“都救完了?”

“暫時,但若繼續在這獵山裏待著的話,神仙也救不回來。”

流民們聞言,方才劫後餘生的欣喜頓時消散,一顆心墜入谷底,癱坐在地,面面相覷一番,竟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一發不可收拾。

“這樣的苦日子,還要過多久啊?”

“每天戰戰兢兢地活著,眼一睜,不是擔心自己被箭射死,就是害怕活活餓死,還要提防著這勞什子瘴氣,還不如痛快死了,一了百了!”

崔自明眸色微暗,攥著刀鞘的手隱隱泛白,擡步欲走,卻耐不住悲切的啼哭一聲壓過一聲,到底是將腳步撤了回來,深吸一口氣,“不會很久,該死的不是無辜的百姓,而是那些為非作歹的貪官。”

“諸位若信得過我,之後可與我同行,跟著我出獵山。”

“出去之後呢?”有人問,“我們的手實被毀了,出去也只是流民,官差再要抓我們,連個由頭都不用編,便可將我們緝拿入獄。”

崔自明沈默了會兒,將懷裏的令牌取出,高高舉起,“我乃虞陽崔氏,可以身作保,為你們重新補造戶籍手實。”

“當真?”

“當真。”

悲郁的氣氛一掃而空,流民們互相攙扶著爬起身,匆匆收撿著算不上行李的行李,幾根樹枝,幾個野果,為首的甚至已迫不及待地湊上前,搓著手道:“崔郎君,我們往哪邊出山啊?”

金玉書楞怔一瞬,有些跟不上事情的發展了,忙插進話來:“等等、等等,這怎麽就到出山了?崔女公子還沒找到呢!”

“我知道,”崔自明應了聲,轉頭望向滿臉殷切的流民,道,“我家女公子在獵山中走失,等我將她尋回,再帶諸位一起離開。”

“不行!你就這麽走了,我們怎麽辦?”

蔡玟玉眉心輕蹙,眸光冷冽地掃過去,那個扯著嗓子叫囂的流民瞬間啞了火,縮頭縮腦地紮進人堆裏去了,她這才走到崔自明旁邊,低聲提醒:“崔郎君,人貴在要有自知之明,我憑醫術能救他們一時,但你要憑什麽能救他們一世呢?”

“你出身虞陽崔氏不假,可只是崔氏的家仆,你確定,你能說服那個不識人間疾苦的女公子為這些平民出頭?再者,你樊川郡的大小官員,就真的會買你們崔氏的帳?倘若你做不到,一開始,就不能答應,”她目光意有所指地瞥向躁動不安的人群,“升米恩,鬥米仇,你瞧,現在就開始不念你的好了,要是拖到後頭,指不定生出怨恨,倒戈相向。”

“就算女公子不識人間疾苦,也不妨礙她心地善良,絕不會與那些披著人皮的惡鬼為伍,”崔自明正色道,“我救不了他們一世,但至少,要給他們一個能活下去的機會,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他們現今連最基本的活命都難以保證,又怎能強求個個謹記著仁義道德?”

蔡玟玉眸中閃過一絲異色,又很快垂下眼睫斂去,用一貫冷淡地語調開口:“那,就祝崔郎君一切順利,得償所願。”

也是此時,流民中走出一個瘦小的身影,兩只手反覆揉搓著衣擺,唇瓣張張合合,引得一眾目光向她投來,嚇得整張臉漲得通紅,好半晌,才從喉間擠出點細若蚊蠅的詞句。

“那、那位女公子,我見過。”

*

礦場正中,一條鋪著狐皮的椅子上,管事架著二郎腿,將算盤打得劈啪作響,每打一陣,他便要分出一只手舔舔指尖,將面前的賬簿再翻一頁,面上神色也跟著紅紅白白,喜喜怒怒,若是被安排進戲園子裏表演這項“變臉”絕活,不出三月,準能成為響徹一方的臺柱子。

崔竹喧隨著隊伍緩緩前行,滿腦子胡思亂想,視野間卻突然闖進個鼻青臉腫的中年男人,徑直奔向管事面前跪下,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嚎哭著:“烏管事,那幫子水匪實在難以管教,他們、他們趁著我夜間睡覺,就鬧起事來,得虧您派給我的人手攔了他們一段,不然,我都沒法兒跑回來報信!”

這是,計劃開始了?

烏管事的面色頓時陰沈下來,一腳踹在男人肩上,氣得鼻孔冒煙,“廢物,盯人都盯不住!要你有什麽用?”

男人順勢在地上翻滾幾圈,然後跪伏在地,膝行著爬回來,連磕幾個響頭,求饒道:“烏管事,這、這也不能全怪我啊!那都是松荊河上的兇匪,我哪有那麽大本事能制得住,還得請你出馬,教教那幫下賤坯子做人!”

接下來的發展自不必說,和計劃中一模一樣,礦工被一口氣全塞進礦洞裏,一半的侍衛守在洞口,一半的侍衛敢去新礦井救場,總不可能真的放任抓來的奴隸騎在他們的脖子上作威作福。

崔竹喧跟著火把的光,一步步往洞穴深處走去,腦中回想著計劃的下一步——林間設伏。

聽著就威風得很,定是同話本子中寫的一樣:一拉繩子,便有破空利箭踏著日光刺來,再拉繩子,左右兩邊就冒出兩顆流星錘來回襲擊,接著從樹叢間持刀闖出,團團圍住,有如甕中捉鱉,將敵人嚇得倉皇逃竄,結果要麽被絆馬索絆倒,要麽掉進地坑,最後通通被一張大網裹住,不留任何一條漏網之魚。

這般驚險刺激之事,她著實想親眼看看,但礙著某個討厭鬼的千叮嚀萬囑咐,她只能挨著洞壁坐下,用石頭在腳邊的泥中胡亂劃拉著,只是橫橫豎豎,拼湊出來,竟是“寇騫”二字,她楞了一瞬,急忙用鞋底來回搓碾,將罪證毀滅得幹幹凈凈。

扔開石塊之時,她才後知後覺地想起來,範雲不識字,就算瞧見了也沒什麽。

臉上的熱意逐漸消退下去,手指豎起,一點點往外走,將石塊重新撿回來。

她不是在想他,就是,隨便寫寫,證明她的字比那個討厭鬼好看得多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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