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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地動山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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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地動山搖

一遍“寇騫”是二十四畫, 可地上的沙土少說也被劃了千八百道,數不清是多少遍,總歸字挨著字, 字疊著字, 密密麻麻擠在一起,亂如一團蓬草。

崔竹喧一手支著下巴,無聊得緊,正要胡亂扯些話題,刺耳的鑼聲比她更先, 緊隨其後的,是紛亂的腳步聲聲,摻雜著悠遠的人聲、以及不知是什麽與什麽碰撞而引動的錚鳴,混成嘈雜的一片, 回蕩在冗長的洞穴之中。

寇騫他們攻過來了?

崔竹喧忙把火把拔出來, 再倒著插回去,澆上泥沙, 在石堆裏悶熄, 與範雲緊貼著洞壁, 以防萬一,各自手裏頭還攥了塊帶著棱角的石頭。在伸手不見五指的的黑暗中,兩人大氣都不敢出一聲, 唯有兩顆心緊張得砰砰直跳。

應當, 不會出問題的。

就算是礦場的守衛敗走潰逃, 也該是往樹影幢幢的山林去,沒道理鉆進這沒打通的礦洞裏, 似個沒頭蒼蠅般亂撞。

腳步聲漸漸遠去,許是礦工們都被鑼聲招呼了出去, 緊繃至僵硬的手微微泛酸,將手指輕擡,稍稍放松,濃墨般的黑裏,卻突然閃過一抹亮光,一條肥胖的影順著蜿蜒的洞壁爬來。

身後是還未開采的礦,躲無可躲,避無可避,與其守在這兒被動地抵抗,不如,先下手為強。

崔竹喧緊了緊手中尖銳的石頭,朝範雲使了個眼色,又想起這黑乎乎的一片,對面人多半瞧不見,於是分出一只手安撫地拍了拍她,自己則心一橫,貼著洞壁往外走。

鞋底與砂石擠壓出窸窣的輕響,在另一道急而快的腳步聲的對比下,更顯得微不足道,她止步在岔道口,火光躍動,連帶著影也張牙舞爪。

越來越近。

就要拐過彎來。

崔竹喧已然屏住呼吸,雙手握著石塊高高舉起,尖銳的棱角朝下,只消來人一露頭,便可當頭一擊,不死也傷,可臨到近前,火光閃爍一瞬,竟朝另一邊去了。

她松了口氣,打算等人走遠,再原路退回去,可目光小心地探出去,剛落定的心又重新懸起來,那個被錦緞裹成粽子模樣的人,不就是礦場的管事嗎?

觀他行動,用火折子照亮,走得毫不猶豫,顯然不是走投無路之下倉皇逃入,而是早有計劃地撤離,是這礦洞中藏了什麽能救命的東西,還是有通往礦場之外的暗道?不管是哪種,都不能就這樣放任他。

來不及多想,腳步已尾隨而去。

烏管事喘著粗氣,袖口胡亂地往額上抹去,隔幾步便回頭張望一眼,不斷在繁覆的洞道中穿行,終至一處,倏然停步,左手舉著火折子,右手在粗礪的石壁上一寸寸摸索著,一雙眼睛靠得極近,幾乎要嵌進凹凸不平的石縫中。

石壁是普通的石壁,瞧不出什麽名堂,但觸及某處時,他的眸光乍然亮起,面上露出一分喜色,手正要往回收,石塊卻猛然襲向他的後腦。

一聲悶哼後,人如爛泥般倒下。

崔竹喧將沾了血的兇器隨手拋開,撿起滾到一旁的火折子,借著光亮,將那具肥胖的屍體翻過來,自他兩邊袖口摸到胸膛,又在鼓脹的肚子邊左掏又翻,搜出來紋銀十兩,銅板若幹,窮酸得很,她想,勉為其難地把這仨瓜倆棗揣進兜裏。

錦緞被她毫不吝惜地扯開大半,終於在他左側的小腿肚摸到個硬邦邦的物什,她粗暴地把那塊的衣料劃開,果然見一本貼著皮肉的書冊,她倚著洞壁坐下,借著火光,低眉翻開。

“初二日,進礦奴四人,采礦十車。”

“初四日,進礦奴十八人,采礦十二車,死礦奴三人。”

“初五日,進礦奴十五人,采礦十一車。”

“初七日,死礦奴五人……”

“……”

連風聲都無的死寂之中,書頁清淺的摩擦聲斷斷續續,火光照不到的陰影處,屍體倏然睜開了眼。

*

營中已經躺著十多個人,有衣衫襤褸的礦奴,有戴著面具的守衛,死傷不知,更多的是在痛苦的呻吟中,像螞蚱般被麻繩捆縛在一起,有如當初被抓進這裏的流民,只是而今情況對調,成任人宰割的魚肉的是礦場的維護者。

猩紅的血在刀刃上,在斧鉞上,在木鍁、木鏟上,在武器上,在不算武器的武器上,顆顆滾落,滴進黃色的沙土裏,凝成一塊塊暗色的斑點。

打鬥的錚鳴聲漸止,取而代之的,是嗚嗚咽咽的哭聲。

男的哭,女的哭,單個哭,紮堆哭的都有,錯綜覆雜的哭聲混在一起,吵得人一個頭兩個大,阿樹額上的青筋直跳,忍了又忍,到底是沒忍住,抓起邊上的銅鑼就是一頓狠敲,生生把那些啼哭給壓下去。

“一個個的哭什麽哭啊?咱們打贏了,又不是打輸了!怎麽的,要給這群狗東西哭墳嗎?”

人群只好把那哭聲咽回去,只仍是控制不住地抽噎著,淚水混著泥灰糊了滿臉,模樣滑稽得很。

寇騫靠著木架,手指翻動,將纏在小臂上的布條系上繩結,“被奴役了這麽久,好不容易解脫,反正現在無事,他們想哭就哭一會兒,別那麽苛刻。”

“財運都被他們給哭沒了!”阿樹嘟嘟囔囔地抱怨道,不情不願地放下銅鑼。

“那你就抓緊時間,到處搜羅搜羅,別讓你的財運跑了,”寇騫撿了根火把,在篝火架中引燃,擡腳往礦洞去,“我去接人,外頭你先看顧著。”

阿樹敷衍地擺了擺手,先他一步鉆進了營帳裏。

寇騫順著洞窟前行,一邊走,一邊用石頭在洞壁上有規律地敲擊著,走錯了三條道,才聽到另一處回應的敲擊聲,步伐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帶著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歡喜,晃得火焰忽閃忽閃,火光半明半昧,心跳聲若擂鼓。

轉進岔道,走過拐角,帶著哭腔的聲音怯生生地響起。

“寇郎君?”

“雲娘,外面安全了,出來吧,”寇騫溫聲應道,火把往裏湊了些* ,目光順著火光而去,卻只望見光禿禿的石壁,只有範雲一人,面上的笑意立時斂了,“她呢?”

“方才、方才有個人影進來,崔娘子便跟過去了,一直沒有回來,”範雲急得眼眶通紅,“我本來想追上去,可我如今又幫不上什麽忙,怕拖累她,只好在這兒等著你來,你快去尋她,可千萬別出什麽事才好!”

寇騫深吸一口氣,擡步欲走,卻忽而繞了回來,撿起石堆中的火把引燃遞給她,“別怕,你先出去,其它的事情交給我。”

礦洞中還有旁人,且是敵非友。

寇騫只得放棄了原先擊石探路的法子,一條條道硬生生尋過去,好在根據範雲的話來推測,這處洞穴裏能看見有影子走來,說明來人是經過這個岔路口往更深處走,而礦洞開采的長度有限,從這兒往裏不消多久便能走到頭,搜尋範圍大大縮減,不必擔心進了一條錯路就徹底找不見人。

他從空無一人的死路裏退出來,在錯誤路徑上做好標記,往另一條道走去,行至半途,忽聞一聲驚惶的叫喊——是她!

心頭一緊,全然顧不得其它,扔下火把,往聲音的來處奔去。

濃得化不開的黑色裏,火光燒出一個小洞,隨著他越靠越近,小洞也燒成了大洞,而洞中,是被一只粗糙的手緊扼住的纖細脖頸,一雙狠厲的眼與一雙驚恐的眸子同時朝他望來,本能比理智更先,閃著寒光的刀刃破空而去,生生將男人逼退。

久違的空氣湧進喉間,反倒將人嗆得直咳嗽,崔竹喧無力地跌下去,沒摔在冷硬的石上,而是倒進溫熱的懷裏,抱著她的手微微發顫,胸腔內的心劇烈跳動著,一時竟分不清,到底是誰更害怕些。

她動了動唇瓣,想說些什麽,可在喉嚨火辣辣的刺痛中,竟是一個音節也發不出,只能環住他的腰,輕輕撫過他繃緊的脊背。

這是條死路,不愁捉不住這個管事。

寇騫擡眸望去,眼中的溫和退卻,只剩下一片寒光,手掌緩緩按在刀鞘上,殺意幾乎凝作實質,烏管事笨拙地爬起來,畏畏縮縮地躬著身子,忽而彎腰要下去,不撿沒入土中寸餘的長刀,反倒攥緊不過一指長的火折子。

寇騫微微凝眉,一時看不透他的打算,卻見火光後的臉笑得猙獰,貼著石壁,碰到了什麽,飛濺出一顆火星子,可火星子不滅,而是愈發耀眼,極快地順著石壁攀爬往上——是引線!

他瞳孔一縮,把人攬進懷裏,急急地往外沖。

陰鷙的笑聲回蕩在洞窟之間,“下賤的的礦奴,通通死在這兒吧!”

下一瞬,地動山搖。

*

範雲握著火把,堪堪走出洞穴,便見一地橫陳的屍體,處處飛濺的猩紅,不由得呼吸一窒,心跳跟著停了一瞬,她咽了口口水,強逼著自己不去看這副駭人的場面,心驚膽顫地踮起腳繞行,好不容易在一處營帳內尋到半個身子都鉆進木箱的阿樹。

“阿樹哥。”

“雲娘啊,我們這次搜羅了不少錢財,你啥時候有空,給我做身新衣裳唄!”阿樹塞珠寶入懷的動作頓了下,扶著箱沿爬起身,正要笑著寒暄幾句,目光卻在觸及她雙手時倏然凝住,聲音有些發緊,“……手、手怎麽了?”

話出口,他又覺自己嘴笨,用腳趾頭想也該知道,這是怎麽弄的。

“別、別怕,我們有錢了,渡河了,能請大夫。”

範雲未來得及應答,帳外,忽傳來一陣震天動地的巨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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