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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9 消滅罪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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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059 消滅罪證

崔竹喧並不缺一條毯子, 不管是用雪白的狐貍做的,還是火紅的狐貍做的,都不缺, 乃至於藍青溪送來的珠釵環佩、金玉瑪瑙, 除了一層層壓在庫房裏堆灰,再無它用。

瑯琊藍氏能用重金買到的,虞陽崔氏也能,她唯一買不到的,是——

有風自微微掀開的窗戶縫中吹來, 將層層疊疊的紗幔拂開,紗幔後,是一個纏枝蓮紋瓶,瓶中是一支幾近雕謝的花, 再怎麽精心養護, 也只是將它枯萎的速度延緩些許,她眨了眨眼, 暗紅色的花瓣就落下來一片。

她不可避免地想起某個不聽使喚、擅自逃跑的小賊, 若被她將人逮到, 她非得好好收拾他一通,罰他、罰他什麽呢?

思緒猶如一團被攪亂的絲線,纏纏繞繞, 半天也沒想出個結果, 正出神時, 面前卻忽然伸來一雙手,欲將焉敗的花從瓶中取出, 本能比理智更先做出反應,擡手去攔, 可嬌柔的花哪禁得起這般碰撞,蜷曲的花瓣登時又落了數片,連長莖也幹癟著垂下去。

“這花已經謝了,換上新的吧。”

金縷帶來的是一束白寶珠茶,以甘菊花與芭蕉做綴,花正艷,葉正肥,不論怎麽瞧,都比眼前這支容色頹敗的野花要強上百倍千倍。是該換了,按照慣例,她房中的花,本該一日一換,這支能留這麽多日,已是破例。

但,既已破例,又何妨一破到底呢?

“不換。”

崔竹喧低眉將零落的花瓣拾起,投入瓷瓶中,管這花是好是壞,是生是死,沒有她的允許,它就算只剩一截光禿禿的莖,也只能待在她的瓶裏,哪也不許去。

花是再普通不過的花,那不普通的,便只能是送花的人了。

“女公子可是認識這送花的郎君?”金縷跪坐在桌案旁,小心翼翼地開口,“若是被藍公子知道了……”

崔竹喧撫摸著瓷瓶的指尖一頓,眸色倏然沈下,“他知道又能如何?左不過是他一廂情願的婚約罷了,難不成還得我陪他演一出鶼鰈情深的戲碼?”

提到這個,她不由得想起藍青溪在外人面前裝出的一副深情模樣,見個人就要用未婚妻的身份來介紹她一遍,若非舉止實在不妥,他怕是能手寫一封婚書頂在腦門,叫每個過路人都看得真真切切。

她眉頭輕挑,眸中劃過一絲嘲意,既然他非要以她的未婚夫自居,那承受些難堪的流言蜚語,也是他自討苦吃。

“金縷,你可還記得,我們是為何行船離開虞陽嗎?”

“是、是來相看,大鄴十八郡的郎君。”

“既然來了樊川郡,若不相看相看,豈不是白來了這一趟?”

*

孟冬初寒月,渚澤蒲尚青。

道旁的木芙蓉開得正盛,朵朵塗脂抹粉,爭奇鬥艷,道內的王孫公子亦不肯落於人後,使盡了渾身解數,只為博女郎一顧。

儒生打扮的青年手裏抓著一把折扇,立在樹下,明面賞著花,目光卻借著扇面的遮掩,一個勁兒地往錦屏處瞧,纏枝紋樣一團連著一團,可透過輕薄的錦緞,仍能窺見一道曼妙的身影,舉手投足間,輕易惹動心弦。

青年抓著折扇的手微微收緊,在腦中將流程重新排演過一遍,確定無誤,這才手腕輕抖,於扇面徹底展開的那刻,適時出聲,“此情此景,美哉,妙哉,讓人詩興大發!”

“我今行遠道,道上花枝翹,”他一副凝眉苦思狀,一步一字,連步成詩,卻不知怎的,竟準確無誤地從人群中穿行而過,不經意間停在了錦屏前,“莫羨芙蓉嬌,人比芙蓉俏。”

酸詩,俗句。

若是以這種水平參加科考,怕是連童生都有些艱難,崔竹喧在心中評判著,目光掃過靜靜佇立的馬車,估算了下距離,裏頭人定能聽得一清二楚。唇角微勾,溫聲誇讚道:“隨口成詩,公子當真是文采過人。”

青年的眼睛驀然一亮,分明屏風上仍只有一道模糊的人影,他卻像是在那一團灰黑中,望見了女郎眉眼間的盈盈笑意,喉頭上下滾動,一條腿不由自主地就要往前邁,卻被個錦衣人生生撞開,他擰眉欲爭辯一番,可眼再一睜,看清錦衣人模樣,當即失了膽氣,灰溜溜地走開。

錦衣人將渾身衣褶撫過一遍,這才合手作揖,恭敬行了一禮,“若只賞景,恐崔女公子無趣,要是不嫌我技拙,我願吹笛一曲給崔女公子助興。”

“有樂聲相伴,自然好極。”崔竹喧帶著笑意應下來。

錦衣人頓覺受到了莫大鼓舞,長笛橫舉,悠揚的曲調便隨著風飄蕩開來,可飄著飄著,竟闖進來了蕭聲,而後是塤聲、阮聲、瑟聲,各種聲音交疊在一起,不似尋常相輔相成,反倒各自為營,爭鬥不休,誓要從中脫穎而出。

樂聲殺得你死我活,崔竹喧卻神色自若地坐著,慢條斯理地飲著新沏好的顧渚紫筍,用眼角的餘光瞟向馬車,這曲停在她耳中,令人心曠神怡,卻不知,聽在馬車裏人的耳中,會作何感想。

總歸,不會太好吧?

確實,不太好。

馬車內,藍青溪攥著杯盞的指節隱隱泛白,呼吸亂了一瞬,忽地松開杯盞,指尖觸及垂落的簾幕那刻,卻倏然縮了回來,撫過面上帶著涼意的繚綾,沈默片刻,道:“去取我的琴來。”

不染纖塵的手指勾動琴弦,橫插進曲中,忽而急驟如雷電風雨,忽而鏗鏘如浪遏飛舟,一弦急過一弦,一聲高過一聲,肅殺之意洶湧,竟壓得周遭百樂皆擡不起頭,待到弦停聲歇,道上只餘一片寂然。

“簌簌還想聽什麽曲子,我給你彈。”

不同於冷冽琴音的溫和語調從馬車中傳來,可崔竹喧輕而易舉地聽出其中不甚平穩的氣息。

哦,動怒了,那副端方公子的模樣要裝不下去了。

錦衣人神色略有些尷尬地往後退了幾步,正要趁機避走時,女郎輕靈動人的聲音再度響起,方才被強行扼住的綺思又蠢蠢欲動。

“公子的笛聲實在悅耳,叫人久久不能忘懷。”

“那、那我再——”

話音未落,錦衣人面前已攔上來兩個侍衛,瑯琊藍氏,容不得他硬碰,只得同先前那個儒生一般,灰溜溜地遠去。那侍衛又繞過屏風,恭敬地朝崔竹喧比了個請的姿勢。

她擡眸輕笑,放下茶盞,慢吞吞地起身,行到馬車上,與藍青溪相對而坐。

通體烏黑的七弦琴尚未來得及收起,橫在二人中間,她緩緩道:“膩了,現下不想聽琴。”

藍青溪沈默片刻,道:“外頭這些雖然是要參與秋獵的世家公子,但都不過是樊川郡的小世家罷了,家世不顯,才名亦不顯,也值得你費心相談?”

“他們有心攀附,我樂意被討好,有何不可?”

“可你與我有婚約,你當……”

“我當如何?”崔竹喧冷眼看向他,嗤笑一聲,“莫說這婚約成不成,便是成了,我要如此行事,你又能如何?”

“你若仍是那個美玉無瑕的藍氏公子,我確實該給你留幾分顏面,可你如今已成這幅模樣,是藍氏有愧於我崔氏,那我養幾個面首,納幾房外室,也不算過,難道你還盼著我對你忠貞不二?”

藍青溪低下頭,指尖顫顫巍巍地覆上繚綾,聲音低沈,“……我早知你會如此,你從來只喜歡最好的那個,從來容不得一點瑕疵,哪怕我們自幼相識,你也不肯顧念著這麽多年的情誼,為我破例。”

崔竹喧微微蹙眉,本能地覺得面前人的反應有些不對勁,連收到她的《往生咒》都面不改色,現今卻一副脆弱的模樣,難道是她刻意戳了他的痛處導致的?

“大婚之前,我的眼疾必能痊愈,”他忽而握住她的手,聲音懇切,“你以前如何,我可以不管,但以後——”

她立時捕捉到了關鍵詞,“以前?”

他那副低眉斂目的姿態瞬間收斂起來,攥著她的手,強硬地將她拉近,“反應這麽快,簌簌很在意他?還沒有玩膩?”

“你知道什麽?”

“知道所有應該知道的,”藍青溪輕笑一聲,聲音卻帶著冷意,“你與金玉書在白原洲認識,上了金子熹的船卻在河心逃離,在城中客棧訂房時,也是兩人同行——簌簌當真生了一副好皮相,不止那些不學無術的紈絝子弟,就連惡名昭彰的水匪見了你一面,都願受你差遣,為你出生入死。”

“但你做事實在不夠謹慎,通匪可是樁不小的罪名,我能查得出來,官府也能。”

崔竹喧立時反抓回去,冷聲道:“你用這個威脅我?可笑,想定我的罪,區區一個樊川郡守可不夠格,若呈到京師,這麽荒唐的罪名,你猜禦史是會上折子斥責我這個足不出戶的貴女,還是彈劾你藍氏編造罪證,肆意誣告?”

“簌簌這可就誤會我了,”藍青溪伸手去摸她的臉頰,不出意料,被惡狠狠地甩開,他不僅不惱,反倒低低地笑出了聲,“你我有婚約,你遲早會嫁給我,我怎麽可能會去構陷自己的夫人呢?”

“我只是,做了一個為人夫應當做的事。”

“你幹了什麽?”

“替你,消滅罪證。”

*

白原洲,渡口旁。

範雲背了滿滿一大包袱的蒸餅等在樹下,距離約好的時間已過去兩個時辰,江上仍是未見那群水匪的蹤影。

暮色漸起,終有船只破開夜色,她踮起腳尖,望見的卻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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