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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 以人為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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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060 以人為獵

範雲渡河了, 即使,還沒有等來寇騫,但大約, 也等不來了。

身旁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們, 哭和鬧都止了,只是神情麻木地躺著,天還未亮,這是難得的休息時刻,她蜷在營帳的邊角處, 身下是帶著潮意的泥,濕軟的土黏在脊背上,漸漸滲進裏層的衣料,將裏裏外外染得汙濁不堪——這原是她萬分愛護、舍不得沾上泥點的新衣。

她該閉上眼睛的, 可目光卻固執地望著簾幕飄動時露出的縫隙, 縫隙外,是她肖想多年的河的對岸。

不滅的火光通宵達旦, 確實熱鬧極了, 偏那份比白原洲勝過千倍百倍的熱鬧裏, 是多到數不清的鐵甲與利刃。

她曾試著掙開繩索,趁夜奔逃,可熾火燒透夜色, 行蹤無從遮掩, 駿馬奔馳疾步, 前路圍追攔堵,篝火前的將領尚未把一壺酒飲盡, 她便被馬蹄踹進泥裏,掙紮著爬起時, 十指被長靴碾過,她甚至連那人是誰都沒看清,只記得聲嘶力竭的哭喊,來自她,還有鄙夷冷漠的嘲笑,來自他們。

外面,一點也不好。

她想回白原洲了,可是,她回不去。

*

駿馬飛奔,疾風吹拂,車軲轆一圈接著一圈,從繁華的街巷駛向靜謐的山林。

金縷撩開車壁的簾幕,將沿途的景致看了一路,感嘆道:“早聽聞樊川郡守清正廉潔的美名,如今一看,竟是同傳聞裏分毫不差。別說郡城,就是這些沒什麽名氣的小縣裏,也找不出一個乞丐來,像咱們虞陽,每年入冬時,還要給那些乞丐、流民施粥呢!”

崔竹喧擡眸看去,微微凝眉,她曾在叔父的書房中看到過卷宗,樊川郡歷年來所交的稅收排名都在前五,治下百姓生活富庶,安居樂業不足為奇,但一個乞丐都沒有,便是天子腳下的京都也做不到。

難不成是這裏興建了什麽安置流民的處所?故而,這街面上才沒有乞兒?

正欲尋個人來詢問一番,馬車卻倏然停下,簾外的侍從恭敬地行禮,道:“崔女公子,獵場到了。”

她只得將飄散的神思收回,在金縷的服侍下,踩向車架下的矮凳。

柔軟的綢布自矮凳的底部一直鋪向獵場中央的高臺,青綾步障自她現身那刻起便已高高豎起,為遮擋不甚熾烈的陽光,為遮擋不算寒涼的秋風,更為遮擋獵場兩旁意圖窺探的目光,直至她於高臺上落座,步障才一條條撤去,更換成一面金漆點翠屏風。

篷頂架著層層疊疊的蜀錦,身後的侍從小心翼翼地搖動手中的長柄扇,崔竹喧淺飲了一口金橘團飲,目光透過屏風往外看,瞧不太真切,只能見到些模糊的人影,周邊圍著一大圈的,是護衛的兵卒,三三兩兩分散立著是準備上場的世家公子,至於新湧進來的一大批——

崔竹喧微微蹙眉,問道:“這些是什麽人?”

金縷也不知道,支吾半天說不出個答案,於是往邊上繞開幾步,將眼睛探出屏風外,便見一群衣衫襤褸的人,被麻繩縛住雙手,如同螞蚱般被串在一起,“好像是囚犯。”

“囚犯?”崔竹喧不禁將眉蹙得更深,囚犯要麽在牢中監禁,要麽被流放荒地,要麽被處以死刑,哪一項都和這獵場無關。

“好像又不是。”金縷一時有些猶豫。

那些人手腕上的麻繩被挨個解開,隊伍稍稍松散了些,緊隨而至的,便是一道破空的鞭聲,尚來不及多思,更多道鞭聲紛踏而來,落在泥地上,落在木柱上,落在皮肉上,痛苦的嚎叫聲,恐懼的呼喊聲,驚惶的腳步聲交錯在一起,上一刻還可稱一聲風景秀麗的獵場,這一刻便成了慘不忍睹的刑場。

偏偏,所有人都未提出異議,好似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崔竹喧不知該如何形容當下的感受,只覺一股寒意竄上心頭,而後隨著流動血湧向四肢百骸,連指尖都開始泛涼,她聲音發緊,“這是在幹什麽?”

金縷答不上來,只能縮著腦袋退回屏風後。

她忽地轉過頭,盯向身旁那個一派雲淡風輕的人,“藍青溪,我問你,這是在幹什麽?”

“一些罪民罷了,何須在意?”藍青溪緩緩道,“簌簌害怕了?”

“……不過是覺得吵鬧,”崔竹喧藏在袖中的手不自覺攥緊,面上卻強裝出一副鎮定之色,“若是要受刑,放在監牢之中即可,何必拉來這裏礙眼?”

“樊川郡的一些風俗而已,很快就結束了。”

崔竹喧抿著唇,心裏仿佛有一只蟲子在不停地蠕動,所幸,那些囚犯已四散奔逃,闖入山林,而身後持鞭的衙役只駐足原地,沒有要追趕的意思,她稍稍松了一口氣,卻恍惚聞得弦響,循聲望去,就見一支箭從高處俯沖而下,不偏不倚,正中罪民的脊背。

她瞳孔一縮,猛地起身越過屏風,中箭人頭朝下地栽到泥裏,兩條腿還維持著奔逐的姿勢,連同兩條胳膊費力地掙紮著,如同一尾被砸上岸的魚,一下一下地撲騰著,只是讓自己離死亡愈來愈近。

一片猩紅觸目驚心,周遭的歡樂氛圍卻愈發濃重。

她怔楞地望向射箭的方向,跨著高頭大馬的錦衣人,正慢悠悠地將長弓背回背上,分明日前還在道上吹曲博她一顧,現今卻呼朋引伴地誇耀著自己的“百步穿人”。

沒有人覺得這當眾殺人的行為有何不對,也沒有人覺得靠所殺人數的多寡去評判射術的高下有何問題,又或者說,在座的諸位貴人,壓根兒沒把低下慌忙逃竄的罪人,當作是人。

“樊川的秋獵,獵的是人?”崔竹喧* 艱難地出聲,她從未想過,世上竟會有如此荒唐之事,更遑論,她還是這荒唐事的見證者與參與者。

藍青溪微微頷首,“物盡其用。”

她深吸一口氣,試圖平覆內心的惡心與厭惡,但那股情緒卻如同野草般瘋長,難以遏制,“這秋獵,你自己待著吧!”

崔竹喧甩袖欲走,金縷忙低眉斂目地跟上,奈何身後溫和到令人作嘔的聲音再度響起,“這裏頭,興許有你的熟人也說不定,畢竟被活捉的惡匪,也是罪人。”

她猛地轉過身,眸光裏是那人嘴角清淺的笑意。

盛放著杯盞的幾案被一腳踹翻,一只纖白的手緊攥住他的領口,他被重重地抵在椅背上,椅邊是零碎的殘骸。

“把人放了!”

金縷驚呼一聲,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周遭的侍從更是急匆匆跪伏在地,膝肘並用,一步步撤離,生怕多留一刻,便成被殃及的池魚。

“以什麽理由?”

“我管你什麽理由!”

藍青溪低低地笑出了聲,手順著她的往上,扼住她的後頸,將人硬拉下來,“這可不是靠你使小性子就能解決的事。”

“寇騫燒殺搶掠、為非作歹,還曾劫擄縣令,此等窮兇極惡之徒,合該判處死刑,你不會想光明正大地宣告天下,虞陽崔氏,徇私枉法吧?”

崔竹喧眸色森冷,“此賊竊走了我崔氏重寶,寶物尚未尋回,賊人自是不能死,當交由崔氏,嚴加審問。”

藍青溪唇角的笑意漸收,落在她後頸的手不自覺收緊,聲音帶著幾分怒意,“他就這麽重要,值得你如此待我?罔顧藍、崔兩氏的婚約,罔顧我們之間多年的情誼?”

“情誼?可笑!”一雙似笑非笑的眸子瞥向他,帶著毫不掩飾的嘲弄與諷刺,“藍青溪,我與你,何曾有過情誼?”

“信箋,賀禮,還有……”

崔竹喧不耐煩地打斷道:“丫鬟代筆的信稿,管家挑選的禮單,和我有什麽關系?至於你,詩集裏現成的詩,下人跑腿買的簪子,和你又有什麽關系?不過是為了兩家顏面而維持的虛情假意罷了,怎麽,你還當真了?”

“就算如此,我也是和你門當戶對的未婚夫。”

“不,你不是,”她緩緩道,“能和我門當戶對的,是瑯琊藍氏的下任家主,你現在瞎了一雙眼睛,幾乎同仕途無緣,就算沒有他,我也不可能屈就自己,和你有什麽牽扯。”

“你不是藍氏唯一的候選人,但我是崔氏唯一的女公子,哪怕是非和藍氏聯姻不可,那個對象也不是必須是你,就如同當初一樣,我選誰,誰才會是藍氏最有價值的人。”

藍青溪指尖微僵,無力地垂下來,他想再說些,可他清楚地知道,她說的是對的。

“簌簌,你甘願為他這麽一個見不得光的卑賤草寇,自折身價?”

“我如何行事,還輪不到你來置喙,放人!”

藍青溪倏然勾起唇角,搖搖頭,“不放。”

“你!”

崔竹喧攥著他領口的手又收緊了些,意圖威懾,卻被他捏著手腕,輕易扯開。

“如你所見,人都被驅趕進山了,我就是想將人放出來,也尋不到,他既然這麽重要,那簌簌不如親自去尋,”他意有所指道,“倘若去晚了,他已被當成獵物,遭人射殺,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崔竹喧剜他一眼,將他的手甩開,快步走下高臺。

“牽馬來!”

邊上的侍從慌忙起身去找馬,可約莫是跪得久了,步子踉蹌,慢得叫人心焦。

她忍不住想要再催促一番,目光卻落在了道旁一個侍從牽著的馬上,來不及多思,當即搶過韁繩,翻身上馬,兩腿一夾馬腹,馬兒便悠悠地邁開腿。

蔡玟玉望見馬眼中的紅色,“等等,那匹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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