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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撒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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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撒酒瘋

◎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更加愧疚。◎

十一月的京市冷得很快,供暖卻還要等一段時間,老房子總是開空調燥得連陽臺的花花草草都卷起葉片,像是在無聲的抗議。

柯鈺在室內也穿上針織衫,耐心地給每一盆植物澆水,角落的一盆多肉似乎狀態不對,原本飽滿翠綠的葉片變成焦黃色,大概生病了。

柯鈺記得秦陸英提起過家裏有一本專門講解植物護理的書,就放在側臥的儲物箱裏。

他推開許久沒進入的側臥,彎腰從書桌底下拉出一個巨大的箱子,當即被表面的灰塵嗆到打了個噴嚏。

alpha的房間果然邋裏邋遢。

他輕蹙眉尖,捂住鼻子,用兩根手指仔細翻找起來,針織衫的領口不大,隨著他擡手的動作正好露出頸側一枚淺紅色的痕跡,在白瓷般的皮膚上尤為紮眼。

書本放在最上方的一列,柯鈺很快就順利找到,指尖輕巧夾起一本薄薄的綠色封皮的書。

他眼底露出一抹不易察覺的淺笑,捧著書起身,眼神不經意向下瞥,忽然看見被秦陸英隨意放在書桌角落的單反。

單反屬於私人物品,不經過主人同意不能隨意亂動……可是秦陸英說過他可以隨便碰家裏的所有東西,況且只是一個廉價的相機,大不了他賠給秦陸英三個更貴的。

思考幾秒,柯鈺心安理得地拿起單反,點開前不久拍攝的獨奏視頻,找了一個舒適的姿勢窩在轉椅,開始品鑒導演系優秀學子的作品。

隨意向前撥動幾下按鍵,柯鈺意識到原來這是秦陸英記錄生活的相機,不止有秦陸英和母親的合照,還有他每年生日錄下的一小段紀念視頻。

柯鈺撐著下巴點開一段兩年前的視頻,看著鏡頭裏頭戴生日皇冠臉頰酡紅,顯然是喝醉酒撒酒瘋的秦陸英,他一雙姣好美眸不禁放大。

他還以為秦陸英只是口出狂言,沒想到竟然真的做過!還是在眾多舍友的簇擁起哄下抱著海報……

秦陸英怎麽會做過這麽多蠢事!

繞是身處娛樂圈多年,早被鍛煉得風雨面前泰然處之的柯鈺也不免感到臉頰一陣火辣辣的疼,看來今天勢必要給alpha一個教訓。

原定的護理多肉計劃被迫中斷,柯鈺帶著罪證單反離開側臥,面無表情地坐在客廳等待犯人回家。

剛坐下不久,門外突然響起一陣惱人的鈴聲,他板著臉拉開門,本以為應該是提前翹班回家的秦陸英或者是柯南星,萬萬沒想到站在門外的竟然是一個他從沒想過會出現在這裏的人。

男人一身矜貴黑色西裝,鈕扣規規矩矩系到最上面一格,五官清俊斯文,歲月流逝不但沒有讓他蒼老反而增添許多成熟魅力,只是久居高位多年讓他不怒自威,令人心生畏懼。

柯鈺下意識握緊門把手,低聲道:“父親。”

柯牧臉上露出一點笑意,可惜他在公司嚴肅慣了,笑起來反而有些僵硬:“小鈺,我可以進來嗎?”

沈默兩秒,柯鈺側身讓出位置:“請。”

他從廚房櫥櫃裏找出茶壺,自搬進老房子後第一次親自動手煮茶。

柯牧端坐在沙發首位,不動聲色地觀察老房子的布局,目光落在年久失修看起來有幾分破敗的陽臺,他不禁暗自皺眉,在看見柯鈺端著玻璃茶壺為他倒茶時,他心中更覺得思緒萬千。

從小錦衣玉食長大的孩子怎麽就甘心住在這裏呢。

柯鈺兩手平放在膝蓋,目視前方,語氣平淡道:“您怎麽有空來我這裏。”

柯牧沒想到有朝一日他能和大兒子坐在一起心平氣和地講話,立即道:“我來看看你過得好不好。”

柯鈺:“我過得很好,既然您已經看過那就請回吧,別因為我耽誤了您的生意。”

話音剛落,柯鈺立即意識到自己忘記了秦陸英對他的千叮嚀萬囑咐,又對柯牧說出言不對心的話,他面上閃過一絲稱得上懊惱的反應,抓緊手下厚實的褲子布料,低頭不再開口。

柯牧眼神微動,看著身旁長相和妻子有七分像,就連不肯開口服軟的性格也一模一樣的孩子,似乎又想起他在手術室門外等待柯鈺動手術的那天。

柯家從上世紀經商,至今已延續快百年,家族旁支多得數不勝數,因此柯牧上任後便大刀闊斧地改革,裁減旁支,選賢任能,引領柯氏朝著新興電子領域邁進。

他是個成功的商人,不光商業嗅覺靈敏,又擁有一位精明能幹的伴侶,在他們夫妻的共同努力下柯氏終於成為業內龍頭,妻子退居幕後陪伴孩子,可他卻依舊不滿意,在崗位上一堅持就是二十幾年,不光錯過了孩子最寶貴的成長,也錯過了和孩子修覆關系的機會。

大女兒天資聰穎,小小年紀便繼承他的衣缽為他分憂解難;小兒子年幼無知,柯牧憐他親生父母雙亡身後無人撐腰,對他近乎縱容;

只有大兒子生性叛逆不服管,才十幾歲的年紀就敢背著全家獨自前往深山老林拍戲,一去就是三個月,回到家後連一句解釋和道歉都沒有。

柯牧大發雷霆,怒極之下第一次舉起手邊的花瓶,等他反應過來的時候花瓶已經擦著柯鈺的側臉惡狠狠砸向身後的墻壁,花瓶應聲而落,發出尖銳刺耳的破碎聲。

從來沒在他面前展露過半點脆弱的孩子不可思議地睜大眼睛,踉蹌著後退半步,連他遲到的解釋也沒聽就摔門而出。

後來妻子私下找他談話埋怨他做得太過,他知道自己犯了養育孩子的大忌,他在公司做了太久的董事長,把公司的那一套照搬到家裏,卻忘記過剛易折,獨斷專行只會釀成悲劇。

隔日晚上,躲在房間一整天不出門的小鈺垂著頭一言不發地拉開距離他最遠的椅子,下頜角貼著一塊不明顯的創可貼,從那時起他就明白他和大兒子的關系再也不能調和。

一晃快八年過去,他錯過了小鈺十八歲的成人禮,錯過了小鈺人生第一部電影首映會,錯過了電影學院的開學典禮和畢業晚會,也錯過了小鈺的診斷書……

等他從忙碌工作的間隙中分出心神看一眼全家福,卻接到了妻子的電話,妻子用驚慌失措帶著哭腔的聲音告訴他小鈺生了很嚴重的病,他必須立馬回家。

他終於發現自己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失敗的父親。

柯牧這段時間想了很多,最終悲哀地發現他唯一能拿出手補償小鈺的東西只有錢。

他從口袋裏拿出兩張被體溫捂熱的黑卡,努力展露出一個富有親和力的笑:“這兩張卡給你……”

他的後半句話在看清柯鈺夾雜著意料中嘲諷和悲哀的覆雜眼神時戛然而止。

柯鈺雙眸不自覺放大,眼圈以柯牧想象不到的速度迅速變紅,仿佛受到某種羞辱般轉過頭,不肯接過卡也不肯再聽他說一句話。

柯牧意識到自己又做了錯事,不知所措地起身,喉嚨卻仿佛被一團幹澀的棉花堵住,嘴唇挪動好幾下也沒發出聲音,只能望著孩子難過的模樣怔神,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顫動。

就在他以為自己搞砸談話只能悻悻而歸時,臨時起意加班的秦陸英終於回到家。

秦陸英敏銳地發現客廳內不同尋常的的氣氛,顧不得放下公文包快步上前攬住柯鈺的肩膀,穩重地對柯牧說:“叔叔既然來了就等吃過晚飯後再走吧。”

秦陸英俯身在柯鈺耳邊不知說了什麽,柯鈺垂著頭悶悶點了幾下腦袋,跟隨秦陸英走進臥室。

等他再出來時外表已經看不出半點失態,除了眼底略有些薄紅外和平日的神情無異,甚至還能心平氣和地坐回沙發,捧著秦陸英煮好的甜湯慢慢品嘗。

柯牧上次和秦陸英會面還是在手術室門外,那時他沒有心情多說話,對秦陸英的印象只有還算真心,沒有辜負小鈺的心意,按理來說今天應該是他正式和秦陸英接觸的日子。

他忽然發覺這位小夥子有些手段,不過十幾分鐘便能哄好他桀驁任性、發起脾氣來不管不顧、不論說的話都不聽的大兒子,秦家的孩子果然不是省油的燈。

柯牧和柯南星這些年輕小輩不同,他曾經和秦向松有過接觸,對秦家家主的風流韻事略有耳聞,嚴格來說秋冉並不算外室,是正兒八經在秦家當過幾年正牌夫人的,秦陸英自然不算什麽私生子。

況且柯家並不看重兒婿的身世,只看重能力,否則怎麽會同意陸雲庭的聯姻,只是秦家家底特殊,柯牧唯恐養虎為患,對秦陸英始終不能放下心。

他看著安靜低頭喝甜湯的柯鈺,又掃向廚房裏忙得熱火朝天的秦陸英,心中略滿意,看來他孩子沒為家務操勞過,秦家小子這點做得還不錯。

飯桌上。

柯鈺望著眼前豐富到仿佛參加某個大家族晚宴的飯菜,忍不住微蹙纖眉,礙於父親在現場他不方便說什麽,只好夾了一筷子青菜送進嘴裏咀嚼。

這時左手忽然被人輕輕捏了一下,他轉頭看向罪魁禍首,只見秦陸英偷偷挑起半邊眉毛,用誇張的口型不斷暗示著什麽。

柯鈺面無表情地搖頭,忽地感覺手上的力度加大,他暗暗瞪了眼滿臉寫著無辜的秦陸英,認命地從地上拿出瓶紅色包裝的玻璃瓶。

“砰”的一聲放在桌上。

秦陸英定睛一看,原來是一瓶度數高達68的白酒!

柯鈺:“喝一杯吧。”

柯牧:“……好。”

秦陸英被面前突然冒出的白酒嚇得魂飛魄散,心想他只是讓柯鈺找點東西釋放情緒,好和柯叔叔坦誠地聊一聊,誰能想到會是這麽可怕的東西啊!

父子倆對白酒絲毫不怵,各自仰頭利落地幹了一杯,輪到秦陸英時,他哆哆嗦嗦地抿了大半杯酒,果然不出一刻鐘就暈乎乎地趴下來不省人事。

柯牧在應酬場待久了,還沒見過酒量這麽差的alpha:“他沒事吧。”

柯鈺解釋道:“不用管他,他不會喝酒,睡一覺就好了。”

話雖如此,柯鈺還是秉著人道主義幫秦陸英測鼻息和體溫,確認他還活著。

柯牧將這一幕收進眼底,他畢竟是過來人,輕易便能從柯鈺下意識的小動作和表情發現一些端倪,看來小鈺很依賴這個alpha。

唉,他就知道娛樂圈魚龍混雜,omega進去不脫層皮也要學一身的壞毛病,他那原本單純懵懂不懂世事的大兒子不僅學會煙酒,還學著其他小明星一樣和年輕alpha未婚同居……

好在沒有未婚先孕、完全標記這些驚世駭俗的事發生,否則他真的一口氣不上來,去見柯鈺遠在天國的外祖母。

柯牧悠悠嘆了口氣,擡手為他們兩人的酒杯滿上:“小鈺,你還怪我嗎。”

正捏住秦陸英的鼻子看他張著大嘴呼吸糗樣的柯鈺聞言收回手,淡淡道:“沒有。”

柯牧臉色微紅,高濃度酒精很快揮發,讓他的大腦逐漸放松,憋在心裏好幾年說不出來的話匣子也被打開:“我知道你一直怪我不同意你做演員,從你拍完第一部戲回到家的那天……”

從來沒對父親規劃的完美未來忤逆過的柯鈺第一次提出要考電影學院的意願,卻被他無情地拒絕,他大概永遠不會忘記小鈺跑出書房前的眼神,和剛才那一眼極為相似。

柯鈺陷入沈默,似乎也被勾起當年的回憶,重新記起被飛濺的花瓶碎片劃破臉頰的痛楚,那時他在想什麽呢?

他有自知之明,他絕對不會痛恨憤怒,而是失望疑惑,不理解父親為什麽輕易否決他好不容易找到的夢想。

父親分明清楚他的尷尬,他被優秀的大姐和弟弟夾在中間,只能做家裏平庸無光的第二個孩子,將來按照家族安排進入柯氏,度過平凡暗淡的一生,難道這就是父親所期許的嗎?

還是說柯牧其實從未把他放在心裏,沒有期待自然也不會表達愛。

柯鈺端起酒杯,輕輕搖頭:“時間太久,我早就不在意了。”

柯牧恍若未聞,繼續道:“……後來你的電影上映了,我騙你說我沒有看,其實我偷偷去電影院看了一次,我不喜歡影視劇,也不懂電影的專業知識,但是,你演得很好。”

柯鈺擡起頭,眼睫猛地震顫兩下,還未完全消散薄紅印記的眼眶緩緩流下一滴淚。

柯牧微微笑起來,用粗粒的指腹仔細擦拭他眼角的淚珠:“連我這個老古板都被感動,看來小鈺真是個天資聰穎的演員。”

難以啟齒的心裏話一旦說出口,接下來的內容就變得自然而然。

柯牧眼底含著熱意:“我們一家人的性格太相似,越是關系親近的人越不願意敞開心扉,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讓你原諒我……我只是想親口告訴你,你永遠是我最驕傲的孩子。”

柯鈺呆呆望著柯牧,隨後被多年沒感受過的父親氣息抱在懷中,他臉頰貼在父親的肩膀,眼淚逐漸浸濕柯牧的高檔西服外套。

他哽咽的聲音逐漸加大,很少露出泣不成聲的神情:“我沒有,沒有怪過你們。”

“我知道,我們都知道。”

柯牧輕拍他的後背,像是安慰又像是在懺悔:“正因為這樣,我們才更加愧疚。”

他們怎麽能讓一個孩子獨自承擔這一切?這份愧疚大概這輩子也不能償還,要被他帶進棺材裏咯。

趴在桌子上睡覺的秦陸英似有所覺,紅撲撲的臉上也露出一個傻兮兮的笑。

這頓晚餐吃得差強人意,客人、主人包括廚師都喝得醉醺醺,小房子內酒氣沖天,恐怕酒精濃度早已超標。

柯牧臨行前突然挽住柯鈺的手,將黑卡鄭重地塞進他手心裏:“人生在世總離不開金銀二字,你不住在我身邊,我總放心不下,身上要多些物質才有底氣,柯家的孩子絕對不能過得比別人差。”

“收下吧,不要有心裏負擔。”

自認為從不知道沒有底氣是什麽感覺,就算破產在秦陸英面前依舊能作威作福的柯鈺輕輕眨了下眼,默認收下這張卡片。

他扶著身子晃悠悠走不成一條直線的柯牧走進電梯,家裏的司機一早就在樓下等待。

他叮囑司機:“林叔,麻煩開慢些。”

司機在柯家幹了快二十年,幾乎是看著柯鈺長大的,樂呵呵道:“小鈺,要不要順便回趟家看看?夫人熬了醒酒湯哦。”

柯鈺沈默片刻,最終還是搖頭:“算了,家裏還有醉鬼要照顧。”

林叔一時竟不知該感慨大少爺別扭了十幾年,總算願意和先生好好相處,還是該震驚大少爺竟然會主動照顧人。

柯鈺目送轎車消失在視野,撐著隱隱作痛的額頭走上樓。

他果然還不能喝這麽烈的酒,雖然只喝了三杯,腦袋還是好痛,可是他又不會熬醒酒湯,南方出身的白若南女士會做很多種醒酒湯,每一種都很好喝,他有一段時間沒喝,忽然有一點想念了。

柯鈺打開家門,沒想到原本乖乖巧巧睡覺的醉鬼突然給了他一個大大的驚喜。

秦陸英不知為何突然精神起來,趴在地上撒酒瘋,像個蠕蟲似的左右打滾,發現他回來後,醉得只會傻樂的蠢貨眼睛一亮,呼哧呼哧抱著他的大腿不讓他動彈。

柯鈺面無表情,心想自己還不如回家喝湯算了。

他甩了幾下沒甩開,正打算擡腳踹開時,他突然心念一動,從旁邊的茶幾上拿出單反,打開錄制界面對準秦陸英,使出從未有過的溫柔語氣說道:“秦陸英,把你剛才做的事再做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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