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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立於世間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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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8章 立於世間的一座山

天臺上,月色下,楊荏正在一拳接一拳地打沙包,不過力氣是越來越小。

平時看李曼和肖嶼打沙包打得好輕松,沙包不會動,楊荏以為挺簡單來著,怎麽到她這裏打不了幾拳就不行了?

沒力氣歸沒力氣,不妨礙楊荏嘴裏嘟嘟囔囔地罵。

“以前追我的時候說我像個小孩好可愛,他好喜歡,呸!求婚的時候還說什麽‘一輩子要把你當小孩寵’,我呸呸呸!結婚了生娃了就開始覺得我沒個當媽媽的樣子,嫌我孩子氣,說我長不大,還問我是不是拒絕長大!我什麽時候拒絕長大了?我連胸——”

楊荏驚覺胸部大了一個罩杯這事兒不好在肖嶼面前提起,趕緊剎車:“我我我、我連身高都高了 0.5 厘米,怎麽算不長大?!”

肖嶼假裝什麽都沒有聽到,幫她穩住亂晃的沙包,附和道:“沒錯,你說得對!哪門子規定了當媽的就不能孩子氣啊,好多人想要像你這樣有活力都還沒辦法呢,光是上個班都被吸幹凈了精力。”

“對啊,我這人就是軟趴趴、咳……軟趴趴一輩子怎麽了?我七老八十都可能還是這個樣子!我都和沐冉約好了,等我滿頭白發的時候我就要染粉紅色頭發,在廣場上跳女團舞!為什麽總是每到一個年紀就要要求別人變成那個年齡段應該有的樣子呢?媽媽就不可以紋身、不可以染發、不可以抽煙不可以喝酒嗎?”

楊荏感覺自己都快喘不上來氣了,每一次出拳,都在把自己體內的空氣擠壓出來,“媽媽只要對自己的小孩好,她就是一個合格的媽媽,跟她成熟或幼稚又有什麽關系呢?!”

肖嶼跟著喊:“對!沒有關系!”

落在沙包上的拳頭聲音越來越小,不過楊荏聲音越來越大:“他的朋友家裏是商人是當官的又怎麽樣?邱冬是、是廣州古董眼鏡大鱷!朝陽爸爸是知名編劇,雖然我也不知道他編過什麽劇!還有朝陽他大伯,掌管著廣州紅酒市場的命、命脈!對!命脈!”

肖嶼到這裏已經快憋不住笑了。

李朝陽是個大嘴巴,那天幾個小孩和於超起沖突後,李朝陽不知因為什麽被激到了,把自家家長的身份全亮了出來。肖嶼之前就聽肖家駿說過,李朝陽有一本好幾個年級的男生都羨慕的奧特曼卡集,裏頭有好多高級卡,李朝陽在他們面前得瑟,說是那位“在廣州紅酒市場叱咤風雲”的大伯買的。

肖嶼忍著笑,聽楊荏繼續說:張瑤媽媽除了是家委會的“領頭羊”,還是一家幼兒園的副園長,平時管一個園的小孩,回家還得管一個群的“大小孩”;文喬爸爸是他們轄區派出所的辦案民警,前段時間聽說行動中被個醉酒佬打破了腦袋,縫了好幾針,腦袋上還綁著紗布又回單位繼續上班了;吳思雨家裏是開中藥鋪的,十月換季的時候家長群裏每天都有家長替小孩請病假的信息,吳思雨媽媽給大家發了道藥方,讓大家多煲涼茶給小孩增加抵抗力……

肖嶼聽著聽著,一顆心變得越來越柔軟。

剛剛她還在說她不喜歡跟家長們交際應酬,可她卻不知何時把大半個班級的家長都了解了一遍,比他這個已經在班群裏呆了四年的人還要清楚。

就連騷擾陸鹿的於超同學,楊荏都知道他的父母是從一德路一家小小的批發商鋪開始做起,一直熬到了今天生意遍布全國。

每個人都會有優點和缺點,沒深交的時候,一個人的缺點會在道聽途說中被無限放大,可楊荏總會先看到他們的優點。

她就是這麽一個善良的人,跟寶藏一樣,在夜裏靜靜發光。

終於,肖嶼也聽到了自己的名字,楊荏憋著氣打出最後一拳,大喊道:“我們這裏還有好強好強的拳王,陸廣濤他有什麽資格看不上!”

“對!”肖嶼跟著吼,像平時教拳那樣言語鼓勵,“Nice punch!再來一次!”

但楊荏實在沒力氣了,氣喘籲籲:“氣死我了,我現在能說得那麽好,可剛剛的發揮卻爛到家了……還沒開始罵,就讓陸廣濤跑了!還有、還有……”

楊荏雙臂酸脹得擡不起來,可最後還有一口惡氣未吐,她深呼吸,往後退了兩步,往前沖的時候擡起右腳。

肖嶼發現,忙道:“等等、等等!”

他沒來得及阻止,楊荏已經一腳踢到沙包上並同時大喊:“誰快四十歲了啊我今年三十四要下個月才——啊好痛!!”

小腿好像被車狠狠撞了一下,疼得楊荏左腿也軟了,站都站不穩,一屁股摔到地上。

淚花都直接飆出來,楊荏揉著小腿呲牙咧嘴:“怎麽這麽痛!”

肖嶼蹲到她身前,沒好氣道:“你沒戴護具就直接踢,要是踢的角度方式不正確,是有可能會骨折的你知不知道?”

楊荏疼得臉都白了:“我不知道……我看你們平時踢也沒喊痛啊……”

肖嶼顧不上那麽多,楊荏穿一條闊腿家居褲,他把褲管稍微卷起,露出白月光似的小腿。

天臺並沒有多加光源,只靠周邊的城市光照亮一小片空地,肖嶼虛虛圈著她的腳腕,讓她先試著活動活動,再輕捂住她小腿正面明顯已經浮起紅痕的地方。

那處有點發燙,可因為肖嶼的手心也燙,兩者沒有太大差異。

肖嶼一邊搓揉,一邊說話分散她的註意力:“應該沒有太大問題,待會下去我拿支跌打酒給你,明天肯定是會淤青的了,這兩天多敷多揉。”

他沒用多少力氣,可楊荏依然疼得嗷嗷大叫。

天臺空曠,她的叫聲就在夜風中晃來蕩去,被風吹著吹著,慢慢的淒涼感少了些,卻多了幾分飄渺。

肖嶼聽得耳朵發燙,無奈道:“別喊了,不知道的人聽見了還以為我在對你做些什麽……”

楊荏本來聲音就軟,這會兒更軟了:“你能對我做些什麽啊……”

肖嶼擡頭,直視她眼鏡後的一雙烏黑眸子,聲音沈下去:“我能做的可多了。”

楊荏手上還套著拳套,沒法擦淚水,肖嶼擡手,拇指指腹輕輕在她眼角刮過,帶走那一點點的淚花。

兩道視線粘在一塊兒,呼吸潮濕得就快要下起一場雷陣雨,就在兩人都覺得下一秒就要吻上的時候,天臺樓道傳來動靜。

楊荏回神,急忙放下褲腿:“沒事……我沒事了……”

肖嶼也起身,把她剛剛踢飛的羊絨拖鞋撿回來,輕放她腳邊。

上樓的是巡樓保安,看見肖嶼不稀奇,但現場還有一個女人,保安阿伯有點訝異:“肖教練,這麽晚還練拳啊?我在樓下都聽到動靜了。”

“對,今晚臨時……給個學生補課,快結束了。”肖嶼摸摸褲兜,他沒帶煙盒,跟保安說了聲下次請他吃煙。

保安笑嘻嘻地晃著手電筒走了。

楊荏坐在地上,腿還是疼得,而且現在更疼的是她的屁股。

她小聲喚:“肖嶼,我好像有點……站不起來?會不會摔到尾椎骨頭了?”

這還真有可能,肖嶼也擔心這一點,他慢慢把人攙扶起來,讓她先站穩。

尾椎骨頭他可就不能直接上手摁了,低頭看著楊荏微顫的睫毛,柔聲道:“你自己先輕輕按一下腰,看具體哪個地方疼。我扶著你走兩圈……你慢點,慢點,借著我的力氣走,放心,我會托住你的……”

楊荏吸著鼻子,在肖嶼的攙扶下,像八九十歲的老太太扶著腰慢慢轉了幾圈,之後肖嶼松手,她也能自己慢慢走了。

無人提剛剛那一刻的暧昧,肖嶼問她:“你氣消了嗎?還打不打?”

楊荏摘下拳套還他:“我當然還氣,吵架沒辦法發揮好可是晚上睡一半要坐起來懊惱的事!可是我已經沒力氣了,還差點踢跛腳……”

肖嶼笑笑:“那還是不至於踢跛腳的,力的作用是相對的,你的力氣沒那麽大——”

他說一半被楊荏瞪得緊急閉嘴。

“我知道我自己打得不怎麽樣,上了那麽多節課了,體能還是那麽差。”楊荏沮喪道,“雖然我也沒打算真練成張偉麗……再這麽下去,我得喊陸鹿‘師姐’了。”

肖嶼心想,你比陸鹿晚學,本來就應該喊她“師姐”。

他又問:“雖然你打不了了,但你要不要我替你出出氣啊?”

楊荏眼睛一亮:“什麽意思?”

肖嶼帶上那雙拳套,手心能觸及楊荏留下的體溫,還有一點點潮濕。

兩拳互擊,砰砰兩聲,肖嶼扯起嘴角笑:“就是這個意思。”

楊荏抿唇,悄悄吸了一口氣。

她覺得陸鹿不在現場有點虧了,眼前的肖教練,有那麽一丁點像她的男神。

楊荏應肖嶼的要求,從朋友圈裏找出張陸廣濤的照片,肖嶼看了兩眼,把他的樣子記在腦子裏。

他熱了熱身,讓楊荏走遠一些,接著一記猛拳,重擊在沙包上。

砰!

那聲響跟楊荏剛才打的簡直就是天壤之別,楊荏又悄悄吸了口氣,心臟好似被做了心肺覆蘇,撲通撲通重新跳起來。

那晚,肖嶼替她來了一場現代版的“打小人”。

*

之後三四天,楊荏手腳無力,連拿筷子都費勁,飯都做不了,只能叫外賣或買些現成的。

肖嶼又給她送了一次跌打酒,每天也會問一遍她的身體情況,楊荏給自己搓小腿上淤青的時候,總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個幾乎快要接吻的瞬間。

每一次想到,她就會開始發楞,回神時渾身都是燙的。

她又惱又羞,覺得肯定是肖嶼拿來的藥酒有問題,是不是加了什麽牛鞭虎鞭之類的催情玩意兒,導致藥力過猛?

楊荏屁股也腫了好幾天,她現在覺得自己就是個脆皮中年人。

輪不到她不認,這一兩年身體裏處處都在拉警報、掛橫幅,提醒她:悠著點,你已經不是十八廿二的少女了。

新陳代謝的減慢是最明顯的,晚上有時吃多了,又沒特意運動消化的話,那晚睡覺就會悶出一身熱汗;以前吃肉很少塞牙縫,忽然從哪一天開始,吃完飯後就得用上牙線了;楊荏是剖腹產,產後漏尿腰酸都沒出現,但到今年開始,她每個月排卵期總會有那麽一兩天腰酸得快直不起來……

晚上洗完澡,她趴床上給自己屁股和腰抹藥,因為看不到,她只能糊糊塗塗把藥酒往上倒,再抹開,等藥酒吸收後,拉下睡裙,隔著衣服墊上提前備好的熱水袋。

熱敷能緩解腰上的酸脹,楊荏舒服得哼哼唧唧,昏昏欲睡,忽然,旁邊床墊沈了下去,接著一雙小手在她肩膀上捏了捏。

楊荏眼睛都沒睜開,呵呵笑:“作業做完了嗎?”

“對啊,請問楊大公主還有哪裏不舒服呢?”

“麻煩你幫我揉揉腰吧可以嗎?”

“OK,my princess.”

小孩開始給她捶腰了,楊荏想到陸廣濤那天對她的“指控”,又有些不甘心湧上心頭,含含糊糊地問:“妹豬,你會覺得媽咪很像個小孩子嗎?”

陸鹿不解:“你哪裏像了?”

楊荏喃喃:“有人說我總是長不大,天真還愛哭,笑起來好像傻瓜似的,又不像其他媽媽那麽能幹……你被欺負了,如果換做冉姨姨是你的媽媽,早把欺負你的那小孩揍一頓了,可我連個吵架都吵不贏……”

陸鹿說:“但聽起來這些也不是什麽不好的事情啊,像個小孩不好嗎?不是總有一些大人說,‘當世界的牛馬好累,好想回到無憂無慮的童年時代’嗎?”

楊荏就納悶了:“妹豬你到底關註了什麽雞湯文學公眾號?”

陸鹿繼續:“你會做好吃的飯,會彈好聽的鋼琴曲,每天晚上那麽困了都還堅持給我講故事;你一賺錢就給我買好看的裙子,會帶我去迪士尼,我玩游戲想充金幣買道具你也沒有反對;我們一起看電影的時候,你總是哭得比我快,你很愛笑,笑起來又很好看,你現在還會打拳了呢。

“我不知道別的媽媽是什麽樣子的,但我的媽媽只有你一個,所以你就是最棒的媽媽。”

陸鹿說一半的時候,楊荏已經開始哭了,眼淚不值錢地往外流。

她嗯嗯嗚嗚地說:“你也是我最棒的 little princess 啦……妹豬,你趴我身上吧。”

“我現在變得很重哦!”

“這才哪到哪!你再重,媽咪也托得住你!”

這是她們母女倆很常做的一個“鏈接”,楊荏趴在床上,陸鹿爬到她背上趴下,整個人的重量沈在媽媽身上。

她們靜靜相疊著,猶如穩穩立於世間的一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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