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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毀滅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他碰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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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毀滅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他碰你嗎。”……

伊甸園裏不是沒有黑暗的。

制造光明是一種能力, 制造黑暗亦然。

城堡最高一層的穹頂,浩瀚星空,無窮宇宙, 盡在頭頂上空呈現。

金發的優人就在這片穹頂下扶額作沈思狀,懸浮在半空中的高科技椅包裹住祂的半個身軀,祂微微擡首仰望,就像在與宇宙對話。

紀綸知道他的神經系統在與這座雲上之城對接, 蘇醒後的優人需要重建聯系。

他不敢打擾,也無法打斷,他在這片穹頂和這個優人腳下一樣顯得渺小無比。

可是那把懸浮椅退回了中央控制臺, 它傲慢的主人依然沒有往下瞥一眼的意思。

他的謙卑換來的只是無視。

疲憊的身體已然無法支撐他再無望地等待下去, 他將深埋進膝的頭擡起,眼神轉瞬哀慟。

“你真的是他嗎?”

“我……”他幾乎哀求的口吻, “我能相信你嗎?”

好似在黑暗中無需隱藏自己的脆弱, 偽裝強硬的面孔,他蒼白的面容, 紫色的眼睛此刻都在向外發出求助信號。

好像在說, 救救我吧, 給我一個答案就能救下我。

他伸出的手似乎在試圖觸碰他, 抓住他。

可如此遙遠的距離, 怎麽可能呢。

他好不容易撐起的身體, 再也撐不住跪地倒下, 一聲嗚咽急促, 仿佛無助的孩子, 脆弱到一碰就碎。

優人降臨了,可只是落在他身前,輕輕的一瞬俯視, 便頭也不回走過他身邊。

紀綸無力的手堪堪抓住他一角:“求求……求求你,我只是想再看到他一次……”

哪怕只有一次,他還有那麽多話沒跟他說,就這麽匆匆告別,他不要。

無數心裏話噴湧而出,他好像真的把眼前人當成了故人,從一開始的難堪,到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不斷傾訴,呼喚,自顧自抓住那片衣角自語。

“如果你是他……”

如果你是他,一定會回頭,看看我。

仿佛他無數的乞求冥冥之中得到了回應,高傲的優人垂眸一瞥,神明垂憐般朝他恩賜一指。

紀綸如獲至寶,迫不及待緊握那指尖,眼眸閃動著淚光。

調動所有高度緊張運作的感官,他發鳴的耳膜聽到那冰冷而低磁的聲線對他說,“你可以試著感受。”

“感受我,信任我,然後……”交給我。

他從無聲流淚,抽泣,進而掩面慟哭,不過瞬息之間。

緊緊抱住銀色披風包裹的腰身,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幾乎窒息。

喉嚨幹澀難咽時,忽覺一片暖意進唇,像是某種進口即化的藥物,頃刻化為暖流滋潤了他進乎幹枯的身體。

他不敢想象這樣的溫柔,身體卻比意識更快反應,在感受到舒服溫適後全部柔軟下來,優人牢牢擁住了他。

感受我,體驗我,祂的話逐一在應驗。

紫羅蘭的瞳眸對上紅瞳,好似陷入一片紅色的海洋,那比最醇美的紅酒還要令人陶醉。

祂指引他,引導他,一起陷進那把冰冷科技感的懸浮椅。

他睜開眼,頭頂依舊星空熠熠,腳下卻春暖花開。

空曠的房間憑空生出許多精致擺件,流動的氣體不再寒冷,整個空間變得溫馨舒適。

恍然間,他身下的懸浮椅仿若成了柔軟溫暖的大床,而身前的人,知道他的一切敏感,掌控他的所有。

無數次的親昵,靠近,祂如數看在眼裏。

祂學習著,模仿著。

祂是顧容與,顧容與也是祂。

思及此,紀綸咬住唇,拼盡全力翻身用手覆住了那對紅眸。

祂平靜端肅,沾染了情.欲,仍是不染塵埃的神明,他越動.情,心裏便越發崩潰。

用盡一切手段的褻瀆,仿佛驗證了他那些醜陋不堪的人性。

接納我。

他赤裸相對,祂只是微亂了衣袍時,他看到覆身在他頭頂的紅瞳這般說。

“是的,我接受你。”他閉上眼,這樣回答。

祂又餵了一次藥物給他,等他短暫地失去思考意識,再次睜開眼時,他發現自己還躺在祂腿上,身上蓋著那件冰冷的銀色外袍。

祂依然支著額仰望星空,只是那些星辰再不覆方才的閃耀。

它們灰暗的光芒,成了這片黑暗空間裏唯一的一點光亮。

紀綸仰望著頭頂被照亮的臉部剪影,忽的剪影落下,將他覆蓋,眼角餘光下,一抹光亮出現。

伴隨暖春幻象投射而出,腳下的地面上還屹立了一個年紀不大的青年身影。

祂說:“那是你的曾祖父。”按他們的關系來說,是這樣沒錯。

祂歪了歪頭,視線好像在他們之間打量一瞬。

“他就是像你那樣舉槍,指著我。”

沒有說那時,仿若事情就發生在昨天,未曾過多久。

“為什麽?”他問他的祖父為什麽會舉槍對祂。

“因為他們要把他的妻子獻給我。”

“妻……子?”

“那只是他認為的,在更多人眼裏,那名女人只是一個貢品,在我們眼裏,她是一份完美的基因。”

祂擡手輕輕一掃,幻境中的青年就像塵埃一樣消散。

屬於他的存在,在祂的記憶裏,很特別,卻如塵埃一樣,一樣微不足道。

就像那時,青年連開槍的機會都沒有,很快就被控制帶下去。

最後能被帶到祂面前,和祂說話的,是那個基因還算完美的女人。

為什麽不接受基因更匹配的配偶,為什麽要反抗,為什麽……

“在那世界盡頭的盡頭,

有一位有著完美血統的女孩,

根據古老的預言所述,

她是最美的女孩,

必將嫁給那個遙遠國度最好的男人

有一天國家來了一位年輕人,

希望送姑娘一朵玫瑰花,

他並不高大,也不富有,

她的父親說,不行,走開,

她出嫁前不能見任何人……”

原來所有故事都流傳在那首晉王城的歌謠之中。

“你在看什麽。”祂低頭看他。

“我在想你在看什麽。”

祂淡淡掃過他一眼,擡首仰望,未曾回答。

紀綸已經越發了解祂。

雖然依舊不明白祂的目光所在,但已探得祂所想所感的一二。

祂其實是……感受不到生理上的刺激與快樂的。

祂的快.感神經與痛感一起被祂的造物主降到了最低值。

但他會思考,一旦想知道自己和其他人為什麽不一樣,就不免產生學習的欲.望。

即便不能體會到他的痛與樂,祂依然喜歡和他身體接觸。

是看著他的表情,祂也會滿足嗎?

祂精神與心理上的快樂,是否與他如同一致?

這一切,紀綸暫時不知,他也不想去探究了。

他握著祂的手放在他胸口,他說:“聽到了嗎,他愛你。”

祂微微歪頭看他,他不管不顧,攬住他的頭,貼在自己心口。

一行淚無聲無息,順流而下。

他的眼底,是從未有過的冷酷清明。

“如果可以……我…很想愛你……”

這話根本不是祂能說出來的。

“gu……!”

腳下春暖花開的幻影盡數消失,懸浮椅徑直垂落。

身體狠狠晃一下,手裏更加用力攬住人。

落地那一刻,他不敢松開,也不敢低頭看一眼,只是抱著人,聽著大門被人強行破開。

“喲,成功啦?”

“偃叔……”看到熟人,他險些沒忍住,一張臉又哭又笑。

烏師偃表情瞬間嚴肅,小心而謹慎地逐步靠近,身上還有在外面與人對戰受傷的痕跡。

紀綸趴在底下人身上,起也不是,壓也不是,直至一道悶悶的沙啞聲響。

“你壓得我……好重。”

“紀綸……”

呼喚名字時陡然溫柔的語氣,因為發音方式不同,本該冰冷質感的聲線多出絲繾綣勾人韻味。

紀綸聽在耳中,慢慢松開人,嘴唇囁嚅許久,楞是吐不出半個字。

太久了,他等了太久才再重新見到這個人。

他的顧容與,他們的顧容與。

溫暖的掌心覆上他臉頰,額頭抵上額頭,“抱歉,我讓你傷心了。”

無論是選擇死在紀綸手上,還是將回歸之法藏在顧公館之中,留待紀綸來尋,都是他的自私之心所致。

紀綸本不必承擔這一切。

“但我還是很高興,你看,你還是會選擇我,不管發生什麽……”

紀綸臉色唰的變色。

“你不會怪我吧,紀綸?”那副熟悉的招欠模樣出現在這張充滿神性的臉上,怎麽看怎麽違和。

“是你說,不管怎樣我們都不可能走到一起的,那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反正你也要跟我作對,甚至是……殺了我。”

在紀綸抿唇鼓起兩邊臉之前,顧容與搶先一步嘆氣道,“還不是你老師教的,都怪她跟我說什麽想要愛還是自由。”

呵,紀綸終於發出聲:“所以你決定什麽都要了?”

烏師偃:怎麽聞到股茶味……

他瞥著被哄得一楞一楞的紀綸,虎視眈眈對著前面的金發,怎麽看怎麽不順眼。

後者置若罔聞,全心全意註視著眼前的男孩。

“我當然會抓住一切,畢竟有你的世界才會勝過所有愛與自由。”

突如其來的表白,讓紀綸臉紅一瞬,磕磕巴巴的言語難以成句。

那盛大的宣言卻還在繼續,“我不可能舍得自己奔赴滅亡,把你留給這個世界。”

留給那個人更不可能。

所以崇明給他的選擇,從一開始就不成立。

於他而言,紀綸與自由,任何一者都是得之即生,失之則死。

選擇紀綸與選擇自由並無區別,倒不如說,能愛紀綸就是他想要的自由。

“唯有你,我……”他自私地選擇都要確實沒錯,可崇明的判斷也沒有錯。

想要兼得,只會傷人害己,他害紀綸痛苦了數月。

他該好好道歉的。

“我就知道我猜對了!”紀綸根本沒想到這一層,他只顧著慶幸,感激他的活著,感謝所有人的努力付出沒有白費。

“你說過要我好好聽你的心跳,我一到地下室就明白了,聲音就是破解之法。”

他沒忘記,每次的情.欲纏身之時,顧容與總喜歡聆聽他的心跳,他也要他聽清他的心跳。

心動的聲音,不受顧容與本身控制,更不由祂掌控。

顧容與就這樣幾年如一日地給自己下了一個暗示。

“你做的很好。”

“你也做的很好。”

顧容與表揚他,他也肯定他。

睡在地下室的一夜,他才真正懂得顧容與受的苦,知道他的身不由己,

“……餵,沒人給我一個讚嗎?”

默默旁觀,也是在外面默默清敵,操控穹頂模擬出心跳聲的烏師偃發出質疑。

沒有他和紀綸的裏應外合,屬於顧容與的意識怎麽可能覆蘇。

紀綸與顧容與對視一眼,忍不住笑:“偃叔,你也很棒。”

得虧時間緊迫,顧不上跟他們計較再拉扯幾回合,烏師偃催促:“趕緊行動。”

說話間,他身體一歪,險些摔倒,顧容與擡手一揮,憑空一把椅子出現,支撐住了烏師偃。

迅速掃過的幾眼,已讓他對烏師偃身體情況有個大概了解。

他把紀綸喝過的藥劑留下幾支給烏師偃,自己帶著紀綸出門。

烏師偃不服想跟上,被顧容與一句話駁回,“我需要到塔頂熟悉權限,進一步掌控這裏的一切,你跟過來並沒有什麽幫助。”

紀綸對他的直白無奈,回頭安撫仍然不服氣的大叔,“偃叔你都做了這麽多事了,剩下的也該我們小輩出一出力了。”

“就你小子會說話。”烏師偃嘀咕。

“大家還在等你回去,你不想回去看到博士和朝老師嗎。”強跟著他們出去,只會加重傷勢,更撐不住倒下。

紀綸不想再看到人犧牲,烏師偃做的夠多了,合該有個好結局。

烏師偃猶疑幾分:“他們……”

紀綸立刻明白:“偃叔,他們很信你。”

烏師偃一怔,旋即撫頭自得哼哼道:“他們當然該信我,想當年團體賽塗思遠整的那些死出,相素節那死丫頭坑我的那麽多次,我哪回沒相信他們的話,他們就該信我!他們憑什麽不信我!”

紀綸看著好笑,故意流露一絲哀怨道:“可你真的想殺我。”

烏師偃心虛:“這不是想著給你一個痛快嗎,你小子敢只身闖敵營肯定有後招。動手時你趁機告訴我,我再送你走,總比讓你被那家夥玩弄強,被那種家夥感興趣可不是好事,還有落到其他人手裏也不行吶!”

那些家夥折磨人的手段可多。

紀綸也知道這道理,他沒想怪罪烏師偃,烏師偃自從選擇這條路,忍受的痛苦只比他多,不會少。

“那我們地上見。”

“地上見。”

與烏師偃正式告別,一走出房間,紀綸難掩惴惴不安。

他們是抱著毀滅這座伊甸園上穹頂的塔樓的。

一旦顧容與熟悉權限,啟動自毀程序,不管是人還是物,這裏的一切都會被銷毀。

顧容與說身後的房間是一座逃生艇,在程序啟動後的兩分鐘之內就會飛離,將烏師偃安然無恙送到地面。

紀綸稍稍放心。

“還有一件事情需要告訴你。”頂著優人面容的顧容與所到之處,無人敢擡頭。

烏師偃掀起的小小叛亂讓他們自亂陣腳,他們想不通為什麽在已有優人覆活的情況下,還有人敢叛變,不信仰他們的神祇。

“我不需要熟悉權限,”竊踞了神明身軀的顧容與淡然道,“既然祂是我,我也能是祂,走出房間的那一刻我就啟動了程序。”

“什麽?!”紀綸大驚。

伴隨身後一陣沖天巨響,片刻,他冷靜下來,肯定顧容與的果決。

屬於顧容與的意識不知還能維持多久,當機立斷的決定是正確的。

顧容與是在房間裏跟他說著話,就慢慢熟悉了這具軀體。

“那你還要上去是因為?”

顧容與平靜地看著遠處裏歐為首的信徒們,因為猝不及防的震動而跌倒,被重物碰撞,砸傷,又因為不能奔向他身邊,看著他的冷漠無動於衷,紛紛露出絕望的表情。

他轉身,輕輕牽起紀綸的手,“走吧,隨我去取一樣東西。”

塔頂之上,風景相當美麗。

一望無際的雲海,被霞光染得火燒一樣。放眼望去,風雲變幻,壯麗無窮。

低頭,則是夢幻唯美的伊甸園全景,皆如芥子渺小,臣服於腳下。

他們在看著這座古往今來,絕無僅有的雲上城坍塌,崩傾。

“就是這個……魔方?”

他預想會有些難度,甚至是艱難的取物過程,顧容與只是帶著他一路往上,途中經過兩間分別存放著金錢珠寶、軍火武器的房間。

每一間,顧容與都停下來問他想不想要。

他搖搖頭,顧容與就牽著他繼續往上走。

到了塔頂,朝中央的臺上輕輕一伸手,那個高速旋轉漂浮的魔方樣東西就到了顧容與手裏。

顧容與含笑:“你要拿著嗎?”

紀綸表示拒絕,顧容與卻有些執意了,“放你那吧,我要牽著你,不方便。”

他隨手一放,就裝進了紀綸衣服兜裏。

紀綸無語,確定沒手拿?

顧容與笑看著他,頗有些意味深長,“我的另一只手還有其他用處。”

紀綸剛冒出個問號,他右手已經扣住他後腦勺,深深吻下。

“你知道我有多討厭他碰你嗎。”口腔呼吸艱難時,紀綸聽到耳邊低沈的聲音這麽說。

可是……現在的身體,不就是祂嗎?

一個念頭電光火石般閃過,還不等他抓住,顧容與溫柔卻強勢帶走了話題。

他拉著他在邊緣坐下,“陪我坐會吧,你可從來沒有這麽安安靜靜跟我待過。”

紀綸心裏總是裝著很多事情,他隨時都在操心,忙著學業家事,後來是任務和他的信仰。

他停不下來,更沒有心無旁騖和他安靜地這麽坐一會兒。

紀綸品出他淡然神色下的委屈控訴意味,忍不住想,在這樣的高度看風景也算絕無僅有了,稍息反應過來,他又開小差了。

他討好地沖他笑笑,換來一個更加窒息感更加侵略性十足的吻。

顧容與把什麽都做了,也做得很好。

他自詡應該包容一點,放任顧容與有些許不合時宜的孩子氣行為,於是任他胡攪蠻纏。

“放心,伊甸園以每秒12平方的速度塌落,完全陷落到我們這裏需要一小時49分,而你只需要坍塌到你腳下前,花上兩分鐘坐上底下那個我剛剛打開的逃生艙。”

他連退路都準備好了,紀綸更沒有操心的需要。

身體誠實地完全放松在顧容與懷裏,他撐著臉眺望天際,細想來,這危險坍塌的一小時49分竟然是他們為數不多的靜謐相處時光。

以往正如顧容與所言,他們彼此各有立場,顧慮甚多,從不曾全心全意相處一刻。

“擡頭,紀綸。”

他楞了下,後知後覺臉上下頜上彌漫的血色液體,急忙解釋:“沒事沒事,基因逆轉後總會有一些小毛病,沒有大礙。”

顧容與輕輕用手為他擦拭血跡,很久沒有再出聲。

那些血止不住一樣,從他鼻腔嘴角溢出,直到他吃下自己隨身攜帶的藥片,才終於沒有在他臉上看到灼目的鮮艷紅色。

顧容與再開口,是在陳述他如何發現自己是被控制著的經歷。

曾經他拿出那些塵封的曲目,就為了捧一個Omega,他自問怎麽也不可能這麽喜歡那個珈百璃。

然後又是回憶得知自己只是一個副人格般的附屬存在後,他的所感所想。

都是一些痛苦的記憶。

“你可以不用再說。”紀綸嘴唇一抿提出。

“不,讓我繼續說下去。”顧容與強勢不容拒絕。

紀綸原本應該不喜歡這種態度,可他突然想到,他自以為的所愛隔山海,不正是他們的緘口不言,不敢說,不敢語。

事到如今,還有什麽好避諱的。

顧容與回憶著,“很多次言盡於此,甚至腦海裏都不能想你,乃至於要反過來對自己下關於你的暗示。”

只因為祂只要一個暗示,他就再也無法愛紀綸。

“但是你做到了……”紀綸不好意思說後面的話。

顧容與替他說出,“是的,我愛你,從不改變。”

那三個字的輕輕呢喃像蝴蝶的振翅,在紀綸腦海裏卷起巨大風暴。

他本來是不善表達愛意的人,此刻忽然想沖動一回,英勇一次。

“顧容與,我……!”

抱上去那一刻,他突然敏感地發現,顧容與身體有一瞬間不自然的僵硬。

遠方一聲炮響,他驚覺心一縮,推開顧容與,“你怎麽了?”

“你老實說,是逃生艙不夠?還是你說的還有生路都是假的?沒關系的,如果死亡真的無可避免,臨死之前能跟你擁有這一段時間,我已經滿足了。”

他想到父母妹妹老師朋友,他已經把能為他們做的都做了,他們會幸福快樂地活下去,沒有他也能。

顧容與不發一言,緊緊擁抱他。

紀綸用力掙脫他:“顧容與!你想幹什麽?啊?!”

再次被推開的顧容與像被拋棄的孩子一樣,靠柱席地而坐,擡頭歪歪仰望他,“你知道的,我們既不能共存,更不能存一。”

“怎麽不行!”他應激似,忽的想到從優人Raphael那裏得知的一個機密,“清寧、清寧也被附身過,但我們都會維護她,像對正常人一樣對待她!”

顧容與不是不知道這件事,他甚至知道曾經控制清寧意識的優人名字叫什麽,後者是在他之後的實驗品,只是Raphael成功了,那名優人失敗了。

“你知道的,紀綸,”他淡然重覆,然後說,“只要我活著,他就能影響我一天,而那是我絕對不可能接受的事。”

“清寧……”紀綸只會強調這個名字了。

“清寧永遠不知道她還是另一個人。”顧容與道,“而我知道,無比清楚,無比清醒,不能忍受。”

紀綸完全失去了思考,在他以為顧容與還能活著,卻又要死去後,他失去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聰慧。

顧容與卻還在殘忍地提醒他,“紀綸,他會讓我不能愛你。”

“難度你願意接受這樣的現實嗎?”

紀綸無聲流著淚,半晌平靜無波回答:“是,我寧願你死在我面前,也要你說一聲你愛我。”

這樣感性的人不是紀綸。

他明明相信活著比什麽都重要。

顧容與笑了笑,不著痕跡。

“你去吧,本來想在最後的一小時49分占有你的一切,看來你的朋友比較心急,他們迫不及待來找你回家。”

天邊戰艦軍機的廣播呼喚,伴隨溫柔的嗓音響起。

“雖然還有很多話想跟你說,但是……夠了。”

-

紀綸一步步爬下樓階,身體是沒有知覺似的機械反應。

直到一個身影從柱子後走出,他面上有了波動,“老師,你怎麽在這?”

“我讓捕食者們送我過來的。”女人打量這裏的目光有些悵然,“革命軍的同仁們不願意我身處險境,幸好還有一個和我一樣任性的狛修斯。”

後者同樣對優人的一切感興趣,現在不在她身邊,想必是被支走了。

“確實如此。”崇明從他的眼神看出他的揣測,她不吝嗇給出讚揚,一邊教導他。

“你知道的,他們可以被利用,但不能完全靠得住,有些東西是不能被過於任性的人得到的,那會害了很多人。好了,現在礙事的人走了,你可以過來了,把東西交給我吧。

紀綸聽夠了這樣的話,什麽你知道的,顧容與這麽說,崇明也這麽對他說,可他不想知道,更不想明白。

“我知道你想要什麽,老師。”木然的臉上忽的迸出憤意。

“每個人都有欲.望,連你這樣純粹的人也不例外。這東西你真的需要嗎?”他掏出魔方,不知疼似死死緊攥。

崇明眼神一動,“是你不知道它的重要性,紀綸。”

“於私而言,裏面蘊藏的技術也許能挽救你瀕臨崩壞的身體也說不定,不,我相信是一定能,優人的科技水平不可估量。”

“於公而言,這個世界被壓抑太久了,它就像一個被人為幹預的實驗基地,進化沒有得到催化,反而是長達半個世紀的封鎖、退化,我們需要迎來改變,讓這塊科技魔方點燃技術爆炸。”

“技術爆炸之後呢?”他突然問,幹脆而直接,完全忽略了第一個理由,屬於顧容與贈予他的特別禮物。

崇明啞然許久:“你真……”

她想說,紀綸真的沒有改變。

他一直都是這樣周慮謹慎,即便偶爾沖動,卻不會因為少年人的意氣用事而忘了後路。

“不可否認,老師,我不是一個激進進取,敢於擔當起引領世界改變進步使命的,一個有覺悟的人,我保守膽小,懦弱無能,永遠成為不了你。”

可這也正是崇明當年看中的那份特性。

塌陷的廢墟與漫天戰火裏,倆人無言相望。

紀綸眼裏布滿痛苦掙紮,還有一種淡淡的死意,崇明眼裏卻是磅礴的野心。

她的欲.望,如此鮮明直白,不加掩飾。

一路她經過代表財富、權力的寶庫,紀綸不曾動搖,她也不曾所惑。

可在這最後名為智慧的寶庫面前,她放不下那份自幼而生的渴望。

知識,那是無窮的知識,她皓首窮經畢生追尋的真理。

曾經她需要,需要一個不會因為突然擁有強大力量,而失去理智自我,膨脹異化的駕駛員。

這個駕駛員不需要多麽優秀,他只需要合適。

所以紀綸才會被選中。

不可否認,紀綸很擅長於觀察分析,尤其對身邊人的揣摩,這一度讓她引為共鳴。

從小時候她不認識字時,她就像一個冷靜無情的旁觀者,自發用科學家的思維默默觀察著身邊的一切。

然而不同的是,紀綸的觀察是一種謀生手段,他必須足夠謹慎周全,才能從這個吃人的世界安全活下來。

而今,這個她看中的優點成為了她人生中最大的障礙。

紀綸也許不夠清楚他手握的東西多厲害,多強大,能給世界帶來多麽可怕的變化。

但他一定清楚,什麽樣的萬式,什麽樣的世界,最適宜他這樣的人生存。

而他,是萬千人類的縮影。

雲上城之下,數萬萬普通人仰頭觀望。

崩塌的殘骸如星石隕落,照亮了黑夜的天空。

崇明放眼凝望無際的雲海黑夜,眼裏無波無動。

“這些年,我學會了一個詞。”

她從平等地漠視世界,到後來受洛風等人影響的大愛無疆,平等地博愛一切。

她以為她已經可以公平公正地看待這世界所有人,不辜負故人舊友的期待。

事到如今卻發現,她也會偏愛。

也許是從她將紀綸引上這條路開始,就註定了她的改變。

她放下槍,用實際行動證明她不會傷害他,可嘴裏仍然在強調似提醒他:“你想清楚。”

“它能救你,也能救我。”

更可能是拯救這個腐朽世界的良方。

所有的可能性,都在眼下紀綸的一念之差。

可不管怎樣,她對真理的追求永遠執著,堅定。

誰也不能阻止。

紀綸擡起手,像顧容與曾經丟給他一樣隨意。

瞬息,他奮身撲出,一路滑到城墻邊緣,被崩塌裸.露的鋼筋攔住半個身體。

看著崇明的身影跌落雲層,直直下墜,所有聲音幹啞在喉嚨裏。

日落雲暗,黑影憧憧,染血的身體蜷曲緊縮,破出一聲幹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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