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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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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畢業

從醫院回到家後, 程鳶點了份米線,香蔥香菜冒著紅油,加兩個魚丸, 熱氣騰騰,她找出平板支在桌子上, 邊看電影邊吃。

米線是大學城附近的蒼蠅小館煮的, 她上大學時經常和舍友去吃, 又辣又香, 吃得鼻尖冒汗。

她抽了幾張紙巾小心翼翼墊在外賣盒底下, 怕濺出紅油。

但十塊錢一份的米線和五萬的卡芬迪白大理石桌面還是很不搭。

就像她再怎麽努力也不適合做項目經理一樣。

吃米線還能墊上紙巾, 真蹦出油點子也能擦掉, 可公司裏卻沒人能給她兜底。

半小時後, 時間來到晚上九點。她收起平板, 按部就班卸妝,洗澡, 回臥室睡覺,平靜得像是一具空殼。

池硯珩回來得早,卻發現家漆黑一片。

平常她總會把玄關處的小燈打開, 為他留一盞燈。

他放輕了步子來到臥室,程鳶果然已經進了被窩。

池硯珩俯下身, 把她滑落肩頭的被子往上提了提, 然後摸了下她額頭。

溫度正常,沒發燒。

先是聞到一股酒精味,而後被子掀開,涼風吹進來, 有人躺了進來。

程鳶沒睡,但也沒睜眼, 背對著他,任由他摟著腰睡了一夜。

早上,程鳶走下樓梯,看到了餐桌前的池硯珩。

他面前擺了一杯咖啡,正低頭看電腦上的文件。

她先去廚房倒了一杯溫水。

聽到腳步聲,男人回頭看了眼。

“昨晚睡那麽早,身體不舒服嗎?”

程鳶坐到他對面,餐桌上擺著烤好的牛奶吐司,邊緣微黃,散發出香甜濃郁的奶香。

她接過池硯珩遞過來的藍莓果醬,“沒有,白天太累了,就早睡會。”

池硯珩三兩口吃完了早餐,“我上午有個會議,要早點過去,你想現在和我一起過去還是等會?”

“我等會自己去吧。”

男人點點頭,喝光最後一口咖啡,“好,那你叫個車吧。”

程鳶說:“我自己開車去。”

“今天下午可能會下雨,註意安全。”他起身,披上西裝外套,“想好旅游去哪了嗎?”

她沒說話。

“之前柯旭陽說的瑞士怎麽樣?或者羅馬、希臘?非洲這個季節也不錯。”

程鳶低著頭,專註塗抹果醬,“都可以,你決定就好。”

“行,那我走了。”

門打開又關上,別墅內又剩她一個人。

但池硯珩不記得,她今天要開車不是去公司,而是去參加畢業典禮。

天氣預報說下午有雨,但上午卻晴空萬裏,沒有往常六月份的暴曬,碧空如洗。

校門口車多得塞不下,她繞了個圈子去附近商場停下,步行到正門口。

已經有很多穿學士服的畢業生在拍照,家長或朋友捧著花束,在門口的校牌前合影留念,然後三五個人擺出各種奇葩有趣造型,嘻哈笑作一團。

程鳶是一個人來的。

她化了淡妝,在外面小攤上買了束新鮮的向日葵,刷臉走進學校。

大部分人止步在門外拍照發朋友圈,一門之隔,裏面才是真正的學術烏托邦。

大學生還是游客,一眼就能認得出來。

校園裏很多人在跑,黑紫色學士服飄起來,程鳶滿眼羨慕,她們身上的青春氣息滿得溢出來,圍成一個圈把她排斥在外。

程鳶站在原地楞了一會,像是猛然才發現,她還是個沒畢業的大學生呢。

起碼今天是。

“鳶鳶!快來拍照!”

剛走進校園的林蔭大道,舍友遠遠瞧見她,熱情地打招呼。

“快來草坪上,這邊光線好,咱們多拍幾張!”

惆悵的思緒瞬間被拉回來,她本能性回應:“來了。”

三個舍友都卷了頭發,化了精致的妝,還帶著亮閃閃項鏈和耳墜,跟程鳶玩笑。

“你臉小,在前面舉著手機,我們往後面站,我弄個延時拍攝啊!”

程鳶跑過去,加入她們的陣營。

四個人站著拍,坐著拍,一會兒又歪著頭拍,舉著花拍,領完學士服之後,又戴著帽子穿好學士服拍。

最後累的攤在草坪上,四條鹹魚擺在案板上似的,整整齊齊,仰頭看天。

舍友一骨碌坐起來,“你們還記得張莉不?”

“啊——張莉?是不是那個紮馬尾的女生來著?咱們宿舍對面的隔壁的隔壁?”

“我記得她,之前我們小組作業我跟她一組來著,但她結課之後就沒在學校了吧?”

“對啊,很久不見她了。”

程鳶對這個叫張莉的同學印象不深,她認識好幾個張莉還有王莉,只記得那女生個子小小的,喜歡獨來獨往,大一剛開學有語音課,她永遠是聲音最小的。

幾個同學還在背後說過,她發音很奇怪,帶著一股子方言味兒。

舍友接過話,“我那天聽人說,她現在好像在紐約一家翻譯公司上班了,你們猜她幹什麽的?”

幾個人期待地看著她。

舍友神秘兮兮:“法庭口譯!”

幾個人齊刷刷:“哇!”

“普通學生能做到口譯就很牛了,她還跨了個專業啊!”

舍友打開手機翻照片,“我記得之前還刷到她微博來著,給你們找找……”

程鳶最後一年幾乎不在學校,很多消息也是後知後覺,也探過頭去看了眼。

美國西海岸陽光普照,紅杉樹挺拔,女生穿著最簡單的吊帶和牛仔褲,帶著墨鏡對著鏡頭大方微笑。

舍友紛紛羨慕。

“真看不出來啊。”

“悶聲幹大事,真的太牛了。”

程鳶收回目光,打心底裏佩服這位張莉同學。

曾幾何時,照片上的光景正是她追逐的目標。

於是,她放棄純潔美好的校園生活,主動投身職場,結果是從一開始的躊躇滿志,到現在心如死灰。

好不容易等她想清楚,卻已經到了畢業典禮這一天。

“你呢鳶鳶?”舍友扭過頭來,“之後就留在大公司當翻譯了?”

程鳶想了想:“我可能不會做翻譯了。”

同學疑問,“為什麽啊?你能力這麽強,不做翻譯太可惜了吧?”

她沒法解釋,如今她面對的是毫無生機的報表、數據,還有糟糕的人際關系,和大學這個象牙塔相比,她身處地獄,時刻水深火熱。

舍友還在勸她,“對啊,再說你不都要轉正了嗎,大好機會千萬不能錯過啊!”

程鳶看了眼她們,雲淡風輕,笑了下說:“沒有轉正,我打算辭職了。”

--

她沿著校園的大道走,看兩旁搖曳的綠葉,看樹林中的小亭,看未名湖。

從南到北,再看一遍。

等到進了熙熙攘攘的大禮堂,校長撥穗,她鞠躬致謝,回到座位之後,恍然發覺,大學生涯就這樣結束了。

而她仿佛只認真過了一天。

下午回家的路上,果然下起了小雨。

北方的雨和北方人性格一樣,豪爽、直接,不是斜斜的雨絲,也不是溫柔的毛毛雨,劈裏啪啦砸下來,落到車玻璃上,留下圓圓的小腳印。

向日葵躺在副駕駛座位上,外面包著牛皮紙,程鳶小心地打著方向盤,跟隨前車,緩緩挪動。

適時在紅燈前停下,她踩下剎車,偏頭看了眼副駕駛的向日葵。

不過幾小時,黃色花瓣邊緣微微發黑,有枯萎的趨勢。

她皺了下眉,紅燈倒計時,準備起步。

嘭——突如其來的聲響,程鳶嚇了一跳。

巨大的沖擊力霎時間襲來,她身體不受控制地前傾,栽倒在方向盤上。

額頭磕碰到堅硬的方向盤,程鳶下意識閉上眼,疼得倒吸一口氣。

她慌張解開安全帶下車。

“沒事吧小姑娘?”

後車追尾了。

值得慶幸的是後車主是位慈祥的大爺,沒罵罵咧咧,趕緊下車過來問她怎麽樣。

程鳶頭一回碰到這種事,嚇得心臟突突跳,大爺問了兩句她才聽懂似的反應過來,茫然道:“沒事,頭碰了下。”

“唉喲真不好意思啊,我拿油門當剎車踩了。”

往後看,車尾果然被撞得凹進去一大塊。

後面車主一看她這普通SUV,也不是貴車,打了幾個電話搖人。

下著雨本來就容易堵車,車子停在路中間,已經有車堵在後面,瘋狂按喇叭,後面車主扯著嗓門找拖車。

“……對,就一SUV,好好好,有保險!”

外面亂哄哄,她摸了下額頭,果然鼓起一個大包,一碰就疼。

交警騎著車過來,大聲喊:“怎麽回事?”

程鳶六神無主,見大爺打電話才遲鈍地反應過來,掏出手機,拂去屏幕上的雨點,哆嗦著手給池硯珩打電話。

雨比剛才大了點,她車上沒放傘,站在雨裏,擡手虛掩著雨絲。

可還是被淋了滿臉雨水。

五秒之後,電話很快接通了。

程鳶一開口哭腔就要出來了,“我把車撞了……”

對面很快打斷她,“抱歉程小姐,池總正在開會,等會議結束後我幫您轉達可以嗎?”

她張著嘴,後面的話還沒說完,握著手機楞在原地。

雨點砸到臉上很沈,額頭嘶嘶叫囂著疼,她心裏一涼,剛才還忍著的淚水嘩地湧了出來。

--

平靜下來之後,孟渺渺已經帶她去了醫院。

額頭的擦傷問題不大,路上監控拍得清清楚楚,沒扯皮,幹脆利索處理完之後就叫了拖車過來。

她們距離醫院就500米,孟渺渺拉著她,看了眼她額頭的磕碰,留下的紅印已經變成淤青,說什麽也要帶她去醫院看看。

孟渺渺開車,把她塞進副駕駛,一路上程鳶沒怎麽開口,攥著紙巾一點一點把臉上的水漬擦幹凈。

短短五百米,走走停停,孟渺渺氣得罵人。

“看看你自己找的男人,出車禍了連個電話都接不上!有錢有個屁用?”

程鳶靠在椅背上,太陽穴突突地疼,一言不發聽著她數落。

“你就開這麽個SUV?幾萬塊錢的東西,怪不得人家敢往上撞!下回出門開他的車,看誰還不長眼!”

到了醫院,她鞋上已經沾滿泥水。

“你在這等著,我去給你掛號。”孟渺渺走出兩步,又回頭,“手機還有電沒?”

程鳶說:“還有。”

“行,那你玩會手機,我看著隊伍挺長,別玩沒電啊,排到了我給你發消息。”

孟渺渺三兩步跑過去排隊。

程鳶坐在大廳的鐵皮椅子上,滿天烏雲全壓在她頭頂,整個人疲憊無比,一句話也不想多說。

公司推送一條新消息。

【今日快訊】:總裁於今日下午成功簽署合作協議,與林氏集團攜手開啟長期友好合作新篇章

她隨手翻了翻內容,裏面附上一張高清大圖,莊重嚴肅的會議室,池硯珩一身名貴黑色西裝,站在人群中心,周圍企業高層簇擁,每個人臉上寫著勝利的喜悅。

程鳶多看了眼照片上的人。

明明每天都見面,卻又像是隔了萬丈遠。

他總有他的難處,所以她永遠是排最末端,屬於第四象限的不緊急也不重要事件。

回過神來,又覺得太矯情了。

哪有那麽親密的關系,還得興師動眾讓他撇下一屋子主管跑來給她貼個創可貼嗎?

算了,孟渺渺說的也沒錯,靠誰也不如靠自己。

下午六點多,組長在群裏發消息@全體成員。

“今晚部門需要加班,AI項目已經到最後的測試階段,所有人必須到位,各位辛苦。”

程鳶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冒出來一個很不負責任的沖動。

目光挪到醫院窗口,孟渺渺正踮著腳,奮力擠在一堆繳費的人中間。

她打開郵件,翻出草稿箱裏早就寫好的辭職信,幹脆利落地發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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