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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兩個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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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兩個同意

◎你不願意嗎?◎

“你要不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再來。”

威利把煙插進滅煙點,點燃了第二支。

“我還好。”許陽秋含著薄荷味的細煙,擡手揉揉酸脹的眼睛,“這段時間多謝你了。”

威利臉上沒有平時那副笑嘻嘻的模樣,看她一眼,“替他謝我啊?”

他這話其實有些夾槍帶棒的意味。

許陽秋沒搭茬。這一周多他總會冷不丁刺她一句,她已經有些習慣他這個態度。

一周多以前,許陽秋接到威利的電話趕到醫院時,葉一已經被推進手術室,她只看到醫院的保潔處變不驚地拖地。

地上幹幹凈凈,但她桶裏的水是讓人膽寒的粉紅色。

手術做了十幾個小時,她跟威利兩個人一直在門口坐著等,透過威利的描述,她甚至無法用現有的知識腦補畫面,又或者是不敢。

等到手術結束,醫生口中的專業術語結合萬能的互聯網,她才對葉一的傷勢有了一些具體的認知。

一根螺紋鋼從他的下腹斜穿出,造成了左肺貫通傷,心臟挫傷,腰椎骨折、肋骨骨折等多處骨折。

醫生說他運氣不錯,沒有傷到重要器官,積極配合治療的話能恢覆得不錯。腰椎骨折有一些麻煩,要觀察一段時間,看是否有神經損傷。

那一刻她突然就覺得荒謬又憤怒。

哪裏運氣不錯?

會比沒有受傷的人運氣更不錯嘛?

但她還是憑借僅存的理智忍住沒有意義的詰問,說了句謝謝醫生。

“哦對了。”威利想起來什麽似的,“院長的電話我接了兩次,再接他估計要起疑心,什麽公司組織山裏團建能建一周多?下次你來接吧?”

許陽秋點點頭。

威利卻追問:“你怎麽說?”

“我本來想說是我做了個小手術,他在照顧我,但我要是想替他照看小玉,那估計就穿幫了。”許陽秋頓了半秒,“說他出差海外路演了吧,為期一個月,忙起來顧不上。等過了頭兩周他恢覆好一點,再給院長回個電話,應該能瞞過去。”

他反問:“你不願意嗎?”

這話頗有深意的樣子。

不願意什麽?

許陽秋面不改色:“換我接院長更會起疑,接電話的人一換,借口也得換,改來改去就更不真了。”

“就說你們在一起了唄,接個電話有什麽稀奇的?”

許陽秋斟酌片刻說可以,沒再跟他爭執。

抽完這根,許陽秋掐滅煙頭轉身進樓:“估計時間差不多了,我先上去,你歇會。”

威利猛吸一口,又吐出來,“他這人倔得跟什麽似的,一根筋。換個藥趕你就算了,趕我幹什麽?”

進了大門,她面前是層層疊疊的病人和家屬,這一層是急診,整個走廊擺滿了病床,吆喝聲、呻吟聲此起彼伏。

她穿過這一片急診區,走進北邊的電梯,按下五層。

這一層比樓下安靜很多,全部都是單人病房,出了電梯間,旁邊的長椅上坐著穿著黑色皮夾克的高大男人。

許陽秋跟他點點頭,朝著病房走去。

她透過門上的窗子往裏看,沒看見護士,說明換藥已經結束。

夕曬打在蒼白的床單上,溫柔地輕撫那雙同樣蒼白的手。可惜沒有溫度,那人戴著頭戴式耳機,毫無生機地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她在門口深呼吸幾次,才走進去。

葉一察覺到她的靠近,馬上睜開眼。

“痛就眨兩下眼睛,不許說話。”頸外留置針被他壓在脖子下面,許陽秋怕他硌得不舒服,用兩根手指幫他拿出來。

葉一卻並不老實,沒配合她眨眼,反倒把沒綁紗布的右手往頭頂伸。

“哦哦,聽不到是吧。”她輕輕按下他的手,“我給你摘,別動。”

摘下他的耳機放到一邊之後,許陽秋又說一次:“痛的話就眨眨眼,我幫你按鎮痛泵。”

“不痛。”葉一的嗓子裏幾乎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有嘶啞的氣聲。

“都說了別說話。”許陽秋拿出兩根棉簽,蘸了一點水,點在他幹澀裂口的嘴唇上,“醫生說你明天可以喝水,大後天可以吃點流質食物,我昨天嘗了一份病號餐,好難吃,到時候我給你送飯。”

葉一大概是想搖頭,剛剛轉了一下就被她輕輕捏住下巴,她用濕潤的棉簽輕輕擦過他裂出細口的嘴角,說:“放心,我會把你一切都安排得很妥帖的,你總不會比'保險箱'女士還難照顧吧?”

他沒有再動,閉上眼睛。

距離手術結束已經過了一周多,但他腹部的傷口還是沒有長好,剛剛換完藥,他右下腹的繃帶隱隱約約地滲出血跡,看著都痛。

許陽秋其實知道,他換藥的時候為什麽要把她和威利都趕出去。

紗布包裹得很松,她幾天前透過縫隙看到他右下腹的傷口,皮肉塌陷下去,四周遍布血痂和鮮血,但血痂是黑色的、鮮血是暗紅色的,而那一塊皮膚卻帶著火紅色,

——傷口貫穿了那個她只見過一次的紋身。

所以他不想給她看。

她也只好配合地回避。

至於威利,他的態度過於明顯,她猜到他在替葉一不值。

葉一受傷以來,她表現得很鎮定。

威利大約是覺得她沒心沒肺,他真心錯付。

所以葉一也不希望威利看到這個紋身。

他不希望她的“罪名”再添一筆。

溫柔的人怎麽就不能被命運溫柔以待呢?

她清清嗓子,輕快地說:“我發現這家醫院隔壁兒科有正宗的搖搖車,等你狀態再好一點,到時候我帶你去坐。”

葉一嘴巴微張,大概是想說什麽,唇珠繃緊,嘴唇上細小的裂口微微變大。

許陽秋趕忙攔住他:“別說話別說話,嘴唇會流血。”她把食指伸進他沒有夾著儀器的那只手,對著他笑,“同意的話捏一下,不同意的話捏兩下。”

葉一的眉頭一直不自覺地皺著,聞言似乎松快一些,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

他輕輕地捏一下她的手,又捏一下她的手。

許陽秋笑著說:“收到啦,兩個同意。”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

“傷口痛嗎?”許陽秋輕聲哄他,“我再按一下好不好?按完你睡一會,昨晚你一直醒,應該很困吧?”

葉一的手沒動。

許陽秋用食指輕點他的手心,一下,兩下。

葉一還是沒動。

“我也好困,陪我睡會吧,好不好?”她湊近一點輕聲說。

葉一修長的手指輕柔地收緊,又放開。

許陽秋起身按下鎮痛泵上的按鈕,鎮痛泵發出咻咻咻的聲音,他配合地閉上眼睛。

她埋著頭趴在床邊的櫃子上,直到聽見他均勻的呼吸聲,才緩緩地坐直身體。

他的傷口有些發炎,大約比剛做完手術還痛。

他不肯說,許陽秋就無法確定他疼痛的程度,只能自己發明了一套指標來分析。

主要因子就是呼吸聲是否粗重、有沒有無意識且機械地活動他的手指,還有皺眉的深度。

最後一條不太準,有時候被她惹毛也會皺眉。

許陽秋其實很清楚,他並不希望她待在這,每天兩眼一睜就開始拒絕。

她更清楚威利希望她待在這,最好能跟葉一表白並以身相許,這樣才能安慰到他。

但她的感情坦蕩純粹,不是什麽慰問禮品。

所以她沒有順應任何一個人的希望,待在這,但也只是待在這。

許陽秋輕手輕腳地把他頭上滾燙的冰寶貼摘下來,換了個新的貼上去。

趁他睡著,她才敢端詳他的臉。

葉一像個癟下去的氣球,瘦得幾乎脫相。一逗就紅的臉上不見一絲血色,只剩石膏蠟像般的蒼白,就連他眼角那顆生動的痣都仿佛失去靈魂,死板得像一滴墨水。

想摸一下他的臉,想為他揉進一些活力和生機。

她好不容易才忍住,在他瘦削的尺骨上摸了兩下,輕手輕腳地走出去。

許陽秋沒有看到,在她關門的瞬間,床上的人睜開眼睛。

睜眼的瞬間,他眼眶蒼白,卻驀地劃出一道水痕,無聲無息地藏入發鬢。

只有窗外熹微的日色看見了那一滴晶瑩。

許陽秋走到拐角,那位穿著黑色皮夾克的男人還坐在長椅上,正壓低聲音發語音。

見她走進,他頗為警惕地收聲,眼神倒看不出什麽警惕的意味,目光漫不經心地掃向她,仿佛是跟街上的陌生人對視,毫無目的性。

許陽秋恰好知道,那是刻意訓練過的眼神,既能迅速掃視對方,又不讓人起疑。

“易警官。”她客客氣氣地說,“沒聽說過警察也要在醫院陪床啊?”

夾克男人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說道:“哎,上面派我守著,我有什麽辦法?”

“辛苦辛苦。”許陽秋笑著從包裏掏出兩罐咖啡,“本來想請您喝個咖啡,但也不敢耽誤事,就在販賣機隨便買了兩罐,別嫌棄。”

“多謝多謝。”夾克男人擡手接過,放在一邊,用稀松平常的語氣說,“你有事問我?”

“您既然看出來了,那我就不繞彎子了。”許陽秋嘴角沒有半點上揚的意味,“我就是有點想不通,一位普通市民在爛尾樓亂晃,不小心墜樓受傷進醫院,需要警察二十四小時跟著嗎?”

夾克男人原本在把玩手裏的咖啡,聞言停下手裏的動作,看她一眼,嘴上語氣沒變:“你自己也承認葉一去的那幢爛尾樓在你們學校附近,你們之前去過,那麽你為什麽不願意相信他就是散步墜樓?”

“我不信的不是這個。”許陽秋輕聲卻鑒定地說,“我不信的是,一個平平無奇的意外事件,會派一位警察二十四小時守著受害者。”

夾克男人神色自若地看著她,沒搭茬。

她繼續說:“更何況,派的還是位警銜不低的刑警。有點奇怪吧,易、支、隊?”

男人聞言神色終於有了些不甚明顯的起伏,擡眼掃過她的臉,頗有幾分審視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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