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4、小葉大夫

關燈
74、小葉大夫

◎美式加奶嗎?◎

“......別跟我道歉。”

葉一輕聲把後半句話說完。

“誰跟你道歉了?”許陽秋笑開了,“我這是哄你呢。”

葉一又開始有種朦朧迷糊的感覺,像踏入一個他從未敢做的美夢裏。

“那天碰巧遇上之後,我本以為你是生我的氣,但現在看來,你並不是。你只是把那天的話聽進去了,你不想我再找你發表一些看似客氣,實則就是讓你離我遠點的傷人言論。但葉一,我得告訴你,我從沒覺得你在糾纏我。”

許陽秋大多數時候都笑著,沒有笑意的時候,她那雙眼睛會顯得格外理智,也格外犀利。他視線落在她臉上,與她視線相接,一寸一寸地描摹她的神情。

他覺得自己快要聽不懂她的話了。

她沒覺得他在糾纏她?創辦一個迎合寧總需求的公司、費盡心思地被信楊收購、把辦公地址選在這個地方。她知道多少才覺得他沒有糾纏她?

那她知道......

她一定不知道,否則她不會這麽說。

葉一沈默地聽著,安靜地做著有期限的夢。

“你還跑嗎?”她冷不丁一問,葉一又是一楞。

他楞了一會兒才說:“不跑。”

許陽秋聞言站起身走到門邊,熟練地用另一根發卡把鎖舌裏的發卡挑出來,一並攥在手裏,“我看中你們茶水間的咖啡機了,我想喝美式,我們邊喝邊說。”

“你胃不好。”葉一下意識地皺眉反駁,說完又自覺失言,猶豫道,“喝咖啡可能會刺激胃黏膜。”

許陽秋玩味地看著他。

葉一躲避她的視線,朝外走,“我給你打。”

他說不跑,姑且相信他真的不會跑。許陽秋又坐回去,疊著腿撐著下巴等他。

他確實沒跑,很快就回來了,左手一杯咖啡,右手攥著包裝花花綠綠的小包裝零食。他人走進來,兩只手都被占用,用肩膀把門關上。

有點像聞星別墅那天晚上的樣子。

許陽秋光明正大地笑了兩聲,接過咖啡時笑聲突兀地停下:“葉一,美式加奶嗎?”

“......不加。”葉一把手上的小零食遞給她,竟然是她很常吃的那個燕麥棒。

許陽秋沒跟他掰扯美式和拿鐵的區別,他顯然是故意給她打了一杯拿鐵,兌了牛奶確實沒那麽傷胃,但難喝。

她拆開一塊燕麥棒,塞進嘴裏,接下來要說的話題比較嚴肅,不太適合邊吃邊說,於是她幹脆安靜地吃。

葉一也安靜地坐在她旁邊,等著她吃完。

明明喝著咖啡,她卻沒來由地犯困。

這不會是低因咖啡吧?

等她把燕麥棒咽下,才緩緩開口:“問你啊,你那個醫療AI有在別人身上試驗過嗎?”

葉一:“有,威利和他女朋友珠珠都試過。”

“診斷結果正確嗎?”

葉一沒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說:“根據診斷,他們兩個大多數時候沒問題,威利有幾次被診斷出躁狂癥,但他去醫院檢查並沒有確診,說明模型不夠準確。”

......躁狂癥?行吧。

許陽秋繼續問:“我印象裏,你的模型僅針對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對吧?像感冒發燒拉肚子這些,AI是不是沒法診斷?”

“對,而且AI診斷本身的準確性並不高,哪怕是心理疾病和精神疾病,識別的偏差也很大。”

她把疊在一起的腿放下來,轉身與他四目相對,目光認真嚴肅:“那我能不能理解成,那時候我陷入PTSD,一個勁兒地鉆牛角尖,意識到我狀態有問題的不是你的醫療AI,而是你?”

葉一的辦公室很小,許陽秋這句話聲音很輕,足夠讓他聽清楚,且話音不會飄出這間辦公室。

葉一其實很清楚,許陽秋並不像她表面上看起來那麽穩定,她只是習慣性地咽下諸多覆雜情緒,對外展示出雲淡風輕的樣子。

在絕大多數時候,她會坦白,但不會剖白。

她會說真話,但不說真心。

他能見到的部分,都是她早已痊愈的疤痕,至於正在讓她痛苦的那些,他無法從她口中得知。

而少數時候——之前其實只有一次,就是他強迫她一遍一遍地看錢阿姨的安撫影像的時候。

這是第二次。

許陽秋繼續說:“你那天完全可以直接把許魄的信給我看,為什麽跟我來來回回拉扯那麽多輪,在意識到沒辦法說服我的時候才亮出底牌?”

葉一深吸一口氣:“我不想你恨我。”

許陽秋默了片刻才問:“那為什麽最後還是那麽做了?”

那口氣被他輕輕呼出,像一聲隱晦的嘆息,“我沒辦法。”

她徹底陷入沈默。

這兩個答案,她並不是完全不知道。

她在冷靜下來之後,反覆地推演那天的場景和對話。

葉一反覆地與她對峙,不停地逼迫她離開卡索,她一次次狡猾地算計他,讓他一次次希望落空。

葉一那晚的神情是痛苦的,甚至無法忍耐和壓抑。

她其實明白他的意思:如果有其他選擇能讓她放棄同歸於盡的念頭,那麽他永遠不會親手揭她傷疤。

他大概在想,要是她別那麽頑強,也別那麽狡猾,那他就不用做些難以挽回的事。

站在現在看過去,葉一是對的,沒有他那時的“傷害”,她不會這麽快痊愈。

但站在那時呢?他是否是抱著永遠被她恨上的決心,說出那些話的呢?

空氣安靜了許久。

許陽秋還是沒笑,她的話還是很認真:“葉一,你是什麽時候發現的?”

葉一腦子忽然轉得很慢,問什麽答什麽:“你不停洗手那次。我問了孫教授,他說你的潔癖並不是天生的,我幾乎沒有心理學知識,這部分依賴的是醫療AI的能力。”

許陽秋問他:“這些我之前沒跟你說過,但我覺得你可能猜了個大概,只是不好跟我直說。”

葉一默認。

她平靜地剖白:“徐翔,也就是小徐董的父親,在我爸的葬禮上對我實施猥褻。那之後,我誰也沒說,假裝什麽事都沒發生過。我那時候說服自己,這並不是什麽大事,也不可能對我造成任何傷害。剛開始的一年確實沒什麽,我甚至以為自己忘了。但許魄過第一個忌日的時候,我情況越來越壞,潔癖越來越嚴重。”

他垂著頭,側臉對著許陽秋,一言不發仿佛根本沒有在聽,但她看得見他通紅的眼眶。

許陽秋語氣平淡,不帶戲謔地繼續:“我很清楚,我什麽都沒做錯。受害者的膽怯和無能可以被允許。但我那時候年紀也不大,十多年的成長和見識,足以讓我懂得這些道理,卻不足以讓我知行合一。我一邊肯定地認為我沒有錯,一邊又覺得哪裏都很臟,包括我自己......”

“許陽秋!不包括你自己。”葉一轉過來盯著她,語氣急促。

“嚷什麽嚷,我現在知道不包括我自己,都是以前的事了。”許陽秋有些無奈地看著他,“還聽不聽?”

“......聽。”

“我看著徐董過得越來越好,也就越來越無法自洽。我那時候覺得,我痛苦是因為我被......怎麽說呢?......就算汙染了吧,但他憑什麽越過越好呢?我就想打著我爸的名號,從他手裏奪走點什麽。”許陽秋淡淡道,“後來的事情,你就都知道了。”

她說的話聽起來很平穩,但他的聲音卻在抖:“那個時候,你不只想懲罰徐董,你更想懲罰你自己。”

“算不上懲罰自己,沒那麽嚴重。我就是想證明,我很勇敢,我不膽怯,我能憑自己的力量伸張正義。”

葉一咬著牙關,眼眶通紅卻沒有半點淚痕。

許陽秋這會才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她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我跟你說這些,不是想看你這樣。我就是想告訴你,你是對的。那時候,我心裏期待你能拉住我,但真的被你拉住的時候,我又心慌害怕,所以一整個晚上,沒說一句實話。”

還沒句話都很傷人。

葉一聞言緊緊抿著嘴唇,一聲不吭。

許陽秋握拳在他肩上不輕不重地錘了一下:“要是沒有你,我就會愚蠢地賠上我的人生。所以葉一,別躲著我,你沒半點對不起我。”

她以為葉一會露出委屈的表情,畢竟他一片赤誠好意被她當成驢肝肺,還受了她那麽多難聽的話。

但相比於委屈,葉一好像更難過,他安靜地坐著,雙拳死死地攥著,仿佛在顫抖。

“葉一,都過去了。”

他嗓音幹澀:“別安慰我。”

許陽秋又笑起來,“沒安慰你,都說了,我哄你呢。”

他別過頭去,聲音沈悶:“許陽秋,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呀?你不是不讓我跟你道歉嗎?你這是在幹嘛,哄我啊?”

她在衛老師那把這點過去反反覆覆地交代了無數遍,現在說起來介於麻木和不耐煩之間,心裏實在是沒什麽波瀾。

“你不是發現我的潔癖好了嗎?我的治療師說,我現在很好。”許陽秋故意把頭向前伸,去看他的臉,他把頭更用力地向後扭,不讓她看到,於是她保持著湊到他身邊的姿勢,“多虧了你啊,小葉大夫。”

她看著葉一的喉結吞咽幾次,大約是在平覆情緒。等他轉過來的時候,她發現他神色幾乎和平常無異,只是眼瞼血紅。

許陽秋註視著他的眼睛:“那第一件事,我們就算說開了。”

葉一問:“還有第二件?”

“有,要跑快跑,門在那。”許陽秋擡手一指。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