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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問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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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問心有愧

◎我相信的是我的心。◎

夜間的辦公室一片死寂,落針可聞。

成排的工位在黑暗中看不清楚,排列整齊,方方正正,乍一看跟一片墓地沒兩樣。

許陽秋也像踏進墓地似的背脊發涼,心臟狂跳不止,思緒混亂起來。

她想錯了什麽?這顯然是個天衣無縫的說辭,葉一沒道理不同意,他不知道彼斯文的合同背後藏著天大的罪惡,到底為什麽硬逼著她此時此刻就辭職?

“那你為什麽那麽痛苦啊,許陽秋?”

“什麽?”

許陽秋一楞。

“如果真的像你說的那麽容易,那你掙紮什麽呢?”

許陽秋氣笑了:“你別把這麽抽象的事情拿出來講理,你邏輯能力比我強,這兩件事有什麽......”

“有。”葉一垂眸註視著她,眼神淡淡的,“許陽秋,我用AI分析過你。”

許陽秋現在心情覆雜得她想爆粗口,她甚至分不清“被拆穿”和“他用AI分析她”這兩件事哪件讓她的心情更加覆雜。

“所以我比其他人更能讀懂你的表情。”葉一平淡地陳述,“你在陶瓷小鎮的時候,整個人都很痛苦。如果像你說的,這件事很容易就可以解決,你不用違反你心裏的秩序,也不用做你不願意做的事......那你在掙紮什麽呢?”

“我以為識別情緒是AI唯一不能做的事。”許陽秋硬著頭皮忽悠他,“你就這麽相信一串代碼對我的判斷?我好歹是個有血有肉的活人啊。”

“我相信的是我的心。”

葉一很少說這麽直白的話,她徹底楞住了,半天沒回過神來。

“我沒時間痛苦。”許陽秋皺眉。

“小徐董在用卡索洗錢,對嗎?”

她猛地擡頭看他。

“看樣子你也知道啊,許陽秋。”葉一的笑容近乎荒涼,“我真以為我什麽都不知道嗎?我只是想聽你跟我說句實話。”

這就是他的底牌嗎?還是......

“我調查了彼斯文有限公司的實際控制人周冀文,調查了所有疑似在他名下的賬戶,其中三個流水完全符合洗錢的特征。”葉一說,“許陽秋,你不就是想配合小徐董洗錢,接著通過某種方式拿到證據,再去做汙點證人嗎?!”

許陽秋被徹底拆穿,沒什麽話好說。

葉一憤怒地質問她:“你是瘋了嗎?!有一百種方法證明他們在洗錢,非要把自己也折進去嗎?”

“沒有辦法。”她輕聲說,“讓卡索幫忙洗錢的,大概率......是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至少是能上新聞那種。且不說該如何拿到證據,就算真的拿到證據,恐怕也遞不上去。”

“那你跟他們同流合汙,證據就能遞上去了?”

許陽秋平和地回答:“如果我知道背後的人是誰,那就不會這麽被動。”

葉一瞪著她,站在角落裏猶如困獸,手臂微微顫抖。

他很突然地呼出一口氣,仿佛卸掉了全身的力氣,頭無力地垂下來:“......如果.......如果我沒看到Vivian的入職朋友圈,也沒有提前在財務系統裏加上那段代碼.......如果你壓根就沒通過系統批那個合同......如果你做了別的我察覺不到的事情......那你是不是就已經......已經......你難道不會後悔嗎?”

說完他又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呼出:“不對,你不會後悔。你想得肯定很清楚,打定主意用你的下半輩子去賭。你這個人,看著想得通透,其實比誰都固執,早就一頭紮進牛角尖裏出不來了。為了一個都不知道對錯的執念,你恨不得連命都不要。”

許陽秋覺得他這話說的奇怪,卻沒空深究,只是輕聲唬他:“葉一,沒那麽誇張。對你來說,一個人進了監獄也許這這輩子就完了,那是你沒聽說過提籃橋出來的會計有多搶手......”

“你再胡扯。”葉一仿佛沒了力氣,輕聲說。

她走到他面前,他頭上灰色衛衣的帽子向下滑,半掉不掉地搭在後腦勺上。她近乎溫柔地把帽子放下來理好,輕輕地在他肩上拍了兩下。

接著,她深深地嘆口氣:“走吧,回家,辭職。”

葉一擡頭看著她,沒動。

許陽秋轉身走到貨梯前面站定,回頭迎上他的視線:“辭職之後,你會幫我的,對嗎?”

說完貨梯悶響著到達,大門轟隆隆地開啟,她頭也不回地走進去,不等他回答,淡聲說:“我信你,回家吧。”

貨梯之外寂靜數秒,終於傳來沈悶的腳步聲。

一步、兩步......

葉一最終還是走進貨梯,他的衛衣帽子被她摘下,整張臉露出來,在貨梯的燈光下一片慘白。

他還是沒有回答她的問題。

但他走進來了。

許陽秋帶著他下樓,又帶著他繞到她停車的路邊,她從包裏掏出車鑰匙遞給葉一,他看了兩秒才配合地接過,坐進駕駛室。

許陽秋沒計較他威脅她的行為,也沒責怪他搞砸了她的計劃,甚至有一搭沒一搭地跟他聊天。

“你最近住哪兒啊?”

“朋友家。”

大概是住在那個叫威利的釘子戶家裏。

“小玉還好嗎?”

“很好。”

“你黑眼圈好重啊,沒睡好嗎?”

......

傍晚的路上沒有車,四周一片寂靜,仿佛這個世界上只有這一輛車,只有他們兩個人。

明明沒有其他車,葉一卻開得格外慢。

他話很少,語氣淡淡的,看起來依然很生氣,但每句話都有回應。

許陽秋坐在副駕駛上,心意外地很靜。

“你當時為什麽主動辭職啊?”她輕笑兩聲,“當時要是不辭職,你也不用偷偷溜進公司了。”

紅燈亮了,葉一輕踩剎車,車緩緩地停下:“我不辭職的話,你就不會逼我走了嗎?”

“真聰明啊,葉小天才。”許陽秋話裏沒什麽歉意,“但我也沒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能把你逼走,你主動辭職給我省了好多事啊。核心項目組的人都是由小徐董親自指定,我要是想插手,估計......”

葉一轉頭看她一眼,就一眼,她就很突然地閉了嘴。

他嘴上什麽都沒說,眼神卻出賣了他。

許陽秋心裏湧出一陣酸澀,她偏頭往窗外看了兩秒,又轉回來,語氣歡快得刻意:“葉一,你主動辭職是因為......不想我去找小徐董啊?”

他一直知道她生理性地厭惡小徐董。

他繞這麽大的彎子,廢這麽大的事,就是為了呵護她早就近乎麻木的那麽點感受?就為這麽點小事?

他是傻的吧。

紅燈向下滾落,綠燈升起,她心裏那點提防和戒備徹底消失——這人從不給她懷疑他的口子。她之前總覺得自己對葉一的信任過於盲目,到此刻才算徹底想通

——盲目的是他。

不論他說什麽,做什麽,都沒有目的,只有意義。那意義是什麽,她比誰都清楚。

所以他不論做什麽,她都無法真的責怪他,至少她現在是這麽想的。

葉一很刻意地無視她的視線,沈默地發動車子。

他越是不說,她就越是過不去。

真不是人啊,許陽秋。

一時意志不堅,幾許貪歡,後患無窮,害人害己啊。

許陽秋沒給自己再次動搖的機會和時間,岔開話題,她問:“為什麽拿AI研究我啊?”

他依然沈默。

她沒追問,而是輕輕笑了兩聲:“一個多月不見,上來就吵架,我在努力緩和關系,看不出來嗎?”

“看不出來。”

“別蹦字了,沒什麽想問我的嗎?”許陽秋沒計較他生硬的態度。

開得再慢,路也有到終點的時候,葉一把車開進車庫,很熟練地找到她的車位挺穩。

葉一熄滅車子,引擎轟鳴聲消失,世界更加安靜。

許陽秋見他沒有開口的意思,於是解開安全帶,準備下車。

這時,葉一突然開口:“有。”

許陽秋反應了兩秒,意識到他這是在回答她剛才的問題。她沒再說話,等著他問。

“趕我走,也是因為不想拖累我嗎?”

不全是。

“是。”

許陽秋又笑笑:“就想問這個?這個問題很重要嗎?”

很重要。

“沒有。”葉一拿起車鑰匙,“走嗎?”

“走吧。”

站在電梯裏的時候,許陽秋忽然有種奇怪的感覺,這種感覺從他開車時就一直存在了。他們彼此熟悉,又在熟悉的地點,做著熟悉的事情,就好像什麽都沒有改變。

就好像,專屬於她的那一隅安穩又找上門來了。

但沒可能啊。

其實什麽都變了。

葉一身上有股淡淡的沐浴露味道,那是一種陌生的香氣,大約也不是他本身的氣味,而是另一個牌子的沐浴露。

這點差別不算大,但她還是註意到了。

兩人很默契地面對面坐在餐桌上,沒有對視,也許久沒說話。

許陽秋其實有話要說,而且是非常重要的話。

她在心裏一遍一遍地打草稿,又一遍一遍地廢棄掉。

要是她剛剛認識葉一那會,那些話她可以毫不客氣,毫不猶豫地說出口,威脅也好,侮辱也罷,都不會有任何心理壓力,因為她那會兒問心無愧。彼時葉一對她來說就只是她一時好心資助的學生,但現在......現在葉一對她來說算什麽呢?

孤單路途中的慰藉?她求之不得的安穩?覆仇路上的一枚棋子?還是......還是忠誠得莫名其妙的信徒呢?

她心裏被這件事堵得滿滿當當,無暇顧及其他。但這些話說起來實在困難,因為她此刻,實在是算不上問心無愧。

葉一先開口打斷她內心的掙紮,“回家和辭職這兩件事,有什麽必然關系嗎?”

他倒是替她按下了開始鍵。

許陽秋苦笑一聲:“沒有。”

“許陽秋,你比我狡猾,也比我執拗。”葉一看向她的眼神很奇怪,近乎絕望,“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辭職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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