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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扯平以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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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扯平以後

◎不作停留,何必敲響? ◎

“就不能......老老實實地辭職嗎?”

葉一很少露出這樣的神情。

絕大多數時候,他都會在情緒濃烈到無法承受的時候逃跑或是躲起來。生活的苦楚將他磨得麻木又脆弱,也教會他不能示弱。

他在某些方面和她很像,比如擅長忍耐,比如情緒內斂。只不過她會選擇柔和的方式掩蓋內心,比如在門口留些鮮花美食,讓對方在門口逗留得久一點,待得舒服一點,引得他們忘記要進門這回事。葉一的做法相對簡單粗暴一些,基本就是“啪”地一聲關上門,徒留別人在門外一臉懵。許陽秋自認是為數不多敢在門口“咣咣”砸門,隔三差五還拿石子砸窗戶的人——因為她確定他會開門。

但此時此刻,她就站在門前,手指扣起來,就是不敢敲下去。因為她知道門後是什麽——他那顆千瘡百孔,卻赤誠跳動的心臟罷了。

不作停留,何必敲響?

許陽秋避開他的眼睛,也避開他無法掩飾的濃烈情緒,語氣半點沒有猶豫:“不能。”

“你又騙我。”

“對。”許陽秋氣息平穩,依然沒看他,把手機擺在桌上,轉過來給他看上面的截圖,“剛才在車上的時候,我找安保部門要了貨梯和辦公室的監控,半小時前的那些,也是你沒時間刪的那部分。”

“你威脅我。”

“是你先威脅我。”許陽秋把手機拿回來,“還想清空卡索的服務器嗎?你要是想去坐牢,那就盡管動手。”

“早就知道你沒這麽容易放棄。”葉一聲音很輕,不知道在問她還是在自言自語,“我剛才要是不跟你走,你大概真的會直接報警吧?”

“嗯,我會。”她輕輕嘆了口氣,“謝謝你跟我走,不然,場面真的會很難看。”

葉一仿佛陷入某種困境,他微微垂著頭,拇指指甲深深嵌進肉裏,肩膀微微顫抖。

許陽秋以為他是因她的算計憤怒,輕聲說:“別這樣。這是最好的結果,我不用親手毀掉你的未來,你不用親手摧毀我的理想。至於你擔心的事......實話實說,我大概率真的會進監獄剃短發,想想都醜。但是葉一,這個世界上有種說法叫'求仁得仁'。”

他還是在顫抖,他擡眸看著她,用目光細細描摹她的臉,像是要把她刻進心裏。他眼神覆雜,有痛苦、眷戀、不舍......

那眼神讓許陽秋沒來由地心慌,她語速不自覺地加快:“別管我了。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也很清楚自己要什麽,你攔得了我一時,攔不了我一世......”

“你真的清楚你要什麽嗎?”葉一深吸一口氣才開口,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許陽秋,你剛剛不是問我為什麽用AI分析你嗎?我真想知道原因嗎?”

他掏出電腦,熟練地撥弄觸控板,輕聲說:“不如你先告訴我,為什麽一定要拿回卡索?我反覆調查過,許魄是突發心源性猝死,不論怎麽查,他的死因跟徐翔這個人沒有半點關系。你自己也說,公司是由錢阿姨自願賣給徐翔......這兩件事中,徐翔都沒有扮演任何重要的角色,你那時候也並不知道他會利用公司洗錢。我一直沒想通,你到底為什麽非要跟徐翔過不去,為什麽非要拿回公司。”

話題開始轉向她不可控的方向,她本能地生出敵意:“所以呢,你想說什麽?我父親的心血被徐翔踐踏,我憑什麽不能跟他過不去?而且我想繼承我父親的理想和抱負,這有什麽問題?”

“那你知道許魄怎麽想嗎?”

葉一從電腦上調出一個界面,把屏幕直直地送到她眼前。

許陽秋本能地不想去看,但那個頁面配色太過浮誇顯眼,上面短短的幾行字瞬間抓住她的目光,不許她移開。

葉一解開了“0號算法”的第三層加密,裏面依然是許魄寫的一封信,這封信很短,寥寥數字,卻字字如刀。

小秋,見字如晤。

我一直在想,等你到了十八歲,我想跟你說點什麽呢?我反反覆覆地寫,又反反覆覆地刪去。

我猶豫很久,還是想先把這個決定告訴你:等到我幹不動的那天,我大概會把公司上交給國家,當然要是國家看不上的話,我應該會把公司賣掉。總之,我不會讓你繼承'桂魄',希望你不會因為這個決定責怪我。

你爹地

許魄

葉一果然早就解開了“0號算法”的第三層加密,他那天調低屏幕亮度想要隱瞞的,大約就是這封信。

許陽秋的嗓子好像也結著冰霜,聲音梗住,說一句話痛一下:“你給我看這個,是想說明什麽呢?”

原來信念被摧毀的瞬間,不會憤怒,更加不會痛苦,只會覺得有點冷。

像是寒冬臘月裏掉進結冰的湖面,窒息又寒冷,但她拼盡全力去找冰面上的出口,想掙紮著爬出來。

她真的很冷,牙關幾乎在打顫。

“說明我在許魄眼裏,是個不學無術、驕縱任性的女兒。你想告訴我,許魄認為我不配繼承他的公司?!”她有些呼吸困難,猛地吸一口氣,“你想太多了,葉一。人是會變的,就算......就算他是真的覺得那時候的我不夠格,也沒關系!因為他沒見過現在的我。退一萬步講,就算我永遠得不到他的認可,那我也無所謂。”

許陽秋惡狠狠地瞪著他:“你太小瞧我了。他是支撐我走到今天的信念沒錯,但真正一步一步走到今天的,是我自己。”

他又說了一次同樣的話:“你不是問我......為什麽用AI分析你嗎?”

許陽秋胸腔都在戰栗。

“我用醫療AI分析了你的種種行為,你的潔癖並沒有伴隨其它強迫行為,並且觸發的場景非常的......具體。”葉一聲音很淡,幾乎沒有波瀾,“那不是什麽天生的精神疾病對嗎?那只是某種......創傷後的應激反應。”

“別說了。”她的身體狠狠一抖。

他聲音冰涼,像混著冰塊的湖水:“你要拿回公司,跟你的潔癖有關系嗎?”

他還是說出來了。

他這話說得足夠委婉,但許陽秋比誰都清楚其中的含義。

他是在說,拿回公司的執念和她的潔癖一樣,不過是某種創傷反應的非典型表現。

執念出於病癥,出於膽怯,甚至出於恐懼,而非本心。她並不勇敢,甚至師出無名。

葉一了解她,勝過她了解自己。

沒人知道許陽秋這副強大皮囊之下,藏著怎樣懦弱渺小的自己——除了葉一,是她自己讓他走進她的生活,讓他有可趁之機。

他太明白該怎麽摧毀她了。

威脅、挫折、痛苦......這些都沒辦法擊敗她,只有從根本上摧毀她的信念,她才會徹底放棄。

葉一沒再說話。

他一開始就知道這件事,這是他必勝的底牌,卻等到最後的最後才倉促揭曉。

許陽秋說不出話,思緒仿佛飄了起來,她似乎在想什麽,似乎又什麽都沒想。

她停止顫抖,什麽情緒都感覺不到,仿佛靈魂已經出走,徒留一具軀殼。

冰窟窿已經結冰,她被困在冰面之下,隨著沈寂的水輕晃,她隔著冰面望向天空,天空也不過是另一片凍湖。

“你贏了,我會離開卡索。”她對自己的聲音感到陌生,“滾出去。”

她站起身,或者並沒有站起身,而是依然泡在湖水裏。

她好冷。

她被關在冰面下,湖水也是,於是發出“咕咚咕咚”這樣沈悶的水聲,仿佛被困住,無法順暢的流動。

於是她打開花灑的開關,“嘩啦啦”,她終於聽到一點生動的水聲。

流水有些溫度,但還是冷。

時間也凍住,思緒也凍住,只有流動的水聲,這水聲曾讓她感到安全,但此時這聲音的作用好像沒那麽大。

許陽秋這會兒才意識到,自己不知什麽時候坐在了衛生間的地板上,淋浴開著,淅淅瀝瀝地打在身上。

她低頭看了一眼,發現自己忘了脫掉衣服,濕答答的襯衫被水淋濕,緊貼在身上,像是黏膩的觸摸。

不知過了多久,門“哢”的一聲被拉開——她也忘了鎖門。

她朝門口望去,只看見一個展得很開的大浴巾,下一秒浴巾裹向她,遮擋住她的視線。

很快,她聽見水聲停了。

她掙紮著從擋住她整張臉的浴巾中探出頭來,撞進一雙幽黑的眼睛,他沒滾,正眼眶通紅地在她面前濕答答的地板上坐下。

明明被傷害的是她,他憑什麽這副表情?

“......我恨你。”

“我知道。”

“真行啊,葉一。”她的話宛如囈語,“我都騙過了治療師,甚至騙過了我自己,怎麽就沒騙過你區區幾行破代碼呢?”

他剛剛話很多,一句接著一句,戳著她的心口,這會兒倒是啞巴了。

葉一身上的白色短袖也濕透了,牢牢地貼在身上,近乎透明,但他沒理會,單手攥著她身上的浴巾,頹然地坐在地上,任由地面的存水打濕他的牛仔褲,在上面溻出深淺不一的藍色。

許陽秋的視線落在他身上,隔著透明的布料,隱約能看見右下腹一個模糊的圖形。葉一察覺到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去擋。

秘密換秘密,我們以後就死死地捏著對方的把柄,以此制衡,老死不相往來。

她忽然發瘋般地從浴巾中掙脫出來,猛地扇開他的手,掀起那一小塊半透明的棉質布料。葉一猛地攥住她的兩只手,但已經晚了。

他的右下腹像是燃著一團火,她盯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那裏有一枚紋身。

那是一片飄落中的楓葉,火紅色的。

某種鋪天蓋地的情緒迅速地模糊她的視線,也模糊了她的思緒。

荒唐到家了。

他還真是......早就瘋了。

她滿肚子的狠話卡了殼。

許陽秋望進他那雙眼睛,無辜不足,倔強有餘。

有沒有人能告訴她,她該怎麽面對這雙眼睛?該拿這個人怎麽辦啊?

沒人回答,她只能聽見自己的聲音。

“Call it even.”

“什麽?”

她聲音很輕:“葉一,我們扯平吧。”

“是你幫我找到未來的方向,但你也徹徹底底地摧毀了我的方向。我希望你好是真的,但剛剛想徹底毀了你......也是真的。其他的盤不清楚,就都算了吧。”

空氣一片寂靜。

不知秒針走了幾圈之後,花灑口凝結的水珠“嘀嗒“一聲落在地上,終於打破凝固的空氣。

他一言不發地起身,幾乎無聲地走出她的房間,很迅速地消失在她的眼前。

就這麽平等地,無解地,與她扯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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